我開始收拾行李,來時只背了一個大包,要回去了,一個包居然塞不下。
跟田雞逛街時給師父師母買了幾件禦寒的衣服,嬸嬸給了我一些對治風溼頗有療效的藥,田雞硬塞給我一套護膚品,說是讓我好好保養皮膚,我是要給她做伴娘的人,可不能顯出半分皮糙肉厚的村姑樣。
我一件件把東西塞進包裡,只是目光觸到那抹深色時,遲疑著停了下來。
這件大衣是他買給我的,款式面料我都很喜歡,當時愛不釋手,可是現在心情已經惡劣到不想觸碰。
我苦笑了一下,把衣服整齊疊好放在床上,不再多看一眼,就好像決定對待他一樣,在今後的人生裡,不再多看一眼。
最後使勁吃奶的力氣,終於把全部的東西都塞進來時的包,鼓鼓囊囊的,沉重中給人稍許回家的好心情。
折騰了一天,身心疲憊,我關了燈在床上假寐了會,腦子裡翻騰的全是白天方其的話,像是綿綿的繡花針,一針一針戳我的心口,黑暗中我睜大眼,拿出手機,把僅有的幾個號碼調出來翻來覆去的看,怔怔地盯著螢幕上師兄的號碼,忽然有發簡訊給他的衝動,可手觸到鍵盤處,又頓時猶豫不決,該說些什麼呢?恭喜他將要當爸爸?還是謝謝他當年曾經有想要與我共度下半生的念頭,謝謝他曾經也勇敢抗爭過,哪怕在最後時刻為了家人而放棄。
但此刻,他的放棄並不讓我後悔喜歡過他,師兄還是我心裡的師兄,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想說謝謝的,謝謝你想過要給我愛情,可是我終究什麼也沒有發出去,漫長的四年已經過去,當年我不曾說過什麼以作紀念,四年以後更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他已經有了他的幸福,走在跟我不同的軌道上,我就在心中默默祝福就好。
那些久遠的漸漸模糊的美好的東西,就由我自己埋葬吧。
決定還是到家後再通知劉叔叔和田雞,我關了機,然後把手機放在那件衣服上,抬眼看了看樓上,找了張紙條寫了兩句話,壓在手機下面。
窗外夜更深更濃,玉白的月惆悵掛在夜空中俯瞰人間悲喜,時鐘在滴答滴答響,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我背上包,穿著來時的衣服,頭也不回地開啟了門。
半個小時後我打車到了火車站,此刻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夜場正酣,我卻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心裡並沒有太多的割捨不下。
風中我回頭凝望這座城市的燈火闌珊,真心祈禱將悲傷留下,爾後重新開始,尋找我一直追求的恬淡幸福。
買到的票是明天早上七點,我小心揣著火車票,放進褲兜裡,走在偌大的候車室裡,已經歸心似箭。
年關將近,再遠的路途也抵擋不住人們回家過年的熱情,旅客們攜家帶口的,候車室有人離開有人坐下,太晚了,不少人在座位上蜷縮成一團眯眼打瞌睡,疲憊的神色掩不住,孩子們因為睡不好而哭鬧,伴著年輕父母焦急的哄聲,等待回家的夜晚還真是有些漫長難熬。
我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有一撥旅客上車走了,所以剩了幾個座位,兩邊又是兩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看上去比較安全些,我坐了下來。
我有點累了,懷裡緊緊抱著我的大包,背靠在冰涼的座位上,合上眼時不由自主想起壓在手機上的那張紙,以及那個男人看似深情的眉眼,我在墜入睡眠的深淵前苦澀笑了笑,沉沉睡去。
