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到這裡就是粘,
粘住過客的思念】
那個飄著細雨的黃昏,我在小酒館裡找到了喝得醉醺醺的楊逸年。他滿臉通紅,嘴裡一直胡言亂語。我隨手丟了一錠銀子在桌上,攙著他吃力地往回走。
他軟軟地想推開我:「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
我不理會他,只拉著他就走。他彷彿一下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我,自己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我看著他,不說話。他又開始喃喃自語:「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我朝他大吼:「你以為我想管你?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紫芸姐會願意看見嗎?」
他聽見紫芸的名字就頓時洩了氣,一言不發。我蹲下身攙扶起他。他也不反抗,就這樣任由我拉著走。
就在我大汗淋漓的時候,陸銘軒出現在我的面前。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幫我分擔了壓在胳膊上面的重量,對我微微笑。
他一微笑,我就覺得全身都軟下來。
把楊逸年安頓好了之後,陸銘軒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要走了。」我默默凝視著他。他的眼裡有星星點點的光閃爍,若隱若現。他緩緩地朝我伸出右手,停在我的左臉處,還未觸及便攥緊了拳頭收回去,快速站起身,沒有一句道別就走了。腳步聲愈來愈遠,我的心也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的確,陸銘軒只是一個過客,一個路過江南的人。帶著妹妹的遺願,到處走走停停看看畫畫。我知曉他早晚會離開,卻不想是這樣快。
他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良久,我才回頭去看熟睡中的楊逸年,暗暗嘆口氣。
楊逸年是出了名的窮書生,卻和有名的江南世家程家的千金小姐相愛了。原本懸殊的身份就是兩人間最大的阻礙,所以楊逸年決定考取功名,待配得上顯赫的程家之時便來提親娶程紫芸。可是,天不遂人願,楊逸年正在發奮讀書的時候,程紫芸便已隨父母之命許配給了江南世家沈家。
楊逸年去程家求過程老爺很多次,每次都是被家丁直接扔出來。隨著程紫芸婚期的臨近,楊逸年變得越發消沉,幾乎每天買醉,只求一時忘卻。
我是沈芊璃,江南世家沈家的小女兒。程紫芸要嫁的,便是我的大哥沈天翔。原本兩家結親是一件好事,可是,偏偏我大哥並不是多麼優秀的人,他是頑劣桀驁的紈絝子弟。程紫芸嫁給我大哥確實是委屈了,這點我承認。
我大哥比我大十幾歲,卻一直拖延著沒有訂親。我從小就聽到過很多關於他的風流韻事,和府裡那些人背後悄悄議論打探截然不同的是,我喜歡纏著大哥給我講述他的感情經歷,甚至曾經為了他一句話莫名地傷心得整夜睡不著。
有次喝醉後,大哥留著淚嘆息說:「我最愛的那個女孩子已經死去了,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我很想知道那個女子是誰,可惜大哥一直守口如瓶。
因為這句話,我堅定地認為大哥非但不是薄情男子,而是世界上最痴情的人。以後再聽到別人說他花心濫情的時候,就會衝上去和別人吵架。那樣子像極了戀愛中的女子盲目地袒護自己的情人,但是這種情形在後來發生了轉變。
在12歲那年,我不小心從樹上摔下,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醒來之後,和大哥突然就生疏起來。也就在那一年,大哥終於答應和比我大兩歲的程紫芸訂親。
因為沈家和程家是世交,我經常與程紫芸結伴去遊湖賞花卉,一直以來兩人關係也還不錯。也因為程紫芸的關係,與楊逸年較為熟稔,所以此刻見他這般難受,自然也不能就這樣不理不顧。
第二天天氣陰沉得很,沒有陽光沒有雨,只有絲絲涼薄的風,吹在脖頸裡,濃烈的寒意從上至下席捲全身。冰冷的渡口,我站在寒風裡默默望著前方,有船隻在河中央瑟瑟發抖。我不知道是不是陸銘軒乘坐的船,我只是這樣望著,船渡了無數個來回,卻始終沒有看到熟悉的那個人。
「芊璃。」
是熟悉的聲音。我呆呆地站立,不敢回頭看,怕一回頭,就會斷了我的所有念想,怕不是他,又怕是他。就這樣生硬地站著。
他繞到我的身邊,順著我的視線看河中央那艘搖搖晃晃的船隻,輕聲說:「我,捨不得你,芊璃。」
這語氣,像極了我們初遇時他的溫柔調調。在人潮湧動的街頭,他輕輕用手攔住我,問:「姑娘,請問這附近可有客棧?」
【你在身邊就是緣,
緣分寫在三生石上面】
我喜歡安靜地坐著聽陸銘軒講他的妹妹。一個時而調皮、時而沉鬱的女孩,愛畫畫,愛談笑,可惜生來便多病。有時候手拿畫筆都會顫抖,但她一直在堅持。
是那場情傷使得她最後含恨而終。
聽說那個男子,孤高冷傲,相貌堂堂,在某一天的某一時刻不小心走進了她的畫裡,同時也走進了她的心上。那樣迅猛而生的感情,就像乾涸已久的湖驀地找到生機,活水汩汩地流。可惜那個男子負了她。原本男子就只是逢場作戲,與她在一起時日漸長,新鮮感一過,便覺得乏味了。但她看見男子摟著另一個女子時,種種情緒湧上心頭,卻什麼語言也沒有。男子對她默然,不看不語,她的病便加重了。她也曾拖著病態的身體去找過那個一笑傾城的女子,她們談過天說過話,她自知與那男子再無瓜葛。所以她便絕望了,原本糾纏也不是她的性格,便埋藏於心底,不再提起過問。只是,這是一塊心病,永遠無法治癒的心病。
