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荷花盞

【繡一雙鴛鴦錦緞,何時再見】

星光閃,瓊樓殿,月半灣。

掖池畔,空氣裡有淡淡的脂粉香氣,湮若皺了皺眉,腳步卻也沒停留。一年一次的儀式,誰也不能打斷。

粉色荷花六瓣,空白的芯上是支殘燭,清寂的月光下,那團微弱的火,卻顯得溫暖。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捧起荷花盞,將它放入池水中。

「河神有靈,保佑我湳哥哥早些歸來;河神有心,助我早日大仇得報。」

「啊——」

一聲突兀的尖叫自身後傳來,她猛地轉頭,合十的雙手趕緊撤下端在腰間:「誰在那裡?」

凌亂的枯枝暗影裡露出一抹月白,她眯了眯眼,有些好奇,這個時辰,誰敢如此大膽在瓊妃娘娘的寢殿外亂竄?

「真不好意思,可有嚇著姑娘?」

露在月光下的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妙目恍若盛著甘冽清泉,黑漆漆的眼珠微微一轉,便是嫵媚生情的光亮。此刻她微蹙著眉,湮若才看清那纖白如玉的指端上有著豆大的血珠。湮若當下便有了主意,嘴角牽開適當的弧度:「我是鍾萃宮的湮若姑姑,姑娘是?」

「我……我叫蘇靜瑩,是才進宮的秀女。」因為羞窘,俏生的小臉多了抹嫣紅,越發顯得傾國傾城來。

湮若的笑於是越發溫柔,矮身向她行禮:「小主吉祥。」

「姑姑多禮。」

「小主深更半夜不就寢,來這瓊樓殿是為何?」

蘇靜瑩微微低頭,細聲細氣道:「靜瑩進宮前,就聽說瓊妃娘娘國色傾城,早就盼著能見娘娘一面,如今進得宮來,於是便……」

「月上中天,娘娘早已安歇,小主不知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嗎?」

蘇靜瑩不安地低下頭,湮若語氣凌厲:「是否小主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不是。」她猛地抬頭,臉憋得通紅。湮若笑:「小主的聲音再大些,可就能實現多日之願了。」

蘇靜瑩咬緊唇,琉璃般的眼睛升起裊繞的霧氣,湮若走近她,用帕子小心地擦了擦她指端的血:「可真沉不住氣,日後在這宮裡可如何生活下去?」

「姑姑說我……」

「當然。」湮若笑著打斷她,「靜瑩小主天生麗質,生來當是皇妃的命。」

蘇靜瑩喜不自勝,卻在片刻暗淡了眼眸:「不瞞姑姑,靜瑩出生低微,只怕空有美貌。何況,何況,瓊妃娘娘如此得聖寵,我們這些人怕是入不了皇上的眼。」

「小主忘了奴婢是這次選秀的主事姑姑嗎?」湮若看到她眼裡猛然湧出的驚喜,紅花瓣的唇似張欲張,難耐欣喜:「姑姑真願幫我?」

她緩緩點頭。

「可是姑姑與瓊妃娘娘不是情同姐妹嗎?」脫口而出後,蘇靜瑩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捂住了嘴,懊惱地蹙蹙眉。

湮若的臉色變了幾變,眸子風起雲湧,最後歸於平淡:「都是些陳舊的事了,還不想仍有人亂嚼舌根。不過小主若是信不過奴婢,奴婢自也會謹遵自己的本分。」

「靜瑩……靜瑩不是這個意思。姑姑別惱。」她怯怯地試探著握湮若的手,見她沒有拒絕,於是便更加用力握緊,眸光堅定,「那以後就請姑姑多多提攜,靜瑩若有一日能飛上枝頭,定不忘姑姑栽培之恩。」

湮若想回她一抹定然的笑,卻發覺自己怎麼也笑不出來,蘇靜瑩那堅定如山的目光多麼像三年前的瓊箏。

三年前的瓊箏對她說:「湮若,我知你必是不甘心,但事實已然如此,我們姐妹便只能這樣牽手走下去。不離不棄。」

池裡的荷花盞左右搖晃地飄向遠方,微弱的光劃不破夜的漆黑。

天微破曉,鍾萃宮的秀女們便已梳洗好,站在庭院等著教習嬤嬤。

湮若端著手來回審視了一遍,微微提高音調:「宮裡的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小主們一定要用心學。若是有人不懂規矩,壞了規矩,這後果,恐怕是小主們無法承受的。小主們都是萬里挑一的美人,封妃封嬪指日可待,切不可因為不知規矩衝撞了宮裡貴人,誤了前途。」

