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荷花盞

「妹妹這麼著急支開她做什麼?」雲妃冷冷道,「莫不是要她去毀滅什麼?」

湮若臉色一白,慌忙低頭,皇帝冷聲道:「說!」

「奴婢——」

「啟稟皇上,此事靜瑩知其一二。」

黃鶯出谷般的清脆嗓音,眾人莫不轉了視線,蘇靜瑩眼眸晶亮,月色下難掩姿色,湮若已看到皇帝眼眸滲出的驚喜。

她微嘆口氣,這皇宮,果然絕不能輕信誰。

【任時空過千年,但思念沒有變】

天牢禁,陰冷絕。

「姑姑。」再出現在她面前的蘇靜瑩,髮髻高盤,衣著華美,但神色依稀是當初的不諳世事,一派純真。

莫名惱怒,湮若譏笑:「以前倒是湮若眼拙,沒看出蘇娘娘竟是玩弄陰謀的高手。如今聖眷濃厚,是迫不及待地要來向奴婢炫耀嗎?」

蘇靜瑩示意眾人退下,蹲在牢門前,輕輕笑道:「姑姑哪兒的話,沒有姑姑的幫忙,靜瑩何來今日?」

「那也是娘娘懂得利用機會。」湮若冷哼,「奴婢倒是替雲妃可惜,任她千算萬算,以為牢牢控在手裡的棋子,卻反噬其主,冷宮下場,倒是比奴婢可憐得多。」

「姑姑替自己可惜可不更好,那些無謂旁人怎勞姑姑費心?」

暗處人影一閃,火光明滅中,湮若慢慢斂了神色,蘇靜瑩輕聲問:「姑姑還缺什麼東西,靜瑩叫人送來。」

「荷花盞。」

蘇靜瑩應聲,走開幾步,身後又傳來湮若微弱的聲音:「鴛鴦錦。」

每年覃湳忌日,她都會點一盞荷花盞,任它順水而下。那盞荷燈載滿她的思念,她的心願。

任時空過千年,她對他思念沒有變。

牢裡潮溼,點燃的荷花盞火苗微弱,卻依舊有單薄的霧氣散出。紅豔錦緞上拉著的五彩繡線依然完整,她的手撫過逐漸成形的鴛鴦,眼裡的溫柔笑意幾乎要藏不住。直到聽到瓊箏輕聲喚她,整個人才驀地回過神,怨恨在眼裡一閃,抬頭,已是平淡無波。

「這裡光線不好,若兒待出去再繡吧。」

「指使宮人,謀害秀女。這樣的大罪,我可還有活頭?」她自嘲一笑,手指撫上牆壁,「只怕離開這兒之時,便是我靖湮若魂歸地獄之日。其實,這樣也好,我早盼著能和湳哥哥團聚。」

「你還沒忘記他?」瓊箏的神色是詫異擔憂的,眼角荷瓣落滿陰影,卻更顯神秘嬌美。湮若眼一眯,當年瓊箏便是因著轉身回眸剎那,眼角傷疤勾勒的荷瓣映滿陽光,而讓皇帝一見傾心。

從此恩寵滿滿,瓊箏臉上的笑於是從未間斷。

這就是她永遠不能原諒瓊箏的地方,如果她愛覃湳,卻為什麼在覃湳百忌未滿時,便與他人恩愛無限?如果她不愛覃湳,卻又為什麼要硬生生從她手裡搶走他?

不能不怨,不能不恨。

湮若的眸光太過凌厲,瓊箏下意識地摸了摸眼角,唇角蕩起溫柔的弧線,語氣驟然堅定:「若兒,我一定能救你出去。」

她轉過身,用針撥亮燈芯,瓊箏問:「那是什麼?」

「不是說要救我出去的嗎?」湮若冷冷道,「你應該知道,蘇妃並不會給我太多時間。」

一針一線,一絲不苟,她的眼睛血紅,錦緞上親密依偎的鴛鴦落在眼裡多是重影,荷花盞散發出清甜香氣,恍惚中看到青色身影,覃湳對著瓊箏溫柔地笑。見她走近,側頭對她點了點頭,問:「若兒,你怎麼來了?」

指尖一痛,她清醒回神,鴛鴦上有點點血跡,觸目驚心。她不禁皺眉,剛才覃湳看著她的眼神似乎帶著厭惡,可為什麼是厭惡呢?