長時間情緒低落,加上原本就不好的身體漸漸衰竭,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夜裡逝去。
陸銘軒說她就葬在了江南,因為她愛的那個男子就在江南。這是她的願望。她另一個願望是,踏足所有河山,畫遍所有美好風景。所以他帶著她的願望來了。
我聽完竟有種想流淚的感覺。我說,她一定是很美好的女子,有溫婉的性子、美麗的唇,還有一雙精巧靈動的手。
陸銘軒聽完不語,安靜地笑,眸子像是黑夜裡閃著光亮的螢火蟲。我想,她一定也有這樣一雙明亮動人的眼眸。
我偷偷地一個人去了蓮花峰東麓山,那裡有很有名的三生石。傳說只要在三生石上寫下自己與戀人的姓名,定會緣訂三生。
我不敢全信,卻也不是不信。
那是一個清亮的日子,滿眼都是翠綠,心曠神怡。我微笑地在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上刻上了「陸銘軒沈芊璃」六個字,刻完竟是大汗淋漓。
可在轉身的一瞬,卻看見陸銘軒沉靜略帶笑意的一張臉。我愣了一下,迅速低下頭,臉上火一般地灼燒,有汗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滴在我沾滿泥土的鞋尖。
我問:「你怎會來?」
他說:「我一直跟著你。」
我懊惱,問了一個原本就知道答案的問題。我轉過身,一則是羞愧,二則是想仔細看看三生石上面別人刻的名字,只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不同姿態的字樣,就被陸銘軒急急忙忙地拽過來,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問:「怎麼這麼急?」
他說:「嗯,快走。」
他一直牽著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微微的汗,可手卻是冰涼的。
他帶我來的地方只是一處很普通的亭子。
我帶著點滴的失望卻佯裝好奇地仰起頭大笑著問他:「到底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他忽地不知從何處變出筆墨紙硯來,說:「你坐在這裡,我為你作一幅畫。」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理了理凌亂的發,怯生生地問:「我,這個樣子,可以嗎?」
他笑:「沒有關係。你是在我心裡。」
「你是在我心裡。」
「你是在我心裡。」
……
這句話一直重複著在我的腦海中迴旋,像是剪不掉的畫面,一幕一幕,清晰如昨,響在耳畔。
我小心地收藏,生怕觸碰到了這場幸福,害怕會激盪起一圈小小的漣漪,打破沉寂的思緒。
【不懂愛恨情仇煎熬的我們,
都以為相愛就像風雲的善變】
很安靜的夜,我尚未來得及解衫就寢,就聽見外面的吵鬧。有小丫鬟在門外叫:「小姐,出事了出事了。」
我急忙開啟門跑了出去。
院落裡全部都是人,還有的是已經睡下被吵醒起來看熱鬧,所以只著單薄的衣衫,每個人臉上都是戲謔的笑意,蔓延開來。
程紫芸渾身溼透,還有幾縷頭髮搭在臉龐上面,看似無辜。丫鬟幫她換了乾淨的衣衫,抬回房間裡。我透過層層人群,看見陸銘軒擔心的眼神,禮貌性地對他笑笑。
程紫芸一直昏迷著,三天三夜。
可是我大哥一直沒來關心過她。哪怕只是過來問候兩句,也沒有。只是依舊每天如故,我行我素,出去,又回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我也從來就不過問。
是陸銘軒救了程紫芸。
她選擇在夜裡一座古老的斷橋上,一池黯淡清泠的湖水裡結束掉自己不幸的生命。可慶幸的是,陸銘軒經過,看見了。
不知這是緣,還是孽。
爹爹對這個媳婦原本是很滿意的,大部分原因是與程家的交情,小部分是程紫芸的知書達理,溫柔嫻淑。這次似乎是失望了,大發雷霆之後,整個院落是死一般的沉寂。
過後爹爹叫我到書房,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芊璃,你年紀不小了,最近生意衰敗得厲害,一直不景氣。天翔還是那個樣子,頑劣不受教。趁著現在我們家還有一點名聲,我想把你嫁給江家當少奶奶,你的意下如何?」
他連著嘆了三口長氣,每嘆一聲,我就覺得像是沈家的末日來臨。
爹爹從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以前他威武高大,是天,是沈家的所有依靠。可現在,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幾十歲,白髮凸現,皺紋滿滿。
我心裡雖是不願意的,見爹爹這副樣子,忽然心軟了,說:「全憑爹爹作主。」
爹爹輕輕拍拍我的頭:「還是你最懂事。」
可是,我想的是,我怎麼去向陸銘軒言明?他是因為我而留下的,可是我卻要遵循爹爹的意願嫁去江家。我要怎麼說?我該怎麼做?
程紫芸醒來之後只在院落的亭子中呆坐,不言,也不語,瞳孔是濃郁的絕望。我走上前說:「紫芸姐姐,並不是嫁與不愛的人,這一生就這樣完結了的。」
她緩緩抬頭看我:「那麼,你認為,我現在可以做什麼?」
我笑:「自己的人生總要自己好好把握的。我不久就嫁去江家了。以後見面的機會亦不多了。」
她詫異地望向我:「那,那陸銘軒呢?你拿他如何?」
「還能如何?罷了。」
我們就這樣各自在各自的思緒中糾結,不肯再說一句話。楊柳依依,柳絮飄飛,似乎變成了另外一番風景。
【相信那一天抵過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