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年三十一早,鞭炮時遠時近的炸響,我隔著矮牆第一次對他主動說話:「這幾天過來吃飯吧。」

他愣了愣,喜上眉梢,淡淡應了聲:「好。」

還沒到午飯時間,林白巖就早早來了,大概去了村口,提了包裝精緻的保健品進門,見到端坐著的一臉威嚴的師父,還有微微淺笑的師母,俊逸的臉閃過一抹侷促,禮貌笑道:「又給二老添麻煩了,我不知道這邊拜年的風俗,就這樣給二老簡單拜個年了。」

他表情謙恭,一直小心翼翼,師父緩緩點頭:「午飯還早,先來下兩盤吧。」

林白巖一聽,剛才還緊張的臉有些放鬆,像是受到鼓勵一樣激動地瞥我一眼,嘴角有微上揚的弧度,點頭不迭地坐下開始對弈,半分鐘以後已經收斂笑容,專心對戰。

我遠遠站在一邊,心情複雜地看著對坐的一老一少,玻璃窗倒影出我陰鬱的臉,緊皺的眉頭許久都沒有舒展開。

除夕夜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孩子們的歡叫中來臨,窗外的殘雪反襯著屋內的融融暖意,師母做了一桌豐盛好菜,林白巖和師父碰杯淺酌,林白巖敬了師父又敬師母,白天的拘謹已經無影無蹤,表情自在,還真把我家當自己家了。

我低著頭忿忿,師母笑問:「小林,明年有什麼計劃?」

「事務所這幾年發展的很好,明年我跟朋友打算擴大規模,另外……」對面的俊朗男人笑得靦腆:「明年想成家了。」

他抬頭炯炯看向的那瞬,我趕忙低下頭,只聽鞭炮聲中他的聲音再輕柔不過:「只等她點頭了。」

窗外,煙花綻放,漆黑的天空有五顏六色的花朵綻至最美,然後繽紛落下,瀑布一般傾瀉,是這個夜晚最絢爛的時刻,迷亂世人追求真善美的眼。

我是不是該做那隻飛蛾,撲向那誘人的美麗,只為一瞬的火焰?

晚飯後已近八點,看了會春節聯歡晚會,輪到唱戲時段,林白巖走出門去,走進來時手裡捧著一小捆小管煙花,站著對我淡笑邀請:「放煙花去吧。」

我呆愣了一下,拿不定主意,師母在我背後拍了拍,推慫了一下:「去吧,年輕人就該多鬧鬧,總跟我們老頭老太呆一塊,你也不嫌悶?」

師父的眼風往這邊掃了掃,繼續面無表情聽電視裡面的花旦依依呀呀唱戲,手上打著拍子,顯然不想摻和進來。

我只好悻悻跟著林白巖出門,總懷疑走我前面的男人正笑得像只老狐狸,而我正一步步走向他佈下的陷阱,不由氣悶起來。

走到院子,他轉過身,身後的背景是一片煙花的海洋,不知道是煙花太美,還是男人大大燦爛的笑臉繚亂了我的眼,我有片刻的失神,他低頭點燃線香,遞到我手上,笑說:「來,點火吧,把所有的煩惱都點燃,把它們扔到空中,明年你就是什麼都不用愁的莫愁了。」

盯著他眼中的點點笑意,我冷冷一笑,忍不住挑眉回嘴:「如果可以,我希望把你扔到空中,越遠越好。」

林白巖不惱,生來就愛用冷淡面對人的男人,此刻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溫暖,見我伸手要奪線香,手往回縮了縮,嘴角弧度彎起:「我太重,你扔下去還是會直線掉下來落在原地的。」

我氣急敗壞,禁不住把話挑明瞭:「林白巖,原諒我莫愁終究是個小氣女人,受人欺負,雖然做不到以牙還牙,卻會放到心裡記上一筆賬,概不往來。所以你再怎樣,我都不會理會,這是原則問題。」

