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囚禁的愛

我所承受的傷痛不是你給的,我所經歷的苦難不是你造成的,可是我為什麼會恨你呢?

我很少回來住,房子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陌生。對新家人也生疏,連同桌吃飯都覺得拘謹,我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後躲進自己的房間裡。

這棟別墅的裝修風格很簡潔,除了那個小公主的房間五彩斑斕,其他房間的傢俱擺設一律是黑白灰,看來我的繼父是一個精明而簡樸的人。

落地窗寬敞明亮,後花園裡的景色一覽無餘。太陽傘下,我的繼父在品茶,右手搖著摺扇,而我媽媽坐在他左邊,摺扇搖出來的風拂過她的頭髮。這麼熱的天,他們不坐在空調房裡休息,反而在外面聊天談笑。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準備午睡,突然接到況勤勤的電話。

「若瀾,你走的這兩天,我覺得好無聊哦!」

「不是有尹皓陪你嗎?」

「他也不跟我多說話,每天畫完畫兒就各幹各的事。今天中午倒是請我吃了頓飯,可是他對我太客氣了,弄得我一點兒也不自在。」

我能想象到尹皓淡淡的笑容和疏離的神情,安慰道:「你喜歡他就得忍受他這樣那樣的缺點哪。」

況勤勤激動地大叫:「我可沒說這是缺點!」

我「撲哧」一聲笑了:「你緊張什麼?人無完人,難道尹皓沒缺點嗎?」

況勤勤支支吾吾了半天,小聲說:「可是我真沒發現他有什麼缺點。」

「那你跟他在一起怎麼不開心呢?」

「沒有不開心哪……就是他對我太客氣了,其實這也沒什麼,對吧?」況勤勤自己也不敢確定,聲音越來越小。

和況勤勤通完電話之後,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尹皓臉上慣有的乾淨笑容,還有他時不時冒出來,叫我一聲「元若瀾同學」。

可是我把他丟棄了,恐怕再也聽不見那聲動聽的呼喚。我心煩意亂,隨便換了身衣服就跑了出去,跟媽媽撒謊說約了同學,然後我攔了輛計程車往學校趕去。

門衛攔下了計程車,我一路小跑進去,一直跑到河邊才停下。直到看見我的花圃裡的花草才安心。我跪倒在草地裡大口大口喘著氣。真擔心沒有我的照顧它們會乾枯而死,或者被烈日曬死。幸好旁邊一株老樹給它們遮陰擋光,靜河裡的水也保持了河邊土壤的溼潤,所以我的花兒都開得很好。

河水潺潺,一片靜謐中,我看見陽光如絲線一般從樹葉的間隙中穿過來,千絲萬縷,如我心中的煩惱一樣多。我忍不住回頭望著美術樓的方向,被樹林掩蓋的白牆紅瓦隱隱約約露出一角。不知道多年以後,南鈞言還會不會記得曾經在那間畫室裡給我畫過兩幅像和幾雙鞋子。

我低頭看著腳上的帆布鞋,即使夏天也要穿在腳上,只為了給自己添幾分希望。我是不是太卑微了呢?在夏以雯和南鈞言的家人面前,我根本沒有勝算。

我不知不覺地走進了美術樓,走到了204畫室,門緊鎖著。可是我無意中發現隔壁畫室的門是虛掩的,莫非尹皓和勤勤在裡面?

我遲疑了許久,還是走過去輕輕敲響了門,沒有人回答,門被一陣風吹開了。

光線充足的畫室裡,淡黃色的窗簾被一根髮帶束了起來。如果我沒記錯,那髮帶是我的,可是我明明放在南鈞言的畫室裡,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我徑直走了過去,摘下發帶仔細看,不過這樣的髮帶很普通,也說不定是別人的。

我又將窗簾束了起來,一轉身,看見窗邊的畫架上懸著一幅未完成的人像畫。從眉眼和衣服都能很明顯地看出來是況勤勤,但是勤勤不是這樣的捲髮,勤勤的笑容也從來不會這麼恬靜和憂傷。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好幾拍,目光被那幅畫牢牢吸引住了,捨不得移開。尹皓啊尹皓,倘若讓況勤勤看見了這幅畫,她會有多難過。

輕緩的腳步在門邊響起,我被驚醒了,一抬頭就撞上了尹皓淡漠的目光。

他並沒有顯得很驚訝,輕輕問了一聲:「來找勤勤?」

他應該是不想看見我吧,可是他卻露出淡淡的微笑,一如既往的客氣與優雅。

「不,不是。」我反倒侷促起來,低著頭退到窗邊,裝作沒看見那幅畫的內容。

「那是來找我?」尹皓又問,人已經走到了畫架面前。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心平氣和地說:「我想查夏以雯的背景,你能幫我嗎?」

