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歲堤春曉

是夜,那悵然的鐘聲在北燕的土地上圓滿地畫上了句號,並帶走了北燕前朝的最後一抹豔麗。

簾外,朝臣長跪,聲音顫抖:「皇上,聶聖師,他去了。」

簾內,遮住微不可聞的嘆息。一滴淚,伴隨著拼接不起的尾音,絞碎在這素色帷帳裡。

這帶來北燕山水色彩的人終還是抵不過這一把風霜,在淒冷的夜裡,入夢不歸。

「宣聶丹青三日後覲見吧。」

三日後,大殿,餘哀未消。

但通報一聲高過一聲,直至在每個人的耳中落定。

「聶丹青覲見。」

來人一身白裳,風塵僕僕地從關外趕來。汗延過額角,沾溼了碎髮,一顆顆浸染了那濃黑的眉毛。劍眉星目,仿若鑲嵌在白色瓷器上的寶物,生生奪去人的神智。沒有瑕疵的白淨臉龐,薄而溫潤的嘴唇,唇角微微向上翹著,似笑非笑,風流倜儻。

然而,那眉目間隱隱透出了嵐幽的影子,只是帶有七分男兒的張狂,縱是如此,還是在一瞬間抑住了我的呼吸。那日的話竟又在耳邊響起,如同新排的戲一般,迫不及待地充斥在腦海裡。

「大膽,為何面聖不跪?」朝臣中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抬眸,唯見趙姓的老臣子越前一步怒叱。其他人一時間均回不過神來,皆沉浸在此人帶來的熠熠光輝中。

聶丹青撩起衣服的下襬,長腿一彎,潦草道:「草民聶丹青拜見皇上。」

狂傲不羈的模樣,一如當年你的不肯屈服。

上下襬動的玉玲瓏叮噹作響,翠綠欲滴的顏色,照映出你昔日的嬌顏。我怔怔地盯著聶丹青腰間金線繫著的玉玲瓏,竟忘了這是在朝野之上,眾臣早朝之際。

可笑那般成色還是令我失了魂,溯回到被我埋葬在二十幾年前的記憶裡,在那歌舞昇平的江南往事裡疼痛的過去。

【逝水成往昔浮流年】

朝北六年,父皇繼承了王位,還沿用著前朝的國號。

此時,他已五十五歲,膝下妃嬪兒女成群,然而他依舊荒淫無道,不問朝事,遲遲不立太子。大殿之上一片混亂,所謂早朝也不過像那街頭巷尾人來人往高聲嚷嚷的菜市場,王侯將相為了各自輔佐的皇子,互相之間明爭暗諷,即便是對罵也極為配合著菜市的場面,頗像民婦為了一兩錢銀子的事兒大罵出口。

整個國家躁亂不堪,水深火熱之中竟聽不到一絲求救的聲音,這多半被不知道哪個皇子的衛隊鎮壓了下去。

所以父皇仍舊不聞不問,在他的後宮中抱著他的溫香軟玉,夜夜笙歌。

南方洪澇,北方旱災,他的子民在沉浮間奢望這個昏君能向世間望上一眼,但他卻沉醉在女人的胭脂水粉裡,獨獨享用著他構建在子民的哀號上的脆弱的繁華。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聲聲泣血,實則描繪的是我父皇的天下。

他終是負了天下。

朝北十年,父皇在位四年,也享樂了四年。他踩踏在他的子民的骨肉上笙歌燕舞,全然忘記了他的天下。他在他所謂的責任裡,一步步接近他的風燭殘年,邁向他的尾聲。

然而,皇子之間的紛爭愈加明顯。

我的母妃是朝中文官之後,比起其他皇子的勢力來說實在不值一提,我也明瞭現下的形勢,太子必出自血腥之中,這一仗不知要犧牲多少人。我亦明白這件事自始至終都不會有我的份。

