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鶯店

根鳥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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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走出米溪之後,心中時常惦記著米溪。

西行三日,這一天,根鳥見到了草原。

根鳥的眼前又空大起來。米溪的實在、細膩而又溫馨的日子,已使他不太習慣這種空大了。他走過荒漠,曾在那無邊的空大中感受到過寂寞和孤獨。那時,他也許是痛苦的。但在痛苦之中,他總有一種悲壯的感覺,那種感覺甚至都能使他自己感動。然而現在,就只剩下了寂寞與孤獨,而怎麼也不能產生悲壯感。荒漠上,他願意去忍受寂寞與孤獨,而現在,他卻是有點兒厭惡這種寂寞與孤獨——他從內心拒絕它們。米溪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米溪給他後面仍然還很漫長的旅程留下了惰性的種子。

根鳥已無法擺脫米溪,一路上,他總是在懷戀著米溪。米溪無時無刻不在對照著一個已截然不同的新處境。而這種對照,擾亂著他的心,消減著他西去的意志。儘管新的事物總在他眼前出現,但已無法引起他的興趣。

秋天的草原,是金色的。草原無邊無際,在陽光下變幻著顏色:隨著厚薄不一的雲彩的遮擋以及雲彩的飄散,草原或是淡金色的,或是深金色的,又或是金紅色的,有時,甚至還是黑色的。而當雲彩的遮擋不完全時,草原在同一時間裡,會一抹一抹地呈現出許多種顏色。草原有時是平坦的,一望無際,直到無限深遠的天邊。有時,卻又是起伏不平的:這裡是低窪,但往前不遠就是高地,而高地那邊又是很大一片窪地,草原展現著十分優美的曲線。因地勢的不同,在同樣的太陽下,草原的顏色卻是多種的。

草原上的河流是彎曲的,像一條巨蟒,藏在草叢中。

根鳥本應騎在馬上,沐浴著草原的金風,在碧藍的天空下唱支歌,但他無動於衷——米溪已將他的魂迷住了。

有時會有羊群出現在河畔、窪地、高地、坡上。草原的草長得很高,風吹過時,將它們壓彎了腰,羊群才能清晰地顯露出來,而在風很細弱時,走動在草叢裡的羊群,則時隱時現,彷彿是樹葉間漏下的月光。

馬群也有,但更多的時候,只是出現三兩匹馬。那是牧人用來放羊的。那馬都漂亮得很。

在草原的深處,有人在唱歌。歌聲很奇妙,彷彿長了翅膀,在草原上飛翔,或貼著草尖,或越過高地,或直飛天空。歌聲蒼涼而動聽,直唱得人心裡顫悠悠的。

然而,根鳥既不大去注意羊群與馬,也不大去注意這歌聲。他騎在馬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天黑時,根鳥來到一座叫鶯店的小城。

根鳥無心觀看這座小城,在一家小飯館裡簡單地吃了些東西之後,牽著馬,找了一處可避風的地方,放開鋪蓋卷睡覺了。

小城四周都是空曠的草原,因此,小城的夜晚氣溫很低。根鳥覺得腦門兒涼絲絲的,一時難以入睡。他索性睜開眼睛來望著天空。他鑽在薄被裡,整個身心都感到了一種難以接受的陰涼。他掖緊被子,但仍然無濟於事。他覺得有一股細溜溜的風,在他的腦袋周圍環繞著。這風彷彿是一個小小的生靈,在他的腦袋周圍舔著小小的、冰涼的舌頭。它甚至要鑽進根鳥的被窩裡去。根鳥對它簡直無可奈何。

在米溪沉浸了數日的根鳥,變得脆弱了。

根鳥終於無法忍受這淒冷的露宿,而抖抖索索地穿起衣服,重新捆好鋪蓋卷。一切收拾清楚之後,他牽著馬,朝客店走去。不遠處,一家客店的燈籠在風中溫暖地晃動。它使根鳥又想起了米溪的杜家大院:此刻,杜家大院門口的那兩盞燈籠一定也是亮著的——那是一個多麼溫暖的人家!

根鳥將馬拴在客店門前的樹上,走進了客店。

當他身子軟綿綿地躺在舒適的床上時,他在心中想:要是永遠這樣躺著,那該多好!

