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根鳥逃出鬼谷,向西走了三天,情緒漸漸變得低沉,逃出地獄的激動與狂喜一點兒一點兒地丟在了荒野小道上。對前方,他沒有牽掛,自然也就更無熱情與衝動。他想振作一下精神,催馬快行,但無奈,他總不能讓自己振作起來。他能一整天軟綿綿地坐在馬上,任由馬將他載著西去。天上的太陽和雲彩、路兩旁的樹林、村莊、莊稼地以及牛羊與狂吠的狗,所有這一切,他都不在意。他自己說不明白到底為什麼落得如此狀態。是對自己心中的那個信念開始懷疑了?是因為被鬼谷的生活以及逃脫耗盡了精力?……他想不明白,只能發呆。
這天傍晚,他終於在荒野上的大槐樹下找到了原因:他想家了!當時,正是晚風初起時,天上的雲彩,一朵朵,向東飄去。他望著那些雲彩,拼命想起家來。他想念父親,想念菊坡的一切。這種想念,一下子變得刻骨銘心。自從離開菊坡之後,他還從未如此強烈地想念過家——那個僅僅由他與父親兩個人組成的家。他居然倚著大槐樹,淚水漣漣地哭泣起來。
深夜,他終於情不自禁,騎上白馬,掉轉馬頭,披星戴月,直向東去。
他將一直盤桓在心的大峽谷暫時忘得一乾二淨。
他恨不能立即站在菊坡的土地上,看到父親的面容,聽到父親的聲音。他什麼也不想要了,他只想要菊坡、父親與家。他騎在馬背上,走在異鄉的路上,眼前的情景卻都是菊坡的。
根鳥回到菊坡時,是秋天。
菊坡的秋天是明淨而富饒的,又稍微帶了一些傷感。
葉葉秋聲。根鳥騎在馬上,再一次沉浸在菊坡所特有的秋天的絮語聲中。滿山的樹,除了松柏,都已開始變色,或紅色、或橙色、或黃色、或褐色,一片片、一團團、一點點,說不清的好看。從山道往下瞧,已涼意深重。被樹枝覆蓋的山澗,時時傳來「泠泠」的水聲。枝葉偶漏一點兒空隙,便可藉著秋光,看見澗中的清水如銀蛇一般滑過。被秋露和山中霧氣所浸潤的枝葉與果實,都在散發好聞的氣息,它們融合在一起,飄散著,直把秋的氣息瀰漫在你所需要的空氣中。鳥的鳴叫聲,比春天的安靜,比夏天的清晰、明亮,讓人覺得耐聽,又讓人覺得這叫聲怕是它們在這一年裡的尾聲了。
村子在山下。
根鳥騎著馬,一直在走下坡路,身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
快到村子時,便遠遠地見到了菊坡所特有的柿子樹。一棵一棵,散落在坡上、水邊,葉子都已被秋風吹落,而柿子卻依然掛滿枝頭。這使人想到,不久前,它們還一個個藏在厚厚的葉子裡,而忽然在一天早上,葉子飄盡,它們都袒露了出來,像走出深院的閨女,來到了大庭廣眾之下,都害羞得很,不由得臉都紅了,一個個地互相看著,越看臉越紅。無奈,它們已無處躲藏,也就只好安安靜靜地讓太陽看,讓月亮看,讓人看了。
根鳥終於看見村子裡了。
這是中午時分。炊煙東一縷、西一縷地升起來,又被風吹散,混進半空中的霧氣裡。
根鳥從未注意過菊坡人家的炊煙。而此時,他卻勒住馬看著:菊坡的炊煙竟然也是好看的。它使根鳥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溫暖與親切。他忽然感到餓了,用腿一敲馬肚,白馬便朝小溪跑去。到了溪邊,他翻身下馬,跪在溪邊,用一雙黑黑的手,掬了一捧,又掬了一捧清水喝進肚裡。他看到了幾尾也只有菊坡的溪水裡才有的那種身體纖弱的小魚,正和從樹上垂掛下來的幾根枝條無憂無慮地嬉戲。他用手撩水朝它們澆去,它們一忽閃就不見了。
剩下的一段路,根鳥是將馬牽在手中走的。越是臨近家門,他倒越是不顯得急切與慌亂。
走到村口時,根鳥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黑頭。黑頭正坐在村口的磨盤上吃柿子。根鳥一眼就認出了黑頭,但黑頭卻沒有認出他來。
黑頭看著風塵僕僕的根鳥,愣了半天。當他終於從根鳥那張黑乎乎的臉上認出了根鳥的那雙眼睛時,柿子竟從手中落下,跌成一攤橙色的泥糊。他張著沾滿柿汁的嘴,慢慢站了起來,並慢慢往後退去。
「我是根鳥。」根鳥朝他微笑著。
不知是因為黑頭覺得根鳥是個跟瘋子差不多的人而讓他懼怕,還是因為根鳥失蹤多日,現在卻又如幽靈般出現而使他感到恐慌,他竟久久地不敢上前,並兩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根鳥出走後,父親在別人問起時,還從未向一個人說過他究竟去哪兒了,去幹什麼了。一是因為在父親看來,根鳥是聽從天意而去的,既然是天意,也就不必讓人知道;二是因為父親心中認定,當菊坡的人知道他的兒子竟是為一根莫名其妙的布條和一兩場夢而去時,肯定會加以嘲笑的。他不想與這些很好的鄉親為兒子爭辯,為自己與兒子共抱同一個念頭而爭辯。他不肯作答,使菊坡的人又一次想起根鳥母親的奇異失蹤,便抱了一種神秘感不再去追問。時間一長,菊坡的人差不多都將根鳥忘了。
