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守護天使

你看得見或者看不見我,我的心都緊隨著你,不捨不棄。

華美的水晶燈光打在背景牆上,一幅幅繽紛的圖畫令人目不暇接。

光滑如鏡的地面上晃過來來往往的人影,伴隨著鞋跟叮叮咚咚叩擊大理石的響聲。我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尹皓將隨身帶著的校服披在我身上,牽著我在人群中穿梭。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我也隨著停頓了下來。抬起紅腫的眼睛,我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況勤勤。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們,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嘴唇緊閉。我無力解釋什麼,一切都走到了盡頭吧,我的友情、愛情,都會一一離我而去,這世上可以與我相依為命,對我永遠不離不棄的只有我的媽媽。

況勤勤沒有逃避,她勇敢地朝我們走過來,漂亮的尖頭皮鞋上兩朵燦爛的小花微微顫抖。

她用力擠出微笑,對尹皓說:「其實我知道燙了頭髮也沒有用,你心裡只有她。」

「勤勤,對不起,若瀾現在情緒不穩定,以後我會好好向你解釋。」

「不用解釋,我們本來就沒什麼。」況勤勤說著,眼眶泛紅,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說,「若瀾,我先走了,這次來北海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勤勤越走越遠,我的心揪成一團。她有什麼錯,但是卻一次次受傷。我猛地掙脫了尹皓的手,狂奔出去。

我要抓住她,抓住我唯一的朋友,以後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我們不能形同陌路,因為這份友情如此可貴。

「勤勤!」我衝出展館大聲呼喊,追趕著她的身影跑到了車流洶湧的馬路上。眼看著她到了馬路對面攔了輛計程車就要上車,我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車喇叭長鳴不止,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剎車聲,我昏昏沉沉倒在了地上。

頭很疼,天旋地轉,我腦海中出現了一攤血的形狀,那是爸爸身體裡面淌出來的血,將碧綠的小草染成了紅色。我的「黃昏之星」也被濺上了血滴,在殘陽中顯得落寞淒涼。

「若瀾!若瀾!」況勤勤煞白的臉上掛著淚珠,她無助地大喊大叫,驚慌失措。

昏迷之前的事,我只記得這麼多。醒來之後,我已經躺在了雪白乾淨的病房裡。

「醒了,哪裡疼嗎?」媽媽輕柔的聲音迴盪在清晨的陽光裡。

我努力地試圖坐起來,但是沒有力氣,不過意識很清楚。

「我沒被車撞到吧?好像只是摔了一跤。」

媽媽鬆了一口氣,摸著我的額頭說:「做過全身檢查了,沒事,可能受了驚嚇發燒了,現在燒還沒退。」

「誰送我來的?」

「是你的同學——況勤勤和尹皓,幸好有他們在。他們出去吃飯了。我拜託他們去買份雞湯,一會兒你要全部喝掉。」媽媽從旁邊的水果籃拿出蘋果和水果刀,仔細地削皮,「你真是不小心,怎麼在大馬路上橫衝直撞呢?還好勤勤在你身邊,及時通知了我們。」

病房的門鈴響了,媽媽回頭喊了聲:「進來。」

不料進來的人竟是南鈞言。

媽媽瞪著他良久才回過神,慌張地站起來說:「小瀾現在需要休息。」

「阿姨好,您應該認識我吧?」南鈞言禮貌地將水果籃遞到我媽媽面前,臉上掛著淳樸的笑容。

媽媽猶豫了一會兒才接下水果籃,隨手放在了地上,輕聲問:「你怎麼也在北海?」

「我是來參加畫展的,沒想到正好碰上若瀾跟家人來這裡旅遊。」南鈞言客氣地回答我媽媽,但是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雙瞳孔裡透著焦急和心疼,是想要馬上衝過來擁抱我的那種迫切感。

可是我撇開頭,虛弱地說:「媽媽,我好累。」

「那就睡一會兒吧,等雞湯買來了我再叫你。」媽媽替我掖了掖被子,轉身對南鈞言說,「要不你晚點再來看她,這次雖然有驚無險,但是她身體一直不太好,現在高燒不退。」

「那我就在這裡等。」南鈞言安靜地坐在窗邊的雙人沙發椅上,似乎沒察覺出來我和媽媽都在下逐客令。

我的眼睛睜開一條細細的縫,看見他正對著我坐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顯得過長的頭髮耷拉在臉頰兩旁。

因為背光,金色的陽光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朦朦的線條。這一瞬間,我有種為他挽起頭髮的衝動。可是一想起爸爸流的血,我就拼命咬緊了牙關,紅腫的眼睛漸漸溼潤。

