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憶長安

「三皇弟,清歌可否說明何時回宮?朕一日沒有觀賞她的舞姿,心裡就空寂得不行。」皇兄確實有些憂傷,卻半點不是為剛剛自殺的妃子,而是因為清歌。

那是李晟從未想過的最可怕的事情,終於能夠理解朝上老臣子們的擔憂和嘆息了。清歌是一抹最美麗的毒藥,而最可怕的是,這毒,誰也無法抗拒。縱使明知是毒,也不會推開,一飲而盡。

「皇兄,清歌不過一介草民,實在不值得皇兄如此勞神傷神。」若清歌是毒酒,李晟寧願斷腸也願飲下。但皇兄手握這片江山大地,絕不能因清歌而毀了錦繡山河!

「晟!」皇兄有多少年未直呼自己名字了?李晟惶恐跪倒在憤怒的兄長面前,彷彿自己汙衊著他美麗的仙子,企圖踩碎他美好的夢,皇兄怒斥道,「虧清歌還一直在朕面前誇你,說你是真正的百姓之光,沒有絲毫階級觀念,願意讓她到龍雲坡採集為母親治病的露水。你怎可如此看她?清歌絕非如你們所想迷惑朕的不祥女子,朕相信,她是最有資格母儀天下的女子。」

英雄難過美人關,尤其是滿心仇怨的女子,越是美麗,越是難解的毒藥。李晟記得,這是早逝的母后用最後的聲音努力吐出的話語。

那個被深鎖在後宮的女子,荒於梳理的髮絲凌亂遮掩著面容,只見微薄美麗的嘴角偶然浮現微笑,詭異莫測。李晟記起了,那是被遺落在十年前的記憶,當年的自己,還是十歲的娃娃。

若仇恨能如雲煙彌散,不留痕跡,十年的枷鎖便不會緊鎖在心頭,解不開,夜夜難入香夢。

母后說,那些被奪去翅膀、斬斷自由的鳥兒,也會變成嗜肉的野獸,將主人啄出千瘡百孔。但是,清歌是自願走入這深宮庭院的。一切,不都是隨她所願的嗎?

「讓皇上記掛,是清歌的錯。以後清歌哪兒也不去,終生伴隨皇上。」清歌笑顏迷人,踏著細碎沉穩的步伐來到殿堂上。李晟無力地睜圓雙眼,望著讓人陌生的清歌。這張傾城的容顏,與記憶中那被亂髮覆蓋的面容,說不出的相似。

「三皇弟,待梅貴妃七日送喪後,朕便冊封清歌為貴妃。近些日子宮內尚有不安定,朕就全權交由皇弟去解決了。」皇兄望著美人在旁,早已將剛剛慘死的梅貴妃,甚至,已將外面還等候上朝的臣子們拋在腦後。

李晟的腦海裡不斷盤旋著母后臨終的叮囑,滿懷仇怨的女子是最無情最可怕的火,將自己焚燒的同時,也將焚燬江山。

清歌不喜歡翠幽的龍雲坡嗎?清歌是真心喜愛這座華殿嗎?李晟清俊的眉毛緊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笑意盈盈卻寒氣畢露的清歌。若能夠捨棄這滿身流淌的皇族血液,若能夠拋下這生前身後名,帶著清歌,越過門外那道硃紅高牆,遠遠逃離,那該多好。

梅貴妃的死雖有不同說法,後宮里人多話雜,大家也不過認為是茶餘飯後的閒談,並沒有誰真心考慮過別人的生死。

李晟繞過梅貴妃的廂房,總覺得,那雕花視窗似曾相識,西宮雖修葺過,但一些古老鵰刻的木窗並沒有替換掉。黑髮凌亂的女子,在每個月夜裡守望著,敞開雕花窗,蒼白得有些嚇人的臉卻有著美麗乾淨的笑容。

猛然推開梅貴妃的廂房,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凝在空氣中。李晟記得,當時住在這廂房裡的女子,也散發著這樣的香氣!還有,那眉眼,笑顏,最後一次看見她時塗抹胭脂的紅顏,一切都與自己思戀的女子重疊在一起。

是因果輪迴嗎?李晟無力地坐在被白布覆蓋的椅子上,呆呆沉浸在熟悉的胭脂香中。至今難忘,當時只有十歲的自己,害怕地躲在石柱後,眼睜睜看著那張美麗的臉失去血色,那雙柔麗的眼睛充滿仇怨地放大。