而根鳥竟突然出現在菊坡的村口。
黑頭抬起手,指著根鳥,神情恍惚地說:「你……你是根鳥嗎?」
根鳥說:「黑頭,我是根鳥,我就是根鳥!」
黑頭衝上來,幾乎鼻子碰鼻子地在根鳥的臉上審視了一番,在嘴中喃喃:「是根鳥,是根鳥……」他掉轉身去直向村裡跑,一邊跑,一邊狂叫:「根鳥回來了!根鳥回來了……」
村裡人聞訊,紛紛趕來了。
根鳥牽著馬,走在熟悉的路上,朝村中走著。
村裡的人看到根鳥,反應與剛才的黑頭差不多。他們都在與根鳥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站住,朝他看著。
根鳥牽著馬,朝他們微笑著。他覺得這一張張被山風吹成黑紅色的面孔,都非常親切。回家的感覺,已經如走入溫泉一般,隨著身體的一步步進入,溫暖與溼潤也在一寸寸地漫上心來。
一位年長者第一個走過來,說:「孩子,快回家吧。」
根鳥點點頭,牽著馬,和那位年長者一起,穿過人群往家走。多日不見他們了,他還有點兒害羞。
年長者說:「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根鳥不太明白年長者話中的意思:「我爸他還好嗎?」
年長者說:「你回到家就知道了。」
根鳥是在人們的簇擁之下走到自家的院門口的。他把馬拴在院門前的樹上,推開了院門。在院門發出一陣兒沙啞的聲音的那一刻,根鳥心中飄過一絲淒涼。從前的院門聲不是這樣的。它怎麼變得如此艱澀?院子裡的景象,也缺乏生氣。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之後,才朝虛掩著的屋門走去。
人群在院門外都停住了,只有那位年長者跟隨根鳥走進了院子。
年長者在根鳥準備推門時,說:「孩子,你父親,怕是活不長久了,你快點兒進屋吧,他心中不知多麼想你呢。」
根鳥回頭看了一眼人群,推開了屋門。
根鳥一時還不能適應屋裡的昏暗,只覺得眼前模模糊糊的。他輕輕叫了一聲:「爸爸。」
沒有父親的回答。
「爸爸。」根鳥已一腳踏進了父親的房間。
黑暗裡傳來微弱的聲音:「誰呀?」
「爸爸,是我。我是根鳥。我回來啦!」
「根鳥?你是根鳥?你回來啦?你真的回來啦?」
根鳥走到父親的床邊。藉著小窗的亮光,他看到了父親的面容:這是一張極端消瘦而憔悴的臉。
「爸爸,你怎麼啦?」根鳥跪在床邊,將冰涼的手伸過去,摸著父親的同樣冰涼的臉。
父親看清了根鳥,兩顆渾濁的淚珠從眼角滲出而滾落到枕頭上。他朝根鳥吃力地笑著,嘴中不住地小聲說:「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爸爸,你到底怎麼啦?」根鳥的雙眼已模糊成一片。
那位長者在根鳥的身後說:「你父親半年前就病倒了。」
根鳥用衣袖擦去眼中的潮溼。父親的面色是蠟黃的;眼窩深陷,從而使眉骨更為凸現;嘴巴癟進去了,從而使顴骨更為凸現。父親躺在被子下,但根鳥覺得那被子下好像就沒有父親的身體——彷彿他的身體已經瘦得像紙一般薄了。
晚上,根鳥與父親睡在一張床上。
父親問道:「你找到那個大峽谷了嗎?見到那個小姑娘了嗎?」
根鳥不作聲。
「那你怎麼回來了?」
「我想家。」
父親嘆息了一聲:「你怎麼能半途而廢呢?」
根鳥不作聲,只是用手在被窩裡撫摩著父親乾瘦的腿。
「你這孩子呀,最容易相信一件東西,也最容易忘記一件東西。你這一輩子,大概都會是這樣的……」
根鳥用雙臂抱住了父親的雙腿。他讓父親說去,而自己卻一句話也不願說。此時此刻,他只想抱緊父親的雙腿。
七天後,父親便去世了。
從墓地回來後,根鳥並不感到害怕,只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單。他有點兒不願回到那間曾與父親一起度過了十四個春秋的茅屋。大部分時間,他就坐在院門口,神情漠然地去看秋天在菊坡留下的樣子。
根鳥一直記不起大峽谷。
兩天後,根鳥走進了自家的柿子林。他小心翼翼地往筐裡收摘著成熟的和將要成熟的柿子。他給菊坡人的印象是:從此,根鳥將像他的父親一樣,成為菊坡的一個獵人,一個農人,他不會再離開這個地方了,他將在這裡長成青年,然後成家、生小孩,直至像他父親一樣在這裡終了。
根鳥解開了馬的韁繩:你願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但白馬沒有遠走,只是在離根鳥家不遠的地方吃草,而太陽還未落山時,便早早又回到了院門口的大樹下。