索性就這樣算了吧。

朝北十年開春,我在父皇的後花園裡當著眾嬪妃的面向父皇辭行去江南,我不知道他在調笑間聽進去了多少,我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自他即位起就沒有上過早朝、瞭解過民生,不知道國離崩毀還有多久。

也罷,離開這片烏煙瘴氣,耳根也會清淨很多。

於是就打著出遊的名號去了自己一直很嚮往的地方,江南。

時值春季,江南一年中最美好的時節。

繁花紛飛,波光漣漣,朝北國中最富饒的地方,實實在在承載了不少人的笑意。

小橋流水,細聲細氣,倒不失為一個好歸處。我流連在這片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不思歸途,原因為何,自己亦不知曉。也許是怕這瞬間的美景在離開後便要逝去,自己要換得一生惆悵,坐在朝殿一片枯槁下的惆悵,無可奈何地任它們綿延至整個軀體。

良辰美景奈何天,我,無福消受。

最後一天被安置在名揚天下的西湖上。

水光瀲灩晴方好,那波動著的水面竟有奪目的光彩,明晃晃的,有如女子梳妝的銅鏡,倒映出的水下和水上頗像孿生的兄弟。水下游魚竄動,比起水上長袖善舞帶來的淒涼倒是更生動一些。

這終究是我父皇的國。

此刻的繁華不過是虛景一場,往遠處瞧去還是能看到佝僂的背影。但在這動盪不安的國中唯一能留下來的地方也只有江南了。

我靠在船頭,眼波流轉,極盡所能想要記住這片美好,恐怕回都之後便難再得如此的機會了。

突然,女子的尖叫劃破那婉轉的曲調,船舫一時間嘈雜起來,原先柔和的聲音全都作鳥獸散,驚恐鋪天蓋地。狹長的鳳目微挑,入眼一片寒光,刀影上上下下,帶起一陣血霧。船舫頃刻慘叫聲滔天,然而岸邊人行往往,不曾有人朝這兒望上一眼。也難怪船已行得偏遠,隱藏在船上的人得此機會才能行動。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怨要拉一船人陪葬?我揚起嘴角,不緊不慢,輕搖摺扇,看那提著刀的蒙面人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但是蒙面人步履蹣跚,卻像一個垂暮之年的老者,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顫抖,左手死死地扣住一枚令牌。

令牌在手,殺到我這兒卻要手下留情嗎?雖疑慮重重,但依情形看,倒像是官家殺人。

金光倏地閃過,蒙面人將令牌高舉,喝道:「叛臣北彥還不快快受死!」言罷,便挽著劍花向我刺來。我?叛臣?這要從何說起?是否還要橫張桌子,兩邊坐下,細數我在江南的行蹤?冷笑數聲。

看著蒙面人不甚穩固的步子,伸手用扇子將他的劍隔開,附耳輕語:「不知閣下欲加我何罪?」

蒙面人愣了愣,甩手反刺,劍尖直逼喉管。我眯了眼看金牌上的玉石吊墜。那明瞭的騰雲駕霧的身形,除了我們九個皇子的令牌會雕有那種花樣,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叛臣北彥暗在江南招兵買馬,此次便是想借機殺回朝都奪取天下,幸而殿下聖明,識破你的詭計,命我等速速將你斬殺,以絕後患。」

「這倒是個不錯的理由。不過眾皇子中恐怕只有我是勢單力薄的吧,能讓你們的殿下有如此顧慮,我真是三生有幸啊!不知我這個將死的人是否再次有幸得知你們殿下的名諱?」

「北轅殿下。」

聲音不高不低,此刻卻像極了一把利劍,穿心而過。我那一直溫柔地對我笑著的大皇兄,在我離開了朝都以後,把弒殺的矛頭第一個指向了我。本來我以為我和朝中那些無用的大臣一樣,碌碌無為,平淡無奇,實在引不起人的注意。母妃的出身和眾皇子的靠山比起來太過平凡,我自小便不得寵愛。宮人們仗勢欺人,一個小小的丫鬟也敢拿臉色給我們看,若是其他人估計便想著這樣的皇子不當也罷,趁早找父皇要下一塊封地,做自己的逍遙王爺去。可是我的母妃還沒有享受到榮華富貴,便要拱手讓出現在的位子,為人臣子,實在不忍母妃遭這樣的罪,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改變什麼。

然而,貴為皇后之子的北轅明裡暗裡都對我們非常好。有皇后之子的提攜,我們自然樂得消受。萬萬沒想到,溫文爾雅、有如謫仙的北轅竟打著如此的心思,佩服,佩服!