那張紙條上我寫下了這樣幾句話:你是很好的編劇,而我很想知道四年前你是如何看待我這個女配角,四年之後,你的手中又是怎樣的劇本?四年之前,我毫不知情做了女配角,四年之後,請讓我自己選擇,做個路人。謝謝。從此不見。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我被某個方向突然傳來的嬰兒哭啼聲吵醒,睡姿不好,肩膀某個地方痠疼的厲害,手腳冰涼僵硬,我有些疲乏地睜開眼,火車站屋頂灰暗的光先衝入視線,疲乏地再次閉上眼,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再次睜開眼皮,與一雙黑色深邃的眼撞上,愕然到大腦空白了幾秒。
進入眼簾的分明是林白巖深幽深的眼,有些悲傷地低頭凝望我,在並不算安靜的午夜候車室,他憂傷的眉眼讓我感到些許惘然。
有一刻,我以為自己做夢,以為自己再也逃不開,逃不開這樣一雙幽黑似海的眼睛。
我僵住,他見我醒過來,淡淡笑了一下,低低輕柔問:「醒了?」
他熟悉的低沉嗓音終於讓我確定我不是在做夢,我這才發覺自己平躺在椅子上,頭還枕在他腿上,在外人眼裡,這樣的姿勢再親暱不過,可是在我心裡,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我沒有回答他,掙扎了一下僵著的身體坐起來,沒睡好腦子有些混沌,蹙著眉靜了一會,瞄了眼手腕上的表,時間是深夜兩點二十分,候車室裡的大多數旅客都已進入睡眠,有個別精神好的年輕人圍聚在一起席地打牌,偶爾發出衝破黑夜靜寂的歡呼聲,彰顯著青年人特有的放肆和活力。
身旁女人的孩子伊伊呀呀醒轉過來,在她膝上煩躁扭動,女人本來曖昧地時不時看我和林白巖,這下注意力全集中在孩子上,用陌生的方言柔聲哄了起來。
我的心往下沉,放低聲音問他:「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字條了。」
我微不可聞地低頭撇撇嘴,冷哼著目視前方,喃喃道:「這個時間進我的房間……比我設想的時間倒是早了太多。」
轉過頭來嘲諷地看著他,有些挑釁地朝他淺笑:「也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來著。」
此刻的林白巖早就不是那個平日驕傲自信的林律師,他眼裡有兩分挫敗兩分急躁兩分哀傷,他耐著性子低聲解釋:「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晚上感覺出你有些不對勁,下來看看,沒想到你……」
他支支吾吾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接話的心情,雙方就這樣沉悶僵滯著,而後過了好半天,林白巖才悶悶開口,語氣有幾分央求:「莫愁,天太晚了,這裡人又多,我們回家好不好?那件事……我們心平氣和的坐下來……不錯,四年前我有愧於你,但我還是希望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會解釋給你聽,我保證沒有絲毫保留。好嗎?莫愁,我們先回去。」
「事到如今,你認為我還能心平氣和嗎?」我不帶情緒地平靜回答。
這強勢男人破天荒的放低身段哀求並沒有讓我冰涼的心溫熱起來,我並不看他,想也沒想的冷冷拒絕:「我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你走吧,你救過我一次,但當初我也救了你一次,我們誰也不欠誰了,就當不認識過吧。你請回。」
最後三個字我咬著牙說出口,瞬間拉遠了我跟他之間本來逐漸拉近的距離,屬於情侶的親近不在,我客套地一如當初剛遇見,心裡明白我跟他已經再也回不到幾天前的親密,我們之間的關係本就脆弱如絲,因為沒有良好的基礎,所以任何外力都能摧毀聯絡我跟他之間的紐帶,而等真相被殘酷揭開,我才驚覺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笑話,明明所有人都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意味不明地看著我,嘲笑我,我卻矇住眼睛一頭扎進所謂「愛情」的網裡,睜開眼才發現他給我的是走在鋼絲上的「愛情」,四年前我是個天真無知的傻瓜,四年後我還是沒有長進,如果我再留下來跟他回去,我想我會恨這樣無原則的自己。