「謹記姑姑教誨。」眾秀女微頷首齊聲道,湮若微笑,卻在這時,蘇靜瑩獨自抬頭對她柔柔一笑。她不禁皺眉,這樣水靈的人兒,腦袋裡竟是裝的草嗎?

「今日為小主們教習禮儀的是尚儀殿的夙綠嬤嬤,請小主們細心學習。」早等在一旁的夙綠笑著上前一步,湮若退到一邊。

太陽剛剛升起,庭院裡淡金色的光線交錯,暖暖一片。秀女們中規中矩地隨著夙綠練習,各色各樣的娟帕忽而上拋,忽而下墜,兩相交織,綴成一幅生動的畫卷。

湮若的思緒有輕微的抽離。

三年前,也是這鐘萃宮,她和瓊箏也這樣規矩地站在教習嬤嬤前,甩帕行禮,謙和恭謹地學習各種宮廷禮儀。而彼時,她投向瓊箏的眼神已是怨恨。

青石巷,蝶舞弄。

那些並不遙遠的過去,那些被瓊箏忘卻的過去,那些她不甘心的過去。

三年前的瓊箏,豔冠群芳,眉梢眼角皆是得意,她是唯一一個未經侍寢便被封妃的秀女,一時風頭無兩,寵冠後廷,滿身驕傲。

那時的她,時常想問瓊箏,問她是否已忘記她辛苦從她手中搶去的覃湳,問她既然能那麼快就忘記覃湳,卻為何當初要運用權勢、死命地拆散她和覃湳?

三年的時光不長,卻也不短,湮若從來不曾忘卻水天相接的斜陽下,那個利落地朝她走來的青色身影,撥開了她的視線,也撥動了她的心絃。

「瓊妃娘娘到!」

湮若驟然回神。

眼前的女子,華服滿身,眉眼精緻,一派得體的溫婉淺笑。

她喊她:「若兒。」

她矮身:「瓊妃娘娘吉祥。」

身後的人亦矮身,齊聲道:「瓊妃娘娘吉祥。」

瓊箏扶起她:「都起來吧。」

是熟悉的薄荷香。這個明明不愛覃湳的女子,卻時常保留著他的喜好。

湮若皺眉:「奴婢身子不舒服,請娘娘允許奴婢先行告退。」

「若兒……」瓊箏嘆息,看向她的目光帶著憐憫,「去吧。」

西側房間內,對窗鋪著一襲紅豔錦緞,五彩的絲線拉在旁邊,鴛鴦隱隱有個輪廓。湮若撫著緞面呆怔半晌,最後坐下來,穿針走線。

繡一雙鴛鴦錦緞。

何時再見?

正午陽光晃花眼眸時,房門忽地被人急急推開,小李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姑姑,姑姑,不好了,岫苑小主魔怔了!」

【夢太長,寂寞漂泊了多少個夜晚】

瓊樓殿,滿繁華。

坐在軟榻上的女子更是珠玉滿身,妝容華貴,眼角荷瓣媚意叢生。

「岫菀小主怎樣了?」

湮若低頭,額髮掩住眸中精光:「回娘娘,岫菀小主已服了藥,歇息下了。」

瓊箏「嗯」了一聲:「若兒坐吧,在我這兒,你不需要守那些無謂的禮儀。」

「奴婢不敢。」

「若兒……」瓊箏欲言又止,一雙美目定定地看著她。湮若被瞧得不自然,儀態卻依舊端正,微低首,視線鎖牢腳下方寸。

「妹妹這裡真是好熱鬧呀。」雲妃儀態萬千地嬌笑著走進來,湮若矮身行禮,瓊箏笑笑:「雲姐姐,今兒個怎麼有好興致到妹妹這裡來?」

「左右不過是無聊,聽說妹妹正好在詢問秀女的事,於是便過來湊湊熱鬧。」她言笑著自顧坐下,視線掃到湮若驀地一冷,「喲,湮若姑姑是親自來解釋這事的嗎?嘖嘖,這樣的話,我可是萬不能錯過的了。」

