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師母蓋上鍋蓋,若有所思道:「這年輕人第二次來就有些奇怪了,就是前幾個月,嗯,我想想,大概就是你爸走了之後不久,這小夥子就上山來了,那時候剛下雨,好端端挺俊的一個小夥子整個人烏七八糟的,這一路上山,大概遭了不少罪呢。」

「他來幹什麼?」

「起先我跟師父也是以為他是替你師兄來看我們,不過他好像也不知道你師父和師兄當初的約定,說是休假到這玩,順便探望探望我們,聊了一會,反倒是問起你來了。」

「我也挺納悶的,這小夥子就一直問你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成家,我就告訴他你過得不順遂,身世可憐,爸爸又剛去了,家裡沒有人了,這小夥子一聽就不說話了,很不好過的樣子,後來他也就說了一句,說他心裡有愧。」

「唉,後來想想也能理解,這小夥子看上去也不壞,本來師母見著他還有氣,可後來一想,他能惦記著你好不好,有這份心,也是難得了。哦對了,這小夥子也挺有意思,臨走時拿走了一張你的照片,還留下了他的聯絡方式,讓你有需要時找他。後來你師父不讓我給你,說是沒有給你的必要,我就沒給,這次下山,那張紙條也不知道擱哪了。」

師母回過頭,一臉關心的問:「莫莫,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人來了?」

我笑著搖搖頭,嬌嗔道:「沒事,想起來就問問嘛,再說師母,您幫我勸勸我師父,我早就對師兄沒意思了,他老藏著掖著那堆爛事,跟我玩捉迷藏,跟個女人似的,還不如師母您爽快呢。」

我拉著我師母的手拉回甩,撒嬌一般的抱怨,師母頗吃我這一套,朝窗外正氣運丹田的身影擠擠眼:「就是就是,頑固不化的老東西。」

「我聽到了。」窗外的師父低著嗓子幽幽開口,聲音飄了進來,我跟師母同時捂嘴嚇了一跳,隨即心虛偷笑。

這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感嘆蒼天在那一天為我設的惡作劇,偏偏讓我遇上剛下山的林白巖,還費勁力氣救他,難道這就是世人口中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

魚肉人到這種程度,總該有個結束吧?不求他補償,也不求他心懷內疚,只求他就此離開我的生活,讓我可以安安靜靜地過我自己的人生。

可是還是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的樣子,氣他恨他想咬碎了他,可是曾經他望著我的脈脈眼神依舊那麼清晰,像是刻在了腦子裡,使勁搖頭也甩不去,我開始恨我自己。

恨自己忘不掉,也許根本就不想忘。

五天以後,我家來了五位風塵僕僕的客人,劉叔叔和嬸嬸,方其,還有我媽和陸絲。

見到陸絲我還是頗感詫異,她婷婷婀娜立於村口,都市女郎的裝扮與質樸的鄉村格調有些格格不入,見到我,靦腆一笑,真心稱讚:「真是個世外桃源。」

我淺淺一笑,也算回應,與她並排走:「是,所以會愛上這裡,離不開。」

陸絲不說話,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問我:「莫莫,你會永遠留在這裡嗎?」

她的目光閃爍:「我是說,你不回a市了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想過回去。」我苦笑了一下,直視陸絲,「a市我已經沒有家了不是嗎?」

陸絲美麗的側臉有幾分憂鬱,眼睛飄向走在前面的我媽,低低說:「你有的,只不過你不想要罷了。」

走在前面的我媽已經不再年輕,我內心心潮澎湃,想奮力解釋什麼,喉嚨卻好像被棉花堵住,最終選擇緘默。

我顧自抿唇沉思,腦子很亂,此時右手一溫,低頭看去,陸絲白皙的手握住我,帶著某種無言的渴望和討好,我踟躕了一會,雙手握緊,與她一起對抗冬日的寒冷。

原來冷寂的院落突然熱鬧了起來。

我媽初踏進我和我爸樸素的小家,表情有些僵硬,看到我爸的遺照,霎時就紅了眼眶,嬸嬸把她拉到一邊細聲細語寬慰,目睹自己的父母竟在這樣陰陽永隔的場合下相見,前塵往事湧上眼前,我一時忍受不了,急匆匆走了出去,在屋簷下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像溺死的魚。

