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溪

根鳥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當天下午,根鳥就被管家領到了大河邊上。

杜家的米店就在大河邊上。很大的一個米店。這一帶,就這麼一家米店,那米進進出出,每天都得有上萬斤。

河上船來船往,水路很是忙碌。米溪正處於這條河的中心點,是來往貨物的一個轉運碼頭。這米店的生意自然也就很興旺。

管家將根鳥介紹給一個叫灣子的人。灣子是那幾個背米人的工頭。

根鳥很快就走下碼頭,上了米船,成了一個背米的人。他心裡很高興,因為他可以憑自己的力氣在這裡掙錢了。這個活兒對他來說,似乎也不算沉重。他在鬼谷背礦石背出了一個結實的背、一副結實的肩和一雙結實的腿。一麻袋米,立在肩上或放在背上,他都能很自在地走過跳板,登上二十幾級臺階,然後將它送到米店的倉裡。

那幾個背米的人,似乎都不太著急。他們在嘴裡哼著號子,但步伐都很緩慢。在背完一袋與再背下一袋之間,他們總是一副很閒散的樣子,放下米袋之後,與看倉房的人說幾句笑話,或是在路過米店櫃檯前時與米店裡的夥計插科打諢,慢慢地走那二十幾級臺階,慢慢地走那跳板,上了船,或是往河裡撒泡尿,或是看河上的行船、從上游游過來的鴨子,或者乾脆坐在臺階或船頭上慢慢地抽菸,有時,他們還會一起坐下來,拿了一瓶酒,也不用酒盅,只輪著直接將嘴對著瓶口喝……

根鳥不管他們,他揹他的,一趟一趟不停歇地背。

起初,那灣子也不去管根鳥,任由他那樣賣力地背去。灣子大概是在心中想:這個小傢伙,背不了多久就會用光力氣的。但一直背到晚上,根鳥也沒有像他們那樣鬆鬆垮垮的。到了第二天,灣子見根鳥仍然用那樣一種速度去背米,就對根鳥說:「喂,你歇一會兒吧。」

根鳥覺得灣子是個好心人,一抹額上的汗珠,隨手一甩,朝灣子憨厚地笑著:「我不累。」繼續地背下去。

灣子就小聲罵了一句,走到幾個正坐在臺階上喝酒的人那兒說:「那傢伙是個傻子!」

中午,當根鳥揹著一麻袋米走上跳板時,灣子早早地堵在了跳板的一頭。他讓根鳥一時無法走過跳板而只好扛著一麻袋米乾站在跳板上:「讓你別急著背,你聽到沒有?」

根鳥一聽灣子的語氣不好,抬頭一看,只見灣子一臉的不快,心裡就很納悶兒:為什麼要慢一些背呢?

灣子挪開了。

根鳥揹著米,走下跳板,走在臺階上,心裡怎麼也想不明白。在他看來,既然每天拿人家的工錢,就應當很賣力地為人家幹活兒。根鳥已在很多處幹過活兒,幹過很多種活兒,但根鳥是從來不惜力的。他沒有聽從灣子的話,依然照原來的速度背下去。根鳥就是根鳥。

那幾個背米的不再向根鳥說什麼,但對根鳥都不再有好臉色。

在根鳥背米時,秋蔓常到大河邊上來。她的樣子在告訴人:我是來河邊看河上的風光的,河上有好風光。有時,她會一直走到水邊,蹲在那兒,也不顧水波衝上來打溼她的鞋,用那雙嫩如蘆筍的手撩水玩耍,要不,就去掐一兩枝剛開的蘆花。

根鳥聽米店的一個夥計在那兒對另一個夥計說:「秋蔓小姐是從來不到米店這兒來的。」

根鳥揹著米,就會把眼珠轉到眼角上來去尋找秋蔓。

在這天晚上的飯桌上,秋蔓無意中對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根鳥背兩袋米,他們一人才背一袋米。」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插言:「照米店這樣大小的進出量,實際上,是用不了那麼多人背米的。」

秋蔓的父親就將筷子在筷架上擱了一陣兒。

第二天,秋蔓的父親就走到了河邊上,在一棵大樹下站了一陣兒。

等灣子他們發現時,秋蔓的父親已在大樹下轉過身去了。但他們從秋蔓父親的背影裡感覺到了秋蔓父親的不滿。等秋蔓父親遠去之後,他們看著汗淋淋的卻背得很歡的根鳥,目光裡便都有了不懷好意的神色。