他們明明兩情相悅。

蘇靜瑩來的時候,湮若仍對著荷花盞發愣,蘇靜瑩笑聲清脆:「姑姑知道瓊妃現下怎樣了嗎?」

她的手不禁一緊,下意識地接道:「怎麼了?」

「她竟然仗著往日的恩寵,硬闖上澤殿,還不知死活地承認和雲妃聯手謀害秀女。不過姑姑,她從始至終沒提起你,只說自己因為信奉神佛,戒誑語,不能辜負皇上信任。姑姑,靜瑩覺著她是真心當你姐妹,一心維護你——」

「你知道什麼?」她尖聲打斷她,「這都是她欠我的!我安心待在這皇宮三年,幫她除掉所有威脅她地位的妃嬪,只為讓她信服我,感激我,好甘心救我一條命!」

蘇靜瑩握住她的手:「姑姑別惱,是靜瑩說錯話了。我們出去吧。」

恍如隔世。

掖池畔,繁花依然,瓊樓殿卻繁華不再。

仍然點荷花盞,仍然對河神許願。

大仇得報,湳哥哥,你是否能安心轉世?

池面忽起波瀾,荷花盞搖搖欲墜,燭火倏地熄滅。眼眸陡睜,她滿額虛汗地抓緊蘇靜瑩的手:「帶我去冷宮。」

【愛如繁花枝理連】

冷宮靜,多蕭條。

滿殿纖塵,寂寞蒼涼。

湮若從沒想過向來強勢的瓊箏也會單薄如一個影子,往昔點滴過心頭,頓生惆悵。

她做了那麼多事,忍耐那麼多年,只為讓瓊箏落寞淒涼地離世。她要她在最繁華的人生點上戛然而止,可是現在的瓊箏,你為什麼看來那樣安然,眉梢眼角皆是平和?

「三年來,我夜夜不能安然入睡,我總在想,為什麼你能安心過著榮華富貴,而湳哥哥就只能待在冰冷的地下?」她緩緩出聲,「瓊箏,你就不對他愧疚嗎?」

「是我對不起他。」瓊箏黯然低頭。

湮若冷笑:「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能把他的命還給他嗎?」

「若兒,你……你還以為是我害死他的嗎?」

「難道不是嗎?」湮若逼近瓊箏,虛汗遍佈的額頭皺著幾道鴻溝般的紋,「記得這些嗎?」紅豔如血的錦緞與蒼白如紙的手指赫然鮮明,瓊箏蹙眉。湮若緩緩撫過鴛鴦,眼神溫柔,「這大紅錦緞我繡了整整三年,每繡一針,我都會輕聲念一句。你猜,我念的是什麼?」

「我說,湳哥哥,我一定會殺了瓊箏替你報仇!」

「靖湮若,你還在發瘋嗎?」瓊箏驀地厲聲,她抓過她手裡的錦緞,狠命地撕扯,「你——」湮若撲上前,瓊箏紅了眼,也不避,只顧撕扯著。她的手攀上瓊箏的脖子時,瓊箏的淚,忽如雨下,「若兒,你還要殺我一次嗎?」

湮若渾身僵硬,但她的眼神分明還是茫然。

瓊箏心生哀慼,轉首,視線觸及她身後的荷花盞時驀地一顫,忙不迭地掀翻它,薄薄一層白色粉末落在地上。眼淚頓住,瓊箏的手狠狠顫抖,反身,「啪——」的一聲,在湮若的臉上落下紅紅的五指印。

「靖湮若!我放任你三年,我以為你已然清醒,明白自己從頭到尾的過錯,我以為你已經心生悔改……呵!原來從來都是我的一相情願!」瓊箏指著那堆白色粉末,厲聲,「為什麼還要吸食它?為什麼?」

湮若的手撫過荷花盞邊緣,眼神仍是茫然:「因為從來睡不著,有了它,才能安穩,才能見到湳哥哥,我最愛的湳哥哥。」

她對他的愛,如繁花,枝理連。

「難道你已不記得覃湳就是被它害死的嗎?」

「湳哥哥……」

「若兒。」瓊箏輕輕抱住她,「五石散是害人的東西,別再碰它。」

依稀很多年前,瓊箏也是這樣抱住她,在她耳邊說,「若兒,我帶你進宮,從此與宮外恩怨再無瓜葛,但你要答應我,絕不再吸食五石散。」

【我要做你的石刻的紅顏】

她的記憶,原來是一片猙獰的混亂。

那個青衣男子喜歡的,從來都是瓊箏。

他們在杏花林相遇時,她對他生出滿心喜歡,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的笑為瓊箏,他的溫柔話語亦為瓊箏,他喊她若兒,也是隨著瓊箏。她鬱鬱寡歡,滿心愁結。換了男裝,流連在酒肆時,有人神秘兮兮地送來五石散,對她說,只要一點,便可快樂似神仙。