秋天將去時,根鳥的心緒又有了些變化。當冬天正從山那邊向這裡走來時,他開始變得煩躁不安,彷彿心底裡有一顆沉睡的種子開始醒來,並開始膨脹,要頂開結實的泥土,生出嫩芽。
根鳥開始騎白馬,在菊坡的河邊、打穀場上或山道上狂奔。
菊坡村的小孩兒最喜歡看這道風景。他們或站在路邊,或爬到樹上,看白馬馱著根鳥,在林子裡如白光閃過,在路上跑起一溜兒粉塵。有幾個膽大的,故意站在路中央,等著白馬過來,眼見著白馬就要衝到自己跟前了,才尖叫著,閃到路邊,然後在心中慌慌地享受著那一番刺激。
根鳥讓白馬直跑得汗淋淋的,才肯作罷。然後,他翻身下馬,倒在草叢裡喘息。白馬的嘴角流著水沫,喘息著臥在根鳥的身邊。這時,會有一兩隻牛虻來叮咬,它就用尾巴去抽打,要不,就渾身一抖,將它們趕走。白馬終於徹底耗盡了氣力,最後連那幾只牛虻也懶得去趕了,由它們吸它的血去。這時,稍微有了點兒力量的根鳥,就從草叢裡掙扎起來,走到白馬身旁,瞄準了牛虻,一巴掌打過去。當手掌離開馬的身體時,手掌上就有了一小片血。
這天,白馬馱著根鳥在河邊狂奔,在拐彎時,一時心不在焉的根鳥被摜下馬來,落進了河水中。水很涼。就在他從水中往岸上爬時,他的頭腦忽然變得異常的清醒。他本應立即回家換上衣服,但卻溼淋淋地坐在河邊上。他朝大河眺望著。大河空空的,只有倒映在它上面的純淨的天空。而就在他將要離去時,他忽然看到遠處縹緲的水汽中,悠然飄出了父親。他看不太清楚,但他認定了那就是父親。父親懸浮在水面上,默然無聲。而根鳥的耳邊卻又分明響著父親的聲音:「你怎麼還在菊坡?」他心裡一驚,睜大了眼睛。隨之,父親的影子就消失了,大河還是剛才的那個大河,河面上空空的。
根鳥騎上馬背。此刻,他的耳邊響著父親臨終的那天晚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的兩個字:天意。
根鳥騎著馬在村裡村外走了好幾遍,直走到天黑。他要好好再看一遍生他養他的菊坡村,然後直讓它被深深地刻進心中。
這天夜裡,菊坡村的一個人夜裡出來撒尿,看見村西有熊熊的火光,便大叫起來:「失火了!失火了!」
人們被驚動起來,紛紛跑出門外。
根鳥正站在大火面前。那間曾給他和父親遮蔽烈日、抵擋風寒的茅屋,被他點燃後,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燒。
火光映紅了菊坡的山與天空。
菊坡的人似乎感到了什麼,誰也沒有來救火,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火光將熄時,根鳥騎上了白馬。他朝菊坡的男女老少深情地看了最後一眼,那白馬彷彿聽到了遠方的召喚,未等他示意,便馱著他,穿越過火光,重又賓士在西去的路上。
菊坡的人聽見了一長串回落在深夜群山中的馬蹄聲。那聲音後來漸小,直到完全消失,只將一絲惆悵永遠地留在菊坡人的心裡。
2
走上大平原的路,是根鳥剛滿十七歲的那年春天。
這是根鳥第一次見到平原,並且是那樣平坦而寬廣的大平原。它也許不及根鳥所走過的荒漠闊蕩與深遠,但它也少了許多大漠的荒涼與嚴酷。它有的是柔和、清新與流動不止的生命,並且,它同樣也是開闊的,讓人心胸開朗。根鳥看得更多的是山。山固然也是根鳥所喜歡的,但山常常使根鳥感到目光的受阻。屏障般的山,有時使根鳥感到壓抑。在菊坡時,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翻過山去。但結果總是讓他有點兒失望,因為會有另一座山再次擋住他的視野。大山使根鳥直到他真正走出之後,才第一次感受到遙遠的地平線。此時的平原,使根鳥的眼睛獲得了最大的自由。他的目光可以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他的目光再也無力到達的地方。他沐浴在大平原溫暖溼潤的和風中,心中有說不出的清爽與愉悅。
春天的平原,到處流動著濃濃的綠色。
根鳥將馬牽到一條小河邊,然後用乞討的飯盆,一個勁兒地朝馬身上潑水,直將白馬洗刷得不剩一絲塵埃。
根鳥騎著白馬,走在綠色之中。旅途的沉悶與單調,似乎因為大平原的出現而暫時結束了。根鳥在馬上哼唱起來。一開始,他的哼唱還很認真,但過不一會兒,他就使自己的哼唱變得有點兒狂野起來。他故意讓聲音扭曲著,讓它變得沙啞,把本來應該自然滑下去的唱腔,硬是拔向高處,而把應該飛向高處的唱腔,又硬是讓它跌下萬丈深淵。他覺得這樣過癮。他不怕人聽見後說他唱得難聽——難聽得像才剛剛學會叫的小狗的吠聲。
在春天的太陽下,他的這種好心情,直到太陽偏西,才慢慢淡化下來。