根鳥不知自己哪兒得罪了灣子他們——他們何以這種臉色待他?但根鳥並不特別在意他們。他只想著幹活兒、掙錢,也就不與他們搭話。活兒幹得是沉悶一點兒,但根鳥也無所謂——根鳥在孤旅中有時能有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句話呢。

又過了兩天。這天來了一大船米。根鳥心裡盤算了一下:若不背得快一些,今天恐怕是背不完的,得拖到第二天去。因此,這天,他就背得比以往哪一天都更加賣力。

下午,根鳥揹著一袋米,轉身走上跳板不久,就出事了:跳板的那一頭沒落實,突然一歪斜。根鳥企圖保持平衡,但最終還是失敗了,連人帶米都栽到了河裡。

灣子他們見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鳥。

根鳥從水中冒出來之後,雙手還緊緊地抓住麻袋的袋口。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頭死豬,根鳥好不容易才將它拖到岸上。

灣子說:「這袋米你是賠不起的。」一邊說,一邊在那裡穩著跳板。

根鳥黯然神傷,嘴中喃喃不止:「跳板的那一頭,怎麼會突然懸空了呢?跳板的那一頭,怎麼會突然懸空了呢?」

其中一個背米的一指根鳥的正在河邊吃草的馬,環顧了一下四周,小聲地說:「沒有人會發現你走的。」

根鳥搖了搖頭,不幹活兒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牽了馬,來到杜府門口。他將馬拴好,溼漉漉地走進大門。秋蔓正好走過來,驚訝地望著他。他不與秋蔓說是怎麼了,徑直走向秋蔓的父親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後頭問:「根鳥,你怎麼啦?」他不回答。

見了秋蔓的父親,根鳥將米袋落水的事照實告訴了他,然後說:「這些天的工錢,我一分不要。您現在就說一下,我大概還要幹多少天,才能拿工錢抵上?」

秋蔓的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傭人快些拿乾淨的衣服來,讓根鳥換上。

根鳥不換,硬是要秋蔓的父親給一個說法:他還要背多少天的米。

秋蔓的父親走過來,在他潮溼的肩上用力拍了幾下:「我自有說法的,你現在必須換衣去!」

根鳥被傭人拉走了。

秋蔓的母親摟著秋蔓的肩膀,看著根鳥走出屋子,那目光裡有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憐憫與喜愛。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門外。秋蔓的父親冷著臉對他們說:「除了根鳥,你們明天都可以不用再來背米了。」

灣子他們幾個驚慌地望著秋蔓的父親。

秋蔓的父親說:「你們心裡都明白你們為什麼被解僱了。」他對老管家說:「把工錢結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錢!」說罷,轉身走進大門。

灣子他們大聲叫著:「老爺!老爺……」

老管家朝他們嘆息了一聲。

灣子他們一個個都顯出失魂落魄的樣子,其中一個竟然蹲在地上像個女人似的哭起來:「丟了這份活兒,我去哪兒掙錢養家餬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鳥,心裡有一種深深的負疚感。天將黑時,他對在冰涼的晚風中木然不動的灣子他們說:「你們先別走開。」說罷,走進大門裡。

當月亮升上來時,老管家走了出來,站到了大門口的燈籠下,點著手指,對灣子他們說:「你們幾個,得一輩子在心裡感謝根鳥這孩子!」

根鳥是怎麼向秋蔓的父親求情的,老管家沒有再細說。

4

根鳥的錢袋變得豐滿起來。他又在想:我該上路了。

根鳥打算先把這個意思告訴秋蔓。這天上午他沒有再去背米,來到了秋蔓的房前。女傭告訴他:「小姐到鎮子後面的草坡上,給你放馬去了。」

根鳥走出鎮子,遠遠地就看到了正在草坡上吃草的白馬。他走近時,才看到秋蔓。

太陽暖融融的,秋蔓竟然在草坡上睡著了。

正是菜花盛開的季節,香氣濃烈。草木都在薰風裡蓬勃地生長,空氣裡更是瀰漫著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秋蔓的周圍,開放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她顯出一副無憂無慮、身心愜意而慵懶的樣子:她四肢軟綿綿地攤放在草地上,兩隻手的手背朝上,十指無力地伸出,在綠草的映照下,分外白嫩;她把兩隻鞋隨意扔在草叢裡,陽光下的兩隻光腳呈倒「八」字分開斜朝著天空,十隻腳趾,在陽光的映照下,發著暗暗的橘紅色的光亮,彷彿是半透明的;微風將她的頭髮吹起幾縷,落在了她的臉上,左邊那隻眼睛就常被頭髮藏住——藏又沒有完全藏住,還時隱時現的。

