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種精神錯亂的感覺,尹皓已經對我絕望了,怎麼會給我發資訊?他沒發錯嗎?1115房間,難道他也住在這間酒店?
我覺得自己在做夢,還是一場荒唐紛亂的夢。
我按捺住狂烈的心跳,屏住呼吸走到門邊拿上房卡,躡手躡腳開門出去了。本來想給尹皓打個電話確定一下簡訊的內容,可是我剛走幾步,就隱約看見斜對面一間虛掩著門的房間內洩出暖暖的燈光。我飛快地撥了尹皓的手機號,那間房裡響起熟悉的音樂。
「曾經在我面前,卻又消失不見……」
我急忙結束通話了電話,那扇房門被拉開了,一道修長的人影映入了我的眼簾。
他的睡袍沒繫好,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身上,露出細長的頸和漂亮的鎖骨。他穿著一條肥大的灰褲子,褲腳拖在地毯上。我耳根發燙,急忙低下了頭,還沒吹乾的捲髮蓬亂地遮住了我整張臉。
尹皓沒有出聲,徑直走過來把我拉進他的房間。我不想進去,但是擔心在走廊上被人看見,也不敢叫喊和掙扎。
他的頭髮剛洗過,柔順而細密,帶著好聞的清香。
我們倆都穿著睡衣在一個屋裡待著,這讓我感到不安和害怕。為了克服緊張的情緒,我嚥了咽口水,低著頭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尹皓沒有任何反常,很平靜地說:「我們今天下午到的,就住這家酒店。我不想和別人同屋,就另外開了間房。」
「這麼巧……」
「是巧合嗎?你不是為了南鈞言而來?」尹皓的語氣中似乎帶著幾分譏諷。
我憤怒地抬頭與他對視:「就算是,我也沒那麼神通廣大知道你們住哪家酒店。」
他看了我一會兒,神情中帶著某種令人心醉的溫柔。我以為是我的錯覺,是北海的風太溫暖了吧,是北海的風景太浪漫了吧,但他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那樣看著我。
原來天使不曾離開。
我眼眶微熱,抿唇笑了:「你不恨我嗎?我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理我了。」
「你說除了我,沒人可以幫你。你這麼可憐,我不忍心。」尹皓終於露出了微笑,一如既往的乾淨和純粹。
他給我倒了杯水,慢慢地說:「我請人幫你查了夏以雯,資料我已經看過了。想聽嗎?」
他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好像蠶蟲咬噬桑葉,傳入我耳朵裡,使我覺得耳朵很癢卻又很舒服。我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尹皓接著說:「夏家是暴發戶,兩年前還只有一家小工廠,可是突然簽了一個大訂單,一夜暴富,接著就移民國外。夏家有兩個女兒,夏時一直在我們學校當美術老師,她沒有出國。夏以雯曾經在一所普通的初級中學唸到畢業,畢業那一年就跟父母出國了,直到這次回來。夏以雯的變化很大,給你看她從前的照片。」
尹皓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我瞥了一眼,覺得有點眼熟,又拿起來仔細看,照片上的女生穿著校服,短髮,臉上滿是憤世嫉俗的表情,跟現在的夏以雯相比真的變化很大,如果尹皓不提醒,我恐怕認不出來。
但是我怎麼覺得很早以前在哪裡見過她呢?
尹皓敲敲桌子說:「你仔細想想對她有沒有印象。」
我盯著那張照片,不停地在腦海裡搜尋,終於捕捉到了一個畫面。有一年暑假我和南鈞言在少年宮學游泳,一個訓練班的女生在深水區不小心嗆水,是南鈞言及時救了她,後來她一直默默地給南鈞言送禮物,只是南鈞言從來不接受。
怎麼都想不到,多年以後她會以這樣一種姿態出現。夏以雯,你愛南鈞言到底有多深?