「裝作陌生人?」身旁存在感強烈的男人幾不可聞地低低嗤笑,帶著股輕微的自嘲,他忽然緊皺眉轉過臉,發狠盯著我:「我昨天還在做著和你組建一個家庭的美夢,今天你卻告訴我要把我從你生活中徹底挪開,我不接受,我完全不能接受。」
「你沒有立場不接受,你知道原因。」
「是……我知道我是這世上最沒有立場挽留你的人,可是即便沒有立場,我還是來了。」
他沉重的聲音一陣一陣敲在我心頭,在身旁小女孩的啼哭聲中,他說:「莫愁,我認識了你四年,這四年裡,我總會想起,在這個世上,我親手毀了一個女孩子的幸福,但是哪怕是現在,我也不後悔四年前所做的一切。我不後悔。」
心被那鏗鏘有力的嗓音敲得扯痛起來,神情恍惚地看著遠處瑩亮的燈光,苦澀地說:「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不,我要說,我要你聽著,我那麼急著抓住你,只是因為我……」
我突然火冒三丈,再也做不到平靜地聆聽,聆聽他口中滿滿的愛意,往常聽來臉紅心跳的愛意,此刻卻有種虛偽至極的感覺,聽著就很刺耳,更別提接受。
「夠了。」我倏地站起來呵斥他,怒氣衝衝地彎腰拎起我的大包:「林白巖,你有什麼權利要求我聽你講話,你有什麼立場?你知道踩踏一個人的信任的後果嗎?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但是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不要拿出你做律師的巧言令色對付我,你不過是個騙子,我不再信任你了。」
我牙關一咬,從齒縫裡蹦出一個一個字,說:「你把我對你所有的信任都碾碎了,不要提什麼喜歡不喜歡,你沒有資格。」
我們這邊的爭執惹來不少百無聊賴的視線,有旅客開始嘰嘰喳喳小聲議論,還有人調笑,甚至有熟睡的人被推醒,被慫恿著不要錯過這精彩午夜場。
對於周遭因我而掀起的喧譁,我臉紅了一下,林白巖卻置若罔聞,只是抬頭用幽深的眼怔忪望著我,他的安靜與這時的環境分外格格不入,原本意氣風發的臉有抹不去的落寞和疲憊,黑亮的眸子忽明忽暗閃了閃,卻最終歸於沉默。
對峙中,他望著我的眼竟然讓我覺得莫名悲傷,好像眼裡有千言萬語要述說,卻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作為所有視線的焦點,我不自然地微低頭,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一刻,我輕聲對眼前這個面色難看不發一言的男人破釜沉舟道,:「我們就這樣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最後再深深看一眼他被神眷顧的好看的臉,毅然轉過身大步離開。
在人們的注目禮中我邁著步子,穿過晦暗的過道,腦中劃過第一次在山上見到他時,他睜開眼看我,泥濘不堪的臉有一瞬的恍惚,或者說是震驚,他也是這樣怔怔地盯著我看,眼底並沒有一般人劫後重生的恐懼,更沒有驚慌,只是安靜地看著我,視線灼熱。
我終於憶起他那天伏在我背上說過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說:是上天的安排。
這一年最冷的季節裡,我口中撥出的白汽嫋嫋消失在城市冰冷的夜裡,我把凍僵的手放進口袋中,突然感到難以抵擋的寒冷侵蝕全身,我快步向前走,越走越快,一如我此刻的心,多麼迫切的期待明天黎明初升的太陽,多麼迫切的渴望新一年的來臨。