根鳥遠遠地離她而坐,不敢看她。

馬就在近處吃草,很安靜,怕打擾了誰。

有時,風大了些,她的眉毛就會微微一皺,但風去了,眉毛又自然舒展開來。有時,也不知夢見什麼了,嘴角無聲地流出笑容來。有時,嘴還咂巴著,彷彿一個嬰兒在夢裡夢見了母親的懷抱,後來知道是一個夢,咂巴了幾下,就又恢復成了原先的樣子。

幾隻尋花的蜜蜂,竟然在秋蔓的臉旁鳴叫著,欲落不落地顫翅飛著。秋蔓似醒非醒側過臉來,並將身子也側過來,一隻胳膊就從天空劃過,與另一隻胳膊疊合在一起。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似睜非睜,只是上下兩排原是緊緊合成一線的睫毛分開一道細細的縫隙。她終於看見了根鳥,連忙坐起來,用雙手捂住臉,半天,才將手拿開。

「馬在吃草。」秋蔓說。

根鳥點點頭:「它快要吃飽了。」

「你怎麼來了?」

「我看馬來了。」根鳥說著,站起身來。他沒有看秋蔓,只是朝遠處的金黃的菜花田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秋蔓看著根鳥消失在通往鎮子的路上,就覺得田野很空大,又很迷人。

根鳥沒有再提離開米溪的事。他使灣子他們覺得,根鳥可能要在米溪做長工了。

灣子他們還要常常駕船將米運到另外的地方,或從另外的地方將米運回米溪。那糧食似乎老是在流動中的。這天,灣子、根鳥和另外倆人,駕了一條大船,從百十里外的地方購了滿滿一大船米,正行進在回米溪的路上。傍晚時,灣子他們落下了風帆,並將桅杆倒了下來:河道已變得越來越狹窄,再過一會兒,就要過那水流湍急的葫蘆口了。灣子他們一個個都精神起來,既感到緊張,又有一種渴望刺激的興奮。

大船無帆,但卻隨著越來越急的水流,越來越快地向前駛去。兩岸的樹與向日葵,就像中了槍彈一般,不停地往後倒去。船兩側,已滿是跳動不停的浪花。

「船馬上就要過葫蘆口了!」掌舵的灣子叫道。

根鳥往前看,只見河道像口袋一般突然收縮成一個狹小的口,本來在寬闊的河床上緩慢流淌的河水,就一下子洶湧起來,發狂似的要爭著從那個口衝出去。根鳥的心不由得就如同這浪花一般慌慌地跳動起來。

船頭上,一側站了一人,一人拿了一根竹篙,隨時準備在船失去平衡而一頭衝向河道兩側的石頭時,好用它抵住石頭,不讓船碰撞上。

轉眼間,大船就逼進了葫蘆口。

大船在浪濤裡晃動起來,兩側的水從岸邊的石頭上撞回來,不時將水花打到船上。灣子兩眼圓瞪,不敢眨一眨,兩隻手緊緊握住舵杆。不知是因為船在顫抖,還是他人在顫抖,他兩片嘴唇顫抖不止。

握竹篙的兩位,那竹篙也在手中顫抖。

沒有根鳥的任務。他只是心驚肉跳地坐在船棚頂上看著。

距離葫蘆口八九十米時,浪濤的兇猛與水流毫無規則的旋轉,使灣子一下子失去了掌舵的能力,那船一頭朝左岸撞去。左邊的那個掌篙人一見,立即伸出篙子,猛勁兒抵住。船頭被攔了回來,但因用力過猛,那竹篙被卡在石縫裡一時無法拔回,掌篙人眼見著自己就要栽到水裡,只好將竹篙放棄了。此時,大船就像斷了一隻胳膊,右邊的那個掌篙人立即驚慌起來,左右觀看,竹篙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而此刻的舵,在過急的水流中基本上失靈了。灣子一邊還死死地握著舵杆,一邊朝掌篙人大聲叫著:「左手!」「右手!」