長手長腳的方其站在院子邊的桂花樹下,手足無措地望著我,一些刻意埋藏的記憶又汩汩冒了出來,近乎殘忍地提醒我遠方不堪回首的那些人那些事,前幾天的平靜一時又被心火攪亂,我近乎煩躁地衝出了家門口。

想去村口小超市買些油鹽米醋,走到一半,陸絲氣喘吁吁追上我,於是並肩踱步,一開始各自沉默,心思都飄遠了去。

她首先打破沉默:「我爸也想來拜祭叔叔,不過最近有個比較重要的會議,他走不開,所以讓我來了。」

「哦。」

「阿姨來之前跟我爸提出離婚了。」

我怔了一下,遲疑地瞥了眼陸絲,問:「他們的婚姻……出現問題了嗎?」

陸絲踢著腳下的石頭:「阿姨大概不放心你,想要跟你一起生活。」

我心下瞬間瞭然,笑著喝出一口熱氣:「她這又是何必。」

晚飯有師母嬸嬸還有我媽幫忙,倒是不需要我打下手,陸絲躺在我的床上,手枕著頭,一派悠閒地左看右看,十足好奇寶寶。

我們之間雖然仍有隔閡,我對她也不是太熱情,但總歸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這次過來,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提當年的事,這點默契,是從小就培養的。

終歸是有一搭沒一搭聊上了。

「我說,你師父看上去就像個世外高人,他功夫很厲害嗎?」

「具體有多厲害我倒不知道,只知道當初有兩個美國人出大價錢讓他去洛杉磯當武術教練,磨了很久,師父還是拒了。」

「哎,那你的功夫怎樣?你那身板,小時候體育課長跑沒幾次是及格的,誰想到你去練武了,成女俠了都。」

「少糗我了,花拳繡腿罷了,師父知道我不是那塊料,沒怎麼教,就學了點防身術,師父說這些就夠了,女孩子練出肌肉不好看。」

「那你在山上幹嘛?呼,又沒電視又沒電腦,還那麼閉塞,日子多無聊,哦天,我一個禮拜都住不下去。」

「沒你想象的那麼誇張,上午玩個半天,下午學習,晚上再看看書,我爸同意我不上學,不過要求我自學,規定在他出去科考期間必須看完多少數量的書,我本科的自考文憑也是在山上拿下來的。也算打發時間。」

「這樣啊……」陸絲睜圓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翻了個身捧著小小的臉興致勃勃問:「那白天玩什麼?」

「玩什麼?」我歪頭回憶了一下,如數家珍:「爬樹,砍柴,掏鳥窩,抓兔子,春天就跟師母出去採蘑菇,夏天摘摘野果,採草藥什麼的,總之山上到處都是寶,就是怕蛇,頭兩回見到,我人都僵了……不過除去這個,我真是挺想念在山上住的日子,春天山上會開滿映山紅,像片花海,孤單倒是難免的,不過一年下來總會遇到幾隊上山來的驢友,升起篝火聽他們天南地北地侃,也覺得很新鮮很好玩。」

陸絲聽得如痴如醉,看著我若有所思半晌,最後伸出有些冰涼的手,覆在我手上,口氣認真:「莫愁,我知道,你受苦了。」

我雲淡風輕地抱之一笑,她其實不知道,外人永遠也無法體會我的憂愁與快樂,但是她既然有這分體諒,已經十分難得,我說:「不算什麼,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陸絲亮著瑩光的眸黯然了一下,默不作聲點點頭。