母后對剛剛入宮的梅貴人吩咐道:「以後你要好好伺候皇上,皇上年紀還小,絕不能被這種滿身仇怨投生的賤女子毀了。」

一晃十年,皇兄一定也從未忘記過,那個即使瘋癲,還無法放手的女子吧?仇恨與愛,如四季反覆輪迴,春去春再來,只可惜,再來的春日,已不似曾經那般純淨美好。

十年,那個悲慘的女子早已被許多人遺忘,但仇怨卻在十年前埋下種子。再多記憶如雲煙消散,甚至那龍雲坡上曾經的美好時光也被清歌拋在身後,她心中的恨,卻不會消磨半點。

【醉盼明朝】

清歌並非貪戀榮華富貴的虛榮女子,也不是想尋找更大的舞臺展現舞藝。而是,龍雲坡便是她最初的登場,所有陰謀的原點。清歌所要的,不是高貴的地位,不是當今天子的寵愛,更不是李晟龍雲坡上那一滴露水。

她所要的,早在十年前便明確在心。李晟想要的,卻自始至終只有那一縷春日香夢,那龍雲坡上的再一次不染輕塵的舞蹈。

「晟王后悔了嗎?跟清歌的相遇,約定,還有包庇。」清歌帶著勝者的笑,慢慢坐在李晟身旁。那夜是醉得厲害,卻並不是完全不醒人世。只有醉,才能假裝與世事無關,才能痴心盼望明朝醒來似神仙般逍遙。

李晟記得,清歌將自己送回寢室後,又再次離開,直至雞鳴才又重返。

「那位姐姐,也喜歡用這樣的胭脂。不該忘記的,她曾對我笑得那麼美麗溫柔,是我所見的最美容顏。或許,我是記得的吧。所以在龍雲坡一見,便無法將‘清歌’二字消抹。」李晟笑容蒼白,顫抖著手指,撫上眼前的紅顏。

「你還是趁早離開吧,龍雲坡的李晟笑起來更輕鬆快樂。」清歌別過臉去,忙站起身收斂起一時的慌亂情緒,冷言道。

清歌也記得!那一朝龍雲坡的暖春歌舞清酒,還有,那時候最快樂的李晟。

望著清歌翩翩遠去的身影,李晟苦笑著搖頭,誰也逃不出去了,已落入萬劫不復的紅顏裡。若那是清歌所願,為何不能也是兩人共同所願呢?一起,回到那個能夠更輕鬆快樂歡笑的龍雲坡。

無論是已經知道清歌秘密的李晟,還是向皇兄請求重新徹查十年前被選入宮的瑤貴人之死的李晟,都是清歌最大的敵人吧?

「李晟接令,此次出征只求勝,不許敗。」李晟上前接下出徵聖旨,小心抬眼望去,清歌已是皇兄身邊最得寵的妃子,但精心裝扮的臉卻沒有一絲笑意。

為何還不展露你美麗的笑容呢?一切不是如願了嗎?將我趕出朝野,不讓我追查十年前的秘密,因為那是你不願意和解的仇恨,只能用血來償還你心中的痛,是嗎?

但是,清歌,這也許是最後一眼看你,朝野大權也好,征戰沙場的勝敗也好,在這一瞬間,我竟毫不掛心。唯一心願,只想再見一回那日龍雲坡上你回眸一笑的模樣。

「此次一別,也不知何時再見。清歌,容我這樣喚你嗎?」李晟緩緩轉身,這是出征前最後一次到龍雲坡來,只讓貼身護衛將信轉交清貴妃,只有清歌會來赴約。

「晟王爺感傷了。皇上常說,有晟王爺在,天下大業就堅不可摧。」清歌淡淡笑著,話語裡卻滿是嘲諷,「趁此機會,逃吧。不要再回到這個滿是罪惡的地方。」帶著尚且美好的記憶,遠遠逃離。往後若憶起長安,憶起龍雲坡,憶起清歌,興許還有一絲香夢縈繞,還能帶一心春水波瀾漣漣。

「你心中的恨,一日未盡,我就不會逃離。你的地獄,我也要赴。清歌,如果不能忘記瑤姐姐的仇恨,是得不到幸福的。我會幫你查明,哪怕要毀我母后死後之名,我也將當年的事實說清。無辜的傷害,是洗不清仇恨的。」只會讓更多的仇恨,在可怕的死亡和傷害裡埋下種子。

「宮中險惡,可惜姐姐太單純善良,被逼瘋了又遭殺害。晟王爺若真心為我,可否送我一件兵器防身?」李晟將隨身的匕首交到清歌手中,抬起明亮的眼睛直視清歌黑色眼眸。那深邃的眼裡並無殺意,自己不該將清歌想得如此不堪。

「這匕首,會代替我守護著你,直到我歸來。」雖然知道你已不需要我的保護。

清歌低垂眉眼,沒有言語,只輕輕倒滿一杯果酒,遞到李晟手中:「飲盡這送別之酒,也希望早日能飲到歸來之酒。」話語剛落,清歌已將自己手中的果酒一飲而盡,轉身遠去,只留空空酒杯落在柔順草地上。

只你一句希望我歸來,我便無怨無悔地離開。李晟已分不清自己口中嚥下的酒是甜是苦,或那是蔓延到嘴邊的淚水的味道。

初遇時,便將紅顏烙印心中,從此天涯海角也逃不出自己的心,那份束縛的絲絲線線,都來於自己的心。剪不斷扯不掉,這一杯訣別酒,若是我們新的約定,那便許你心願吧!