尹皓拾起旁邊的畫筆,沒有回頭,好像漠不關心的樣子:「上次就說想查她,我以為你只是說著玩的。你非要用這樣的手段去對付情敵嗎?」

「前兩天我和我媽媽去吃飯的時候遇見了夏以雯和南鈞言的媽媽,我覺得她們的表情很奇怪,不管是仇家還是朋友,突然見了面都不會是那樣的情景。夏以雯還成了南鈞言家的乾女兒,我覺得如果不是兩家有深交,夏以雯不可能成為他們的乾女兒。」

我一口氣說完了這兩天憋在心裡的疑問,如釋重負,其實我沒奢望他會幫我,在我那樣傷害過他以後,他看見我還會微笑就已經很大度了。

他沒有搭我的話,褐色的眼眸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下的筆,就好像我是隱形的,與他存在於兩個不同的空間裡。

我咬咬嘴唇,發出低微的哀求:「尹皓,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人可以幫我了。」

「那我又為什麼要幫你?」他仍然沒有看我,只輕輕地丟擲這句話來。

我頓時愣住了,對啊,他為什麼要幫我呢?這麼長的日子裡,他幫我已經夠多了。他的隱忍、他的寬容、他的氣度,已經到了極限,再也不能浪費在我身上。

「對不起,打擾了,再見。」我從容地說完這句話,可是沒辦法從容地走出去,腳下的步子根本不受控制,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就像逃一樣衝出了美術樓。

驕陽似火,萬里無雲,我狼狽得無處可逃。

我的花兒還在,可是天使真的離開了。

我漫無目的地坐在公交車上沿著這座城市繞了一圈又一圈,到天黑了才回到家。大廳裡家人正熱熱鬧鬧地吃飯,看見我回來了,他們突然安靜了下來。

媽媽放下碗筷來迎接我,笑著問:「小瀾,和同學玩得開心嗎?」

「嗯。」我點點頭,儘量擠出多一點笑容讓她放心。

媽媽一邊摟著我的肩往裡走,一邊問:「吃飯了嗎?」

「吃過了,我回房了。」我怕自己堅持不住,轉身朝樓梯走去。

可是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脆脆的呼喚:「姐姐,今天晚上有你喜歡吃的菜!」

我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看著趴在餐桌上衝我笑的女孩。她穿著鮮豔的公主裙,梳著高高的辮子,像個洋娃娃一樣擠在媽媽和繼父中間。

她看見我站著不動,眨著眼說:「爸爸說你喜歡吃魚,所以我們做了魚。你不喜歡嗎?」

媽媽拉著我說:「是啊,妹妹都叫你一起吃了,吃點再回房去。」

我猶豫不決,可是已經被媽媽從樓梯口拉到了餐桌旁邊。如果我沒記錯,這個小公主的名字叫童央。

我故作輕鬆地拿起筷子:「央央,你喜歡吃魚嗎?」

「不喜歡,因為魚有刺。」她皺著眉頭,像個大人一樣嘆氣,「唉,要是有不長刺的魚該多好啊!」

媽媽笑著將一塊挑完了刺的魚肉夾到她碗裡,哄著她說:「吃魚的孩子長大了會游泳。」說著,媽媽又過頭問我,「過幾天我們去北海旅遊,你要是沒事做也一起去吧。」

「北海?」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那不是畫展的舉辦地嗎?下個禮拜的畫展,學校會組織一批學生過去,雖然我不在名單裡,但是自己過去也可以找到學校的隊伍一起入場。

我不假思索答應下來:「好啊,在那裡待幾天?」

媽媽好像很意外地看著我:「待一個星期。你想出去玩了嗎?」

我咬著筷子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在北海有一個全國中學生美術聯盟的畫展,我們學校也組織了學生去參加。雖然我不是美術協會的人,但是想去湊個熱鬧。」

一向不太開口說話的繼父看了我一眼,點頭說:「畫展?挺好的,去吧。」

媽媽不放心地問:「那你跟我們一起去北海,然後自己去參加畫展嗎?」

「沒關係,到了北海就能找到同學了。」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媽媽的臉色,她沒有起疑心,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晚餐很豐盛,我忍不住多吃了一點,小公主歪著頭問我:「姐姐,你吃過晚飯了還能吃這麼多啊?」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笑容燦爛地說:「吃得多才長得高呀,央央也要多吃飯。」

簡約的沙發上,一家人安靜地坐著,看電視的看電視,看書的看書。水晶吊燈璀璨的光被折射成五顏六色,映照在四周灰白的牆面上。豎立在牆角的大鐘「嗡嗡」地敲了幾下,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繼父囑咐家裡的廚娘煮兩碗山楂水來——只因為媽媽說了句晚上吃得太飽了,胸口堵得慌。

