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歸】
「只要你願意拋下塵俗,便不會沾惹塵埃。」晟王知道,自己是最沒有資格如此勸說的人。自己就是拋不下塵俗的人,卻自私地請求清歌不與塵世相干,只在龍雲坡做那個純淨如泉的少女,只在自己面前展現那優美的舞姿。
「可惜。」清歌淺笑莞爾,「起舞之時,風揚塵飛,必定沾染在我身上。此生,我與舞斷不了干係,自無法超塵脫俗。」清歌微薄的嘴唇不緊不慌,一字一字堅定地道出,如玉珠重重打落在晟王心上,撕裂般劇痛。清歌是來懲罰自己,報復自己的。晟王早已從她眼中那抹哀傷裡洞悉。
縱然,沾滿一身繁塵,你卻依舊是最乾淨的少女,我在龍雲坡上所認識的盛取清晨露水的清歌。那少女清澈明媚的瞳孔裡,總是倒映著最清亮的色彩。只是,如今你眼中的憂傷太濃重,覆蓋了那些美好的顏色。
晟王輕輕閉上沉重疲憊的雙眼。此時,自己身上的塵埃已經太重,一步也無法再靠近記憶中微笑的少女。一身朝服,皇兄賜予的地位和使命,身陷在勾心鬥角的朝野之間。
不知何時,連自己也已經忘記了前往龍雲坡的小路。然而,那朝初見時的乳燕爭鳴,百花怒放,是此生最美的春日。
龍雲坡,滿城皆知,是三王爺休閒遊玩的地方,平民不得隨意進入的聖域。李晟厭倦了朱牆高築的華麗宮廷裡終日煙斜霧繞、凝脂充斥的空氣,連最迷人的酒都被染上了俗氣的味道。
只有滿眼碧綠青翠的龍雲坡,讓李晟能夠贏得片刻的安適恬靜。卸下宮中華麗冗重的服飾,一身青衣,帶上清酒,李晟向龍雲坡頂部攀行。
少女一身粗布白衣,烏黑的長髮沒有束起,披散在白皙的臉頰上,李晟看得出神,忘記了龍雲坡乃屬於自己的皇家禁地。
清歌並未察覺有人靠近,專心致志地盛取樹葉上滴落的露水。大夫叮囑過,必須及時盛取龍雲坡上最高樹木上尚未乾涸的露水,為母親敷上後,眼疾便會漸漸好轉。清歌蒼白的面容上,嘴角那絲希望的笑容散發著迷人光彩。
密密麻麻的樹葉切斷打碎了籠罩天空的陽光,金黃光絲縷縷勾勒著少女漂亮、纖細的輪廓,真是天仙般的女子。李晟未曾見過如此純淨漂亮的人類,猶如落入塵世的仙子。
「大膽草民,竟敢……」隨行貼身護衛憤憤上前,欲將清歌逐出龍雲坡,卻被李晟一手阻擋。可惜,少女與自然的和諧寧靜畫面已被驚擾。讓李晟驚訝的是,出身草民的清歌,與自己對視的時候,依舊是淡然自若的神情,絲毫沒有慌張和卑微的神色。
「民女清歌為取露水醫治母親眼疾,才冒犯了此處,望王爺明察。」清歌慢慢跪在柔順的草地上,俯身行禮。李晟看著她那張與凡人不同的面容。明知道龍雲坡為自己領地,卻敢擅自闖入,更沒有半點恐慌失禮之舉,他不覺產生猶疑。
清歌的心,一開始就踏上宿命的輪盤,而被她所吸引的自己,註定無法逃脫那轉動的命運。
無論是龍雲坡的邂逅,還是後來的約定,一切,都如你所願,而我,不過是任你操控的棋子而已吧。李晟努力地抑制住眼眶裡那些溫熱的液體滲出,無論在他人眼中,自己擁有多少令人羨慕的財富、地位、榮譽,但是,唯有清歌,自己唯一想珍惜的寶石,卻再也不屬於自己。或者,她從未屬於自己。