馬來到了一條筆直的大道上。道雖寬,但兩邊的雜草卻肆意地要佔領路面,也就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小道。馬走過時,在土道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清晰的蹄印。
馬走了一陣兒,根鳥遠遠地看到前面有一個紅點兒。那個紅點兒在一抹的綠色中,很誘人。他就讓馬走得快了些。過不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人。再過了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女孩兒。這時,他就不知道讓自己的馬是快些走還是慢些走好了。他猶豫起來。那馬彷彿要等他拿定主意,也就自動放慢了腳步,還不時吃一口路邊的嫩草。
馬幾乎用了和女孩兒同樣的速度走了一陣兒之後,才在根鳥的示意之下,加快了步伐。
根鳥已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那個女孩兒的背影了:這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孩兒,穿一條黑色的長裙,上身又套了一件短短的緊身紅衣,頭髮很長;隨著走動,那一蓬頭髮就在紅衣服上來回滑動,閃著黑亮的光澤。她提了一隻很精緻的藤篋。或許是藤篋中的東西有點兒沉重,又或許這女孩兒嬌氣、力薄,提藤篋的樣子顯得不太輕鬆。但女孩兒內心還是堅強的,決心要提好藤篋,保持著一種好看的樣子往前走。她走路的樣子,與路邊春柳所飄動的柔韌的柳絲,倒是很和諧的。
馬又向女孩兒靠近了一段。女孩兒終於聽到了馬蹄聲,便掉過頭來看。當看到一匹高頭大馬跑來時,她立即閃到路邊的草叢裡,然後就站在那裡再也不敢走動了,只怯生生地朝馬和根鳥看。
女孩兒大概沒有看見過馬,現在突然看見,並且是一匹漂亮的馬,驚恐的目光裡還含著一絲激動。
白馬突然加速,朝女孩兒跑來,四蹄不住地掀起泥土與斷草。
女孩兒又再一次往路邊閃讓,直到再也無法閃讓。她閃在一棵柳樹的後邊,只露出一隻眼睛來看著。那隻藤篋,被她丟棄在草叢裡。
根鳥硬是勒住韁繩,才使白馬在離女孩兒三四丈遠的地方放慢腳步。
馬的氣勢是女孩兒從未經歷過的。因此,當馬噴著響鼻、抖動著耳朵從她面前經過時,她不禁好似受著寒風的吹打而緊縮著雙肩,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並閉起雙眼來不敢看馬。
根鳥心中感到有點兒好笑。他是高高騎在馬上來看那個女孩兒的,因此覺得自己十分地高大,心裡的感覺很好。走過女孩兒之後,根鳥不禁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這時他看到那女孩兒也正在看他。他的印象是,那女孩兒的眼睛不大,幾乎眯成一條黑線,像喝了酒似的,醉眼矇矓。
根鳥騎馬西去,但女孩兒的那雙眼睛卻不時閃現在他的眼前。
根鳥讓馬飛跑了一陣兒之後,又讓它放慢了腳步,直到讓馬停住。他還想掉頭去看一眼那女孩兒,但卻又沒有掉過頭去。
「她好像需要人幫助。」根鳥有了一個停下來的理由。他把馬牽到路邊的一條溪流邊上。他讓馬自己去飲水、吃草,然後在溪流邊的樹墩上坐下,做出一副旅途勞累,需要稍作休息的樣子。
女孩兒正朝這邊走過來。
根鳥顯得慵懶而舒適。他隨手撿起身邊的小石子,朝水中砸去。那石子擊穿水面時,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他只看溪流,並不去看那女孩兒,但在心裡估摸著那女孩兒已走到了離他多遠的地方。
女孩兒見到了歇著的馬和根鳥,猶豫著走了幾步,竟然站住不走了。她用一雙纖細的手抓住藤篋的把手,將它靠在雙膝上,心懷戒備,朝這裡警惕地看著。看來,她既怕馬,還怕根鳥。根鳥與人太不一樣。長時間的跋涉,使根鳥無論是從眼睛還是到整個身體,都透出一股荒野之氣。他很瘦,但顯得極為結實,敞開的胸脯是黑紅色的,像發亮的苦楝樹的樹幹,能敲出金屬的聲響。長時間地躲避風沙,使他養成了一個半眯著眼看人的習慣。他的眉毛與眼眶彷彿是為了順應周圍環境的需要,居然在生理上發生了變化,前者又長又密,並如兩隻蠶一般有力地昂頭彎曲著,而後者用力地凸出來,彷彿要給眼珠造成兩片遮擋風雨與陽光的懸崖。目光投射出來時,總帶著一絲冷峭,加上那雙眉毛,就讓人覺得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在刺人。他的頭髮也變得又粗又硬,一根一根,如松樹的針葉一般豎著。還有那骯髒的行裝,都使人感到可疑、可怕。
