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門鈴從清晨響到日暮,他站在那裡始終沒有離開。我連吃飯也吃不安寧,嗓子眼像堵了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想怎麼樣呢?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還想怎麼樣呢?
院子外面忽然喧鬧起來,吵嚷的聲音驚動了我們全家。我們紛紛走到窗邊看,只見南鈞言的家人趕來了,拼命拉扯他上車,可是他像瘋子一樣大吼大叫,就是不肯上車回家。
一時間,哭聲、吵鬧聲點綴了這個寂靜的夜晚,四周的鄰居也好奇地出來圍觀。
我關緊窗戶,拉上窗簾,捂著耳朵什麼也不想聽。那是他家的事,是他們的報應,跟我有什麼關係!
手機劇烈地震動,那個號碼很陌生。我沒有管,手機卻在桌上不停震動,沒完沒了。我生氣地接了電話,兇巴巴地喊道:「誰啊?」
「元若瀾,我要和你談談。」
「夏以雯?」我嗤笑了兩聲,「我和你有什麼好談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突然對南鈞言這樣的態度,我想見你,讓我進來好嗎?」夏以雯的語氣不再像往常一樣高傲無禮,而是低聲下氣。我突然有種勝利的感覺,輕輕拉開窗簾朝外看,只見夏以雯站在門邊,而南鈞言被強行拉上了車。
車飛快地開走了,夏以雯卻沒走。她安靜地站在夜色中,孤獨而弱小。
我沒讓人去開門,自己走出去了。隔著冰冷的鐵柵欄盯著夏以雯看,她今天沒戴美瞳了,眼眸是黑色的,少了幾分驚豔,而且憔悴不堪。
「元若瀾,你不是喜歡他嗎?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他?」
「我喜歡他還是討厭他,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跟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夏以雯鼻音濃重,好像就快要哭出來了。
第一次見她這麼脆弱的樣子,我放緩了態度,不冷不熱地說:「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告訴他,不要來問我。」
「我不知道,大人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愛他。你不要折磨他了,把他還給我好不好?」夏以雯無助地哭了起來,沿著鐵柵欄漸漸滑下去,蹲在門邊慟哭。
初秋的季節裡,桂花香氣四溢,這個女孩被籠罩在夜色裡,身子不住地顫抖。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心裡的冰山慢慢在融化。
我撇開頭,咬牙切齒地說:「你哭什麼?你受到了什麼傷害?暗戀他這麼多年,你終於得逞了,你還哭什麼……」
夏以雯猛地抬起頭來瞪著我,淚水從眼眶裡不停地滾落,她哽咽著說:「沒錯,我暗戀他很多年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怎麼能忘記他?可是我從沒想過要破壞你們,是上天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也救了他一命,讓我們的生命緊緊連在了一起。」
「那就好好珍惜吧,我現在對他完全死心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可是他心裡全是你……」夏以雯痴痴地癱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道,「他為了你從車上跳下去,連命都不要。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了,他還有可能再跳一次……元若瀾,你到底哪裡好?如果你真的這麼好,就放過他吧,至少他曾經那麼深深地愛過你。你知道他上次重傷住院昏迷了多久嗎?真的差一點兒就沒命了,差一點兒你就再也看不見他了。可是你現在怎麼那麼狠心……」
我冷得發抖,渾身都麻木得沒有知覺。看著夏以雯在我面前泣不成聲,我能明白她有多愛南鈞言,愛得一點兒也不比我少。
閉上眼,淚水就淌了下來。我試圖去幻想南鈞言跳下車那一刻的畫面,沒錯,他是真的真的很愛我,連尹皓都知道,愛到深處才會連命都不要。
可是再愛又有什麼用呢?我和他之間隔了太多東西,永遠不可能了。
我伸手扶起夏以雯,信誓旦旦地對她說:「等我平靜下來,會和他好好談談的,會告訴他我們不能在一起了。他是你的,好好看住他,照顧他。」
「真的嗎?」夏以雯的淚花在月光下閃爍,熠熠生輝,「你不跟我爭了?」
「嗯,因為我不愛他了。」我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我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只有自己知道,斬斷這份愛有多痛。