劍尖又往前送了送,險險地擦過皮膚。蒙面人突然往後退了一步,跪下道:「老臣得罪了。」聲音低啞地劃開這一船的血腥,我身體微震,錯不了的,僅是離開了朝都而已,一切竟翻天覆地起來。

「沒想到太傅拿起劍來也很穩當啊!我還以為那雙手只能磨墨執筆!想必少了個學生也無大礙吧!」這麼個文人是何時倒戈傾向北轅的呢?那瘦弱的雙肩又是何時攬下了殺我的罪名?

蒙面人一把扯下覆在臉上的布巾,老淚縱橫,那滄桑的老臉上爬滿了悽楚,眼睛渾濁不堪,被不明的淚掩去了焦點。

「北彥殿下,北彥殿下。」太傅抽咽著,「老臣也隨你去了吧!」

「呵,都這把年紀了,北轅也真忍得下心,你要隨我去了,北轅定不會放過你家裡人。」我執起太傅拿劍的手,主動迎了上去。鋒利的劍尖撕裂了左肩的皮膚,疼痛頓時從破損的肌理深入到筋骨裡去,在身體裡翻江倒海起來。血一層層翻湧上來,侵染了月白色的長袍,潤滑了劍上乾涸的印記。

「如此這般,你也好交差了。」後退兩步,倚在船欄上看太傅身後步步逼近計程車兵,輕聲道:「殺了我以後,北轅第二個要你殺的會是誰呢?」我的臉上越過一抹悽楚,翻身躍入湖中。甲板上「咚咚」來去的聲音順著船板滑入水中,一字不漏地鑽入我耳中,不知道誰威嚇住要下水捉拿我的人,不知道又是誰在說湖中水獸甚多,帶了血味下去的人必死無疑。那片淡藍色的天空霎時覆上了一層灰色,白色的雲被生生扯開,濃烈的腥味抑住呼吸,船身巨大的陰影投在眼前,我活了二十年的微不足道的生命此刻掙扎著要從身體裡剝離出去。

在水裡沉寂著。

【讓誰一笑為紅顏】

「紅妝春騎,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盡,樓臺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綵鸞歸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月指。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

是什麼扣入了心絃?是女子的悽婉還是那詞中的哀怨?它竟堂而皇之地鑽入我的夢中,冷嘲熱諷般地站在我的面前搖旗吶喊,狠狠踐踏我葬身的那一池湖水,字字皆如滾燙的烙鐵,蒸得一池的水都沸騰起來。它們毫不留情地吞噬著我,從腳開始撕咬,動作粗暴,像是久未進食的獸,兇猛而又殘酷。它懂得怎樣才能使我生不如死,又懂得怎樣才能使我泣而不出聲。我在自己的眼淚中掙扎著,被那鹹澀的液體浸泡得膨脹起來,卻有一種被剝了皮放在毒辣的陽光下暴曬的感覺。醜陋不堪。

「公子醒了嗎?」酥酥軟軟的腔調,和剛才唱「暗滴鮫珠墜」的女子聲音判若兩人。

「多謝姑娘搭救之恩。」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既然在姑娘眼中救人是小事,那又何必在這兒唱前朝故事,陳跡殘存呢?」我倚著床柱,輕瞥起身向我走來的女子。她美目流盼,巧笑倩兮,眉間卻擰著絲絲哀愁。