他將一隻胳膊放在腦後枕著,兩眼望著天窗。他看見了月亮。那月亮彎彎的,像彎曲的細眉。不覺中,根鳥想起了米溪,想起了秋蔓。他甚至又聽到了秋蔓甜潤的聲音。當那彎月亮終於從天視窗滑過,而只剩下藍黑色的天空時,根鳥懷疑起來:我真的有必要離開米溪嗎?

根鳥人雖走出了米溪,但魂卻至少有一半留在了米溪。

根鳥醒來時,已快中午了。但他不想起來。他有點兒萬念俱灰,心裡一片空白,目光呆滯地望著房頂。他發現自己已沒有再向前走的慾望了。感覺到這一點,他心中不免有點兒發慌。

根鳥起床後,懶洋洋地騎在馬上,在鶯店的街上溜達著。

這似乎是一個糜爛的城市。男的、女的,那一雙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裡,駐著慾望。酒樓上、深巷裡,不時傳來笑聲。這種笑聲總使根鳥感到心驚肉跳。他想找到一處清靜的地方,但無法找到。這裡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散發著那種氣息。這裡居然有那麼多的賭場。賭徒們的叫嚷聲,衝出窗外,在大街上回響著。

但,根鳥就是沒有離開鶯店的心思。

根鳥感到了無聊——他從未感到過無聊。感覺到無聊之後,他就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無趣的,沒有味道的。他回到客店,又睡下了,直睡到天黑。

根鳥去了一家酒館。他有了喝酒的慾望。他要了一壺酒,要了幾碟菜,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自斟自酌。他覺得他長大了,已是一個漢子了。酒越喝得多,他就越這樣感覺,而越這樣感覺,他就越喝得多。

後來,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被酒店的人推醒後,他搖搖晃晃地騎在馬背上,任由馬按自己的心思在這座小城裡到處亂走著。

前面是一家戲園子。

根鳥讓馬快走幾步,趕了過去。到了戲園子門口,他翻身下馬,然後將馬拴在樹上,走上了戲園子門口的臺階。

裡頭早已開始吹拉彈唱,聲音依稀傳到根鳥耳朵裡,不禁勾起了他看戲的慾望。他從小就是個戲迷。在菊坡時,只要聽說哪兒演戲,即使是翻山越嶺,也還是要去的。他自己又會演戲,因此他會聽會看,能聽得看得滿眼淚水,或是咧開大嘴樂,讓嘴角流出一串一序列埠水來。此刻,深陷無聊的根鳥,心中看戲的願望空前地強烈。他往臺階上吐了一口唾沫,敲響了戲園子的大門。

門開啟一道縫,探出一張戴老花眼鏡的老臉來。

「還有座兒嗎?」

「有的。」

根鳥閃進門裡,付了錢,彎腰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了。

根鳥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舒適。從前看戲,都是在露天地裡,而現在卻是在一棟高大寬敞的屋子裡。從前看戲,若是在冬季裡,就要冒著嚴寒。根鳥記得,有好幾次竟然是在雪花飄飄中看的,凍得縮成一團還直打哆嗦。而現在屋子裡升著紅紅的火,暖洋洋的。那些看戲的都脫了棉衣,只穿著坎肩,還暖和得滿臉通紅。

有人給根鳥遞上熱毛巾並端上茶來。

根鳥對這種享受一時手足無措,拿過毛巾來在臉上胡亂地擦了擦,而端起茶杯來時,竟將茶水潑灑得到處都是,有幾滴還灑在旁邊一個人的身上,惹得那人有點兒不高興,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再看那些人,接過熱毛巾來,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擦著臉,還擦著頭髮,真是好瀟灑。擦完了,一邊用眼睛依然看著戲,一邊將毛巾交還給夥計。茶杯是穩穩地端著,茶是慢慢地喝著。他們使根鳥覺得,那茶水通過喉嚨流進肚裡時,一路上是有讓人說不出來的好感覺的。

這是一座很懂得享樂的小城。

根鳥慢慢地自然起來,也慢慢地沉浸到看戲的樂趣中。

這顯然是一個檔次不低的戲班子。那戲一齣一齣的,都很禁看。或喜或悲,或莊或諧,都能令那些看客們傾倒。一些老看客,或跟著臺上的唱腔搖頭晃腦,或用手指輕輕彈擊桌面,跟著低聲哼唱。臺上唱到高潮或絕妙處,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喊一聲「好」,或不遺餘力地鼓掌。