就在大船即將要通過葫蘆口,那唯一的一根竹篙在用力抵著岸邊石頭而終於彎得像把弓時,「咔嚓」一聲折斷了。

全船人立即大驚失色。

根鳥一時呆了。

船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波浪裡橫衝直撞。

當葫蘆口的黑影壓過來時,全船的人都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景象:大船在無比強大的水力推動下,正朝一塊鋒利的石頭衝去。

灣子雙腿一軟,癱坐了下去,舵杆也從他手中滑脫了。

兩個掌篙人跳進了船艙裡,只等著那猛然一震。

就在一剎那間,他們的眼前都忽地閃過船被撞裂、水「嘩嘩」湧進、大船在轉眼間便沉沒的慘象。

根鳥卻在此時敏捷地跳起。他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抱起一床正放在船棚上晾曬的棉被,跳到船艙的米袋上,幾個箭步,人已到了船頭。就在船頭與利石之間僅剩下一尺的間隙時,他已將棉被團成一團,塞到了這個間隙裡,船在軟悠悠的一震之後,被撞了回來,隨即,穿過狹小的葫蘆口,順流直下。

灣子卻發瘋般地喊了起來:「根鳥——」

其他兩個人,也跳到了船頭上,望著滾滾的流水,大聲喊著:「根鳥——」

根鳥被彈起後,離開了船頭,在石頭上撞了一下,掉進水中去了。

只有翻滾的浪花,全然不見根鳥的蹤影。

大船在變得重又開闊的水面上停住之後,灣子他們都往回眺望,他們除了看到葫蘆口中的急流和葫蘆口那邊跳躍著的浪花之外,就只看到那床挽救了木船使其免於一毀的棉被,正在向這邊漂來。

他們將船靠到岸邊。灣子派一個人立即回米溪去杜府報告,他和另一個人沿著河邊往葫蘆口尋找過去。

灣子他們二人喊啞了喉嚨,也不見根鳥的回應。倆人又跳入水中,不顧一切地搜尋了一通。

這時,天已黑了下來。

米溪的人來了,浩浩蕩蕩地來了許多。他們在秋蔓父親的指揮下,四下搜尋,直搜尋到深夜,終未有個結果。知道事情的結局八成是凶多吉少,大家只好先回米溪。剩下的事,似乎也就是如何將根鳥的屍體尋找到。

杜府的人,上上下下,徹夜未眠。

秋蔓沒有被獲准到葫蘆口來。米溪的人走後,她就一直呆呆地站在大門口。傭人們說天涼,勸她回屋,她死活不肯。深夜,見父親一行人毫無表情地回來,她一句話沒問,掉頭進了大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將門關上,伏在床上,口中咬住被子的一角,「嗚嗚」哭泣起來。

秋蔓的母親一直坐在椅子上,嘆息一陣兒,流淚一陣兒。

秋蔓的父親說:「應該通知他的家人才是。」

秋蔓的母親說:「他對秋蔓講過,他已沒有一個親人了。再說,誰又能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兒?」

白馬在院子裡嘶鳴起來,聲音在夜間顯得十分悲涼。

第二天的尋找,也是毫無結果。

下午,杜家的一個男傭突然發現白馬也不知什麼時候失蹤了。

黃昏時,當整個米溪全在談論根鳥救船落水、失蹤,無不為之動容時,一個在街上玩耍的孩子,突然叫了起來:「那不是根鳥嗎?」

街的東口,根鳥的白馬搖著尾巴在晚霞中出現了。馬背上,坐著根鳥。

白馬走過街道時,人們都站到了街邊上,望著這個命運奇特的少年。

根鳥一臉蒼白,充滿倦意地朝善良的人們微笑著。

杜府的人早已擁了出來。

秋蔓看見白馬走來時,發瘋似的跑過來。後來,她一邊隨著馬往門口走,一邊仰臉朝馬背上的根鳥望著,淚水盈眶。

傭人們將他從馬上接下,然後扶著他朝門內走去。

秋蔓的父母走過來。秋蔓的父親用力握了一下根鳥的手,那一握之中,傳達了難以言表的心情。秋蔓的母親則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慈祥的目光,則一直看著根鳥。

根鳥落水後,被激流迅速地捲走,當灣子他們回首朝葫蘆口眺望時,他大概還在水下,而當他們往回走時,他已在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浮出了水面。當時天色已晚,水面上的景物已什麼也看不見。後來,他被水衝到了一片蘆葦灘上。他甦醒過來時,已是深夜。他吃力地朝岸上爬著。等用盡力氣,爬到河岸邊一個大草垛底下時,也不知是過於疲倦還是昏迷,他在乾草上竟又昏沉沉地睡去。再一次醒來時,已差不多是第二天太陽快落的時候。他一時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兒,更迦納悶的是,那白馬何以在他的身旁?他掙扎著上了馬,任由馬將他馱去。

