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離歌

未名湖湖邊的水榭,一曲清涼婉轉的調子傳出,伴隨著女子低鳴嘆息的聲音。有行人紛紛止步,默默地看著水榭視窗的輕紗裡晃出的女子的輪廓。

身著華麗服裳的男子呆望了一下,慢慢踱步至水榭。小丫鬟清脆的聲音傳來:「對不起,公子,我家小姐不願意見您。」

百種情緒頓時湧至男子面上。小丫鬟看著,不忍也不敢再說什麼,便只深深地一鞠躬。男子全然不理會,對著視窗喊了一聲。

水榭內的女子不慌不忙,一雙巧手繼續在琴絃上面撥動,一連串哀婉的曲調由低至高。

男子不依,又喊了一聲。人群中有人輕呼。

一曲終了。

女子暗歎道:「你走。」

男子面上已經掛不住了,怒氣上來,推開了小丫鬟,掀起水榭的紗簾,對上女子的目光。女子臉上有點點的淚痕。

男子怔忪,一時也忘了言語。

女子再次篤定說道:「你走。」

男子轉過身,在路人的唏噓聲中垂著頭走遠。

水榭裡又響起了曲聲。

女子目光悠遠,這次,她在輕聲地唱,唱離傷。

【原來愛是種任性,

不該太多考慮】

尚且是寒春,佝僂的老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了小小的院落。

老人身後跟著一位俊俏的公子,劍眉,星眸。方才這俊俏公子進院落之前,在湖邊看見一位女子安靜作畫的場景,心裡有種莫名的情愫。老人告訴他,就是這位女子。他頓時恍了一下神。

霎時,院落裡也走出一位與這俊俏公子一般年齡的男子,手中拿著一件緋色風衣。兩人呆滯地互相望了一眼。老人同他交代了幾句,便急急地走了。他同這俊俏公子一起踏出院落,來到湖邊。

湖面上有圈圈的漣漪,有淺淺的風吹來,絲絲的涼意。岸邊女子的右手明顯顫抖了兩下,既而握緊,又鬆開,在紙上簌簌地描開來。女子眼睛微翕,身體僵硬。忽地身上多了一件風衣,她抬頭對上他關切的眼,淡淡笑。他說:「陸瑾然,你真不像話。」

她反駁:「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完餘光一瞥,注意到站在陸銘軒身後的一個男子,默不吭聲,筆直地站立著。她小聲說:「他,是誰啊?」

「哦。」陸銘軒道,「他是福伯的閉門弟子段景煜。福伯說近日來天冷氣衰,身子骨不太硬朗,就要這位郎中來治理你的病。」

段景煜對陸瑾然微微一點頭,道:「天氣寒冷尚且潮溼,姑娘還是不要多吹冷風的好。」

陸瑾然對著陸銘軒做了一個鬼臉,輕聲說:「難怪會是福伯的弟子,跟福伯一樣囉唆。」

陸銘軒大聲笑起來,幫她收拾了畫作及工具,道:「聽郎中的話。」

陸瑾然回頭看段景煜。他又是一個點頭,扭過頭悄悄看了看陸瑾然的畫作,不禁在心底暗歎,這樣美好的女子,竟染上這一身頑疾,真是天公不作美!

只是很平常的一幅山水畫作而已,平靜的湖面,呆板的樹木。唯一不同的是,畫上多了一位男子,定格在邁出左腳的瞬間,氣宇軒昂。這是用心畫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仿若還可看見男子面上極其細微的表情。陸銘軒問道:「這人是?」

陸瑾然急忙解釋:「只是一個路人。」

陸銘軒沒有過問。可站在一旁的段景煜卻看穿了陸瑾然的心思,他在心裡對著陸瑾然這個粗心的哥哥連著嘆了三口氣。

天氣還是涼薄。

陸瑾然開始頻繁地在湖邊作畫,有時長達一整天,不言也不語,只是安靜地畫著,無聲地嘆息。她在等人,等那日路過這邊的那位氣宇軒昂的男子,等他再次路過,她想為他單獨畫一幅畫。

三五日,男子都沒有出現。

男子再次出現的時候,身後跟著一位年紀稍大的老伯。他們在岸邊的石塊上面坐著,談論著什麼,不時地還會有些動作。

陸瑾然在一旁看著,筆尖在紙上不停地抖動。

老伯先行離開了,男子對著靜謐的湖面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起身正準備走。卻看見不遠處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鋪展著宣紙正在作畫,便慢慢走近欣賞。

陸瑾然見男子靠近,急急忙忙地又是用手遮擋又是收拾紙張,可是都沒來得及擋住男子的一雙眼。男子看見那畫像上的人正是自己,不禁詫然,深深地看了陸瑾然一眼。

陸瑾然有點懊惱,又有點羞愧,吞吞吐吐道:「那個,我只是不小心畫進去的,見諒啊。」

男子笑了,眸子星亮,緩緩道:「沒有。你畫得很好。傳神,到位,顏色也很集中。」

陸瑾然臉上火一般地灼燒,痴痴地笑。

他們站在寂涼的湖邊聊了很久很久。有一種奇怪的情愫在陸瑾然心中滋生,感覺卻很好。她細細地看他的眉眼他的唇,她也細細地看他的手掌他的肩。她心想他一定是富家公子,著華麗的衣裳,舉止及談吐都相當有修養。