根鳥沉湎於其中,暫且忘了一切。

比起那些老看客們來,根鳥也就算不得會看戲了。他不時地冒傻氣,冷不丁地獨自一人大喊一聲「好」,弄得那些看客們面面相覷,覺得莫名其妙。根鳥卻渾然不覺,依然按他自己的趣味、欣賞力去看,去理解,去動情,去激動和興奮。

根鳥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投入過了。

戲演了大半時,根鳥看到後臺口有一個化了裝的女孩兒閃現了一下。就是這一短暫的閃現,卻使根鳥一時間不能聚精會神地看戲了。那女孩兒的嫵媚一笑,總是在干擾著他去看,去聽。

根鳥身旁的一個看客在問另一個看客:「剛才在後臺口露面的,是不是那個叫金枝的女孩兒?」

「就是她。」

根鳥就在心裡記住了她的名字。他一邊看戲,一邊就等待著她出場。正演著的戲,其實也是不錯的,但根鳥就不如先前那麼投入了。

金枝終於上場了。

還未等到她開腔,臺下的人就一個一個眼睛亮了起來。

金枝是踩著碎步走上臺來的。那雙腳因為是藏在長長的紗裙裡的,在人的感覺裡,她是在風中輕盈地飄上臺來的。

她在盪來盪去,面孔卻藏在寬大的袖子後邊,竟一時不肯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樣子。

隨著琴聲,那衣袖終於悠悠挪開,剎那間,她的臉便如一朵稚嫩的帶著露珠的鮮花開放在眾人的視野裡,隨即獲得滿堂喝彩。

這是一齣苦戲。金枝年紀雖小,卻將這出苦戲演得淋漓盡致。她的唱腔並不洪亮,相反倒顯得有點兒細弱。她以憂傷的言辭向人們傾訴著一個美麗而悽愴的故事。她的臉上沒有誇張的表情,唱腔也無大肆渲染。她淡淡地、舒緩地唱著,戲全在那一雙杏核兒樣的眼睛裡。微微皺起的雙眉,黑黑眼珠的轉動與流盼,加上眼眶中淺淺的淚水,讓全場人無不為之心動。那一時還抹不去的童音,讓人不由得對她萬分憐愛。那些老人,聽到後來,竟分不出她和角色了,直將她看成是一個悲苦的小姑娘,對她抱了無限的同情。

根鳥完全陷入了金枝所營造的氣氛裡而不能自拔。他覺得金枝所訴的苦就是他在心中埋藏了多日的苦。他將金枝的唱詞一字一字地都吃進心裡,並在心裡品咂著一種酸溜溜的滋味。

那戲裡正在說有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兒這一天走在荒無人煙的雪原上。那女孩兒環顧四周,竟無一個人影,不由得站在一棵大樹下哭泣起來。那唱詞寫得真好。再由金枝將它們輕柔而又動情地唱出來,使所有在座的人在心裡都覺得淒涼。他們似乎又是喜歡這種感覺的,因此都用感激與喜愛的目光看著金枝。

根鳥覺得金枝分明就是唱的他自己,眼淚早矇住了雙眼。

金枝的歌聲如同秋風在水面上吹過,在清清的水面上留下了一圈一圈感傷的波紋。

或是根鳥痴痴迷迷的神情吸引了金枝,或是根鳥的一個用衣袖橫擦鼻涕的可笑動作引起了金枝的注意,她竟在唱著時,一時走神,看了根鳥一眼。

根鳥透過淚幕,也看到了金枝向他投過來的目光。他在心裡就起了一陣兒淡淡的羞愧。

金枝演完了她的戲,含羞地朝臺下的人微微一鞠躬,往後臺退去。而在這一過程中,她又似乎不經意地看了根鳥一眼。

下面的戲,根鳥就不大看得進去了。

臺下的人在議論:「那小姑娘的扮相真好。」「怕是以後的名角兒。」

根鳥的眼前就總是金枝演戲的樣子。

戲全部結束後,根鳥踮起雙腳,仰起脖子,希望金枝能夠再出現在臺上,但金枝卻再也沒有走出來。

根鳥最後一個走出戲園子之後,並沒有立即走開。他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守望著戲園子的大門。他想再看到金枝。