根鳥在傭人們的幫助下,換上乾衣,被扶到床上。一時間,他的房門口,就進進出出的全是人,有喂薑湯的女傭,有剛剛被請來的醫生……忙了好一陣兒,見根鳥的臉色漸漸轉紅時,人才漸漸走淨。

根鳥後來睡著了。矇矓中,他覺得被擦傷的胳膊不再灼痛,同時,他還感到有一股細風吹在傷口上,睜開眼來,藉著燭光,他看到秋蔓跪在他的床邊,圓著嘴唇,正小心翼翼地往他的傷口上輕輕地吹著氣。他又將眼睛悄悄地閉上了。

夜裡,秋蔓的父親和母親一直難以入睡,而在枕上談論著一個共同的話題——關於根鳥的話題。

秋蔓的父親原是一個流浪漢,不知從什麼地方流浪到了米溪之後,便在這裡紮了根,從此開始在這裡建家立業。幾十年過去了,他有了讓這一帶人羨慕的家業。如此身世,使他本能地喜歡上了根鳥。他覺得只有根鳥這樣的人才會有出息。而事實證明,確實如此。秋蔓的母親則在心中不免有點兒悽清地想著:杜家沒有兒子,而根鳥又是一個多麼讓人喜歡的孩子,若能留住他,該有多好!

秋蔓的父親終於說道:「我想將這孩子留下來!」

秋蔓的母親微微嘆息一聲:「就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福氣。」

5

根鳥休息了差不多半個月,身體不但恢復到了原來的狀況,還長胖了些。在這期間,杜家對他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已流浪了許多時光的根鳥,一日一日地沉浸在一派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家的感覺裡——因為杜家人多,且又很富有,那種家的感覺甚至比當年與父親倆人一起守望歲月時還要來得深刻。有時,他不免有點兒羞於接受這種溫暖。

根鳥在這段時間裡,大部分時光是在房間裡度過的。一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特別虛弱,二是因為那房間也實在讓他感到舒適。每天早晨,傭人們都早早守候在門外,房裡一有起床的動靜,便會立即端來洗漱的東西。等他洗漱完畢,一頓非常講究的早餐便會被端進來。已是窗明几淨,女傭們還要不時地用柔軟的白布去擦拭它們。眼下已是暮春,陽光熱烘烘地照進房裡,加之院內的花香從視窗濃濃地飄入,根鳥變得貪睡了。他常常是被秋蔓叫醒的,醒來後,不太好意思,但依然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有時,根鳥也走出大宅到街上或鎮外的田野裡走一走。米溪的風情,只能使他變得更加鬆弛與慵懶。水車在慢悠悠地轉著,水牛在草坡上安閒地吃草,幾個小女孩兒在田野上不慌不忙地挖野菜……天上的雲彩路過米溪的上空時,都似乎變得懶散起來,飄得非常緩慢。

到處是喝酒的人。米溪的人似乎天性平和,即使喝醉了酒,也還是一副平和的樣子。他們只是東倒西歪地走著,或者乾脆不聲不響地倒在街邊或草垛底下睡覺。幾乎家家都有喝醉了的人。

米溪是一個讓人遺忘,讓人融化的地方。

根鳥整天一副睡眼矇矓的樣子。他也很喜歡這副樣子。什麼也不用去想,只將一直繃緊著的軀體放鬆開來,讓一種使身心都感到疲軟的氣息籠罩著他。

秋蔓的父親對秋蔓的母親說:「得讓根鳥精神起來才是。」

這天來了理髮的,給根鳥理了發。又來了裁縫,給他量了衣服。隔兩天,幾套新衣做好了,由秋蔓的母親親眼看著他穿上。

「你去照照鏡子。」秋蔓的母親笑著說。她看到,根鳥原是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小夥子。