「想起來了?」尹皓用事不關己的輕鬆笑容對著我,「其實她早就認識南鈞言,但是她一個小女生也沒能耐做什麼,只會暗戀,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她救了南鈞言。」
我驚愕地站了起來:「你已經查出車禍的事了?」
「還在查,有了結果我會告訴你。」尹皓示意我不要緊張,用手扶著我的肩膀,「我覺得裡面的事情很複雜,我們根本管不了。你真的要查下去嗎?」
「不然呢?我不能這樣糊里糊塗地輸給夏以雯。」
尹皓眯眼笑著,卻對我一直搖頭:「可是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不快樂。」
「麻煩你幫我查下去,私家偵探那邊的錢我來付,算先借你的。」我將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料一轉身撞在了尹皓身上,我腳底一滑,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睡衣。原本他就沒繫好的睡衣,被我一拽,鬆開了。
我的臉像著了火一樣灼熱,腦海裡又浮現出上次在畫室裡的那一幕:我們跌倒在沙發上,他的唇貼在我的左臉頰上。
那時候春風徐徐,陽光明媚,像是一幅青春裡最青澀的圖畫。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我低著頭不敢看他,飛快地跑出了他的房間。而他身上沐浴後的香味好像一直在我身邊沒有散去,絲絲縷縷纏繞著我,讓我夜不能寐。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都是凌亂的片段,不知道數了多少隻羊才睡著。
第二天我和況勤勤整裝待發,卻在門口遇上了正準備下樓去跟同學會合的尹皓。我最擔心發生的尷尬場面還是發生了,只能故作驚訝地瞪大眼睛。身邊的況勤勤捂著嘴尖叫了一聲:「尹皓也住在這裡?」
尹皓看見況勤勤的新發型愣了一下,然後又作了個客氣的手勢:「你們就跟我們一起去畫展吧,老師和同學都在樓下等。」
為了阻止況勤勤的「花痴症」發作,我搶著說:「不了,我們自己去!我們先去海邊玩,晚點才去畫展。」
況勤勤不樂意地衝我擠眼,我悄悄地對她說:「你這樣公然跟在尹皓身邊會遭受圍攻的。」
她恍然大悟,拼命點頭:「那好,我聽你的。」
「商量好了?」尹皓雙手斜插在褲子口袋裡,笑著看著我們兩個。
況勤勤捋了一下大波浪的捲髮,矜持地說:「嗯,我們晚點再去,還沒吃早飯呢,你快下去跟大家會合吧!」
尹皓伸手朝我們揮了一下,自己先乘電梯下去了。
況勤勤痴迷地望著電梯的方向,喃喃自語:「他看見我的頭髮了嗎?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人都走了,別看了。」我拉著她往另一間電梯走去,先去餐廳吃個自助早餐,然後再去畫展。
這次畫展吸引了很多遊客,學生家長也紛紛帶著孩子來參觀。展廳分為三個部分,各有各的風格與特色。我和勤勤一邊看畫,一邊心不在焉地找尋自己學校的隊伍。在各種色彩的衝擊下,我有點迷失方向的感覺,信步徜徉,然後發覺我真的迷路了。本來一直跟在身後的況勤勤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我拿出手機左顧右盼,準備給她打個電話,但是看見前邊圍了一群人,於是好奇地走過去看看是什麼好畫吸引瞭如此多的目光。
水晶板的背景牆上打了幾盞小燈,烘托著暗色的圖畫。
畫上的少女靠在沙發一頭,手裡捧著書本,本來她是背光而坐的,但是她轉過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藏著一絲期待、一絲哀怨、一絲迷茫。她好像坐在那裡等那個叫她回頭的人給她一個答案。
整個畫面很靜,像無風無浪的湖水,但少女臉上那抹神情撩起了淡淡延綿的漣漪——這幅畫的名字叫《微瀾》。
我在這幅畫前駐足許久,一點兒也不想走。如果它拿不了獎,那我要將它買下來掛在臥室的牆上,因為它能告訴我畫畫的人有一雙多麼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我的靈魂。
「若瀾。」一聲透著驚喜的呼喚將我的思緒從遙遠的地方拉回來。
緩緩扭過頭,望著如雕塑一般站在那兒的南鈞言,我輕輕地說了聲:「你在這裡啊。」
「你怎麼來了?」南鈞言朝我走近了幾步,長長的劉海兒下,憂鬱的目光透露他正在荒蕪的記憶中艱難地搜尋過去的資訊。
我低頭看著自己裙子上的褶皺和腳下的帆布鞋,小心翼翼地說:「你曾說過要帶我來畫展的,不過因為那個約定,你說的話不算數了。所以我自己來了,我沒去找你,所以這不算違約吧?」
南鈞言抬手指了一下背景牆上的畫:「你那麼遠地跑過來是為了看畫?」
我點點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一直沒有機會看到這幅畫的終稿,我不想留下遺憾。」
南鈞言領著我去休息室坐,他幫我倒了杯水,問:「看完了覺得怎麼樣?」
我端著水杯歪著頭盯著他:「你有雙畫家的眼睛,總是能抓住最細微的東西。」
「那是因為你身上具有濃烈的神秘感,否則我不會對你那麼感興趣。」南鈞言說著就靠近了我,挺直的鼻樑幾乎觸到了我蓬鬆捲曲的髮絲,「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有種直覺,我們之間肯定有很長的故事。其實你想盡辦法接近我,讓我覺得你很有趣。」
「你沒覺得我是個瘋子嗎?」
「你那麼聰明,會猜中我的心思,這點可不像瘋子能做到的事。」
我無奈地笑了笑,捋捋頭髮說:「我該走了,跟你說太多話不好。」