「我是看如今的國也如前朝一般了。朝北氣數已盡,可憐那皇帝老兒看不見他疆土上的民不聊生。居於邊疆之境的百姓紛紛逃往鄰國,只這一處地還能勉強維繫百姓的一點希望。可是誰又能料到他們千辛萬苦到達的地方也不過是徒有繁華的虛表,內裡也破敗得和朝都沒有兩樣。你看那些官宦,那些富商,揮金如土,划船出遊,品茗賞畫,該消遣的東西一樣不少,而百姓卻在為溫飽擔憂。」

「姑娘此言讓我甚為難堪啊!姑娘若為男子定當為朝廷重用!」

「昏君當道,何來重用不重用!」我多想讓父皇來聽聽這處在江南的人的怨言,連一介平凡的女子都毫不忌諱地說昏君當道,那無所畏懼的模樣,就算面對朝廷的人也是這般凜然吧。

「姑娘,這麼說可是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如今皇帝腳步從未出過三宮六院,堂堂一個天下交給他竟只落得一個廢墟一般的國了。你倒是說說是誰大逆不道?」那女子雙眉一挑,隱隱有了怒意。

「姑娘伶牙俐齒,幾句便道出現今的狀況,小生實在佩服。不過,這國家還是得維持下去啊!」

「國之所以為國,是因為它有百姓。皇帝之所以為皇帝,也是因為他有百姓。皇帝本來源於百姓之中,選他出來是為百姓謀福,而不是讓他凌駕於百姓之上。沒了百姓他什麼也不是。一個不能為百姓謀福的皇帝,不要他也罷。強撐一個外表來作威作福,只能讓他自己食其苦果。」言罷轉身,曳地長裙竟掃起一陣灰塵,明媚的陽光透過那些細小的顆粒,像建起了一個離天很遠的戲臺子。剛才的話從戲子們的口中咿咿呀呀唱出來,像是壯士臨刑前的豪言。

真是感人肺腑!

這麼一個離朝都很遠的柔弱女子跟我說天下興亡。

獨特的人。

第二日黃昏,殘陽如血。

近郊的天空一直盤旋著一種不知名的鳥兒在嘶吼,像極了人走投無路時的哀號。

我躺在床上依舊不死不活,那一劍斬斷了我左肩的所有知覺。我隔著紗布用力按了按,有殷紅的血滲出來,宛如吐著舌尖、周身都是紅色花紋的毒蛇得意揚揚地在紗布上蜿蜒。然而我的左肩連聳動一下都辦不到。

「公子傷重未愈,還不適宜如此按壓。」眉清目秀的人兒放下手中的托盤,上前將我扶起,貼心地替我擺好枕頭,拉上被褥。

我微微笑道:「姑娘習得一身好本事啊!」

「此話怎講?」女子轉身端了藥坐到床前。

「妙手回春。如此纖細的手之下能理清煎藥之理,唱彈皆佳,實屬難得。姑娘莫非是大夫?」

「不是。」她生硬地否定了我的猜測,朱唇輕啟,幽幽道,「不過是仗著家父的本事吃口飯罷了,實則什麼也不會。」

「那令尊是?」

「當朝畫師聶丹青。」

很耳熟的一個名字,不過那只是一個代號,我們所有人眼裡的一個代號。

相傳他以及他之前的祖祖輩輩都來源於同一個畫丹青的世家,他們手中的畫能讓日月失色。不過這一世的丹青都葬送在父皇后宮的那些嬪妃身上了。我沒有見過那些朝臣們口中所謂傾國傾城的畫,因為它們都被好好地珍藏在毓秀宮。我只聽母后說過,那隻不過是些死氣沉沉的畫,儘管在畫的時候那些嬪妃都極盡所能地擺出自己妖嬈的模樣。