傭人們連忙抬來穿衣鏡。

根鳥不好意思去照鏡子,臉紅紅的,像個女孩兒。

秋蔓的母親笑道:「他要一個人照呢。」

眾人就都退出了屋子。

起初,根鳥坐在椅子上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到了鏡子跟前。鏡子裡的形象嚇了他一跳:這就是我嗎?根鳥長這麼大,幾乎就沒有照過鏡子。他對自己的形象的記憶,無非是他坐在河邊釣魚時所看到的水面上的影子。他為自己長得如此帥氣,都有點兒害羞了。那樣濃黑的眉,那樣有神的雙目,那樣好看的嘴巴……這一切,又因為一身合體而貴重的衣服,變得更加光彩迷人。根鳥彷彿第一次認識了自己似的,內心充滿了激動。他久久地在鏡子面前站著,仔細打量著自己。

視窗,在偷看的秋蔓「哧哧」地笑起來。

根鳥一掉頭,見到了秋蔓,不由得滿臉通紅。

從此,根鳥還真的精神了起來。

根鳥走在杜家大院裡或走在米溪的街上,凡是看到他的人,雙眼都為之一亮,不由得停住一切動作,朝他凝望。

一開始,根鳥還覺得有點兒害羞,但過了幾天也就不覺得什麼了。他大大方方地走著,腦袋微微昂起,頗有點兒神氣。

一日三餐,根鳥已和秋蔓、秋蔓的父母一起用餐。一開始根鳥不肯,無奈秋蔓用那樣一雙使他無法拒絕的目光看著他,使他只好坐到那張寬大的檀木飯桌前。幾天下來,根鳥也就自然起來,與秋蔓他們三口,儼然成為一家人了。

杜府上上下下的人甚至包括米店的僱工,都看出了秋蔓父母的意思,也看出了秋蔓的心思,他們都用善意的、祝福的目光看著根鳥。

根鳥也不再提起離開米溪的事了。

杜家還有一處田產在五十里外的鄒莊。這天,秋蔓的父親將根鳥叫來,對他說:「我和你伯母要去鄒莊一趟,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在我們外出期間,家中、米店、磨坊等方面的事情,你就管一下吧。許多事情,你是需要慢慢學會的。」

在秋蔓的父母外出期間,根鳥心中注滿了主人的感覺。他早早起床,將衣服仔細地穿好,吃了早飯,就去河邊,看米店、看灣子他們背米。

灣子見了根鳥,笑著說:「小老闆來了。」

根鳥也笑笑,微微有點兒羞澀。他看了看船上的米,詢問了一些情況,又去看那兩座磨坊。

灣子就衝著根鳥的背影:「等你當了大老闆時,別忘了還讓我們來背米。」

根鳥笑笑,但沒有回頭。

整整一上午,根鳥就在外面轉,直到傭人們將中午的飯菜都準備好了,才走回杜家大院。這時,立即有人走上來給他拿脫下的衣服,並端上洗臉的熱水來。吃完中午飯,喝一杯傭人泡好的茶,他再次走出大院,直到晚飯準備好了才回來。這樣的一天下來之後,根鳥仍然還是很精神。

秋蔓的父母親回來之後,發現所有一切都如他們在家時一般井井有條,又聽了根鳥的對各方面情況的細說,覺得這孩子很能幹,心中也就越發喜歡。

秋蔓的父母回來之後,根鳥沒有那麼多事情可幹,就有更多的時間與秋蔓在一起了。秋蔓非常喜歡與根鳥在一起。杜府的傭人們見他們雙雙出入於杜府,總是微笑著。有一個略比秋蔓大一些的女傭,平素與秋蔓親如姐妹。這天她在秋蔓的房間裡收拾,回頭一看秋蔓正在梳妝,就生了一個念頭,一撩窗簾,叫道:「秋蔓,根鳥來了。」秋蔓一聽,就向門外跑。知道是那個女傭騙了她後,她轉身回到屋裡,與那個女傭笑著打成了一團。

這天下午,根鳥說要去放馬,秋蔓說她也要去。根鳥不說什麼,由她跟著。

秋蔓的母親見了要喊秋蔓回來,卻被秋蔓的父親悄悄地制止了。

老夫妻倆就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站著,看著這一對小兒女親暱地走出大門,心中自有說不出的高興。

根鳥把馬牽到很遠的田野上。他讓馬自己吃草去,然後就和秋蔓一起在田野上玩耍。

已是初夏,田野上到處是濃濃的綠。田埂旁、河坡上,各種野花都在盛夏的驕陽到來之前,盡情地開放著。水邊的蘆葦,那葉子由薄薄的、淡黃的,轉成厚厚的、深綠的。苦楝樹也已長出茂密的葉子,並已開出淡藍的小花。水田裡的稻秧,已開始變得健壯,將本是白白的水映成墨綠色。不遠處的樹林,已不見稀疏,被綠葉長滿了空隙。