見陸絲眉頭緊皺為情所困的樣子,我思想了鬥爭了一會,結結巴巴地問:「我說……你和展大哥怎麼樣了?」

陸絲的臉懶洋洋地貼著柔軟的毛絨玩具,釋出一抹苦絲絲的淡笑,搖搖頭:「還是這樣僵著,我不找他他就絕不會找我,莫愁你知道嗎?男人狠起來可真是要人命的,都不知道他在堅持些什麼,我有時理解,有時又不理解。」

「到底怎麼回事?能說來我聽聽嗎?」

陸絲不疾不徐地向我坦白她和梁展之間的事,兩人本來情投意合,大學時期梁展已經在規劃將來兩人的藍圖,哪知計劃不如變化,兩年前梁展他爸的公司因為一樁重大欺詐案破產,還揹負了一身的債務,據陸絲所知,他家在變賣了所有的房子別墅後,還欠著大約五百萬的債務,而這所有的債務無疑都要作為獨子的梁展一人揹負,陸絲說,原來的公子哥梁展幾乎是一夜之間成了個的男人,撐起了幾乎要垮掉的家。

之後梁展提出分手,理由是性格不合適,其實陸絲心裡再清楚不過,梁展是不想拖累各方面都出色的陸絲,不想家世優渥的她在大好年華陪著他過被人追債不停還債的日子,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再與她在一起,哪怕她無數遍的強調願意與他同甘共苦。

陸絲無奈地說:「我偷偷賣了我爸給我買的市中心的一套房子,知道他自尊心強,我託他姨媽幫忙,用他姨媽的名義借給他,可是他太聰明,追問起來他姨媽就把我招出來了,這直接導致他整整半年沒理我,手機號碼換了,堵他他直接當我是空氣,後來是因為我發燒病了,半夜打電話給他,一直哭一直哭,他的態度才好轉些,不過還是冷冷的,把自己裹起來,一個人承受壓力。」

「這一年他和朋友合作的公司上了軌道,債務開始輕下來,人才稍微活潑一點,一年多前,他真的工作到走火入魔,旁人都看不下去,一斤一斤的瘦,滿腦子都是錢錢錢,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樣驕傲的男人也會被錢壓垮,不過好在他挺過來了,我終究是沒看錯他。」

我沉重地點點頭,深切明白到原來每個人,哪怕外表再光鮮,都有屬於自己的難言的苦衷,以前自怨自艾以為這世界自己是最可憐的那個,現在想來,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就連想法,也莫名幼稚可笑。

「絲絲,人說喜歡一個人,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那就是天做媒,所以喜歡他就要一直抓著他不放啊。」

「恩,放心,我不會鬆手,死也不鬆手。」

一頓豐盛的晚飯後,師母安排叔叔嬸嬸還有方其住了旺傑家,我媽和陸絲住我房間,我則在我爸房間睡下,我媽明顯想討好我,除了帶了不少東西送給我師父師母,剩下的吃穿用品全是買給我的,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氣氛有些尷尬,後來還是在嬸嬸師母的活絡氣氛下,我這才生硬地收下東西,我媽勉強笑笑,神情落寂,一天的舟車勞頓顯出幾分老態,我心有不忍,又不知道該作何表示,只好心煩意亂地早早跑去睡覺。

躺在我爸睡過的床上,臨睡前我對著黑暗使勁睜大眼,希望奇蹟出現,我爸會坐在床邊慈祥的看著我,摸摸我的額頭。

終究只是失望。

黑暗中,我迷迷糊糊咕噥,好像我爸就在我身邊,正深深凝望我:「爸,她來看你了,她老了……你願意原諒她嗎?」

無聲的黑暗在繼續,沒有人回答我。

第二天陰沉的天空飄起了毛毛冬雨,遠方的深山在細雨朦朧中更顯神秘以及難以征服,爬山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只是今天跟著上山的幾個人顯然腳力有限,我有點擔心,提議等明天放晴再上去。