【長安約】

黃沙滾滾的邊疆戰地,天高地遠,比起龍雲坡來雖有些稍嫌荒涼寂寞,卻也不失為一片淨土。

皇兄的期盼,母后臨終的叮囑,江山的邊城,只要能換清歌如初的笑顏,又有何可惜呢?這世上,沒有比純淨無邪的笑顏更可貴的事物了。是清歌讓自己懂得這個,而今,就由自己去幫她尋回那珍寶吧。

大漠的月光比中原更皎潔,回望遙遙長安,李晟堅信,那個專心一意在龍雲坡上只為自己獨舞的清歌,一定有過最純淨的心靈,一定曾經忘卻過姐姐被迫進入宮中遭受折磨死去的仇恨,哪怕只是瞬間。

「晟王爺!晟王爺……宮中飛信……」一直追隨前後的護衛哽咽難語,李晟按捺住狂亂不安的心臟,依舊無法抑制劇烈的疼痛,裂帛般清脆的聲音彷彿從遠空傳來。

征戰的刀光劍影,江山的美麗風景,全都換不來的珍寶,如流沙,正從指間悄然流逝。每一陣馬蹄,都如落在李晟心上。

當年與母后、梅貴妃一起毒殺清歌姐姐瑤舞的,還有一個兇手。只要這個兇手也償還生命,清歌心中的仇恨便能化開!

清歌,何時發現的呢?把那碗混入毒藥的湯端到瑤貴人房間裡去的人,是唯一能夠讓她敞開心扉的、年幼的李晟。

「只要那姐姐喝了湯,就會好起來嗎?」從母后手中接過冒著熱氣的湯時,李晟天真地問。那姐姐因為得了瘋癲症,被禁錮著,誰也不敢也無法靠近她。偏偏卻允許自己進入她的房間,那瀰漫著芬芳胭脂香的房間,也成了自己寂寞童年最好的去處。

這是一生都不能忘記的罪惡。

多少夜噩夢醒來,從未將那份痛苦遺忘,從不敢奢盼原諒。

是自己在清歌心裡種下了仇恨種子,只要清歌將那把匕首對準自己的心臟刺下,便能祭瑤姐姐在天之靈。

為什麼,為什麼要將那懲罰罪人的刀刃,刺入你自己的胸口?

然而,這卻是對我這罪人最好的懲罰吧?從此,我的相思也好,絕望悲痛也好,都註定如幽魂飄蕩於無盡的相思河畔。

李晟衝入靈室,抱起一身素淨白衣、猶如沉睡的清歌,跨上白馬飛馳出城,直衝龍雲坡。終於,我們能夠一起逃離,回到最初相遇的淨土。

讓清歌倚靠自己,李晟緊握那把彷彿還沾染著清歌鮮血的匕首,輕輕閉上雙眼。清歌一定也是感受著這樣的解脫般的輕鬆,將匕首刺入心臟的吧。

此生早了斷,才能有來生。這一次血的羈絆,會把你再次帶到我面前嗎?清歌,若再一次輪迴,我不要為王,你也不是舞者,天涯海角,我們一起去尋找那個未知的無邊世界。

「清歌,那些紛華我們都舍盡吧。李晟這一世的英名任世人抹殺也可,我只想,再看一眼,你在龍雲坡上對我展露的笑顏,好嗎?」

清歌美麗臉上的妝容,掛著淺淡的笑意,那個龍雲坡上翩然舞蹈展現歡顏的清歌,彷彿又回到了人間。

死去的,是被仇恨糾纏、被罪惡侵蝕的清歌,是假裝忘卻童年的過錯、是逃不出紅色城牆權貴束縛的李晟。

李晟安心地笑笑,慢慢將清歌漸漸冷卻的身體擁緊,血液交融,心意相通,安睡在這廣袤的天地間。只盼這一夢,能見春再來,花再開,月再圓,情再牽,靜靜守望來世的姻緣。

清歌,我們約定,再一次輪迴,在長安城那片龍雲坡上,一起看盡春去春來的繁花爛漫,一起聽燕叫鶯鳴。

我昏睡過去,清醒過來,再昏睡過去,再清醒過來,如是反覆。

時間,已悄然流轉了數百年。

而絲帛上的曲譜,第四闕已逐漸完整清晰。

只是我們的前世旅程,還遠沒有結束。

簡單地和柏千尋交流幾句後,我很安心地在他的注視下再次閉上眼,我知道等待我的,將是我們第五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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