根鳥瞥了幾次女孩兒,忽然明白了她在怕他和他的馬,便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起身上馬,又往西走了。騎在馬上,他心中不免有點兒失落,再看大平原的風景,也就沒有先前那麼濃的興趣了。
太陽正落下去。這是根鳥第一次看見平原的落日。太陽那麼大,那麼圓,顏色紅得像胭脂。它就那樣懸浮在遙遠的田野上,使天地間忽然變得十分靜穆。
一條小河隔斷了西去的路,只有一座獨木橋將路又勉強地聯結起來。
根鳥下馬,讓馬自己遊過河去,自己則非常順利地走過了獨木橋。
根鳥本想騎馬繼續趕路的,忽然又在心中想起那個女孩兒:她也能走得了這座獨木橋嗎?他站住了朝東望去,只見女孩兒正孤單單地朝這裡走過來。
女孩兒走到小河邊,看到了那座獨木橋之後,顯出一點兒慌張。當她用眼睛在河上企圖找到另外可走的橋或可將她渡過河去的船而發現河上空空時,她則顯得不安了。
女孩兒大概必須要走這條路。她提著藤篋,企圖走過獨木橋,但僅僅用一隻腳在獨木橋上試探了一下,便立即縮了回去。
太陽彷彿已經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正明顯地沉落下去。黃昏時的景色,正從西向東瀰漫而來。
根鳥從女孩兒的目光裡得到一種訊號:她已不太在意他究竟是什麼人了,她現在需要得到他的幫助。他瀟灑地走過獨木橋,先向女孩兒的藤篋伸過手去。
女孩兒低著頭將藤篋交給了根鳥。
根鳥提著藤篋朝對岸走去。走到獨木橋的中間,根鳥故意在上面做了一個搖晃的動作,然後掉過頭去看了一眼驚愕的女孩兒,低頭一笑,竟大步跑起來,將藤篋提到了對岸。
減輕了重量的女孩兒,見根鳥在對岸坐下了,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樣,你可以走過來了。於是,她又試著過獨木橋,但在邁出去第一步時,她就在心裡知道了她今天是過不去這座獨木橋了。
太陽還剩下半輪。西邊田野上的苦楝樹,已是黑鐵般的剪影。
女孩兒茫然四顧之後,望著正在變暗的河水,顯出了要哭的樣子。
平原太空蕩了,現在既看不到附近有村落,也看不到行人。陌生的曠野,加之即將降臨的夜色,使女孩兒有了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而這個看上去儘管已有十五六歲的女孩兒,顯然又是一個膽小的女孩兒。
根鳥知道她已不再可能過橋來了,便再一次走過去。他猶豫了一下,向女孩兒伸過手去,女孩兒也將手伸過來。可就在兩隻手剛剛一接觸時,就彷彿兩片碰在一起的落葉忽遇一陣風吹而又被分開了。根鳥將手很不自然地收回來,站在獨木橋頭,一時失去了主意。
女孩兒將手收回去之後,下意識地藏到了身後。
根鳥又走過橋去。他在走這座獨木橋時,那隻曾碰過女孩兒手的手,卻還留著那瞬間的感覺:柔軟而細嫩。他的手的粗糙與有力,使那隻手留給他的感覺格外鮮明與深刻。他感到面部發漲。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接觸女孩兒的手。他在對岸站著,不知道怎麼幫助女孩兒。而他在心裡又非常希望他能夠幫助她,她也需要他幫助她。
女孩兒真的小聲哭泣起來。
根鳥一邊在心中罵她沒有出息,一邊從一棵樹上扳下一根樹枝來。他取了樹枝的一截,然後又再從獨木橋上走回來。一根小木棍兒,七八寸長。他抓住一頭,而將另一頭交給了女孩兒。
女孩兒抓住了木棍的另一頭。
根鳥緊緊地抓住木棍,儘量放慢速度,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地將女孩兒牽向對岸。
走到獨木橋中間時,根鳥感覺到女孩兒似乎不敢再走了,便轉過身來,用目光鼓勵她。
這樣的目光,對女孩兒來講,無疑是有用的。她鼓足了勇氣,又走完了獨木橋的另一半。
在根鳥的感覺裡,一座只七八米長的獨木橋,幾乎走了一百年。
走過了獨木橋,女孩兒一直蒼白著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很感激地看了根鳥一眼,隨即又變得害羞起來。
太陽徹底沉沒了。四野一派暮色。天光已暗,一切都變成影子。
根鳥朝不見人煙的四周一看,問道:「你去哪兒?」他已很長時間不說話了,聲音有點兒澀而沙啞。
「我回家。」
「你家在哪兒?」
「往西走,還很遠。」
「那地方叫什麼?」
「米溪。」
「那我知道了,還有好幾十裡地呢。我也要往那兒去。」