半空一道煙火嬌豔綻放,在霞光中我訕訕道:「生來就是軟柿子已經是不幸,更別提還要被人一再踩踏,所以……請你手下留情吧。」

甩完決絕卻隱含著乞求的話,我心情激憤,看不得他這張月光下類似受傷的臉,轉身就想走,他卻一把拉住我胳膊,回過頭看去,他也已經收斂了笑,定定看著我的眼,表情再認真不過。

他語氣懇求:「聽我說完再走,好嗎?就幾分鐘。」

興許是為了他背後的那片璀璨煙花太過絢爛,而他目光粼粼,眼中光華不遜於煙火,我沒有挪動步子。

「莫愁,我們不要提什麼原則問題,如果提原則,我想我會讓自己一輩子不再出現在你面前,我甚至……我甚至沒有立場坦然站在你面前。」

「而我現在,之所以死皮賴臉站在你面前,只是懇求你聽我幾句話,聽完以後,你可以拒絕我,但請不要在今天,因為今天是閤家歡樂的除夕,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我不希望成為那個唯一難過的人。好嗎?」

看著他緊張不安的神情,我微微有些動容,點點頭。

他在煙花下對我說:「莫愁,我做過錯事,應該受到懲罰,但是喜歡一個女孩子沒有錯,我只是看清了我的心,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而已。」

「同樣,我也希望你看清自己的心,看看那裡有沒有我,然後再考慮要不要趕我走。」

「我已經做好被你拒絕的心理準備,哪怕你心裡……還有別人,我還是會等,等到你心裡有我的那一天。」

耳邊傳來的聲音太過蠱惑,像是在許一個誘人的有關一生一世的承諾,讓人不得不陶醉其中,我愣了愣,幾乎是苦澀地說:「你這又是何必?」

他搖搖頭,目光堅定:「這是我的選擇,只因為……你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女孩。」

「林白巖你……」我忿忿偏過身,莫名臉紅:「什麼美好不美好?你不要以為用點甜言蜜語我就會心軟。」

「相信我,你確實美好,你寬容、善良、心地像雪一樣白淨,而我這個黑心律師,請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咬著唇不吭聲,而他在我幾步說著懺悔的話。

「是,我有罪。」

「假如中意你是罪,我願意一輩子犯罪受罰。」

「我願意一生不辯解,不上訴,只求你能判我終生監禁。」

耳邊傳來他情意綿綿的話,天空有五彩煙花點點,點綴地上的白雪皚皚,讓人誤以為幸福正踏雪而來,可是又有誰知道呢,人在渴望幸福的同時,或許已經不再相信幸福本身,過去的人生,幸福的日子那樣短暫,身邊的每個人都是來去匆匆,我又有什麼把握讓身邊這個男人能長長久久地伴我左右?

可是他的承諾那麼動人。

心亂了,徹底亂了,於是只好用冷漠的目光望向他:「你的幾句話也未免太多了些。」

說完,我邁著腳步準備進屋,外面實在冷了些,此刻迫不及待渴求些真實的溫暖。

「莫愁。」他忽的在我身後喊住我。

我僵著身子站在原地,只是莫名地不敢轉身看他深海般的眼,只怕下一刻就做不到狠心離開。

「話多了嗎?呵,大概受了旺傑媽的影響。」他在我身後低低一笑:「再讓我多說兩句好嗎?」

我不說話,而身後傳來溫暖的一聲:「我想說,你是我遇見的最美的意外。」

「新年快樂。」

是啊,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期待新的一年了,過了今晚,就是嶄新一年的開始,再也不會有眼淚的新年。