這一年的悲傷,已經匯成河,淹沒了我所有對於幸福的遐想,那一年小橋流水邊上的算命師傅是對的,我這一年的眼淚太多太多,而我,已經厭倦了淚水這種東西。
第二天一早,火車晚點半小時,因為買到的是站票,火車上就連過道也被歸家心切的旅客擠得水洩不通,大家叫苦不迭,還有旅客因為小小的摩擦而拌起嘴來,心煩氣躁的人不在少數,乘務員雖然頗有微詞,卻還是理解第一,畢竟每年年尾都是如此,脾氣在大的人也會被磨得沒了脾氣。
我站了幾乎一路,站得大腿有些腫,後來情況稍許好些,在過道角落找到個地方坐了一會,打了會盹,渾渾噩噩顛簸了一路,在這天的深夜十一點零九分疲憊地踏進家門口,嘴上愉悅地喊著:「師父,師母,我回來了。」
然後話音剛落,院子裡的某扇孤窗亮了起來,零星燈光溫暖了整個院子,緊接著師母熱絡的聲音在那屋裡響起,喚一聲:「唉喲,老頭子快醒醒,莫莫回來了。」
這之後是師父略顯蒼老的沙沙嗓音:「回來了?這都幾點了?」
站在熟悉的小院子,家的氣息撲鼻而來,我笑微微地一把上前抱住開門出來的師母,像個迷路很久的小女孩終於找到回家的路,雀躍地親了一口師父,又跳過去親了一口措手不及的師父,也不管老人家臉上一如既往的威儀,拉著他的袖子左右晃,饞著笑臉問:「師父,師母,你們可想死我了。你們想我嗎?」
師父板著老臉瞪了我一眼,嘴角卻是微微上揚,師母已經樂呵呵了,說,上來幫我卸下重重的包:「家裡少了你這丫頭,能不想嗎?來,快去洗個澡,把這一路的風塵都給洗個乾淨,師母給你下碗三鮮面去。」
她胖胖的手輕輕扭了扭我的臉,語帶寵溺:「雞湯燉一天了,就等著你這小饞鬼回來呢。」
「師母你最好了。嗯嘛。」我又捧著師母的臉,印下了熱情的一吻。
師父大概不甘受冷落,用柺杖戳戳我的小腿,虎著臉說:「都幾點了?還不快去洗澡。」
我笑嘻嘻地朝師父調皮敬了個軍禮,突然又上前捧著師父的臉啵了一下:「師父最好了,嘿嘿。」
常年維持嚴肅表情的師父瞪了我一眼,終於嘴角一歪,臉上笑如菊花皺。
我也笑了,我知道他們很想念我,就如我想念他們一樣,他們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親人,就如同我是他們在這世上僅有的親人一樣,這一刻,血液間的聯絡已經可有可無,我知道眼前兩位老人才是我下半生要珍惜守護的。
幸好還有你們,我心裡暖暖地想。
洗了個熱水澡,熱水沖走了一身疲憊,吃了師母做的作料豐富的麵條以後,更加感覺心滿意足,不知怎的,吃著熱乎乎的麵條就感動地鼻子發酸,想掉眼淚,可看著身邊嘮嘮叨叨卻掩不住喜悅的師母,趁老人家低頭時,誇張地抬起手背,順勢往臉上大咧咧一擦,擦去了臉上的薄薄水汽外,也悄無聲息地擦去了眼眶裡的液體。
臨睡前,我站在我爸房門口,看向那張空蕩蕩的木板床半晌,在黑暗中笑了笑,輕輕說了聲:「爸,我回來了。」
「想我了吧?」
「晚安。好夢。」
第二天我起床打了個電話給劉叔叔,對於我的突然離開,叔叔言語中有點詫異,問我:「跟那個林律師不成了嗎?」
前段時間林白巖住院我在旁悉心照顧,叔叔看在眼裡,因為知道是個青年才俊,又因我而受傷,所以沒有過多幹涉,想來是樂見其成。
他沒有想到,我突然回家了,而且也沒有回來的打算。
我沉吟片刻,不打算把其中錯綜複雜的原因說給叔叔聽,況且我自己也沒有完全搞明白,所以只是淡淡一句話帶過:「恩,不太適合,沒有在一起的可能。」
那頭劉叔叔靜默了幾秒,想來老人家也在憂心我的終身大事,他在那頭說:「好,叔叔知道了。還有下個星期叔叔會和你媽媽過去你那裡一趟,方其也會來,叔叔先知會你一聲。」
我咬著唇垂下眼簾:「好,辛苦叔叔了。」
掛了電話,我又打電話給田雞,田雞對於我的突然離開表示氣憤,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聽到她活力四射的聲音,讓我的心情輕舞飛揚起來。