白色粉末鋪在荷花盞盞底,火光一閃,有薄薄霧氣緩緩升起,她深深地吸了口,果然滿心愉悅。神色恍惚中,她看到她喜愛的男子在滿山粉紅中對她溫柔輕笑,滿臉的柔情蜜意,他喚她若兒若兒。

夜夜如此,現實與夢境,她便逐漸模糊了界限。

她只知道自己要做他的石刻的紅顏。

於是對瓊箏說,她和覃湳是真心相愛,求瓊箏成全。

瓊箏詫異,覃湳對她的情意,明明那樣清楚,為什麼湮若還會這樣哀慼地求她?

難道覃湳是這樣薄倖花心的男子?

滿心疑惑,於是去覃府,瓊箏並不知道湮若遠遠地跟在身後。她聽到瓊箏問覃湳,覃湳的神情是不明所以,卻也因為瓊箏是主動來找他,於是滿心歡喜,以為瓊箏終於接受了他。他握她的手,瓊箏卻慌忙掙脫。她說,她愛的是隻有一面之緣的皇上。

覃湳一臉落寞,瓊箏不忍,正想安慰幾句,湮若卻突然衝了出來。張牙舞爪,面色猙獰,她掐住瓊箏的脖子,她朝她吼:「為什麼要拆散我們?為什麼?」

她全身的力氣似乎都灌在了雙臂,覃湳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她拉開。她跌坐在一旁,早預備好的匕首砰地掉落在地。她茫然地看著它,視線毫無焦距,喃喃自語地問著「為什麼」,抬頭時,卻看到覃湳滿眼心疼地檢查瓊箏的傷勢,一絲狠戾劃過眼眸,她抓起匕首就朝他們衝過去。

滿眼的血紅,覃湳緩緩倒下,瓊箏半抱著他,殷殷血色染紅她的衣。自始至終,覃湳都沒看她一眼,他看著瓊箏,眼神溫柔,他說,別怕。

她大叫一聲推開瓊箏,然後抱著腦袋歇斯底里地尖叫。

「都是你,都是你!如果湳哥哥不是為了救你,他就不會死!瓊箏,你該死,你該死!」

她揮舞著雙手,長長的指甲劃破瓊箏眼角。最後她被許多人拉開,反鎖在房內。她砸壞了所有東西,失控地驚聲尖叫,不吃不喝,很快就形銷骨立。她再見到陽光時,精神已稍稍恢復,但對過往的一切,記憶凌亂。

她問瓊箏:「我們什麼時候進宮?」

瓊箏哭著輕輕抱住她,說:「若兒我帶你進宮,從此與宮外恩怨再無瓜葛,但你要答應我,絕不再吸食五石散。」

進宮前夜,老爺帶她到內廳,沉默許久,然後嚴肅地對她說:「湮若,你要記得,你現在能完好地待在王府而非大牢,全因箏兒求情。所以進宮後,你一定要全心幫助箏兒爭寵。你要做箏兒最貼心的宮女,你要記住你們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對王老爺的話感到迷惑不解,完全不知自己為何會和大牢扯上關係,而瓊箏又為何要替她求情。但進宮,向來不是她所願,而做宮女,總是有一日能出宮的吧。

於是,瓊箏封妃之日,便是她成湮若姑姑之時。

她再吸食五石散只因為日益加劇的頭痛,時間稍久,那些過去,亂了始末,突兀地逼至眼前。於是對瓊箏日益怨恨,於是在每年覃湳忌日放荷燈許願。遇見蘇靜瑩那晚,是她一早就探聽好蘇靜瑩會出現在掖池畔的。

她是鍾萃宮的管事姑姑,秀女們的所有均瞞不過她的眼,她早知蘇靜瑩是被雲妃收攏預備對付當下聖寵正濃的瓊妃的棋子。可她也知道,蘇靜瑩是不甘心屈居他人之下的女子,漁翁得利的事,她又怎會拒絕?於是對湮若說,一切聽從姑姑安排。

從頭到尾,最冤枉的是岫苑,雲妃為了讓蘇靜瑩和她同坐一條船,於是吩咐她想辦法讓岫苑無法再參選。她告訴了湮若,湮若便將計就計,吩咐人引岫苑去東側,點灑了五石散的燭火。岫苑意識不清,於是魔怔。最後,她吩咐人往岫苑的膳食裡放五石散,再將她做成上吊的假象。