遠處,又一朵紫色繁花噼裡啪啦綻放,與星星爭豔,是這一年,最美的時刻。

我勾起嘴角笑,抬頭看漫天煙花繚亂我的眼,輕輕說:「新年快樂。」

鄉村的新年紅火中透出些平淡,家家走親訪友,我家倒是沒有這麼多親戚可以走動,於是我安心待在家,靜靜享受新年帶給我的感動。

這個本應該平靜度過的新年,因一個男人的存在,令我再也做不到平淡生活。

我每天都很煩。

林白巖一直沒有走,一段時間住下來,看他眉目間神清氣爽,旺傑一天到晚黏著他,有時拖著林白巖來我家蹭飯,我師父師母也笑臉相迎,連我自己都糊塗了,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總覺得自己很被動。

林白巖守株待兔到這份上,興許旁人眼裡的我也是彆扭地不像話,大年初六的時候旺傑甚至顛顛地跑過來當說客:「莫愁姐,我說你跟林哥……啊?哈哈,姐你可真彆扭,往前看嘛,我看林哥認錯態度挺好,姐你可快點收了他,再不收,我媽可坐不住了,這不我有個表姐在a市嗎?我媽已經隨時準備著把我表姐往林哥懷裡塞了,姐你要有危機意識啊我的姐。」

我抱之一笑,隨便敷衍了幾句打發掉旺傑這難纏的傢伙,回頭時正好與林白巖的目光對上,心猛跳了一下,移開了視線。

我也時常在問自己,我要彆扭到什麼時候?周圍的每個人都殷切地等待我做出最後的決定,他也夠耐心,夠執著,而我卻一團迷亂,煩亂到連自己的心也看不清,每天都過得矛盾不堪。

我不得不承認,每天我見到他,心就會軟一些,我就會想退一步,想嘗試著看看生活是否能真的海闊天空,可每次總退到臨門那一腳時,發現自己已經邁不開步子。

他已經將山盟海誓遞到我面前,可是我跟我自己過不去,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歸咎到底,想來是自尊心出來作祟,這麼多年,我一無所有,也許只有把自尊心護在心裡,才覺得自己到底是個富足的人。

我就是和自己過不去。

我每天都在期待他走,期待這個男人的視線不再從矮牆那頭傳過來,他一走,我想我會歡天喜地買鞭炮慶祝,可是他真要走時,我竟然驚慌失措,心裡空空的,惶然間接受不了他要走的事實。

我想我對於分離,已經有了沁入骨髓的恐懼,驚慌到無力抵抗。

過去的每一次分離,我都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可這次我知道,我是能挽留他的,只要我開口,只要我放下那可笑的自尊心,他就會為我停留。

如果現在誰問我,你認為誰會是你生命中會為你停留的男人,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報出他的名字。

可是他要離開了……

有樁大案子指明讓林白巖擔任辯護律師,林白巖不得不在大年初十趕回去,他初八上午告訴我要走,我淡淡「哦」了一聲,匆匆進門什麼也沒說,卻因此關在書房裡鬱鬱不樂一整天。

我悶在房裡一遍遍唾棄自己,痛罵自己的彆扭、反覆,到了最後,不是要了驕傲就失去幸福,就是要了幸福失去驕傲。

不論怎樣,都是可笑的輸家。

晚上草草吃了晚飯又回房間裡生悶氣,無聊興起時在紙上寫下林白巖的名字,然後小孩子似的拿筆尖戳紙,看他的名字被戳得支零破碎,心裡才好受一些,嘴角勾起笑了起來。

「我進來一下好嗎?」

門外忽然響起他的聲音,我驀地慌了手腳,手忙腳亂地把殘破的紙張用胳膊掃向地下,不料一番疾風動作後最外面的一張碎紙反而飄飄悠悠盪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站在桌前的男人的腳下。