「米溪有你的親戚嗎?」
「沒有。我要路過那兒。我還要往西走。」
女孩兒得知根鳥也要去米溪,心中一陣兒高興:她有個同路的,她不用再害怕了。但當她看到白馬時,又一下子變得十分失望:人家有馬,怎麼會和你一起慢吞吞地走呢?
根鳥抓起韁繩。
女孩兒立即緊張起來:「你要騎馬走嗎?」
根鳥回頭看著她:「不,天黑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女孩兒用眼睛問著:這是真的嗎?
根鳥點了點頭,將韁繩盤到了馬鞍上,讓馬自己朝西走去。他提了藤篋,跟在了白馬的身後。那白馬似乎通人性,用一種根鳥和女孩兒覺得最適合的速度朝前走著。
空曠的原野上,白馬在前,根鳥在中間,女孩兒跟在根鳥身後,默默地走著。這組合又會有所變化:根鳥在前,女孩兒跟著,白馬又跟著女孩兒;女孩兒在前,根鳥在後,白馬跟著根鳥。但無論是何種組合,根鳥和女孩兒之間一直沒有說話。
夜色漸漸深重起來。四周全是黑暗。白天的景色全部隱藏了起來。
根鳥已不可能再看到女孩兒的眼睛,但他分明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細眯著的眼睛在看著他的後背,因此一直不敢回頭。
當根鳥意識到不能再讓女孩兒走在最後,而閃在路邊讓女孩兒走到前面去之後,那女孩兒也似乎覺得後面的根鳥在一直看著她,同樣地不敢掉過頭來。女孩兒像記住了她的眼睛的根鳥一樣,也記住了根鳥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她不再害怕他的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了。她很放心地走著。她現在不敢回過頭來,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害羞。
除了風掠過樹梢與路邊池塘中的蘆葦時發出的聲響,就只有總是一個節奏的馬蹄聲。
走在後邊的根鳥有一陣兒心「怦怦」地跳起來,因為風從西邊吹來,將女孩兒身上的氣息吹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無法說清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息,但這神秘的氣息,使他的心慌張起來。他不禁放慢了速度,把與女孩兒的距離加大了一些。
女孩兒覺得後面的腳步聲跟不上了,就有點兒害怕,站住不走了。
根鳥又趕緊攆上兩步來。他們終於又相隔著先前的距離,朝西走去。
綠瑩瑩水汪汪的大平原,夜間的空氣格外溼潤。根鳥摸了摸頭髮,頭髮已被露水打溼。正在蓬勃生長的各種植物,此時發出了與白天大不一樣的氣味。草木的清香與各種花朵的香氣,在擰得出水來的空氣中融和,加上三月的和風,使人有了沉醉的感覺。無論是根鳥還是女孩兒,他們都一時忘記了曠野的空蕩、深夜的恐怖和旅途的寂寞,而沉浸在鄉野氣息的愉悅之中。
又走了好一陣兒,終於女孩兒先開口說話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根鳥。」
女孩兒似乎在等待根鳥也問她叫什麼名字,但根鳥並沒有問她。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叫秋蔓。」
「你怎麼會是一個人走路?」根鳥問。
秋蔓告訴根鳥,她在城裡讀書,現在讀完了。一個月前,她託人捎信回家,讓人到船碼頭接她,結果她在碼頭上左等右等,也未見到家人。她懷疑可能是家人記錯了日子,要不就記錯了船碼頭——她可以分別在兩個不同的碼頭下船,而在不同的碼頭下來,她就會有兩條回家的路。
「如果是你記錯了日子或者船碼頭了呢?」
「肯定是他們記錯了。」秋蔓在說這句話時,口氣裡滿是委屈,又要哭了似的。
「你往西去哪兒?」女孩兒問。
根鳥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他想告訴她西去的緣故,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怕女孩兒笑話他。因為,幾乎所有的人在聽到這樣的緣故後,都會嘲笑他。他支支吾吾地說:「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女孩兒見根鳥不願回答,心裡有了點兒神秘感。但她沒有去追問。她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兒。