「難怪姑娘是如此通情達理之人。」懂百姓之疾苦,這是富家子弟難以做到的。

「輾轉四方,入目多是那在水火中掙扎的百姓,很多地方終日都是以樹皮草根為食,看了實在心酸。可笑那昏庸皇帝竟無視這些慘象,強行將家父招入宮中,為他的妃子們作畫。畫本該畫盡天下人間,而不是居於一方。融進了胭脂水粉,宮中的勾心鬥角,縱是絕筆也畫不出絕色了。家父在宮中並不消停,連帶著家人也一起鬱鬱寡歡。我耐不住重壓便自己跑出來,想不到出來了觸景生情,還是放不下那份憂愁。」她眼波粼粼,似有薄霧罩在明眸之上。

「姑娘心繫百姓,令洛某自愧不如。還未請教姑娘尊姓大名。」

「聶嵐幽。呵,不知道洛公子師出何門?」她美目輕轉,清雅細緻的臉上牽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洛某哪有什麼師門可出,不過一小卒罷了。」看著她清澈如水的眸子,悠閒戲說想要置身事外的我也被束緊了心智,唇角微微向上撅起,笑意隱隱。

「不過,洛公子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我看得出來。」

話說得一點也不差,在朝都缺少的就是眼神凌厲的人。那麼多朝臣只當我們都是胸無大志,卻不想還隱藏了北轅這樣一個厲害的角色。

「看得出來……」我喃喃低語,抬起頭,眼前的女子清新淡雅,有絕代的風華,四目交接的那一刻,殘留的陽光變得耀眼起來,有什麼漸漸壯大了起來,女子的倩影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

我在這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養傷。

聶嵐幽不是個喜歡刨根究底的人,她那次後就再也沒有問過我的事,只知道我叫洛炎而已。她唯一知道的也只是我的化名,北是皇親國戚的姓,朝北只有九個皇子,這個世上絕不會有和我們同名同姓的人。

然而愛是一種情形,命又是另外一般。縱使情再深愛再濃,命還是不能作為愛的附屬。倘若我只是一介平民,家中雙親健在,雖不富裕但也可以安享天年,那我便攜了自己的命一道去愛嵐幽,即便風雲再變也阻擋不了我們。

但是我是一個皇子,我的母妃還在皇宮中。

現在朝野之上肯定是一副劍拔弩張的狀態,我不想我的母妃卷在其中。北轅若不親眼見到我的屍首絕不會相信我已死去,不過他肯定會藉此機會在朝都掀起驚濤駭浪。如此便可憐了我那身體孱弱的母妃。

絲絲陽光斜斜灑在窗欞上,嵐幽正逆了光走來,道:「我熬了清粥,味道很淡的,去嚐嚐吧。」

「好。」我起身,不經意地回眸一瞥,剛好一襲黑影撞進眼簾。那身形很像母妃的貼身侍衛。

我遲疑了一下,道:「嵐幽,你先去吧,我落了東西在房裡,去拿一下就來。」

「嗯。」

我轉了身,便向剛才看到的那抹黑影處走去。

我靠在石柱上,一道黑影翻出跪在地上,道:「屬下參見殿下。沁妃命屬下尋回殿下迅速回京。」

我微微向後仰著,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天空,悵然道:「怕是北轅在朝廷上鬧得雞飛蛋打了吧!」

「殿下英明。大皇子把您這次遭刺殺的事歸罪於一向與您不和的三皇子和六皇子,現在也沒個人出來主持公道。所以他們前天就被大皇子發配充軍了。」

那兩個嬌生慣養的傢伙是時候去吃點苦了,不過那兩個榆木腦袋怎麼可能想出刺殺我的計劃?他們只是木偶而已,任人擺弄。

「什麼時候大皇子都能出來頒發聖旨了?三皇子和六皇子背後那些支援的人也不笨啊,就這麼放任主子被大皇子發配充軍?」

「現在朝上的事都是由大皇子拿主意了。自從七皇子您出事以後,大部分皇子的輔佐大臣都投靠大皇子去了,三皇子和六皇子的靠山都跑得一個不剩。」

是拿我的事情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嗎?我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扳倒我並沒有什麼。放眼望去,當今朝野之上沒有任何皇子的勢力可以和他相比,這樣大動干戈,實在小題大做。是不是怕父皇不傳位於他?那倒有可能,父皇昏庸無能,怕到時候弄不清狀況隨便立一個皇子為太子那就糟了,除非除去其他皇子!呵,同在一個內宮中養大,卻沒有他這般深的城府,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