根鳥和秋蔓無憂無慮地玩耍著。他們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水田邊一隻綠色青蛙的一跳、池塘裡的一團被魚激起的水花、草叢中一隻野兔的狂奔,甚至是小河裡一條小青蛇遊過時的彎曲形象以及它所留下的水紋,也都能將他們的目光吸引住。他們在這豐富多彩的田野上驚訝著、歡笑著,直到水面上起了一個個水泡泡,才知道天下起雨來了。

「天下雨啦!」秋蔓叫著,朝朦朦朧朧的小鎮看了一眼,顯出慌張的樣子。

根鳥連忙牽了馬,領著秋蔓往鎮裡跑。

沒跑多遠,雨忽地下大了,粗而密的雨線,有力地傾瀉下來,天地間除了一片「噼噼啪啪」的雨聲,就是濛濛的雨煙。一切景物,都在雨煙中模糊或消失了。當風迎面吹來時,雨被颳起,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痛。

這雨對根鳥來說,是無所謂的,但對一直受著父母百般呵護而很嬌氣的秋蔓來說,卻厲害得要讓她哭起來了。

根鳥連忙脫下上衣,讓秋蔓頂在頭上。

秋蔓雙手捏著根鳥的衣服。那衣服被風吹起來,在秋蔓耳邊「呼啦呼啦」地響著,更讓秋蔓感到天地間簡直要山崩地裂了。但當她看到根鳥赤身走在大雨中,沒有絲毫畏懼時,根鳥的衣服下面藏著的那張臉,不由得一陣兒發熱,心裡忽然變得不害怕了。

根鳥牽著馬,擋在秋蔓的前面。

秋蔓的面前,是根鳥結實的脊樑。根鳥的脊樑似乎是油光光的,大雨落在上面停不住,立即滾落下來。

跑了一陣兒,秋蔓不但不害怕,反而覺得在雨地裡跑是件讓人興奮的事。她突然大叫了一聲,竟然從根鳥的身後跑開去,撒腿在田野上胡亂地瘋跑著。

根鳥站在那兒不動,看著她。

馬也不驚慌,見有嫩草,也不去管根鳥和秋蔓他們,竟然在雨中安閒地吃起草來。

秋蔓一邊跑,一邊在雨地裡「咯咯咯」地笑著。

根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秋蔓跑去。

秋蔓見根鳥朝她跑過來了,就轉過身面對著他,退著走去。見根鳥追上來了,又轉過身去,揮舞著根鳥的衣服,一口氣衝上一個高高的土坡。站在土坡上,她朝根鳥揮舞著衣服:「上來呀!上來呀!」