我的臉瞬間變得火辣辣。

林白巖彎下身子撿起那張破紙,饒有興致地翻看,而後不動聲色地掃了我一眼,眉眼間竟然現出幾分得意:「看起來確實恨我入骨了。」

小動作被人抓到,我臉紅耳熱,只能悻悻地扭頭不看他,驕傲地像只孔雀,語氣也是驕傲的:「有事嗎?」

「我聽你師母說你明天上山,是去你爸那嗎?」

聽到他提這事,我低下驕傲的頭顱,點點頭「……嗯,怕他寂寞,上去陪他說說話。」

「那我能一起嗎?」

我莞爾,抬起頭來看面前男人的臉,見他一臉認真地與我對視,我隨即低下頭,結巴起來:「大過年的都圖喜慶,你……你去幹什麼?」

「跟你一樣,陪你爸說說話。」

「說什麼?」

「現在沒想好。」

「我爸可不喜歡人家胡言亂語。」

「好,我不打擾你們父女之間的清靜,那我就在旁邊站著。」他直直看著我:「我可以去嗎?」

「我爸看到你,不會太高興吧。」

他見我拒絕,站在邊上沉默,氣氛有點冷滯,我只是靜靜坐著,心裡升騰起悲傷的情緒,半晌後喃喃道:「可是大過年的,多個人陪他說說話,總好過他一個人孤單吧。」

我一個人呆呆坐著望窗外的風景,身後是沉默的林白巖,窗外暮色藹藹,冬夜的景色透出沉重氣息,這樣一個閤家歡樂的夜晚,值得放下紛繁糾結的往事,只為等待明天的再次相聚。

我和林白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門,一前一後朝遠處的深山走去,最近山上剛下了一場雪,只是天氣還算晴好,山路上殘雪消融,道路十分泥濘溼滑,我們走得有點狼狽,林白巖差點腳底打滑摔了一跤。

兩個人一路沉默,一前一後,身邊是詩一般「鳥鳴山更幽」的自然風光,明明有不知名的小鳥在咕嚕咕嚕忽遠忽近的叫喚,世界卻好像萬籟俱靜一般,彷彿這個世界也只有我和他,很有默契地一言不發。

甚至不用回頭看,我也猜到背後的男人的視線正投向哪,背後甚至有一種隱隱的焦灼感,讓我渾身不自在。

他在看我。

我甚至能猜到他的眼神幽深,又隱含著一絲憂傷,這樣一雙深情的眼睛不能多看,多看一分便是多一分的沉淪。

我於是不看,卻不免自問:我和他,何去何從?

我有些神不守舍,被遠方傳來的天籟般的嚶嚶鳥聲吸引,抬頭怔怔地眺望被白雪覆蓋的遠山,心想這座山離我們真遠啊,可是隻要花上一點時間,我便能站在它的山腳下,可是人心這座山呢?單純如我,觸得到嗎?

心思飄遠了去,腳步也有些不穩,我沒有防備右腳踩到一塊被雪覆蓋的石頭,偏巧這塊鬆動的石頭又在小路邊緣,緊接著我腳底一空,肩膀一低,身體不自禁地傾斜不穩,我驚撥出聲,整個人失控般往下面滾了下去。

羊腸小道邊上就是個斜坡,坡底是片綠油油的竹林,我踏空栽了下去,林白巖在背後想拉住我的衣服,可是下衝的慣性實在太大,天旋地轉大腦空白的幾十秒間,我只覺得我被一雙有力的手抱著在雪地裡往下滾了好幾圈,雪地鬆軟,那種世界被顛覆的眼冒金星的感覺持續了沒有太久,幾棵粗壯的竹子阻止我們繼續下滾。

停下那會,我大腦空白了許久,突如其來的摔下坡讓我有點懵,更因為趴在林白巖身上,感覺呼吸越加急亂,有點劫後餘生的微喘。

「有沒有事?啊?有沒有哪裡傷著?」林白巖在我耳邊急切地問,嗓音溫暖,在荒郊野嶺遭遇驚險之後聽到這樣暖暖溫切的聲音讓我恍惚了一會,微微貪戀身下起伏著的胸膛的溫度,直到林白巖喊了我好幾聲,我才怔怔抬頭看他應了一聲「我沒事」,正好遇上他焦慮熱烈的視線。