幾個人拿不定主意,倒是師父一錘定音:「看這天也快下雪了,大雪封山就休想上去嘍,今天快去快回吧。」

我點點頭,找來旺傑和翠翠幫著上山照顧三個上了年紀的長輩,臨出發前我媽一語不發,一身樸素,褪去了華麗的都市婦人的裝扮,也不過是一個平凡老婦人,我轉身看了她一眼,她一雙與我相像的黑色眸子與我不期然撞上,這一眼含著太多內容,我下意識地趕快躲開。

許久沒上山看我爸,我心裡也挺激動,心裡頭又害怕我爸寂寞,又擔心他見到不想見的人,擾了在地下的清靜。

我爸就躺在離師父師母的小木屋不遠的桃花樹下,從那片視野極好的山坡上俯瞰下去,是他一生最喜歡的風光,每次我爸上山看我,我們父女倆總會爬半座山,坐在桃花樹下的那塊大石頭上,在藍天白雲下一邊欣賞腳下的青山綠水,一邊吃著師母做的水煮毛豆,快活似山中神仙。

我爸半生行走在祖國山川中,相機從不離手,從不放過美麗的瞬間,我想,將他葬在我們最珍愛的那棵桃花樹下,讓他能日夜傾聽山中微風,感受山中的日出日落,融入他最熱愛的土地,也未嘗不是他的心願,所以儘管師父還有我爸的同事反對,我還是做主替我爸選擇了永遠的歸宿。

崎嶇的山路因為下小雨有些滑,慢吞吞走了近一個多小時,一行人都是滿臉疲憊,腳下沾滿汙泥草屑,年紀大的幾位喘著粗氣,就連一開始連連稱讚山中奇趣景緻的陸絲,擦著額頭的薄汗,也累得不再吭聲。

我在前面帶路,算是寬慰眾人:「大概再有半小時就到了。」

比起我的沉悶,旺傑時不時用他那富有表現力的嗓音為大家講一些山中逸事,對不會爬山的人來說,最忌諱注意力不集中,我剛想回頭提醒,可見旺傑說歸說,護著眾人的動作絲毫不含糊,也就不再說話擾了大家興致。

半山坡上那棵只剩枯枝落葉的桃樹跳入視線,我一陣雀躍,心裡一次次喊著「爸,爸,爸……」

「爸就是那裡。」我指了指細雨中的那個方向。

遠遠眺望那個蕭瑟的所在,一行人瞬間沉默,我媽怔怔盯著遠處,低頭馬上紅了眼眶,我沉默轉頭,大概是因為在下雨,視線也有些迷濛,腳下步子加快。

在我爸墳前放下他平時最愛吃的糕點小菜,裡面有他愛吃的水煮毛豆,灑了半壺他最愛喝的米酒,石碑上我爸在對我慈祥的笑,彷彿那笑還停留在昨天,他眯著眼睛樂呵呵說:莫愁,這次回來爸會經過玉龍喀什河,那裡出產籽玉,爸到時撿幾塊來給你,籽玉可是玉中的珍品啊。

我用手拂掉石碑上積下的灰塵,劉叔叔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頭擠了個勉強的笑:「沒事,叔叔,我沒事。」

聲音卻有點哽咽。

我媽就站在我邊上:「念波念波」的小聲喊著我爸的名字,悽然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她終於流下了遲來的眼淚。

我不發一言地走到了十幾米遠的樹下站著,自顧自看遠山雲霧繚繞,只聽方其撲通跪了下來,嘴裡反覆念著:「老師,老師,我錯了,我對不起您。」

寂靜的深山人煙稀少,十多米外的人聲伴著鳥兒時遠時近的鳴叫,反覆在我耳中迴盪,我在心裡嘟囔:爸,很吵吧?就忍受一會,一會就好。

一直這樣安靜地站在樹下,感受空氣中滲人的冷意,身體微微發抖,所以把僵硬的手縮排口袋,一次次握成拳,又一次次鬆開。

大家很有默契地站在一邊,讓我自己安靜一會。劉叔叔動手除草,嬸嬸口中唸唸有詞,我媽神情恍惚地坐在邊上的石頭上,冷風吹著她散出的幾縷長髮,陸絲在一旁陪著溫言細語,旺傑和翠翠猶豫地往這邊打量我,卻最終選擇緘默。