我站起來的時候,南鈞言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回頭瞥他一眼,他勉強地笑著說:「你知道我喜歡你,但是我無法和家人對立。」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說:「你的確喜歡我,但是不夠多,真正喜歡一個人就不會模稜兩可、搖擺不定。」
南鈞言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緊緊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元若瀾,我的搖擺不定不是在你和夏以雯之間,而是在你和我的家人之間。」
我似乎從他決然的目光中看清楚了自己渺茫的未來,慘淡地笑了笑:「你不可能傷害你的家人,所以只能放棄我了。其實我明白,這不怪你。看完這次的畫展,我也沒有遺憾了,至少我看出來了執筆畫畫的那個人心裡是愛我的。」
一個輕柔而慵懶的聲音由遠及近:「你們倆靠那麼緊幹嗎?這可是在畫展上。」
我和南鈞言同時轉頭,看見雙手插在衣兜裡的尹皓似乎很悠閒,正含笑看著我們倆。我抽回手,緊張的氣氛有所緩和。
我問尹皓:「勤勤去找你了嗎?」
尹皓聳聳肩:「沒看見。」
「那我得去找她了,你們慢慢聊。」
我從他們兩個人中間穿過,頭也不回地融入人潮之中。不料尹皓很快追了上來,把我拉進一間空空的屋子。
我瞥了他一眼:「找我有事?」
尹皓的笑容溫柔如水,一點一點融化我心口的冰川。
他關切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慢吞吞地問:「在南鈞言作出決定之前,你想聽聽兩年前發生的事嗎?」
我詫異地反問:「怎麼,這麼快就有結果了嗎?」
「只要拿到足夠的錢,私家偵探的效率是很高的。」
「可是……」我猶豫著搖搖頭,「南鈞言根本不可能選我,就算知道了所有的事,他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了。」
「你沒做好準備的話,可以以後再聽。但是這件事……可能會影響到你自己的決定。」
我笑著拍了一下尹皓的肩:「聽你話裡的意思,事情好像很嚴重。」
尹皓沉默著低下頭,眉頭微微蹙起來:「其實昨天晚上我就收到了資料,但是不敢告訴你,今天我又叫人確認了,確認無誤,但是我擔心你知道以後更難接受事實。」
我緊張得嚥了咽口水:「什麼事實?你告訴我。不管怎麼樣,知道真相總比糊塗一輩子好。」
尹皓拉住我的胳膊扶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緩緩說道:「兩年前你爸爸和南鈞言家的公司合作與另一家公司簽下了一單大生意,因為資金不足,你爸爸冒險將公司都抵押了貸款。可能為了多抵押些資金,他賄賂了銀行裡做評估的人,在手續上做了假。後來那單生意出了問題,對方竟然是一個專門做金融詐騙的老千集團,他們攜款潛逃了,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們兩家都遭受了重大的損失,還同時接受法院的調查。因為那一筆鉅額貸款涉及詐騙,你爸爸他們有可能被判重刑。在等待法院調查的這段時間內,你爸爸四處借錢,希望先還上一筆錢法院會酌情輕判。沒想到這個時候,南家出了個重要證人,證明南鈞言的爸爸對銀行貸款的事一無所知,從頭到尾都是由你爸爸一手操辦的。這樣,南家置身事外了,但是坐實了你爸爸的詐騙罪。這個證人,就是夏以雯的爸爸。」
我平靜地問:「然後呢?」
「然後,南家移民了。或許是良心不安吧,他們到現在也不願意提起這件事。」尹皓擔心的目光不停地在我臉上打量,他緊緊地握住我冰涼的手,「還有,夏家是和南家一起出國的。這一切,南鈞言並不知道,他以為只是出國度假,可當他知道是全家移民的時候就和父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我想他是真的很愛你吧!為了留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導致重傷,也因此失憶。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夏家的人,夏以雯因為血型和他匹配,及時給他輸了血,可以說救了他的命。」
我覺得渾身都冷,打了個寒戰,蜷縮成一團。
尹皓輕輕攬住我,繼續說:「你媽媽肯定知道的,但是她不願意告訴你,是希望你無憂無慮地生活吧。我不知道把這一切告訴你是對還是錯,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今年冬天你就18歲了,成年了,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嗎?」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了,胸中好像充斥了一股洪流,要將我堅守的一切信念都沖垮。爸爸的血流了一地,染紅了我的整個回憶……
他們為什麼那麼殘忍?為了保全自己不惜傷害一個相識了十幾年的家庭!
聽不見自己發出的哭聲有多難聽,我將臉深深地埋在尹皓懷裡,不願再抬頭看一眼這個虛偽的世界。它令我厭惡、反胃、躲避不及。
我和媽媽所熬過的歲月,那些苦難和傷痛、坎坷和艱辛都歷歷在目,我絕不會忘記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對所有流言飛語的隱忍和佯裝幸福的笑容。
我的心裡不再充滿追憶過去的愛的激情,因為我和南鈞言之間所有的幸福都被一場海嘯摧毀了,只剩下滿世界的瘡痍。
這一切都不是他造成的,可我卻只能用盡所有力氣去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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