「雲妃娘娘恕罪,事情的始末奴婢已告知瓊妃主子了。」她皺眉,語氣並不恭順,雲妃冷哼一聲:「怎麼?她是你的主子,我雲妃難不成就不是你這賤婢的主子了嗎?」

「姐姐哪裡的話?」瓊箏適時打斷了湮若嘴邊的話,笑道,「本不是什麼大事,湮若也不過是不想再鬧得盡人皆知,姐姐也知道皇上國事繁忙,這些小事不好讓皇上煩心。」

雲妃尖刻地說道:「宮裡的人皆知湮若與妹妹你情同姐妹,保不準她就為了妹妹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況且這秀女出了事,關係皇家臉面,可不是你一個小小的妃嬪能應付的。」

「姐姐說的是。」瓊箏做足了低姿態,但云妃顯然仍不滿足,優雅地端了茶碗,輕輕釦著杯蓋,「說話呀,湮若姑姑,這鐘萃宮的事可都是你管著的呢。」

湮若咬咬唇:「回娘娘,太醫已經瞧過,岫菀小主並沒有大礙。」

「那她叫得整個鍾萃宮都人心惶惶是怎麼回事?」

「回娘娘,太醫說,小主恐是受了驚嚇。」

雲妃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麼是受了何驚嚇?」

「奴婢問過伺候的宮人,有人看到小主去了東側禁地……」

「湮若!」瓊箏臉色一變,雲妃冷笑,「妹妹緊張什麼,這皇宮龍氣鼎盛,那些髒東西是斷不存在的。怕只怕有心人故意做了手腳。」

「娘娘多慮了,奴婢自始至終都待在房內刺繡。」

「沒有你,瓊妃莫不就找不到他人了?」話一齣口,才「哎呀」一聲,懊惱道,「瞧瞧姐姐這張嘴,盡在胡說,妹妹可千萬別介意。」說著,雲妃自顧轉了話題,瓊箏陪笑聊著。湮若微微抬起頭,近距離地看著瓊箏那張含笑的臉,滿心厭惡幾乎要關不住,遂又低下頭。

地上鋪著猩紅的地毯,交織著蝴蝶的暗紋。

蝶舞弄,水雲間。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繡布上的鴛鴦也暗成一團陰影。夢境是如此地長,失去了覃湳的她,寂寞不知漂泊了多少個夜晚。她撫著頭直起腰,窗外涼風習習,樹影婆娑。

有人輕敲了一下門,她回過神,喚道:「進來。」

「姑姑。」蘇靜瑩端著盤糕點進來,她眉一挑:「小主這是?」

「這是我們家鄉的杏花糕,靜瑩特地帶來給姑姑嚐嚐鮮。」

「小主有心了。」她漠然地看著蘇靜瑩將盤子放在桌上,看著她絞著手指喃喃道,「姑姑是不是還在生靜瑩的氣?」

「哦?」這從何說起?