那場龍雲坡的春日美夢,只是自己的多情。正如清歌所言,世界上,沒有輕塵不染的明鏡,只有摘取天幕明月,才能洗滌身心。只是,明月本就是寂寞非凡之物,是凡人無法觸及的聖物。
最初的回眸相視,淡然淺笑,雖未濃妝,卻在李晟心中烙下世間最美的紅顏。舉杯飲下的酒,滿是甜美,縱使是穿腸毒藥,李晟也無悔。
【獨飲殘酒】
「王爺,可願與清歌做個約定?」清歌抬起晶瑩漂亮的臉龐,明亮的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彩。宮中生活乏味無趣,誰也不敢冒犯自己,甚至交談。而今,這位來自底層平民家庭的少女,竟然提出與高高在上的王爺之間,做出約定。實在有趣,有趣至極。
李晟開懷大笑著,命隨身護衛擺設酒品,一壺清香果酒,靜聽清歌的約定。「不妨道來,本王爺可以考慮。」
「母親的眼疾需要敷上這龍雲坡最清淨的露水數月,若王爺不嫌棄,清歌願意以舞蹈,換取這露水。」李晟不禁仔細打量起清歌,方才只注意到她那漂亮的面容,卻沒有發現,她姿態優雅,身態均勻纖細,儼然是經過多年訓練的完美的舞者身材。
只是,區區草民,怎麼會多年接受舞蹈訓練呢?李晟心中有所疑惑,然未及思考,清歌已掠起清風翩然起舞,將李晟所有疑惑掃除,眼裡心中,全部是少女優雅迷人的身影。
每一個動作都緊緊吸引著人心,無論是李晟還是隨行的護衛們,都無法將視線從清歌身上轉移。
舞到極致,不單是一種美,更是超越塵俗的震撼。與宮中那些濃妝嚴飾的華麗舞者不同,清歌就像自由舞蹈於天地間的精靈,是任何一個舞者都無法超越的舞魂。
單此一點如魔似幻的誘惑,就該覺察,清歌絕非泛泛女子。然而,李晟酒未飲盡,心卻已醉在清歌的舞姿裡。這個讓人猜不透看不穿的奇妙女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舞進了李晟的世界。
「清歌的舞,只能為本王,如此,我才允許你到龍雲坡來採取晨露,切記。」李晟知道,不該對一個草民出身的女子做出約定。
殊不知,約定是對兩人共同的束縛。當日明媚春光下,你輕笑為我添滿一盞甜酒,卻在某一夜,輕易碎成殘片,醉不成歡。獨自等待天明的夜月,破碎難圓。
三王爺李晟私會民間女子的傳聞不消幾日工夫便已鬧得滿城沸揚。
那座紅磚高聳的華麗牢獄,是皇家貴族的博物收藏館,是折斷所有自由羽翼的鳥籠。
小時侯,母后親手為自己製作的風車、娃娃,皇兄們總不會放過。搶奪,佔有,不公,本以為都是自己早該習慣的生活。將自己的所有,甚至生命,都可以雙手恭敬交奉到皇兄手中。
萬里江山,都是皇兄的,李晟從不想奪得半分。龍雲坡,只有這個帶給自己隔世般安寧的樂園,專屬於三王爺李晟。清歌出現在龍雲坡,原以為,她便是神賜予自己的,只屬於自己的女子。
龍雲坡的所有人事都是秘密,對於平民們如此,對於那座李晟厭倦的牢獄更是如此。流言蜚語瞬間散播開來,甚至包括清歌所擁有的美貌、舞藝。
「畫中女子,真是三弟你在龍雲坡發現的舞者?早該帶她入宮來的啊。不將那絕世舞藝展現在江山顛峰的皇宮,豈不可惜?」皇兄手執起舞女子的畫像,眼中閃爍著光彩,有些責備地命令李晟儘快將清歌帶入宮中。