「還望殿下早日啟程回京。」恭敬的聲音把我拽了回來,我愣住了,那嵐幽要怎麼辦?我思考了片刻,道:「你先去我的房間歇著。」便急匆匆地向大廳走去。

「嵐幽。」我喊道,卻見她面向牆上的畫端端正正地坐著,桌上擺了兩碗冷掉的粥。

「作畫的人總是要碾轉四方,他們前往各個地方停留一會兒或者住上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要離開。」說這話的時候,她一直沒有轉過臉來。

「嵐幽……」我心裡一寒,聰明如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日日夜夜思念的是什麼。作畫的人目光犀利,想必剛才那道黑影她也看到了,後續的話在她心裡也應該有了個雛形。

「漂泊的人心裡繫著的只有他們的故鄉,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想回去。炎,你也要離開了嗎?」她轉過身來,哽咽道。

我不敢直視,只能低聲道:「嵐幽,我家裡的下人已經找到我了,我孃親急著見我……」不等我說完,她便掩面而泣。

見她淚如滾珠,我也心如刀絞,於是便顧不得男女之間的那許多束縛,上前握住她的柔荑,沉聲道:「等我。」僅僅兩個字卻是我此生能給的最大承諾。

「好,我等。」我的手掌裡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回握,她柔軟的長髮在天光中輕輕飛揚,堅定的聲音在耳邊密密地重複:「好,我等……」

我在府中躺了大半年才出現在國宴上,這之前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成功。

雖然北轅幾次派人來府中貓哭耗子假慈悲,但均探尋無果。此時其他皇子死的死,走的走,朝中真正是北轅的天下了,不知道我的出現是不是他計劃中的一個變數。

蝴蝶翩翩,鶯歌燕舞,和皇宮之外的蕭條真是有天壤之別,想不到那個行將就木的人還有這般情趣,又或者說連這都是北轅代勞的?

那個幾乎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現在就處在席位前和人談笑風生,面容依舊溫潤如玉,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身後通報的侍衛朗聲道:「七皇子殿下駕到。」

那完美無瑕的容顏綻開了一絲裂痕,如同一道道漣漪在水面層層盪開,無聲無息。不過他很快收斂了表情向我走來,平靜如水。

「皇弟安然無恙,可喜可賀。想來回到府中也是歷經千辛萬險。」

的確是的,被你折騰得千辛萬險。

我的眼角卻微微上揚,眉間深處露出明顯的倦意,道:「是啊,皇兄。」我裝作不明白事理的樣子,「那天不知道為什麼船上血光滔天,好多蒙面人啊,見人就殺,我還捱了一下子呢!」

果然他的手便重重地拍在了我的左肩上,我也順勢一矮,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北轅故作驚訝道:「皇弟,你這是?」

我齜牙咧嘴道:「還不是那賊子給砍的。前些日子才回到府裡,還沒來得及整治。」

「北彥,如果我告訴你這是你三皇兄和六皇兄所為,你如何想?」

我一臉驚詫道:「怎麼可能?他們可是我的皇兄!」我說得情真意切,眼睛裡都給我生生逼出眼淚來了。

「這是真的。」他沉痛地說道。

我不禁在心底冷笑,我們兩個人演戲的功夫真是不相上下。

我擰眉沉思,順著北轅的意思道:「如是說來也不假,兄弟們中就他倆和我的關係最差了,不過他們是真的要殺我嗎?我們可是一同長大的,怎麼就能下得了手呢?」我假裝要號啕大哭。