所有,都有條不紊地發生。

當年她告訴瓊箏她只能做宮女的緣由時,瓊箏內疚,握著她的手,滿眼堅定,說:「事實已然如此,我們姐妹便只能這樣牽手走下去。不離不棄。」

於是她出事,瓊箏必然全力救她。但到底是有疑慮,派人跟著蘇靜瑩到大牢,聽到蘇靜瑩與她的對話後,於是義無反顧。

【聽晚鐘在耳邊蔓延】

黃昏傍,殘陽血。

冰冷的淚珠滑落眼角,湮若的臉色越來越白,像很多年前一樣,眼神毫無焦距,喃喃地問,「為什麼?為什麼?」

瓊箏的淚也跟著流:「若兒,別再執迷不悟,別再想著覃湳,你不能再毀了自己。」

「覃湳」二字倏地喚回心神,她「啊」的一聲尖叫,推開瓊箏,瓊箏沒有防備,她力道又大,瓊箏便重重地跌倒在地。

又是滿眼的血。殷紅的血濡溼瓊箏素白的裙角。

湮若驚得倒退兩步,腳碰到荷花盞發出清脆的聲響,白色粉末在半空紛紛揚揚。她忽地笑出聲音:「湳哥哥,若兒來陪你好不好?」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陣鐘聲,咚——咚——

彷彿在告示誰的召喚。

殿外殘陽如血,映紅她的眼眸,她恍惚輕笑,隨後火摺子在空中劃開一段優美的弧線,白色粉末燃起溫暖的火光,映紅瓊箏的臉,她揮舞著手,滿臉驚恐:「不,不——」

【斜陽映入眼簾】

冷宮火,紅半天。

原本就破敗的地方更是隻剩一地焦痕,侍從們將兩具燒焦的屍體抬到庭院外,白布覆蓋。太醫驗明是前鍾萃宮管事姑姑湮若和廢妃瓊箏,並奏明瓊箏已懷有三月身孕。

蘇靜瑩嘆息:「真可惜那未出世的皇嗣。」

皇帝親暱地摟住她的腰:「是她自己沒福分。」說著湊近她的耳邊調笑道,「朕可是等著愛妃的孩兒多時。」

鴛鴦錦帳遮下,上澤殿,春光融融。

半空殘月,幽然嘆息。

可惜的不是瓊箏的孩兒,而是瓊箏。她做了那麼多,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她幫湮若脫罪,只因為她知曉自己有孕在身,這麼些年,她已經習慣湮若替她解決掉身邊所有危險,沒有湮若在身側,她毫無能力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於是索性破釜沉舟。她以為她救了湮若出來,湮若就會對她心存感激,會再為她出謀劃策,重奪恩寵。

她將種種想得通透,卻失了她最有把握的兩點。一為湮若,一為皇帝。她以為皇帝是真心愛她,卻不知,無情最是帝王家。

【荷花盞】

星光閃,瓊樓殿,月半灣。

一盞荷燈,搖晃著順水而下。

這一世,我獨自一個人在幻想中,完成了一場愛戀。

他,似乎已經完全忘記我。

「或許,遺忘,確實是比背棄更加殘酷的事。」

醒來後,我定定望著柏千尋,這樣低語。

「對不起……」他極痛惜地伸手攬我入懷,在我耳邊低喃,「我怎麼可以忘記你呢?怎麼可以?」

他的懷抱,彷彿有種神奇的力量,讓我的心在瞬間得到安慰,不再忍心對他有任何的責怪。

「沒關係啦!」我努力使語調變得歡快,「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啊。沒必要再認真哦。」

「可是想到曾經令你難過,我就覺得非常自責和難過。」柏千尋緊緊地抱住我,好像怕我變成一陣風飄走,「為什麼我們總是在不斷地錯開呢?為什麼每次都要等到最後,我才會想起我們的過往,卻只能藉助那些斷調殘音來抒發內心的感慨和憂傷……」

我想到那個泛黃的曲譜《十闕》,這麼說,我和他之前一共經歷了十世的悲歡離合……

怔怔間,聽到柏千尋悠遠的嘆息,飄散在空氣中:「時間從指縫中溜走了一千多年,而我,已記不得自己是第幾次在絲帛上刻下悲傷戀歌……」

我靜靜閉上眼,在他熟悉的聲音催眠中,踏上第九世的尋找前世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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