月亮終於從東邊的樹林裡升起來。大概是因為夜霧的緣故,它周邊的光華顯得毛茸茸的。但,隨著它的升高,光就變得越來越明亮。路隨之亮了起來,人、馬以及周圍的物象也都亮了起來。黑暗去了,變成了朦朧。由於朦朧,就使根鳥和秋蔓覺得,那林裡,蘆葦叢裡,草窠裡,莊稼地裡,到處都藏著秘密。春季月光下的夜晚,與人醉酒之後所看的物象差不多,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一片無邊無際的麥地出現了。麥子已經抽穗,近處的麥芒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風大了些,黑色的麥浪溫柔地向東起伏而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梆子聲。這似有似無的梆子聲,將春夜敲得格外寧靜和寂寞。
道變窄了,他們不時被湧過來的麥浪打著雙腿。
要是根鳥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曠野裡,他會突然大喊一聲,或故意扭曲地唱上幾句。但此刻,有個女孩兒在他前頭,他不能這樣做。他也不想去破壞這份寧靜——這份寧靜讓他非常喜歡。
已走到後半夜了。根鳥和秋蔓都不覺得睏倦。但秋蔓顯然走得有點兒困難了。根鳥牽住了馬,說:「你騎上馬吧。」
秋蔓搖了搖頭。
「騎上吧。這馬非常乖的。」
「我沒有騎過馬。」
「沒有關係的。騎上它吧。」根鳥說著,就在馬的身旁蹲下,並將腰彎成直角,給秋蔓一個水平的脊背。
秋蔓不肯。
根鳥就固執地保持著那樣一個姿勢:「騎上馬吧。你的腳已打出泡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根鳥說不清他是怎麼知道的,但只是覺得秋蔓的腳上肯定打出泡來了。
秋蔓終於將腳踩到了根鳥的背上。根鳥慢慢地升高、升高,最後他踮起雙腳,將秋蔓送到了馬背上:「抓住馬鞍上的扶手,你肯定不會摔下來的。」
秋蔓開始有點兒緊張,但白馬努力保持平衡,使秋蔓慢慢放鬆下來。她從未騎過馬。馬背上的感覺是奇特的。如果是家人在她身旁,她會「咯咯咯」地笑起來。
根鳥唯恐秋蔓有個閃失,就牢牢地牽著韁繩,走在馬的身旁。
秋蔓只能看到根鳥的頭頂與雙肩。她覺得他的雙肩很有力量。
路穿過一片樹林時,月亮已經高懸在頭頂上,林子裡到處傾瀉著乳汁一般的光華。根鳥主動向秋蔓訴說了他西去的緣由。說完之後,他就擔憂秋蔓會笑話他。
秋蔓沒有笑話他。
但他卻在看也沒看秋蔓的面孔時,竟然覺得秋蔓在笑,並且笑彎了眉毛。他還聽出了秋蔓心中的一句話:「你好傻!」是善意的,就像這月光一樣的善意。根鳥心裡有一股暖暖的、甜甜的,又含了點兒不好意思的感覺。
黎明前的那陣黑暗裡,他們走到了那個平原小鎮:米溪。
在秋蔓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一座大宅的門前。
根鳥以同樣的方式,將秋蔓從馬上接下。
秋蔓立即朝大門跑去。根鳥看見了被門旁兩隻燈籠照亮的大門。他從未見過這樣又高又大的門。燈籠在風裡晃動,上面寫著一個「杜」字。
秋蔓急促地叩響了大門上的門環,並大聲地叫著:「開門呀,開門呀,我回來啦!」
隨即門裡傳來「嗵嗵嗵」的腳步聲。門很快「吱呀」一聲開啟了。有許多燈籠在晃動,燈光下有許多人。他們認出了秋蔓之後,又掉過頭去向裡面喊道:「小姐回來啦!小姐回來啦!」後面又有人接著把這句驚喜的話,繼續往深處傳過去。根鳥直覺得這大宅很深很深。
秋蔓竟然哇的一聲哭了。
那些人顯得十分不安。他們告訴秋蔓,家裡派人去船碼頭接了,沒有接著,正著急呢,所有的人到現在還都沒有睡覺,老爺和太太也都在客廳裡等著呢。差錯出在秋蔓記著的是一個碼頭,而家中的人卻以為是另一個碼頭。
秋蔓被一群人前呼後擁地送往大宅的深處。
一直站在黑暗中的根鳥,通過洞開著的大門往裡看時,只見房子後面有房子,一進一進地直延伸到黑暗裡。燈籠映照著一根根深紅的廊柱、飛起的簷角、庭院中的山石與花木……
過了不一會兒,人群又回來了。他們顯然已聽了秋蔓的訴說,看根鳥來了。走在前面的是秋蔓。她一手拉著父親的手,一手拉著母親的手。見了根鳥,她對父母親說:「就是他。」
秋蔓的父親身材瘦長,對著根鳥微微一鞠躬:「謝謝你了。」隨即讓傭人們趕緊將根鳥迎進大門。
根鳥一開始不肯,無奈杜家的人不讓他走,連拖帶拉地硬將他留住了。沐浴、更衣……當根鳥在客房中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沉沉睡去時,天已拂曉。