「有沒有哪裡痛?」他仔仔細細打量我,這樣熟悉的眼神,我曾經在電視中見過,電視中的男人小心呵護手中易碎的珍寶,左看右看,生怕手裡的寶貝摔出一絲瑕疵。

就是這樣小心翼翼的眼神。

「沒有,哪裡都沒有受傷。你呢?」

「我沒事,還好衣服穿得多,雪也夠厚。」他徹底鬆了口氣,躺著頗為愜意地掃了眼四周,然後眼含笑意地看著我撥開了我頭髮上的雪花,眼底有著一絲戲謔,「這是我今年第二次滾下坡,比起第一次,現在倒是浪漫得多。」

他笑了一下,擁緊我一點,「摔一摔滾一滾,滾出新人生,你說是不是?」

他說這話時,眼睛晶晶亮,黑瞳裡映出傻傻的我。

「看起來嘴皮子沒受傷。」我強裝鎮定地掙脫開他的鉗制,扶著腰站起來,言語有些訕訕,臉不禁微熱,只好顧自張望風景。

耳邊有微微的寒風拂動,像是遠山輕柔的吻,攜著早春的問候,那輕輕的感覺一點點的在皮膚上消融開,身心也漸漸輕盈。

林白巖沒有離開的打算,依舊這樣懶懶的躺在雪地上曬著太陽,嘴邊裂開淡淡舒適的笑,他也在享受早春陽光的溫柔,淡金色的光影投在我跟他身上,安逸到不想離開。

「別站著擋我陽光,坐下來吧。」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的坐了下來,心裡挺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托腮望向不遠處翠綠的山竹。

清脆悅耳的鳥叫聲像小夜曲,沖淡了我跟他之間詭異的沉默,他微眯著眼假寐,嘴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叼了根枯黃的草,眉宇間透出股漫不經心。

是我先打破沉默。

「林白巖。」

「嗯?」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當面問你。」

「什麼?」

「四年前騙師兄下山,是你出的主意嗎?」

我問題一齣口,躺在我身邊的林白巖沒了聲響,我們又陷入可怕的沉默,我心裡亂糟糟的,耐心等著他的答案。

「主意是方菲出的。」身後驀地響起他低沉的嗓音,不遠處風掠過,一小塊雪從竹葉上墜下,嘎吱聲特別清晰,我豎起耳朵聽。

「四年前,我自以為做了一個很正確的決定。」林白巖沐浴在陽光下,娓娓道來。

「我不理解那時候的顧斐,想不通他躲在山上有什麼意義,作為朋友,我很替他擔心。」

「方菲主動來找我,顧斐要跟她分手,她幾乎崩潰,她是聰明女人,也瞭解顧斐的個性,知道耍什麼手段才能把他勸回來。」

「只是她不想讓顧斐知道在背後耍手段的是她,只有我當說客才最合適,她甚至怕我拒絕她,哭哭啼啼拿出刀子,我拒絕她她就自殺。」

「其實她不用拿出刀,我也會答應她,我作為朋友,其實是很願意把顧斐拉回正路的,至少那時,我是這麼想的。我認為他走了彎路。」

「只不過我問過方菲,顧斐即使回來,心如果還在山上該怎麼辦,方菲的回答倒是讓我很佩服,她一直是讓我佩服的聰明女人,她說人回來就好,心可以慢慢回來,不可能一輩子都留在山上。她對自己有信心。」

我若有所思地聽完,淡淡「哦」了一聲,半晌後撥出一口綿長的白汽,那些前塵往事突然讓我感到疲憊,別人已經拋卻往事昂首闊步朝前走,我卻還揪著這些東西不肯放手,突然感覺自己有些可笑。