後來,陸瑾然明白,世上有另一種感情,它是如此美好。它叫做——愛情。

愛是種任性,不該太多考慮。當時愛著,心暖,人美好,便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愛沒有聰不聰明,

只有願不願意】

陸瑾然的精神好起來。每天早早地起床梳妝,面色也漸漸紅潤了,手也不會不時地發顫了。一切,都仿若是一個正常女子,裝扮,出遊,賞花。段景煜看見都連連讚道:「長此以往,陸姑娘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

陸銘軒是個粗心的人,只會在妹妹身體不好、臉色蒼白的時候來慰問,如今看到她氣色如此好,他自然也不會多管了,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段景煜偶爾會去山間採草藥,或者在清晨收集露水。他對陸瑾然的病研究得極其仔細,也對陸瑾然照顧得非常小心。或許這次治療會是他學醫之路的轉折點,也或許會是他一生的轉折點。

陸瑾然每日與沈姓男子出去遊玩,兩人如膠似漆。段景煜雖想阻止她繼續往外奔波的勞累,卻也不想打擾了她的興致,並且她近期因為有所期待,心情很好,病情好轉得很快。所以他乾脆不聞不問,看在心裡就好。然後每日讓她品清淡的露水泡製的茶,由內調養,卻也不敢隨便用藥。

段景煜並不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只是不知為何看見陸瑾然總是會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把自己的這種狀態理解成為郎中與病人的關係。他想自己是因為太在意自己的醫術,太想早些治好她的病才會如此。

一日他在山間採藥,聞見山中有男女的嬉鬧之聲,便起身上前察看。他本身是一個不喜愛熱鬧的人,但這回不知為何,腿腳不聽使喚便直直地朝前走去。

其實是一幅很美好的畫面。男子與女子在一塊石頭上面坐著,男子在講話,女子聽得小心翼翼。男子趁著女子不注意時在她額頭上面輕輕一吻,女子嬌嗔地想要打他,卻被男子抓住了手腕。而後,男子便吻上女子的唇……

段景煜本可立即就離開,並且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的,可是,他的腳像是灌滿了鉛,一步也挪動不了。

只是因為,那個女子,她叫做,陸瑾然。

段景煜想,如果陸瑾然能夠用一段愛情來換回自己健康的身體,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便想找個機會向那沈姓男子言明,讓他好好照顧陸瑾然。

他沒有想過會多此一舉或者貿然打擾總歸不好之類的後果,只是單純地想陸瑾然的身體好過一點而已。

於是,在那個沒有細雨也沒有微風的黃昏,段景煜找到了沈姓男子。若不是那男子眼神中透著的英氣,段景煜也不敢確定就是他。

在紅煙閣的門口,沈姓男子摟著一位風騷俊俏的女子,諂媚地笑。

於是,段景煜沒有上前,轉身就走了。

第二日將新收集的露水泡製成茶給陸瑾然喝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最近陸姑娘都沒有出去啊?」

陸瑾然笑道:「是啊。最近沈公子比較忙一點,事情又多又雜。他說等他處理完事情後再來與我遊玩。」

段景煜問:「你瞭解過他嗎?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男子嗎?難道就這樣糊里糊塗地交付終身?」

陸瑾然微微詫異:「段公子今日有點不正常呢。」

段景煜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解釋道:「陸姑娘,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女子,我也希望你不要被愛情矇蔽了雙眼。說完放下茶就離開了。」

陸瑾然怔忪了一下,朝他的背影喊道:「愛沒有聰不聰明,只有願不願意。」

段景煜頓時立地而僵。

【他刺痛你的心,

但你不肯覺醒】

紅煙閣的亭臺不高但寬大,女子手指輕輕地在琴絃上撥動,一連串的樂符流出,時而輕揚,時而低沉。臺下的一群看客眼睛全部都直了,但是他們欣賞的並不是這悠揚的琴聲,而是傳言中有傾城美貌的紅煙閣第一花魁——顏鈺。

一曲終了。臺下有人連連叫好,顏鈺輕蔑地瞟過一眼,拂過袖,帶著丫鬟離開了亭臺。叫聲最大的男子立即追上前去,又是噓寒又是問暖的,可女子根本不理會,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就兀自走進閨房,關上門,將男子關在門外。

男子呆望了一下,也便離開了。

段景煜火急火燎趕到陸家的時候,陸瑾然正在跟陸銘軒說她的願望,說她想走遍所有河山,畫遍所有風景。正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了,望著段景煜,問道:「段公子,是有什麼急事嗎?」