最後倒是方其走了過來,鏡片因為被雨打溼,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畏縮地看著我,他跟我並肩而站,一起透過雨霧,望著腳下無法用詞彙形容的人間美景。

山風呼嘯,倒是我先打破沉默:「真正熱愛地質的人不是像你這樣的。」

「真正熱愛地質的人,不會把功名利祿放在眼裡,他可以捧著一塊石頭研究一個晚上,常年在外風餐露宿,被那些人嘲笑像農民也無所謂,每天樂呵呵,卻私下做好遇險的心理準備,甚至事先偷偷拍好了遺照,把女兒暗中託付給多年的老朋友。」

「即便這樣,他依然感到快樂,保持每天寫日記的習慣,希望有一天能讓城市中的凡夫俗子都能體會到遊歷山野的趣味,他……最大程度的在工作中體會樂趣。」

我回頭冷冷逼視著身邊一臉尷尬的年輕男人,讓他無所隱藏,鏗鏘有力地說道:「所以說真正熱愛地質的人不是像你這樣的。」

方其被我噎得無地自容,那麼高大的男人,為自己當初的急功近利緩緩低下了頭。

「謝謝。」他突然蹦出這麼兩個字。

我詫異地看著方其,他注視著我的眼睛,說:「莫小姐,我的心不夠乾淨……這三十年我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麼,謝謝你,讓我能夠看清自己,謝謝莫老師,還有你,我方其受教了。」

依依不捨告別我爸,下山的路比來時難了一些,因為雨下得更大了些,路變得更加泥濘,因為慣性使然,每個人都走得更辛苦,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

我給幾個老人劈了幾根還算粗壯的樹枝做柺杖,小心護在左右,誰知道身後一聲慘叫,回頭一看,我媽滑了一跤,陸絲跟著也跌在地上,兩人狼狽不堪。

我媽摔得比較厲害,痛得緊皺眉,髮絲粘在一塊貼在臉上,臉也因為雨水的浸透,滲出一絲蒼白。

「阿姨你沒事吧?」陸絲沒事,站起來想要扶起她,可是她試了幾次,捂著腳踝處,一直沒能站起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默不作聲蹲下去檢查她的腳踝,腳崴了,待會估計就會紅腫,讓她自己走怕是不可能,旺傑在邊上搶著攬活:「莫愁姐,我來背阿姨吧。」

我搖搖頭:「不用,你和翠翠扶好叔叔嬸嬸,我來。」

我媽神情複雜地盯著我,怔愣後忙輕聲說:「沒事,媽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我二話不說背過身蹲下:「絲絲,你扶一下。」

我媽就在我背上,身上因為負重一個人,每一步我都踩得小心翼翼,吃力了許多。

但比起當初我揹著比我媽重好幾十斤的林白巖一路下山,可要輕鬆很多,那回我幾乎是摔一段走一段,從泥裡爬起來咬緊牙關再站起來,都記不清到底摔了幾次,下山的那一刻,力氣殫盡,真的有小死一回的感受。

「莫莫,把媽媽放下來吧,媽能走的。」我媽的央求聲中含著心疼。

「別說了,抓緊我就好。」

一滴涼絲絲的雨水流進我的嘴裡,我停下調整好位置,繼續亦步亦趨往下走。

走了一會,我媽伏在我背上,安靜地像是不存在,倒是我開了腔:「你回去跟陸叔叔好好過日子吧。」

我媽伏在我背上,依舊沒什麼動靜,只是常常的黑色髮絲垂在我眼前,孤零零地在風中飄。

「你是我媽,你過得好我也開心……我看出來了,絲絲跟你挺親,把你當親媽來看待,她能幫我盡孝道。」

「這裡的生活不適合你,我還要照顧師父師母,你別來給我添亂了。算我求你了。」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後我媽爆發出一聲哭腔。