親手將心愛的自由飛翔的鳥兒折去翅膀,送到貪婪的商家面前,從此供人觀賞玩弄。李晟握緊拳頭,拉住準備起身舞蹈的清歌:「離開這裡,遠遠的,到西域也好,海外(當時海南便屬於海外地區)也可!」
清歌黑亮的眼睛柔媚如新月,盛滿明亮光彩,一絲感激似的神色迅速閃過,又被深邃淡漠覆蓋過去,依舊看不透猜不出那明眸裡深藏的心思。
「容清歌,最後一次,只為晟王您舞。」
清亮月光灑落在清歌身上,第二天新的陽光照耀大地的時候,清歌的舞,再也不是在簡陋的龍雲坡,只為一人。
但是,這便是清歌的選擇。
清歌告訴鄉民,自己與當朝三王爺李晟的龍雲坡之約。清歌將流言長長舞向皇宮,微笑著走向黑色深淵的清歌,讓李晟最後想逃離的勇氣都丟失了。註定要在那座牢獄中,如藤生生世世盤繞糾結不離,直到無法呼吸,乾枯為止。
如果那裡是你所選擇的墳墓,將乾淨容顏、明媚笑容、精靈舞姿掩埋的地獄,那便是我的天堂。李晟望著堅定走向皇兄的清歌,哪怕只有記憶和真心留下,也便值得,自己一生陪伴。
讓清歌按自己的意願去舞蹈,在最絢爛華美的舞臺上,在一派世俗貪婪嘴臉注視下舞蹈。自己只能在最靠近的位置,承受寂寞,飲下一杯斷腸酒,楚楚疼痛。
「誰不渴望榮華富貴呢?晟王,您也離不開,只是尚未察覺。」李晟無力地搖搖頭,隨意披落的烏黑髮絲被晚風輕輕揚起,卻無語反駁。若自己不是晟王,也許會離清歌更遠?是的,已經離不開了!
【悲風雪】
清歌的舞姿,彷彿遍佈皇城,無處不在。朝臣們讚許的眼神,漸漸覆上擔憂的神色。本該只在晚宴出現的舞者,卻連他們上朝啟奏的時間也佔領了。
皇兄眼中的迷戀卻愈加明顯,哪怕清歌一個淺笑回眸,也讓皇兄眉眼間盡是喜悅。清歌一身紅裝,仿若翩然起舞的紅蝶。展開美麗的翅膀,到底是撲向她真心希冀的幸福,還是循著火光撲向毀滅的盡頭?
世事如風,難以捉摸預料,何況,這一世的情已被清歌緊握手中,縱是至高無上的君王,王爺,都難逃這場命運的風雪。
李晟只知道,對清歌的愛,已經無法回頭,無法消抹,卻也無法給予,無法訴說。那個龍雲坡的約定,終究束不住飛舞的清歌,只讓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若在龍雲坡的舞臺,興許清歌能夠只是一個舞者。但在這樓臺高築的繁華舞臺上,清歌註定不能只是舞者。
「不過是個草民,憑什麼能住進西宮去?」面對後宮舞者們的嫉妒與猜疑,清歌從不為自己辯解。李晟分明看見,那些充滿嫉妒的流言蜚語傳來的時候,清歌嘴角揚起的笑,美得讓人不寒而慄。
塗抹著最高階的胭脂紅的微薄嘴唇,卻似嗜血的骨蝶張合著,伴著輕笑道:「晟王知道嗎?飛蛾為何奮不顧身撲向火焰?」
李晟知道,能夠與清歌單獨暢談的時光已不多。皇兄的眼神里,也已有了著急和嫉妒的暗光。一口飲下苦澀的烈酒,望著冷白月光下的清歌,輕輕搖頭:「被更美更高的世界誘惑了吧,即使毀滅純白的身軀,焚去手腳羽翼,也無法抗拒。」
清歌抬起柔媚的眼睛,夜風陣陣吹散清歌身上的胭脂香,瀰漫滿園。「天多高,地多遠,那是有福者才能知道的。清歌命裡定數沒有這樣的福分,飛蛾也是如此。被那個火光的小世界囚禁,直到完全焚盡。」微冷的風吹亂了清歌的聲音,李晟努力伸手,想擦拭那張臉上冰涼的淚珠,卻怎樣也夠不著。