收拾完行頭,裝好鑼鼓傢什,戲班子的人說笑著走出門來。

根鳥終於看到了走在稍微靠後的金枝。

金枝卻沒有看到他,隨著幾個女孩兒,從他的眼前走了過去。

根鳥反正無所事事,就跟在戲班子的後邊。

稀稀拉拉的一隊人,拐進了一條小巷。走在後頭的金枝不知為什麼,走著走著,忽然向後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根鳥。她朝根鳥微微一笑,掉過頭去,與姐妹們一起朝前走去。

根鳥站住了。他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還要跟著走。

前面的說笑聲越來越小。

根鳥又跟了上去。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跟在後邊。

走出小巷,又來到了一條路燈明亮的街上。

根鳥讓自己站在黑黝黝的小巷裡,等他們走遠了一些,才又跟了上去。

金枝似乎完全淡忘了根鳥,一直就沒有再回頭。

戲班子的人來到了一家客店的門口。

女店主走了出來:「戲演完啦?」

「演完啦。」

根鳥看著他們一個個都走進客店的門之後,又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的馬還拴在戲園子門前的樹上,這才掉轉頭往回跑去。

2

第二天,根鳥來到這家客店門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也沒有見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離開了這家客店,在街上心不在焉地閒逛著。

有一陣兒,他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盪了半天,他走進了一家賭場。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小黑屋裡卻因為太暗,而在屋樑上吊著四盞燈。屋裡烏煙瘴氣。一群賭徒將一張桌子緊緊圍住。他們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隻碗,碗的四周押了許多錢。操骰子的那一位,滿臉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讓人心中發怵。他將骰子從碗中抓出,然後使勁兒攥在手心裡。他看了看碗四周的錢:「還有誰押?還有誰押?」然後「噗」地一下往攥骰子的那隻手上吹了吹,將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張開,只聽那三顆骰子在碗裡,像猴兒一般跳動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溜圓,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三顆骰子。三顆骰子終於都在碗裡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聲:「啊!」隨即,伸出胳膊,將桌上的錢通通攏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鳥站在一張凳子上看著,直看得心「怦怦」亂跳。他感覺到,那些人的心也是這樣跳的。他彷彿聽到了一屋子「怦怦」的心跳聲。

一顆顆腦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裡的南瓜。

一雙雙無毛的、有毛的,細長的、粗短的,年輕的、衰老的手,無論是處在安靜狀態還是處於不能自已的狀態,透露出來的都是貪婪、焦灼與不安。那些面孔,一會兒掠過失望,一會兒又掠過狂喜。喘息聲、嘆息聲和情不自禁的狂叫聲,使人備覺慾海的瘋狂。

錢在桌上來來去去地閃動著。它們彷彿是一群無主的狗,一會兒屬於他,一會兒又屬於你。它們在可憐地被人蹂躪著。

一個八九歲的光頭男孩兒,拖著鼻涕擠進賭徒們的中間,直到將身子貼到桌邊。因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幾乎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兩隻奇特的眼睛,像兩隻小輪子一般,在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將一隻髒兮兮的手伸進懷裡,掏出幾個小錢來。他沒有打算要立即幹什麼,只是把錢緊緊地攥在手中,依然兩眼骨碌骨碌地看著。

根鳥一直注意著這個光頭男孩兒。

光頭男孩兒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過頭來看了根鳥一眼。然後,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賭桌上。

骰子在碗裡跳動著,跳動著……

光頭男孩兒伸出狗一樣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終於將他的小錢放在一堆大錢的後邊。那是一個瘦子的錢。那前面的錢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下,他的幾個小錢就顯得太寒磣了。光頭男孩兒有點兒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頭男孩兒竟然連連得手。

擲骰子的那個人瞪了光頭男孩兒一眼:「一個小屁孩子,還盡贏!」

光頭男孩兒長大了,準是個亡命徒。他才不管擲骰子的那個人樂意不樂意,竟然將所有的錢一把從懷中抓出,全都押在瘦子的錢後邊。

擲骰子的那個人說:「你想好了!」

光頭男孩兒顯得像一個久戰賭場的賭徒。他將細如麻稈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撐住尖尖的下巴,朝擲骰子的那個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擲吧!」意思是說: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頭裡互相撞擊著。那人一邊搖著拳頭,一邊用眼睛挨個地審視著每個人的臉,直到那些人都感到不耐煩了,才一聲吼叫,然後如突然開啟困獸的籠門一般,將手一鬆。那三枚骰子兇猛地跳到了碗裡……