「莫莫啊……」我媽在我背上嗚嗚咽咽哭起來,斷斷續續抽泣著:「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啊……」

心裡隱隱有些心疼,嘴上卻仍舊固執,不肯流露半分內心:「別哭了,那麼多人在,多難看。」

「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爸,媽錯了,是媽錯了……」

我媽仍舊在背上抽噎不停,嘴裡一直喃喃著,雙手緊緊環住我,依稀有種依靠我的感覺。

我悄然嘆一口氣,她真的老了。

兩天後他們離開,我的生活恢復往常的平靜,只不過家裡的電話熱鬧起來,我媽每天都會打個電話過來噓寒問暖,自從那天后,我跟她本僵硬的關係有所改善,電話裡聊的時間倒是不長,三五分鐘,我淺淺耐心應著,逐漸接受我們之間這種不冷不熱的相處模式。

陸絲打過一次電話過來,我們之間的隔閡短時間還難以完全消去,但好歹在一起做玩伴那麼多年,彼此的默契仍在,小心翼翼地聊天相處,希望時間將彼此的心結解開。

而後她告訴我,回去以後她藉機在梁展面前發了次酒瘋,又哭又鬧又裝傻的,折騰梁展一整夜,最後倒是梁展受了風寒發燒了,陸絲乘虛而入照顧他起居,兩年來一直如履薄冰的兩人,終於有點雨雪消融的跡象。

我打心底為他們高興,還有一件挺意外的訊息是,方其回去以後就申請退學了,幾乎到手的博士學位不要了,把他博導氣得吹鬍子瞪眼。

方其後來打電話給我,自己也承認這事,告訴我他其實一直不愛讀書,只是他的幾個堂兄弟都是堂堂教授博士後,從小被攀比到大,也就做不到只讀聖賢書,這次事情後,他思考再三,更想專注於創業,最近有風投公司對他和朋友的公司有興趣,他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番。

我淡淡「哦」了一聲,簡單鼓勵了句:「你加油」,就掛了電話。

中間那些難以啟齒的過往,雖然心照不宣地不再提,但是對於這個人現在過於熱情的舉動,我並不願意接受。

既然誰都做不到失憶忘掉過去,亦就沒有做朋友的可能。

我一直埋頭在書房整理我爸的日記,劉叔叔聯絡的旅遊出版社對我爸的遊記很感興趣,所以過年前我的主要工作是把我爸的筆記敲入電腦,配上他的攝影照片,最大程度地配合出版社的工作。

漸漸的不再想起那個人。

只是在午夜夢迴時,會夢到他憂鬱地凝望著我,或是夢見他從山崖上滾落,黑暗中我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呼吸,抓著胸口從夢中驚醒。

再怎麼找理由騙自己,卻不得不在夢醒時分承認,心裡住進了一個人,要花很久時間才能適應與他分開的事實。

可是他已住在我心裡,趕也趕不走。

這種滋味倍感煎熬。

離過年還有十來天,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小村落裡辭舊迎新的氣氛濃重,孩子們穿著小棉襖到處飛跑著玩鞭炮,這天傍晚,日落西山,我工作完畢走到自家院門口透氣,泛著微微的笑看孩子們成堆嬉鬧,只覺愜意,隨意轉頭一看,卻見到遠遠走來一個男人,器宇軒昂,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輪廓,卻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必定有掉細紋,但這並不折損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一絲歲月賜予的成熟穩重。

這樣一個被上天厚愛的男人,本來與我此生都不會有任何交集,偏偏就以這樣不愉快的開始彼此聯絡。

四年前他代表很多人,以近乎無情的姿態,婉轉地告訴師父我不夠格成為師兄的另一半,而四年以後,他再度出現,含情脈脈地向我走來,站立在我面前與我默默對視。

夢裡的男人此刻就真實地站在我面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分不清楚自己內心到底是何種情緒,只想著,又見到這張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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