他道:「是的是的。陸姑娘,你跟我來一下,我有一些關於你病情的新發現。」

陸銘軒聽見是關於病情的,便也急急忙忙地說:「那,趕緊告訴我吧。」

段景煜愣了一下:「陸公子,等我們的訊息就好。」

陸銘軒道:「既然如此,那你們快去吧。」

段景煜將陸瑾然帶到了紅煙閣。滿目都是放蕩的女子在紅煙閣門口嬌嗔叫喊的聲音。陸瑾然問:「你將我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段景煜說:「我只是想讓你看清一個人。」

陸瑾然說:「不必了。你以我的病為理由帶我出來,如果只是這個,那麼,我們還是回去吧。」

「可是……」這回段景煜不知所措了。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我們走吧。別人怎麼樣,都與我們無關。」

段景煜彷彿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一些事。或許陸瑾然早就已經知道沈姓男子真正的面目,只是一直不言語,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樣至少還會有所期待。可是,段景煜將陸瑾然帶到紅煙閣看沈姓男子風流的畫面,就一下子毀掉了陸瑾然的所有期待。

仿若是重重的鐵錘敲擊在心口,段景煜看著前方女子固執的背影,有一刻,想把她抱入懷中好好保護的衝動。

陸瑾然心心念唸的還是沈姓男子,沒日沒夜。

她把她短暫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完滿的愛情毫無保留地全部給了他。她雖沒有要求他也給她同樣的回報,但至少,結局不該是這樣的。

段景煜說:「為何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覺醒?」

陸瑾然連聲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真的,不是這樣的嗎?」段景煜反問。

陸瑾然一下子噤了聲。

【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還你】

身體開始變差,臉色也反常,時常咳嗽咳出血來,渾身無力,手抓不住畫筆,看到的東西也越來越模糊。這就是陸瑾然近來的狀況。

段景煜急得團團轉,他說:「心情最重要,心情最重要。如果心如死灰,就算是用再好的靈丹妙藥,救活了這個身體,也不過是空落落的軀殼,沒有靈魂,活著與死了有何不一樣?」

於是他帶著陸瑾然外出散心,可是,每個風景好的地方都有陸瑾然與那沈姓男子的足跡。這是怎麼都磨滅不了的痕跡。

陸瑾然見段景煜對她的事這麼上心,便笑道:「你這個大夫真是可愛,不僅管我的身體我的病,就連我的生活都會過問一下。」

段景煜身體某個地方猛然抽動了一下。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變得這麼熱情,對單純的病人而言。他趕忙就解釋:「因為病根就是在生活中。如果生活調養得好,那麼病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陸瑾然點點頭:「你是一個好大夫。不管我的病治理得好與否,你都是一個好大夫。」

陸瑾然決定自己一個人面對。她誰都沒有說,比平日裡起床稍微早了一些,然後梳洗打扮,塗胭脂,畫眉,像是在裝扮成一位新嫁娘。

她懂得自己是在做什麼。她沒有想過要打擾,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去告訴他,或者她。

可是她這身裝扮根本就不能進紅煙閣。能進紅煙閣的,第一要素,自然就是必須是男子;第二要素,也很重要,有錢。

誰都知道紅煙閣的媽媽是出了名的狗眼看人低,即便是很有錢的公子哥,穿得破破爛爛的也進不了這個門檻。

陸瑾然站在紅煙閣的對面,悵然。

很久很久。有鮮紅的轎子來接姑娘。陸瑾然以為是接顏鈺的轎子,便拼命湊上前去,想見見她。可是,進轎子的人,是紅煙閣的第二花魁凌嫣。陸瑾然失望地又回到原點,繼續等待。

風開始有涼意起來,吹在陸瑾然瘦弱的肩上。她在這風裡瑟瑟發抖。

她臉上的妝容已經快被這冷風腐蝕掉了,又露出了蒼白無力的雙眼和暗淡無光的臉。在她絕望想回去的時候,段景煜來了。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她。他以為她會去湖畔,或者是山澗,再或者,是竹林,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紅煙閣。

他褪去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道:「天涼了,陸姑娘,快回去吧。」

她點點頭,道:「好。」

兩人同時轉身,卻在這時,聞見了大隊人跑步的聲音。她扭過頭,看見是一頂富麗堂皇的轎子,從轎子裡出來的人,正是顏鈺。

她不管不顧地跑上前去,對著顏鈺道:「我想跟你說說話。」

顏鈺驚異地瞥了她一眼,道:「我好像不認識你。」

「是的。可是,我真的是有話跟你說,是有關於沈公子的。」

「沈公子?」

陸瑾然點點頭。

顏鈺輕聲地笑了,道:「好吧。你跟我進來,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哦。」

回程的路上段景煜沒有跟陸瑾然說一句話。雖然其實他很想知道她到底和顏鈺交談過什麼。一炷香的時間,仿若是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他不止焦急,甚至,還有一絲的,擔憂。

陸瑾然只是回想起顏鈺說的那句話,覺得甚是悲哀。顏鈺道:「你不是最初,也不會是最終。他是怎樣的男子,你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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