根鳥只聽見骰子在碗中蹦跳的聲響,卻並不能看到它們蹦跳的樣子,因為那些賭徒的腦袋全都擠到了碗的上方,把碗籠罩住了。

腦袋終於又分離開來。

根鳥看見,那個擲骰子的人,很惱火地將一些錢摔在光頭男孩兒的面前。

光頭男孩兒不管,只知道喜滋滋地用雙手將錢劃拉過來,攏在懷裡。

「小尾——」

門外有人叫。

「你媽在叫你。」擲骰子的那個人說。

叫小尾的孩子不想離開。

「小尾——」喊叫聲過來了。

「走吧!」擲骰子的那個人指著門外,「待會兒,你媽見著了,又說我們帶壞了你。」

小尾這才將錢塞進懷裡,鑽出人群,跑出門去。

小尾走後,根鳥的眼睛就老盯著瘦子的那堆錢後邊的空地方。他覺得那地方是個好地方。果然,瘦子又贏了好幾把。根鳥的手伸進懷裡——懷裡有錢。當瘦子又大贏了一把之後,他跳下板凳,將錢從人縫裡遞上去,放在瘦子的那堆錢後邊。

根鳥的手伸到桌面上來時,賭徒們都將視線轉過來看這隻陌生的手。他們沒有阻止他。這是賭場的規矩:誰都可以押錢。

骰子脫手而出,飛到了碗裡……

根鳥還真贏了。這是根鳥平生第一回賭博。當他看到擲骰子的將與他的賭注同樣多的錢摔過來時,他一方面感到有點兒歉意,一方面又興奮得雙手發抖。他停了兩回之後,到底又憋不住地參加了進來。他當時的感覺像在冬季裡走剛剛結冰的河,對冰的結實程度沒有把握,心裡卻又滿是走過去的慾望,就將腳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當聽到「咔嚓」的冰裂聲時,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刺激。他就這樣戰戰兢兢地投入了進去。

根鳥居然贏了不少錢。

他用贏來的錢,又喝了酒,並且又喝醉了。

從米溪走出的根鳥,在想到自己從看到白鷹腳上的布條起,已有好幾年的光景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之後,從內心深處湧出了墮落的慾望。

根鳥被風吹醒後,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店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然後騎著白馬,來到了戲班子住的客店。

女店主迎了出來。

「還有房間嗎?」根鳥問。

「有。」

根鳥就在金枝他們住的客店住下了。

傍晚,根鳥照料完白馬,往樓上的房間走去時,在樓梯上碰到了正要往樓下走的金枝。兩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各自都在心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根鳥閃在一邊。金枝低著頭從他身邊經過時,他聞到了一股秀髮的氣味,臉不禁紅了起來。

金枝走下樓梯後,又掉過頭來朝根鳥看了一眼。那目光是媚人的。那不是一般女孩兒的目光。根鳥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目光。根鳥有點兒慌張,趕緊走進自己的房間。

金枝覺得根鳥很好玩,低頭暗自笑了笑,走出門去。

晚上,根鳥早早來到戲園子,付了錢,在較靠前的座位上坐下了。

輪到金枝上臺時,根鳥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表演。他看她的水漫過來一樣的腳步,看她的開放在空中的蘭花指兒,看她的韻味無窮的眼神,看她的飄飄欲飛的長裙……那時候,除了這一方小小的舞臺,一切都不存在了。

金枝迷倒了正百無聊賴的根鳥。

金枝上臺不久,就看到了根鳥。她不時地瞟一眼根鳥,演得更有風采。

從此,根鳥流連於鶯店,一住就是許多日子。晚上,他天天去泡戲園子,如痴如醉地看金枝的演出。那些闊人往臺上扔錢,他竟然不想想自己一共才有多少錢,也學他們的樣子,大方得很。若是有一天晚上他沒有去戲園子,這一晚他就不知如何打發了。白天,他也想能常看到金枝,但金枝似乎天性孤獨,總是一個人待在屋裡,很少露面。這樣,他就把白天的全部時光,都泡在賭場裡。對於賭博,他似乎有天生的靈性。他在賭場時,就覺得有神靈在他背後支使著他——真是鬼使神差。他不知道怎麼就在那兒下賭注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先住了手。他心裡並不清楚他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些選擇。那些選擇,總是讓他贏錢,或者說總是讓他免於輸錢,但同樣都無道理。他用這些錢去喝酒,去交客店的房費。鶯店的賭徒們都有點兒不太樂意他出現在賭場,但鶯店的人又無話可說。賭徒們必須講賭博的規矩。