「靜瑩,靜瑩今日瞧見姑姑吩咐小李子帶岫菀去上澤殿。」

上澤殿,皇上午睡歇息之地。

湮若的眼中劃過一絲讚賞,轉瞬即逝:「可是小主你也看到了岫菀小主的下場,並不是人人都能抓得住機會。」

「如果我給你這機會,你能保證俘獲住帝王的心嗎?」

「靜瑩求姑姑成全。」

她扶起她,眼眸含笑:「既是如此,小主可願幫奴婢一個忙,讓奴婢看到小主的誠意?」

【曇花園,你走來撥開我的視線】

夜濃黑,無星月。

湮若點燃床頭的荷花盞,有薄薄霧氣圍繞著透亮的燭火。桌上粉紅清甜的杏花糕發出淡淡的香氣,驀然讓她記憶恍惚。

杏花三月,春意鬧枝頭。

她是瓊箏的表妹,因著也是秀女身份,身份低微的父親便早早將她送入王府,明著說是學習禮儀,實際是希望她多與家世顯赫的瓊箏親近,好將來入宮多得她家照顧。

明明一切都進行得順當,她和瓊箏自見面起就分外投緣,姐姐妹妹的叫得十分親熱,卻不想進宮前夕,她們在滿山杏花林裡遇見覃湳。

他走來撥開了她的視線,也撥動了她的心絃。

她的一顆芳心墜落,卻礙著身份不能親近,但到底不甘心。她是縣令之女,比不得大家閨秀,舉止便也不若拘束。她時常拉著瓊箏到杏花林放風箏,採杏花瓣做糕點,刻意靠近這個突兀出現的男子。瓊箏似知她心意,雖不太情願,但也每次陪她出來。

她喚他湳哥哥,他喚她若兒。

親親相近,滿心甜蜜。

她幾乎快溺斃在他的溫柔裡,對進宮之事越發逃避,她求著瓊箏,希望她幫忙。

三年來,一千多個日夜,瓊箏那日的話深深根植在她的腦海裡,一時忍不住,便是鮮血淋漓的回憶。

瓊箏說:「湮若,你別傻了,你是秀女,你的名冊已上報內務府,進宮之事是斷沒有退路的。況且你只是縣令之女,湳是絕不會為了你而放棄大好前程的。就像我那麼喜歡他,卻也得時刻提醒自己的身份。湮若,我們沒有資格任性。」

她記得當時的自己是驀地瞪大眼,張口結舌,完全不明白瓊箏這短短的幾句話。直到後幾日,瓊箏再不肯與她一起外出,她在杏花林裡滿山跑,卻再也找不到那抹青色身影。她在房內嗚咽哭泣時,聽到丫鬟們的竊竊私語,她才明白,原來是瓊箏纏著覃湳,她有意帶他遠離她的視線,不得糾纏。

瞬間明瞭,過去那些曾惹她懷疑的點滴細節,原來並不是自己的多心,原來誰都受蠱於那溫和男子的如水微笑。

歇斯底里地面對瓊箏時,也許是愧疚,瓊箏只是沉默。她越發怨恨,猙獰地撲過去,瓊箏的眼角於是留下一個無法磨滅的傷痕。她被許多人拉開,反鎖在房內。

很多天,很多天。

在進宮前夕,看管鬆懈,她終於覷得機會,跑到覃湳的住處時,卻看到他的屍身和瓊箏滿身的血跡。她木然不知所措,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奇怪的是,瓊箏的眼淚卻如斷線的珠子,噼裡啪啦,溼了她的發。

最後瓊箏輕輕抱住她,滿心疼惜,喊她若兒若兒。

湮若驟然驚醒時,庭院裡一陣吵鬧,火光明亮。

她揉著額角拉開門,小李子慌慌張張地闖進來:「姑姑,姑姑,不好了,岫菀小主自盡了!」

「什麼?」

庭院裡,秀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見了她,都慌忙圍過來,只除了蘇靜瑩,她安靜地站在樹下,表情是茫然迷惑的。湮若忙囑咐秀女們各自回屋歇息,不可隨意走動。

岫菀的房間暗黑,藉著火光依稀可見吊在橫樑上的屍身,秀綠的衣衫隨著夜風輕微晃動。湮若頓覺喉頭一陣噁心,踉蹌著退出門外,小李子趕緊扶住她:「姑姑,怎麼辦?」

「把她放下來——」

「姑姑,還是先派人通知內務府吧。」

湮若轉過身,蘇靜瑩怯怯地站在門邊,面色蒼白。

她揮揮手:「小李子,通知內務府,靜瑩小主,煩勞你和梅溪去瓊樓殿通知皇上和瓊妃娘娘。」

事隔三年,湮若再一次見到聖上,雖然此刻他橫眉豎目,卻仍不失俊美貴氣。眾秀女早迎了出來,臉色蒼白地跪在一處。蘇靜瑩卻一張小臉通紅,嬌豔若玫瑰。

「怎麼回事?」

湮若恭敬地磕頭:「皇上明鑑,奴婢不知。」

「不知?」眼見皇帝濃眉擰緊,瓊箏仗著隆寵,慌忙笑道,「湮若,你去岫苑房內看看還有什麼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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