可是再痛也要忍,因為我要一個全新的未來,這個未來裡不再有他。
夏以雯走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對著滿地的畫哭了很久,終於狠下心來,把它們全都燒了。包括那幾雙他為我畫的帆布鞋,都堆在一起燒了。
陽臺上冷冷清清,只有夜空裡的星星與我作伴。火苗嘶嘶地響,黑煙躥得很高很高。我蹲在火堆旁瑟瑟發抖,將一張張畫紙點燃,看著畫像上我的臉龐在大火裡焚化,焚成灰燼。
一陣風吹過,灰燼漫天飛揚,火苗搖搖晃晃,彷彿在雀躍舞蹈一般。
我想,這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因為所有痛苦、甜蜜、辛酸、難過,都化成了灰燼。所有繁華鮮豔的畫面都褪盡了色彩,殘缺成碎片,然後隨風散盡。
「小瀾,彆著涼了。」媽媽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天台,給我披上衣服。
我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胸前,小聲說:「媽媽,我想出國。」
媽媽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只要你想去,媽媽儘快去給你辦手續。」說完,她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我忍住哭泣,用力呼吸媽媽懷抱中的香氣。
無論我在哪裡,這種香味都將伴隨我一生。
因為這就是媽媽的味道。
手機上閃爍著「南鈞言」三個字,這幾天,他打了數百個電話給我,我都沒接,就好像兩年前的暑假,我撥打他的號碼永遠是關機狀態。其實一切都在冥冥中註定了,一報還一報。
我按了接聽,輕輕說了聲:「喂?你在哪裡?」
他可能是沒想到我會接電話,愣了許久,嘶啞的聲音衝破喉嚨:「若瀾!若瀾,你告訴我上次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爸媽究竟哪裡對不起你家?我已經愛上你了,你等的不就是這天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下午3點,我們約在學校靜河邊見面,不見不散。」
「你肯見我了?」南鈞言好像如釋重負,整個聲音都從亢奮轉為柔和。
「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現在別問了,也別來我家。」
「好,只要你肯見我,肯和我說話,我都聽你的。」
「拜拜。」
「拜。」他的呼吸急促,即使從手機裡聽都那麼清晰。
我先掛了,呆呆地看著手機,今天下午3點,該結束的都要結束了。我想了想,又給勤勤撥了電話。
「若瀾?你身體好了嗎?」況勤勤第一句話就是關心我。
我覺得心窩暖暖的,笑著說:「已經沒事了,謝謝。勤勤,我覺得我應該向你道歉。」
「為什麼?」
「關於尹皓,我有時候真的沒法解釋他對我的感情。我們不算深交,可是他莫名其妙地對我這麼好……你那麼喜歡他,努力去追他,可是總被我破壞。」
「其實我早就知道尹皓不會喜歡我的,他只有對著你的時候才會笑得那麼好看。真想勸你好好珍惜他,南鈞言哪裡好了?尹皓比他好一千倍。」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準備下個月出國了。」
「啊?這麼突然?」況勤勤愣了片刻,嚷嚷了起來,「你受刺激了嗎?失戀而已,用不著躲到國外去啊!」
「我需要新生活,過去的就遺忘在這裡吧。」
「那……我們以後能不能再見面呀?」
「現在通訊、交通、網路都很發達,怎麼不可以呢?」
「也是……」勤勤小聲嘟囔著,「一個人在外面,害不害怕?」
「也許會害怕,不過也是鍛鍊自己。」
「那你走之前,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
我掛了線,滿懷惆悵。望著窗外的燦爛陽光,多希望那些光明能照亮我心裡陰暗的一隅,給我走向新生活的勇氣。
我在腦海中一遍一遍演練下午應該和南鈞言說的話,不知道他聽了這些事情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是和我一樣心灰意冷,還是對這個殘酷的世界還存有僥倖?就在我反覆思忖的時候,家裡來了位不速之客——南鈞言的媽媽。
媽媽很不願意請她進來,可是我開了口,媽媽也沒阻攔。
在我向陽的臥室裡,我和闊別已久的乾媽面對面坐著。她面色憔悴,雖然畫了妝,但是難掩疲憊的神態。我給她倒了杯水,安靜地坐在她面前,等她開口。
她忐忑不安,眼皮不停地跳,問我:「我聽說你約了小言下午3點見面。」
「是啊,我1點半就出門。」說著,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12點,是吃午飯的時間,她從家裡匆匆忙忙趕來是想阻止我對南鈞言說出真相吧?