根鳥的酒量越喝越大。他以前從不曾想到過,他在喝酒方面,也有天生的慾望與能耐。酒是奇妙的,它能使根鳥變得糊塗,變得亢奮,從而就不再覺得無聊與孤獨。不久,他就有了酒友,那是他在賭場認識的。根鳥喜歡鶯店的人喝酒的方式與樣子。鶯店的人喝酒比起米溪的人喝酒來,更像喝酒。鶯店的人喝酒——痛快!他們喝得猛,喝得不留一點兒餘地,喝得熱淚盈眶,喝得又哭又唱,還有大打出手的,甚至動刀子的。根鳥原是一個怯弱的人,但在鶯店,他找到了野氣,他學會草原人的豪爽了。他覺得那種氣概,使他變得更像個成熟的男人了。在酒桌上,他力圖要表現出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得多的氣派與做法。他故意沙啞著喉嚨,「哥們兒哥們兒」地叫著,甚至學會了用髒話罵人。

鶯店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這個不知從何處流落到這裡的「小酒鬼」。

小酒鬼最得意時,會騎著他的白馬,在小城的街上狂跑。馬蹄叩著路面,如敲鼓點。他在馬背上「嗷嗷」地叫著,吸引得街兩側的人都紛紛擁到街邊來觀望。

這天,他喝了酒,騎著馬又在街上狂跑時,正好被上街買東西的金枝看到了。當時,金枝正在街上走,就聽見馬蹄聲滾滾而來,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馬就已經「呼啦」衝過來了。她差一點兒躲閃不及被馬撞著。

根鳥掉轉馬頭,跑過來,醉眼矇矓地看著金枝。

金枝驚魂未定,將手指咬在嘴中,呆呆地看著他。

他朝金枝痴痴地一笑,用力一拍馬的脖子,將身子伏在馬背上,旋風一般地向街的盡頭跑去。

3

不知為什麼,根鳥開始有點兒害怕金枝的目光了。他一見到這種目光,就會面赤耳熱,就會手足無措。

但根鳥自從頭一次見到金枝時,就隱隱地覺得她挺可憐的。

他無緣無故地覺得,金枝的目光深處藏著悲傷。

這天晚上,金枝在別人演出時,穿著戲裝坐在後臺的椅子上睡著了。此時,靠著她的火盆裡,木柴燒得正旺。不知是誰將後臺的門開啟了,一股風吹進來,撩起她身上的長裙,直飄到火上。那長裙是用上等的綢料做成的,又輕又薄,一碰到火,立即被燎著了,轉眼間就燒掉了一大片。

一個男演員正巧從臺上下來,一眼看到了金枝長裙上的火,不禁大叫一聲:「火!」隨即撲過去,順手端過一盆洗臉水,潑澆到金枝的長裙上。

睡夢中的金枝被驚醒時,火已經被水潑滅了。

那個人的喊聲驚動了所有的人。第一個跑到後臺的是班主。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兒看著。

金枝看到了那雙目光,站在牆角里渾身打著哆嗦。

不知什麼時候,班主走掉了。

金枝小聲地哭起來。兩個比她大的女孩兒過來,一邊幫她脫掉被燒壞的長裙,一邊催促她:「快點兒另換一條裙子,馬上就該你上場了。」

金枝是在提心吊膽的狀態中扮演著角色的。她的腳步有點兒混亂,聲音有點兒發顫。若不是化了妝,她的臉色一定是蒼白的。

臺下的根鳥看出,金枝正在驚嚇之中。散場後,他就守在門口。戲班子的人出來後,他就默默地跟在後邊。他從女孩兒們對金枝安慰的話語裡知道了一切。

那個班主甩開戲班子,獨自一人,已經走遠了。

根鳥無法插入。他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也不好對金枝說,心裡除了著急之外,還不免有點兒悵然。他見有那麼多人簇擁著金枝,便掉轉頭去了酒館。

夜裡,根鳥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客店。上樓梯時,他就隱隱約約地聽到金枝的房間裡有低低的呻吟聲。越是走近,這種呻吟聲就越清晰。她好像在一下一下地挨著鞭撻。那呻吟聲一聲比一聲地淒厲起來。呻吟聲裡,似乎已含了哭泣與求饒。但,那個鞭撻她的人,似乎沒有絲毫的憐憫之心,反而越來越狠心地鞭撻她了。