我不能讓他看出來,於是轉了個身,將頭蒙在了被子裡。

剩下的只有寂靜,鐘錶滴答滴答的聲音無比清晰,我的呼吸和心跳,急促而凌亂,這一切都讓媽媽察覺到了異常。

她掀開了一點被子:「小瀾,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喃喃地說:「媽媽,尹皓什麼時候回來?」

媽媽愣了一下,似乎看了對面的南鈞言一眼,輕聲說:「我給他打電話問問。」說完,媽媽掏出手機,剛接通電話說了聲「喂」,我就探出手來把手機拿了過來,對著電話提高了幾分聲音說:「我想吃咖哩飯。」

尹皓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咖哩飯?你現在發高燒,不要吃這麼重口味的東西。」

「我嘴裡好苦,你說吃什麼好呢?」

「糖葫蘆吧?」

我不屑一顧地說:「小孩子才吃糖葫蘆。」

「北海的糖葫蘆很出名的,你等著,我馬上就給你買回去。」

掛了線,我把手機還給媽媽,有意無意地扭頭看了一眼南鈞言。他正失神地盯著我,臉上的神情茫然無措,像是丟了一件很寶貝的東西。

我故意問:「你吃飯了嗎?要不讓尹皓也幫你帶一份。」

「不用了。」南鈞言低聲回答道。

我繼續矇頭睡覺不理他。可是一躲在黑暗裡,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鮮血直流。我所做的努力換來這樣一個結局,無怨無悔地等了他兩年,等來這樣的結局而已。

回憶像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被我一點一點剪碎,然後撒出去隨風飄散。

尹皓和況勤勤回來了,帶回了香噴噴的飯菜和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他們看見南鈞言在病房裡都沒有顯出意外的表情。

我按捺不住開口問:「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我被車撞了?」

勤勤板著臉,神情很嚴肅:「要不是我和尹皓,你都不知道要在大街上躺多久。過馬路也不看車,就算要找我,打電話就行了,幹嗎不顧死活啊?」

我輕聲笑了笑:「謝謝你,勤勤。」

況勤勤吐了一口氣,眼睛朝南鈞言那邊瞟去:「某個人給我打電話問你的情況,我看他挺著急的,就告訴他了。」

「哦。」我漠不關心地應了一聲,叫媽媽先去吃飯,然後啃著尹皓給我買的冰糖葫蘆。

媽媽又叮囑了一番才拎著包出去,屋裡只剩下我們四個人。空氣似乎凝固了……

我儘量剋制自己不去理睬腦海裡那些殘酷的碎片,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吃著冰糖葫蘆。可是紅紅的冰糖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些夢魘圍繞著我紛紛擾擾,揮之不去。我一低頭,看見床邊的鞋子,忽然之間厭惡到了極點。原來曾經最愛的東西也可以在瞬間變得很討厭。

我一邊嚼著東西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對南鈞言說:「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南鈞言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為什麼?」

我絲毫不把他看在眼裡,無所顧忌地笑起來:「我們昨天不是說清楚了嗎?」

南鈞言幾步跨過來,用力扶住我的肩膀說:「可是我昨晚下定了決心,不管家裡怎麼反對,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晚了。」我朝地上吐了粒沒剔乾淨的山楂核,不冷不熱地說,「你剛才也見過我媽媽了,她也反對我們在一起。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去問你爸媽都幹過什麼昧良心的事。如果他們不肯說,你可以再回頭問我。」

南鈞言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我爸媽?他們怎麼了……」

我頓時怒火中燒,從床上彈了起來衝南鈞言大吼:「你別問我,回去問他們!」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身體裡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量,彷彿吼得整個屋子都在晃動。體力不支,我又癱了下去,喘息急促而劇烈。

勤勤大約是被我嚇著了,趕緊給我倒水喝,輕輕拍著我的背:「別這樣,你還在發燒呢,好好休息啊!」

南鈞言也震驚了,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被尹皓開口阻止了:「我看你先走吧,她剛出了車禍,還在發燒,情緒不穩定。」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南鈞言難以理解,緊緊地攥著拳頭。

「不如你回去問問,元若瀾這樣說肯定是有理由的。」

「好,我馬上打電話。」南鈞言心裡憋了一口怨氣,扭頭衝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被摔得哐啷作響。

我躺在鬆軟的床上,眼淚不知怎麼又掉了下來。

況勤勤用紙巾幫我擦眼淚,小聲說:「若瀾,你怎麼了?如果早知道你不想見他,我就不告訴他你在這家醫院了。」

我哭得越來越厲害,轉身趴在床上將臉埋了起來:「不怪你,勤勤。我現在很難受,你們都出去吧。」

他們的腳步很輕,漸漸地消失在病房裡,被房門阻擋在外。這個純白的空間裡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可以盡情地哭,不管有多難看,也不管有多難聽。

「她怎麼了?」

「放心吧,阿姨。沒事,失戀嘛,哭一下就好了。」

「失戀……」媽媽似乎有點小小的尷尬。

「阿姨,元若瀾是個堅強的女生,別擔心。」

我躲在被子裡聽見尹皓和我媽媽的對話,要不是眼睛還紅紅的,我一定跳出去揪住尹皓嚷:「誰失戀了?誰失戀了?」

我心裡已經徹徹底底沒有愛了,哪裡還會失戀?