「小瀾,乾媽知道對你不公平,但是請你不要告訴他。」
「乾媽?」我努努嘴,淡淡笑著說,「我以為乾媽不記得我了。」
「是我們愧對你們家,這兩年我心裡也不安寧。」她握著杯子的手不停地在杯口摩挲,緊張地說,「不管你多麼恨我們,小言是無辜的,你不要再折磨他了。看在他曾經為了你不顧一切差點丟了命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別告訴他,讓他安安穩穩地,像從前那樣好好地生活下去。」
「為什麼?難道你們害怕那些卑鄙的事被寶貝兒子知道嗎?」
「天底下哪個父母願意讓孩子知道自己做過的錯事?」她的嗓音突然拔高,緊接著哭出聲來,那心碎斷腸的聲音,就好像爸爸離開的時候媽媽在屋裡的號啕。
我的眼眶漸漸溼潤了,哽咽道:「乾媽,那我又為什麼要承受這些痛苦?我有什麼錯?」
「好孩子,你沒錯,你是懂事的孩子!小瀾,你聽我說,如果小言知道了真相,他會有多痛苦?他原本就沒有記憶,要他在你和我們之間作出選擇,那對他來說太殘忍了。而且,我們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家庭又會遭受很大的風波,不僅是我們一家的事,包括我們家、夏家,還有你現在的家。這樣的糾纏會無休無止下去,到時候,誰會過得安寧?」
我流著淚笑了:「所以為了大家的安寧,我要犧牲自己嗎?」
她突然牢牢地抓住我的手,激動地哭喊:「不是,不是犧牲,是放下。我們這一輩的恩怨,不需要你們去承擔!你爸爸的事,是我們的責任,這些年,我一直欠你們一聲對不起。只要你肯放過小言,不要告訴他這一切,我可以跪在你媽媽面前乞求她原諒,我可以每年去給你爸爸掃墓上香……小瀾,乾媽求你了!」
我將自己的手一點一點抽回來,堅強地忍住淚水:「不需要下跪,不需要上香,只要你們內心真的在懺悔、歉疚,那我爸爸一定會聽得到。乾媽,我準備出國了,我答應你,會讓南鈞言過得很好。以後,我會從他的生命裡消失,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小瀾,謝謝你……」她泣不成聲,哭花的妝容顯得很狼狽。
我隱約能聽見門外的啜泣聲,是我媽媽,她早就躲在那裡把門開了一道縫偷聽我們講話。可能媽媽也釋懷了,她等這一句道歉等了多久呢?
等到一顆心都蒼老了,卻依然堅守著。
這一刻,我可能真的放開了,愛也好,恨也好,都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其實我並沒有那麼愛,也並沒有那麼恨,這些都將成為過眼雲煙,消散在薄涼的記憶裡。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照射下來,映在草地上的形狀像一群群金色的蝴蝶。河水靜靜流淌,滋潤著河邊的所有花草樹木。我的花兒長勢很好,它們有陽光雨露,有徐徐和風。鵝卵石嵌在了泥土裡,牢牢守護著花圃裡的花兒。
我用手機為它們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然後我等的人來了。
我在這裡等了他兩年,終於等到了訣別的時刻。
「你終於肯見我了。」南鈞言的嗓子彷彿被煙燻壞了一樣嘶啞,唇邊長出了泛青的胡茬。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我卻擋開了,回頭望著他笑:「你為什麼這麼想見我呢?是因為沒有得到吧?」
他望著我,深邃的眼裡泛出苦楚:「若瀾,當快要失去你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被你迷住了,無法自拔。」
我搖搖頭說:「得不到的才覺得珍貴,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相信我?」南鈞言急促地喘著氣,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為了你那句話,我沒日沒夜地問我爸媽,可是他們什麼也不跟我說。」
我定定地看著他說:「言,我們已經結束了,其實這兩年當中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們各有各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是我太固執了,一心要破壞你和夏以雯,把你搶回來。到最後,我發現我錯了。」
「你先告訴我那天你為什麼發火,為什麼說那樣的話?」
「沒什麼,是我想挑撥你們。夏以雯一直都說得對,我就是別有用心,只是你被我的外表矇蔽了。」
「若瀾……」南鈞言遲疑了,剎那間又堅定起來,「我不信,你是真正懂我的人,我也懂你。如果不是愛到了極點,你看我的時候不會是那樣的目光。」
我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現在你看呢?我的目光還是那樣嗎?」
他沉默了,無辜的眼神在我臉上仔仔細細地搜尋著,想要找到往日的那種目光,可惜他失敗了。
他頹然地甩了甩頭,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對不起,我終於覺得自己錯了。現在你應該好好看看夏以雯,為了你,她低聲下氣哭著求我,你要是見了一定會心疼的。她是救過你命的人,所以你們的緣分也是註定的。如果失去你,她會死的,真的。」
這個時候,南鈞言的手機響了,他按了揚聲器,一片嘈雜中有個尖銳的聲音在大喊:「小言,以雯吞安眠藥了!你快來中心醫院!」
南鈞言一愣,手機掉落在草地上。
我彎腰幫他拾起來,放入他衣兜裡,含笑說:「快去吧,以生命相約的戀人是一輩子也不能分開的。」
他跑了幾步,突然轉過身來望著我:「若瀾……」
我衝他揮揮手說:「我會永遠記得那幅叫《微瀾》的畫像,謝謝你曾經讀懂了我。」
下個月我就出國了,再見了,南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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