「有你這麼做人伴娘的嗎?啊?我不早跟說了別急著走,我一堆東西等著讓你陪著買呢,現在倒好,我老公做甩手掌櫃,讓我撐起整片天,我就說男人吶,當初巴巴求著讓你跟他結婚,做他的人,好,等到手了,就不珍惜了,支使這支使那的,賤人,整個一賤人!」
田雞在電話那頭義憤填膺,在我聽來,確實抱怨中透著股甜味,我哈哈一笑:「孫太太,我說你到底罵誰是賤人呢?是你還是你們家孫先生啊?」
田雞在那頭氣噎著:「行行,他不賤,是我賤,我就是想結婚想瘋了的賤人。」
我敲著桌子莞爾大笑,田雞也笑,而後她突然問:「哎,莫愁,你和那帥帥的律師怎麼樣了?你回家他怎麼沒跟著你回去?」
我收斂笑容,臉色一沉:「我跟他沒怎麼樣,你別瞎猜了,以後也別跟我提他。」
「喲,這麼嚴重啊?瞧你說話那狠勁。」
「可不,結仇了。」
「哎喲喂,女俠,俠女,我好害怕,我找老公抱抱去。」
「有老公抱挺了不起啊。」
「那是,你有嗎有嗎?」
「沒有又怎樣,我還不想這麼早跳進墳墓。」
「不不不,莫愁,你的觀念完全落伍,婚姻不是墳墓,婚姻是個座圍城而已,外面的人想翻牆進來,裡面的人想翻牆出去,翻牆出去的人碰到了翻牆進來的人,撞上了,於是產生了婚外情,不幸一點的,爬上了圍牆又摔下去了,摔胳膊摔腿的,圖的就是個刺激。」
「哈,確實新鮮,怎麼著?你進了圍城以後準備怎麼表現?」
「我?看我家孫賤人的表現唄,他要是安生些,我就翹著二郎腿看人家摔胳膊摔腿,反正幸福這種事吧,也就自己能掂量,他要好好表現,我就一輩子待圍城裡伺候他。一輩子為他心甘情願做賤人。哈哈。」
田雞在電話那頭笑得沒心沒肺,一口一個賤人,結果聽到一個渾厚的男聲在電話裡含糊嚷嚷:「老婆,我要看球賽,幫我把洗腳水倒了。」
田雞也絲毫不客氣,也不怕我聽到,尖著嗓子嚷開了:「喊一聲‘我是賤人’我就給你倒。」
「我是賤人,我是我老婆的小賤人。」
那頭的男聲開始嬌嗔耍寶起來,田雞哈哈大笑,哄孩子似的連連說:「好乖好乖。」
我被這對歡喜冤家逗得捧腹大笑,一掃這幾天壓在心頭的陰霾,真心認識到這世上總有一種人擁有奇異的治癒力量,也許源於天生的樂天性格,是冬夜裡的一把火,讓人想汲取她身上溫暖的力量。
掛了電話,手插著兜懶懶倚在門邊,頭靠在門框上,悠然地望著黑絲絨一樣的夜空,我吃吃一笑。
人們都說人的肉體隕滅以後,就會成為天上的星星,守護地上的家人親友,哪怕朝夕輪換,星辰不變,守護不變。
爸,哪顆星星是你呢?喜歡我的笑容嗎?我會一直這樣微笑的,我不會再讓你看到眼淚了。
鄉村的世界平淡如水,第二天,因為鎮上一家小飯館開張營業,請師父題詞裝飾門面,師父也挺高興,等那人拿了他老人家的墨寶歡喜離開,也起了揮毫潑墨的興致,我在旁邊伺候磨墨,師母趁著日光晴朗,在院子裡洗洗弄弄,自有一番樂趣。
師父的一生是個傳奇,家世堪稱顯赫,好像他父親的父親曾經是個半生戎馬戰場的北方軍閥,一生殺人無數,最後卻死於手下的叛變。到了師父父親這一代,已經變了天,老人家本來就是家中異類,見軍閥父親殺戮太重,手上沾染太多血腥,不知道是不是想代父贖罪,平時愛讀讀佛經,行為舉止儒雅斯文,書卷氣濃,完全不像一代軍閥的後代。
再後來,師父的父親去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剃度出家,當時已經長長青蔥少年郎的師父也跟隨父親去了少林寺,做了個俗家弟子,練武強身,幾年後,帶著一身壯志未酬的鏗鏘熱血下山闖蕩人生。
師父做過十里洋場大佬的貼身保鏢,大佬沒落後娶了他孤苦無依的外孫女,受過迫害,進過監獄,住過牛棚,中年喪子,半生風風雨雨卻換不來晚年的兒女膝下承歡,老來脾氣古怪,帶著師母隱沒山林。
我看著師父被殘酷的歲月肆虐的臉,皺紋橫生,卻隱隱透出股出塵與豁達,哪怕已經是七十歲高齡,作畫的手依然剛勁有力,站如松,坐如鐘,這樣一個滄桑老人,骨子裡的正氣讓他卓然於世,像孤山上的那棵老松,被天地雨雪肆虐出自己的風骨。