遙遠記憶裡,曾經也有誰,用如此輕柔悲哀的聲音,在冷風中低幽哀訴著。李晟努力想尋找那模糊遠去的記憶,卻抵抗不了醉意,沉沉睡去。
西宮梅貴妃昨夜在廂房裡自殺身亡的訊息,不到半刻已傳遍皇宮,宮裡上下人心惶惶不安。梅貴妃是用西域剛剛進貢不久的紅色綾緞上吊身亡的,系在屋樑上的紅綾長長飄揚著,彷彿翩翩而舞的紅蝶,熟悉的胭脂香,久久瀰漫在空氣中不散。
「醒了?晟王昨夜醉得厲害,我放心不下,就陪著了。」清歌笑著將毛巾放入溫水裡,輕輕漂洗,修長的手指慢慢旋轉,清澈的水嘩啦落入盆中。
李晟忙起身接過還帶適溫的毛巾,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暗湧。雖說皇兄還未賜予清歌名分,但眾人眼中,清歌已是皇兄身邊的寵兒。宮中耳目甚雜,若是昨夜清歌在此相陪的事情傳開,皇兄必定心有不快。
「清歌受累了,本王保證,從此以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這也是,我們之間新的約定吧。」李晟將毛巾久久覆在臉上,感受著最後的一絲溫度散盡,漸漸微涼的毛巾依舊遮蓋住面容。不願讓清歌看見,那個曾在龍雲坡自信滿滿與她約定的李晟,此刻如敗將般沮喪的愁苦容顏。
「晟王,是真正的英雄嗎?」清歌的聲音微細得彷彿一陣清風便能吹散消逝,李晟卻還是聽得清楚,彷彿一針刺上手指,疼痛鑽心。在這片權利與皇族血脈相承的宮廷土地上,自己,永遠成不了能給予清歌幸福的英雄。
清歌不再言語,慢慢轉身離開,門外突然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奔跑聲。「晟王!晟王!大事不好了!西宮發生了命案!整個西宮裡鬧翻了!正召集所有人細細盤問,他們說,清歌姑娘不見了,興許和命案有干係。」
緊閉的朱漆大門外慌張大喊的隨身護衛,還有急得低聲哭泣的清歌的侍女。李晟呆坐在床沿,望著佇立不動、沒有伸手開啟大門的清歌。
「不必擔心,本王自會處理,清歌,你暫且不要離開這裡!」只要告知皇兄,清歌母親病情有變,昨夜特讓清歌回家一趟,自可洗清所有嫌疑。李晟又對還在顫抖哭泣的侍女恐嚇叮囑道,「絕不可胡言亂語,一切按本王說的辦,知道嗎?」
李晟將清歌藏好,便帶著侍女和護衛一起趕往西宮。
清歌的沉默,讓李晟不安,天長地遠,尚可探查,唯獨清歌那一刻嘴角閃露的笑,李晟想,這一生大概都不能懂得,也不想去懂得。
不知何時,冷天已飄白雪,轉眼春去,但春思仍在心頭難卻。呼嘯北風如空嘆息,風雪滿城不停,猶如欲把春思埋葬。可惜,李晟心中的春戀,一直纏繞不散,任風雪也無法融去。
【雲煙恨】
眾多御醫診斷結果,紛紛表示梅貴妃之死沒有可疑之處,李晟及時趕到的解釋更讓大家釋懷,誰也不敢多言造謠,更不敢將矛頭指向即將被立為新妃子的清歌。
李晟知道,梅貴妃是西宮眾妃子中最讓皇兄歡心的,原以為皇兄必因痛失愛妃悲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