3
根鳥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快近中午了。
秋蔓早已守候在寢室外的廳裡,聽見寢室門響之後,對兩個女傭說:「他醒了。」
兩個女傭趕緊端來洗漱的銅盆。秋蔓接過來,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不讓:「哪能讓小姐動手呢。」但秋蔓卻固執地一定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只好作罷,在門外站著。
根鳥見秋蔓進來,望了一眼窗外的日光,有點兒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秋蔓笑笑,將銅盆放在架子上。那銅盆擦得很亮,寬寬的盆邊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盆中的清水因盆子還在微微顫動,盪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根鳥手腳不免有點兒粗笨,洗臉時,將盆中的水灑得到處都是。
秋蔓一旁站著,眯著眼笑。
等根鳥吃完早飯,秋蔓就領他在大院裡的那一幢幢房子裡進進出出地看,看得根鳥呆呆的。這個大宅,並沒有給根鳥留下具體的印象。他只覺得它大,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顏色與光影在他的感覺裡閃動:磚瓦的青灰、傢什亮閃閃的荸薺紅、庭院蓮花池中水的碧綠、女傭們身著的絲綢衣服的亮麗……
杜家是米溪一帶的富戶,有田地百餘畝,有水車八部,有磨坊兩座,還有一爿這一帶最大的米店。
根鳥自然從未見過這樣的大戶人家。
接著,秋蔓又領著根鳥去看米溪這個鎮子。
這是大平原上的水鄉地區。米溪坐落在一條大河邊上。一色的青磚青瓦房屋,街也是由橫立著的青磚密密匝匝地鋪成,很潮溼的樣子。街兩旁是梧桐樹。梧桐樹背後,便是一家家鋪子,而其中,有許多是小小的酒館。家家的酒館都不空著。這裡的人喝酒似乎都較為文雅,全然沒有根鳥在青塔或其他地方見到的那麼狂野與兇狠。他們坐在那裡,用小小的酒盅,慢慢地品咂著,不慌不忙,全然不顧室外光陰的流逝。幾條狗,在街上隨意地溜達,既不讓人怕,也不怕人。中午的太陽,也似乎是懶洋洋的。小鎮是秀氣的、溫馨的、閒適的。
根鳥走在陽光下,也不禁想讓自己慵懶起來。
在杜府住了兩日,根鳥受到了杜家的熱情款待,但他在心裡卻越來越不自在起來。這天晚上,他終於向秋蔓的父母說:「伯父伯母,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秋蔓的父母似乎挺喜歡根鳥,便竭力挽留:「多住些日子吧。」
根鳥搖了搖頭:「不了。」
秋蔓的父母便將根鳥要走的訊息告訴了秋蔓。秋蔓聽了,默不作聲地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根鳥就起了床,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裝,將白馬從後院的樹上解下,牽著它就朝大門外走。
秋蔓的父母又再做最後的挽留。
根鳥仍然說:「不了,我該上路了。」他說這句話時,不遠處站著的秋蔓正朝他看著。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它使根鳥的心忽地動了一下,話說到最後,語調就變弱了。
秋蔓默默地站著,一直用那樣的目光看著他。
杜府的老管家是一個慈祥的老頭兒,就走過來從根鳥手中摘下韁繩:「既然老爺和太太這麼挽留你,小姐她……」他看了一眼秋蔓,「自然也希望你多住幾日,你就再住幾日吧。」
根鳥就又糊里糊塗地留下了。
又住了三日,根鳥覺得無論如何也該走了。這回,秋蔓則自己一點兒不害羞地走到了根鳥的面前,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走。」
根鳥不吭聲。
「你是不願意這樣住在我家。你不是在路上對我說過,你要在米溪打工,掙些錢再走的嗎?那好,我家米店裡要僱背米的,你就背米吧,等掙足了錢,你再走。」
根鳥不知如何作答。
「留不留,隨你。」秋蔓說完,掉頭走了。
根鳥叫道:「你等一等。」
秋蔓站住了,但並不回頭。
根鳥走上前去:「那你幫我對伯父說一說。」
秋蔓說:「我已經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