根鳥聽著這種揪人心肺的呻吟聲,酒先醒了大半。他茫然地在過道上站了一陣兒之後,「嗵嗵嗵」地跑到樓下,敲響了女店主的門。

女店主披著衣服開啟門來:「有什麼事嗎?」

根鳥一指樓上:「有人在欺負金枝。」

女店主嘆息了一聲:「我也沒有辦法。她是那班主在她八歲時買來的,他要打她,就能打她,誰也不好阻攔的。再說了,那件戲裝也實在是件貴重的物品,班主打她,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在叫喚!你就去勸勸那個班主吧。」

「哼,那個人可不是誰都能勸阻得了的。」女店主一邊說,一邊關上門,「你就別管了。」

根鳥只好又「嗵嗵嗵」地跑上樓來。

金枝確確實實在哭泣。那呻吟聲變低了,但那是因為她已無力呻吟了。

根鳥聽到了鞭子在空中抽過時發出的聲音。當金枝再一次發出尖厲的叫聲時,他不顧一切地用肩膀撞著門,並憤怒地高叫:「不準打她!」

根鳥的叫聲,驚動了許多房客,他們開啟門,探出腦袋來看著。

「不準打她!」根鳥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門。

房門開啟了,燭光裡站著滿臉凶氣的班主。

「不準打她!」根鳥滿臉漲紅,氣急敗壞地喊叫著。

班主冷笑了一聲:「知道我為什麼打她嗎?」

「不就是為了一件破戲裝嗎?」

「嗬!你倒說得輕巧。你來賠呀?」

根鳥氣喘吁吁,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賠得起嗎?」

「我賠得起。」

班主蔑視地一笑:「把你的錢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根鳥不說話。

「這裡沒你的事,一邊去!」

根鳥戳在門口,就是不走。

班主上下審視著根鳥,然後說:「你不過也就是個小流浪漢,倒想救人,可又沒那個本錢!」他不再理會根鳥,抓著鞭子,又朝正在啜泣的金枝走去。

根鳥透過幔子,看到金枝聳著瘦削的雙肩在哆嗦著。他一把從腰上摘下錢袋,高高地舉在手中,叫著:「我賠,我現在就賠!」

班主半天才回過頭來。

根鳥從錢袋裡抓出一大把錢來,往地上一扔:「這麼多,總夠了吧?」

那個班主不過也就是個小人,一邊尷尬地笑著,一邊從地上將那些錢一分不落地撿起來,全都揣進懷裡。然後,他衝著金枝說:「算你今天運氣!」說罷,揚長而去。

幔子的那一邊,金枝的身影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那幔子很薄,淺綠色的底子上印著小小的黃花。在燭光的映照下,那些小黃花便好像在活生生地開放著。

過了一會兒,金枝撩開幔子,露出她的臉來。她感激地望著根鳥。

根鳥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間時,從金枝的眼神里聽出一句:你不進來坐一會兒嗎?

根鳥猶豫著,又見金枝用眼神在召喚他:進來吧。

根鳥走進了屋子。

金枝說:「外面風冷。」

根鳥就將門關上了。

金枝回頭往裡邊看了一眼:「到裡邊來吧。」

根鳥搖了搖頭。

「裡面有椅子。」

「我就站在外面。」

金枝將椅子搬到了幔子的這邊。

根鳥等金枝重新回到幔子那一邊之後,才在椅子上坐下。

「這間屋子就你一個人住嗎?」

「本來有一個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後來她生病了。不久前,她回老家去了。暫且就我一個人住著。」