我頭一回覺得這個家不算太差,至少有人關心我和媽媽。或許是我自己一開始就把事情想糟了呢,繼父雖然不苟言笑,但是對媽媽不錯。

我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整個別墅裡裝的是中央空調,冷氣開得剛剛好。我回到房裡就開始收拾東西。還有好幾天才出發,但是我覺得很緊張,彷彿參加畫展的就是我自己。南鈞言參展的畫我沒有機會看到,這次去畫展總算可以一飽眼福。而且,離我們約定的期限越來越近了,如果他最後沒有選我,那麼趁這幾天,我也要把他看個夠,把他的一分一毫、點點滴滴都深深地刻在我心裡。

媽媽看我很早就開始收拾東西了也就沒為我擔心,忙著照顧央央。我們一家人都要遠行,就剩下繼父的哥哥嫂嫂在家,用人忙裡忙外地打點我們外出需要用的東西。為了以防萬一,連帳篷都準備了。

我坐在床沿對著面前的幾雙鞋挑來選去。這裡太熱了,我打算穿著涼鞋走,不過北海那邊很涼快,要換成單鞋才好。最終我還是選了那雙翻新的帆布鞋——南鈞言失憶之前為我畫的第一雙鞋,也是他失憶之後為我畫的第一雙。我包裡裝的都是輕便的衣服裙子,再塞下一雙帆布鞋和一雙拖鞋沒問題。

我心情有些忐忑,手把藍白格子的床罩抓出了褶皺。我正在想有沒有漏掉什麼東西,手機的鈴聲把我嚇了一跳——是況勤勤打來的。

她好像很高興,電話裡傳來車的喇叭音:「若瀾,我今天燙頭髮了。」

「燙頭髮?為什麼呀?」

「尹皓給我畫的像好漂亮哦!不過他把我的髮型畫成了捲髮,我突然覺得捲髮很好看,所以去燙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是嗎?」

勤勤可能正在逛街,四周喧鬧無比,她提高了嗓音興高采烈地大喊:「有時間出來看看我的新發型啊!」

我也不自覺提高了聲音:「嗯,不過我這幾天要跟家人一起出去旅遊。」

「哦,難怪那天你突然跑了,還說回家有事呢!要去哪裡玩?」

「去北海。」

「啊?」況勤勤沉默了片刻,又問,「你是想去看南鈞言嗎?」

「就算是吧。」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那我也去!既然尹皓帶著我的畫像去了,我也去幫他加油!若瀾,你們什麼時候出發?我們到北海再聯絡吧!」

「你要自己一個人去嗎?不然和我們一起走吧,我們也好作個伴。」

況勤勤嘻嘻哈哈地笑著:「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們的車很寬敞,你快點準備,我們5點出發。」

「啊!那等等我呀!」況勤勤風風火火地掛了電話。

我飛快地跑出去告訴媽媽有個同學要和我們一起走,然後返回房間繼續收拾我的鞋子。

北海之旅的意義非同尋常,我們都難免緊張和興奮。況勤勤偷偷告訴我她要給尹皓一個驚喜,我也偷偷告訴她我要出其不意地引起南鈞言的注意。我們倆就坐在後座上一路說著悄悄話,一會兒聽聽歌,一會兒玩玩psp,也不覺得無聊。

到北海是晚上10點,剛好入住酒店休息。

我和勤勤住一間房,弧形的落地窗視野極好,一眼望過去,北海的夜景都在腳下。我們如潮水般起伏的心情與這麼浪漫的地方很相襯。

況勤勤洗了澡出來,穿著純白的浴袍,倒了杯水在窗邊坐著。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溫熱的海風,十分舒適。她賴在沙發上打了個滾,感嘆道:「這裡四季如春,一點兒也不熱。」

我抱著衣服走進浴室,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我猜是旅遊廣告的資訊,想洗完澡再看。我把脫下的衣服隨手扔在了床上。等洗完澡出來,我發現況勤勤已經睡著了。她連睡覺也不老實,把被子踢得掉了一半在地上。我幫她把被子蓋好,回到自己床上拿出手機。一看就愣住了,兩條新資訊,竟然都是尹皓髮的。

「你出來一下,我在1115房間。」

「睡了嗎?」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說

海豚會唱歌》《向日葵裡的愛情樂章》《烙印時光》《愛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紙飛機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裡》《淺夜》《涼夏與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藥》《燦若煙火》《我們的小世界》《雪地裡的星光》《世上另一個你》《一億顆星星的距離》《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玻璃夕陽》《一個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