媽媽接了一個電話又出去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只聽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尹皓怡然自得地啃著蘋果,手指很有節奏地敲著床頭櫃:「元若瀾同學,可以出來了。」

我小心地探出半張臉,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衝尹皓齜牙咧嘴:「你跟我媽媽胡說八道什麼?」

尹皓笑眯眯地說:「不然怎麼解釋你這個樣子啊?失戀這個藉口總比說出真相好吧?你肯定不希望你媽媽知道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我彆扭地瞪了他幾眼,但是他真的明白我心裡的想法。

「勤勤去收拾東西了,明天我們一起回去。」

「我們?你也跟我們回去?畫展怎麼辦?」

「畫就掛在那展出吧,我要護送你這朵病怏怏的花回家。」

「我們家那麼多人,還要你護送啊?真是厚臉皮……」我嘟著嘴數落他,但是忍不住笑意。好像很久沒有聽見他叫我「元若瀾同學」了,僅僅這一聲稱呼就讓我的心情撥雲見日,將所有不快都拋到了腦後。

出院的時候,央央在旁邊和勤勤打打鬧鬧,我不由地暗歎勤勤真有親和力,連這樣的小公主都願意黏著她。尹皓幫我拎著行李,而我出去之前偷偷地掏出鏡子,用唇膏抹了嘴唇,這樣看起來不那麼蒼白,精神了點。

可惜我沒能順利出院,我連病房都沒邁出去,兩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南鈞言的媽媽和跟在她身後的夏以雯。

南鈞言的媽媽直奔我而來,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寒暄,激動地大喊:「南鈞言在哪裡?你把他藏在哪裡了?」

我愕然,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阿姨,我為什麼要藏他?」

她因為緊張和恐懼臉色蒼白,顫抖的手指狠狠地指著我的鼻尖:「一定是你和他說了什麼,不然他怎麼會這樣?兩年前,他為了你跳下車,差點丟了命,我就知道你是個禍害!你這個小妖精!」

她揚起手,眼看著一耳光要摑下來,卻被媽媽狠狠推開了。

我從沒見過媽媽這麼勇敢而氣勢洶洶的樣子,她擋在我面前,大聲呵斥:「如果不是心裡有鬼,你為什麼這麼害怕?離我女兒遠點!」

大概是真的被我英勇的母親震住了,她們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兒看我們一個一個離開。突然聽見夏以雯不停地喊「乾媽」,我不禁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一直將兒子視為生命的女人倒下了。我不忍心再看,低著頭一直往前走,不斷安慰自己:我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我沒有錯。

可是……南鈞言到底去了哪裡?他不會出事吧?

不,我才不管他,我把過去都剪碎了,從此只向前看,再也不會陷在回憶裡無法自拔。

我的房裡多了一束鮮花,給單調的空間新增了一抹亮麗的色彩。我呆呆地看著花,手裡捧著一本舊相簿。照片上我們的三口之家曾經那麼幸福,可惜已經被人打破了。相簿的最末幾頁是我和南鈞言的照片,曾經的我們那麼開心,那麼幸福,笑得跟花兒一樣燦爛,可惜也不復存在了。

我從床底下翻出一摞畫,都是南鈞言以前給我畫的像,有素描,有水彩,也有油畫,我一直都當成寶貝來收藏。他真的很有天分,將來一定可以成為知名畫家。

我想遠了吧,還想那麼多幹什麼呢?望著鋪了一地的凌亂的畫紙,我自嘲地笑了笑。

房門被輕輕叩響,媽媽推開一道縫,溫柔地問:「小瀾,南鈞言在院子外面一直按門鈴,你想見他嗎?」

我一愣,朝陽臺跑去,爬滿藤蔓的陽臺上植物很多,蔥蔥郁郁,我站在一株桂花樹後面看他。馥郁的香氣讓人頭暈目眩,我看見他站在烈日下一動不動,執著地按著門鈴,我的心裡隱隱抽痛。

媽媽不聲不響地來到我身後,扶著我的肩膀問:「你怎麼突然不喜歡他了呢?」

我不想讓媽媽看出我心裡的恨,幽幽地回答:「因為他三心二意,一點兒也不好。」

媽媽輕輕嘆了一口氣:「如果決定好了,那就徹底斷了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媽媽,你告訴他,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我決絕地轉身離開,無論他在那裡站多久,我都不會動搖,不會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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