根鳥乾巴巴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說什麼。

「以後不要再去看我的戲了。」

「……」

「你不能把錢全花在那兒。」

「……」

「你從哪兒來?」

「菊坡。」

「菊坡在哪兒?」

「很遠很遠。」

「你去哪兒?」

根鳥不願道出實情,含糊地說:「我也不知去哪兒。」

「早點離開鶯店吧。鶯店不是好地方。」

「你家在哪兒?」

「我不知道。」

燭光靜靜地亮著。

「你多大了?」金枝問。

「快十八了。」

「可你看上去,還像個孩子。」

「你也是。」根鳥笑了。

金枝也笑了:「人家本來就才十六歲。」

金枝在幔子那一邊的另一張椅子上也坐下了。

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話。根鳥自然說到了大峽谷。金枝很認真地聽著,聽完了,自然要笑話他。根鳥吃驚地發現,他忽然變得無所謂了,還跟著金枝一起笑——笑自己,彷彿自己就是個該讓人笑的大傻瓜。金枝就向根鳥講她小時候的事:她的老家那邊到處都是河,她七歲時就能遊過大河了,母親說女孩子家不好光著身子讓男孩兒看見的,可她就是不聽媽媽的話,還是盡往水裡去——光著身子往水裡去……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風車的車槓上,讓風車帶著她轉圈圈。有一回風特別大,風車轉得讓她頭髮暈,最後竟然栽倒在地上,差點磕掉一顆門牙……

兩個人都覺得寂寞,各坐在幔子的一邊,嘰嘰咕咕地一直聊到後半夜。這時金枝打了一個哈欠,要從椅子上起來,但「哎喲」一聲,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根鳥將腦袋微微伸進幔子裡:「很疼嗎?」

金枝將手伸進衣服,朝後背小心翼翼地撫摩過去。過不一會兒,她低聲哭泣起來。

「傷得重嗎?」

金枝站起來,默默地將上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掉。然後她將雙臂支撐在椅子上,將後背衝著根鳥:「你看吧。」

根鳥十分慌張。他瞥了一眼,趕緊低下了頭。這是他第一回見到女孩兒的身子。

金枝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椅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根鳥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瘦長的脊背。那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紅的鞭痕。那鞭痕因為脊椎的一條細溝,而常被斷開。

「好幾道吧?」

「嗯。」

金枝自己可憐起自己來,竟然哭出了聲。

根鳥無意中看到了燭光從側面照來時金枝映照在牆上的影子。他將臉側過,對著門口。

4

根鳥還是天天晚上去看金枝的戲。看完戲,根鳥總是轉來轉去地想到金枝的房裡去看她。而金枝也似乎很喜歡他去看她。兩人總要待很久,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班主看在眼裡,在心中冷笑:蠻好蠻好,將這小子的錢袋掏空了,再叫他滾蛋。

根鳥的錢袋越來越癟了。那原是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杜家的工錢是很豐厚的,他在前些日子又贏了不少錢。但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

根鳥終於不能再去看金枝的戲了。

根鳥不顧金枝的勸說,又去了賭場。但這一回,卻幾乎將他輸盡了。被賭場上的人趕出來之後,他將剩下來的一點兒錢,全都拍在了酒館的櫃檯上。

根鳥搖晃著回到客店,但未能走回自己的房間,就在樓梯上醉倒了。

金枝聞訊,急忙跑下來,將根鳥的一隻胳膊放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架著他,將他朝樓上扶去。他在矇矓中覺得金枝的脖子是涼的。他的腦袋有點兒穩不住了,在脖子上亂晃悠。後來索性一歪,靠在金枝的面頰上。他感到金枝的兩頰也是涼的。他聞到了一股氣味,他從未聞到過這樣的氣味——女孩兒的氣味。他的心底裡,似乎還有那麼一點兒清醒的意識。但這一點兒清醒的意識,顯得非常虛弱,不足以讓他在此刻清晰起來。他就這樣幾乎倒在金枝身上一般,被金枝架回到她的房間裡——根鳥因交不起房錢,就在他出去喝酒時,女店主已讓人將他的房間收回了。

根鳥被金枝扶到床上。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金枝用力地將他的腦袋搬到枕頭上。金枝給他脫了鞋,幫他洗腳。他有點兒害臊,但卻由她洗去。

根鳥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早晨。當他發現自己是睡在金枝的床上時,感到又羞又窘。

此時,金枝趴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根鳥怔怔地望著她,心中滿是愧意。他輕輕地下了床,穿上鞋,看了金枝一眼,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開了門,走了出去。

他已什麼也沒有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上金枝的房間,走出客店。他從大樹上解下白馬,跳上馬背,雙腳一敲馬腹,白馬便朝小城外面的草原飛奔而去。

初冬的草原,一派荒涼。稀疏的枯草,在寒風中顫抖。幾隻蒼鷹在灰色的天空下盤旋,企圖發現草叢中的食物。失去綠草的羊與馬,無奈地在寒風裡啃著枯草。它們已不再膘肥體壯,毛也不再油亮。變長了的毛,枯澀地在風中掀動著,直將冬季的衰弱與悽慘顯示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