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積雪,我說,「起來吧,小心著涼了。」

我們爬上來時的路,我不敢再分心,腳底下是腳踩積雪的吱吱聲,此時路邊乾枯的荊棘擦過我的手指,劃出道不小的血口,我若有所思用嘴吸了吸傷口,繼續費力挪步往前走。

兩人還是沒什麼話,再走了會,此時山路峰迴路轉,眼前是另一片廣闊天地,我們已經到達了半山腰的一塊小平地,眼前天高地遠,身邊縈繞著嫋嫋山中白霧,我和林白巖不約而同停下腳步欣賞雪景,站在半山腰俯瞰茫茫群山。

剛才的煩躁被眼前仙境般的景緻一一平復,這新年的伊始,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美景在前,我鍾情的男人伴隨著我,雖然心有芥蒂,但此刻,我什麼都不想計較了。

只想靜靜的與他並肩站在一起,望著遙遠的前方。

這樣的時刻,又多麼渴望是永遠。

過了好半天我才開口道:「嫂子說的對,人的心怎麼可能一輩子留在山上。」

「我的心也已經在山下,又有誰能堅持一生一世把心留在山上。」

「就連我爸也做不到,他只是太傷心,把山當成寄託。我讓他睡在山上,可是他的心還在山下吧,牽掛著我。」

回顧這些日子的心路,我把自己困在一口枯井裡,自己不走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固執到自己都煩悶不堪。

我爸在天上看著我,一定很難過吧?

放下吧,為自己的人生賭一次,試著相信他,假如又是輸,大不了哭一哭,今時今日的莫愁已經刀槍不入,經歷過生離死別的痛楚,還有什麼分離能讓我更痛?

我還怕什麼呢?也許我什麼都不怕了。

心裡忽然有所釋然,一片開闊,我轉過頭對林白巖微微笑,視線卻模糊起來,眼前升起一團白霧:「林白巖,我忽然明白過來,我爸,師父,師兄,甚至我,我們躲在山上,是為了躲避自己的人生而已。」

「可是命運安排的一切,誰又能躲得過呢,就好像我最初遇見你,所以我在想……」

哽咽了一下,想哭,最終淚卻沒有流下來,我朝著他微微笑:「興許……你是我生命中那個領我下山的人。」

林白巖怔怔看著我的眼睛,眼底有最柔軟的光束,而後走上前緩緩緊擁住我,讓我靠在他暖暖的胸膛,抵擋早春的嚴寒。

他默默抓住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握,說:「答應我,讓我領你下山。」

我抬起頭認真問他:「林白巖,你想好要對我爸說些什麼了嗎?」

他點頭:「想好了。」

「什麼?」

「我要告訴他,我要照顧你的女兒一生一世,就像當初你出生時他所希望的那樣,盡我努力讓她一生不愁,我想請他放心。」

我想我聽懂了,也看到了他眼睛裡的堅定,點點頭,望著他的眼睛袒露內心:「林白巖,過去許多年,我最見不得有人離開我,所以知道你要走,我昨晚沒有睡好。」

我低眉繼續說:「昨晚我想了很多……大家都說我彆扭,就連我那老頑固師父,原來也比我想得開,我不知道我在爭些什麼,可是我說來說去,我不過是爭能被人珍視,能不放棄我。」

「曾經有那麼多人珍視我,可是不長久,偏偏我太貪心,我想被珍視一輩子,想到你曾經也這樣對我,我受不了。」

他為我捋捋被風吹亂的發,說:「原諒我莫愁,我那時還不認識你。」

我掙開他的手,轉身眺望遠方蒼茫的林海:「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只要不是要求我離開你,其他我都答應。」他在我背後環住我,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暖心。

「未來的日子,不要給我眼淚。」

「好。我林白巖一生一世,不給莫愁眼淚。珍視你一輩子,不管任何時刻都不放開你。」

身後傳來的是鏗鏘有力的回答,徐徐迴盪在耳邊,我在風中會心一笑,默默在心裡對我爸呼喚。

爸,你在天上是否已經看到,我終究遇上要給我永遠的男人,他承諾,一生一世,不給我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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