「北彥,北彥,放心,我已將他們兩人繩之以法了,莫要傷心。一會兒我差人給你送些藥去,今天的國宴就權當是給你接風洗塵吧!」

「謝皇兄。」我收住眼淚抬起頭,正如所料,他眼裡波瀾不驚。

北轅親熱地拍拍我的肩頭,轉身離去。身影頎長,玉樹臨風,好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看其他人畏手畏腳的樣子,恐怕現在沒人能和北轅抗衡了。

然而,我並沒有要和北轅爭天下的意思。

整個國宴上的人各懷鬼胎,因為我的出現,所有人都要重新打算盤,因而食之無味。

剛回到皇子府還來不及歇歇腳,母妃就召見我,於是我又馬不停蹄地趕到琉璃宮。

薰香繚繞,隔著掛簾的貴人似乎又憔悴了許多,也無怪這後宮是埋葬人的深宮。

「兒臣拜見母妃。」

「彥兒,你起來,母妃要讓你見一個人。」

屏風後走出一襲深藍色長衫的老者。

「彥兒,還不快快拜見蕭將軍!」

我一臉疑惑,這蕭遠威乃是振北大將軍,朝中唯一一個眾兵在握的人,我們之間素無瓜葛,這一見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雙手抱拳道:「北彥拜見將軍。不知母妃召見兒臣有何用意?」

「彥兒!」母妃聲音柔柔,「如今你父皇已不問朝事,朝廷之上一片混亂,亂臣賊子趁此機會,巧言諂媚,進讒言於你父皇,竟想將天下交給北轅。這可萬萬不可呀!」

「有何不可?」我反問道,「我看當今天下沒有人比北轅更適合當皇帝了。憑他的才智治理天下蒼生綽綽有餘,不知母妃有何不滿?」

「如若他的才智並不是用來治理天下而是單純地用來擴張自己的勢力呢?」立在一旁的老者沉聲道。

「彥兒,北轅並非宅心仁厚之人,他有很大的野心,縱然再聰明,他抱有那麼多的目的坐上皇位定然不會為百姓著想。他私底下招兵買馬,早就蓄謀對外擴張,擴大疆土,到時候又會是戰火連綿,血流成河,餓殍遍野。我朝本就民不聊生,哪經得起如此征戰?請蕭將軍來是想讓皇兒統領三軍……」

「我不想。」我冷冷地拒絕道,我明白母妃的意思,但天下興亡與我何干?我只要周邊的人好好的就可以了。人生苦短,等一切落定下來恐怕三年五載也已經過去。漫漫紅塵之下,不知道我們倆是否還有緣分,我怕她香消玉殞在那動盪之中。

「母妃,我真的不想。」我言罷轉身離開。

空曠的大殿中有兩聲嘆息深深糾纏在一起。

轉瞬又是一年開春,父皇的身體時好時壞,北轅暗地裡加快了手腳逼父皇傳位,但是又不敢明顯地在父皇面前提及。他對我還有所顧忌,然而他從頭到尾防範的這個人沒有心思奪天下,他只是空打了一副算盤。如此聰明的人卻想不透這麼一個道理不禁讓人發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北轅每一步都計劃得很好,但他始終不肯相信我不要天下。

本來也沒有什麼聲張,突然北轅挑劍撥開了我們之間的平衡。

琉璃宮失火,沁妃遇刺,發生得太過突然,我整個腦子裡吵吵嚷嚷的,連自己怎麼到的琉璃宮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跪下了,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默默祈願。因為御醫還在房裡,母妃生死未卜。

良久,御醫跨出門來,道:「沁妃休息了。」

我立刻從地上彈起,衝向屋裡。

床上,曾經的冠世美人如今兩頰深陷,頭髮枯黃,如同槁木。我握緊了母妃的手低聲抽咽。

母妃醒來,虛弱地喊道:「彥兒。」

「兒臣在。」

「如今我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北轅要想讓我們自動退出也不用這麼大張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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