我慶幸還有師父在。
師父正在宣紙上專心致志寫辛棄疾的那首《水調歌頭》,我邊殷勤磨墨,邊打量師父的神色,漫不經心地說:「師父,我在a市見著師兄了。」
話一齣口,小心觀察師父神色,他眉也不動一下,只是淡淡「哦」了一聲,筆下的字型如行雲流水,蒼勁有力。
不知道師父是想聽還是不想聽,我卻有說下去的心思,繼續顧自己說:「師兄現在可風光了,做了警察,是刑偵大隊隊長,我誇他厲害,他說都是師父您當初教的好。」
「哦還有,師兄快結婚了,嫂子我也見過了,郎才女貌來著,特般配。」
師父又淡而無味地點點頭,蘸了蘸墨,終於漾出個語重心長的微笑:「要成家了嗎?這毛糙小子總算是長成了。挺好。」
「是啊,我也替師兄高興,不過這人怎麼這樣,出人頭地了就忘了咱們,不記得我就算了,還忘了師父師母,這四年也沒回來看過咱們,師父你心裡就不怪他嗎?」
「好男兒志在四方,惦記我們老頭老太乾什麼,忘了我們這些老東西才好。」
師父一如既往的板起面孔,我福至心靈地笑了笑,甜甜喚一聲:「師父。」
「幹什麼?」師父板著臉瞪我,老眼犀利,卻分明有些不自然。
「是您叫師兄不要回來的吧?」
師父不做聲,手下的速度卻慢了下來。
「原因嘛?我猜猜,要不就是不混出個人樣就不要回來見我,要不就是師父太寵我,」我停了停,嘴邊泛著促狹的淡笑,眼直勾勾地盯著師父:「所以對師兄逐客令,既然給不了莫愁幸福,那就一輩子不要出現,對吧師父?」
我笑嘻嘻地捧著臉看著師父。
我不聲不響甩出了重磅炸彈,可師父是什麼人?槍林彈雨中活過來的老江湖,又怎會把我這種小兒科的試探放在眼裡,他只是怔了一下,意料之中的搪塞我:「師父忘了。」
間師父這反應,我心中有數,頗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嘟著嘴抱怨:「跟師父說話一點都不好玩……啊啊,師父,這個字你寫壞了。」
師父本來完美收尾的「水」字被我這麼一瞎嚷嚷,筆尖本應離開紙面,結果卻抖了抖,水字的一那變得粗壯了些,還真寫壞了,瞬間破壞了整幅詩詞和諧的美感。
師父見被我亂了心神,瞪了我一眼作為警告,卻有些哭笑不得,送我三個字:「小滑頭。」
我得逞地看著眼前滿臉蹉跎的老人,心裡有股暖流靜靜流淌,卻什麼也不說,只回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臉。
我明白,有些沉重如山的愛,是不需要說出來的。
晚上和師母在廚房忙活,師母負責炒,我負責洗切,配合默契,本來也就只有三個人吃飯,老人家味蕾退化,吃的也不多,晚飯在有條不紊中進行著。
師母慈眉善目,比起我那悶葫蘆師父,要健談許多,在我不依不饒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追問之下,師母這才妥協,往院子裡悄悄張了張,見師父專心在打太極,這才漸漸開啟話匣。
「你說那個年輕人啊,好像是姓林吧,見過兩次。」
「一次是四年前,他上山來了,那時你下山回家了,他到了以後跟你師父單獨聊了一會,出來以後我見你師父臉色不好看,等他走了一問,唉,我也就知道這年輕人是上來幹什麼的。」
「到底說了什麼?師母就不當面講給你聽了,總之你師兄是富貴人家出身,自古以來多少佳人成了怨偶,也無非因為那翻來覆去幾句話而已。」
我點點頭,對於林白巖四年具體說了些什麼,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透徹地很,直白點,無非就是門不當戶不對,我這個山裡小姑娘配師兄,簡直就是蛤蟆想吃天鵝肉,荒謬至極。
心裡泛起一陣苦,在師母背後苦笑了一下,隨即問:「那第二次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