根鳥不像秋蔓那麼瘋,而是很緩慢地爬著坡。

秋蔓仰面朝天,閉著雙眼,讓雨水洗刷著她嬌嫩、嫵媚的面孔,根鳥已經站在她身邊了,她都未感覺到。

根鳥沒有驚動她,就那樣赤身站在雨中。

秋蔓終於感覺到根鳥就站在她身邊,這才低下頭來說道:「那邊是我家的一部水車,有一間小屋子,我們到那邊躲躲雨吧。」

根鳥點點頭。

他們在朝小屋走時,走得很慢,彷彿走在雨地裡,是一件千載難逢的愉快的事情。

根鳥有時在雨中悄悄瞥一眼秋蔓,只見她薄薄的一身衣服,這時都緊緊地貼在身上,使她本來就很細長的身子顯得更加細長了。

他們來到那間小屋的屋簷下。當時,雨一點兒也沒有變小,風還變大了。他們緊緊地挨著牆站著,不讓簷口流下的雨水打著自己。

「你冷嗎?」秋蔓低著頭問,並將衣服還給根鳥。

根鳥接過衣服,就抓在手中:「你冷嗎?」

秋蔓搖搖頭,但身體微微縮起來,並下意識地往根鳥身邊靠了靠。

從屋簷口流下的雨水為他們織成一道半透明的雨幕,綠色的田野在雨幕外變得一片朦朧。

有風從秋蔓的一側吹來,直將雨絲吹彎,紛紛打在秋蔓的身上,她躲閃著,直靠到根鳥的身邊。

根鳥的胳膊似乎已經接觸到了秋蔓冰涼的胳膊。他慢慢地抻直了身子,胳膊慢慢離開了秋蔓的胳膊。他不敢側過臉來看秋蔓。他將目光穿過雨幕,去看他的馬。

雨下個不停。

他們就那樣挨在一起站在屋簷下,誰也不說話。

遠遠地聽到了傭人們的呼喚聲。

根鳥要從屋簷下跑出來回答他們,秋蔓揚起臉來看著根鳥,然後羞澀地搖了搖頭。

根鳥微微揚著腦袋,閉著雙眼。耳邊是秋蔓的純淨的呼吸聲。

也就是這天夜裡,當秋蔓把她的胳膊優美地垂掛在床邊,從嘴角流露出甜蜜的微笑時,已久違了的大峽谷,卻再一次出現在了已差不多快要忘記一切的根鳥的夢裡——與米溪一派暖融融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照。此刻,大峽谷銀裝素裹,大雪在峽谷中如成千上萬只蝴蝶一般在飛舞,幾隻白鷹偶爾盤旋在峽谷中,若不仔細分辨,都很難看出它們來。顯然有風,因為地上的積雪不時被吹起,雪粉如煙,能把一切遮蔽。

那株高大的銀杏樹,已成了一棵莊嚴肅穆而又寒氣森然的玉樹。

銀杏樹的背後,有了一個小棚子。它是由樹枝、樹葉和草搭就的。那顯然是由一雙女孩兒的手做成的,因為它顯得很秀氣,也很好看。它被一層晶瑩的白雪覆蓋著,使根鳥一時覺得那是天堂裡的景色。

根鳥終於看到了紫煙,但只是一個背影。她的衣服似乎早已破損,現在用來遮擋身體的是用一種細草編織的「衣服」。那細草如線,是金棕色的。紫煙顯然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孩兒。她將「衣服」編織得十分合體,且又十分別致。

她在不停地扒開積雪,兩隻手已凍得鮮紅,如煮熟的蝦子。當她將一枚鮮紅的果子放入嘴中時,根鳥終於明白了:她在艱難地覓食。

她的頭髮已長過臀部。因此,當她彎腰扒雪時,那頭髮就垂掛著,在雪地上盪來盪去,將積雪盪出花紋來。本來是烏黑的頭髮,現在卻已變成深金色了。

她扒著雪,不住地尋覓著食物:果子或可吃的植物的根莖。雖然艱難一點兒,但總還是能尋找到的。

根鳥盼望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見到她的正面。那時,她大概是感到腰累了,或者是覺得自己無須再尋找食物了,便直起腰來,向已朝她遠遠離去的小棚子眺望著。依然還是一副柔弱的面孔,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卻有了一些堅毅的火花,憂鬱的嘴角同時流露出一種剛強,而這一切,似乎是在失望中漸漸生長起來的。白雪的銀光映照著這張紅撲撲的臉,使那張臉彷彿變成了一輪太陽。

她似乎一下子看見了根鳥,目光裡含著責備:你怎麼還不來這個峽谷?

根鳥窘極了,內心一下子注滿了羞愧。

她朝根鳥悽然一笑。那笑是在嘴的四周漾開的: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水波便一下子如花一般悄然開放了。

他們久久地對望著。漸漸地,她的目光裡已無一絲責備,也沒有了堅毅,而一如從前,只剩下了憂傷與讓人愛憐的神情。

大雪一時停住了。天地間,只有靜穆。站在雪地上的紫煙,顯得萬分聖潔。紫煙是美的,悽美。

6

根鳥變得心事重重的,誰也無法使他高興起來。大峽谷後來沒有再在他夢裡出現,但卻在他的想象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他的心不得安寧。米溪的一切都是讓人舒適的,但根鳥在接受這一切時,已顯得麻木了。他不管杜家人怎麼勸說,硬是脫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又去船上背米。他比以往更加賣力。他只想自己能夠累得什麼也不再去想。然而沒有用,一個一直糾纏著的心思在復活以後,更加有力地糾纏著他。

秋蔓總是千方百計地去逗引他。她只想讓他高興。知道自己無法做到之後,她將根鳥要去大峽谷的事情告訴了父母。父母聽罷,倒也沒有笑話根鳥,只是嘆息:「這孩子,腦子裡總有一些怪念頭。」

夏天過去了,秋天到來了。米溪的秋天,涼爽宜人,四周的莊稼地一片金黃,等待著農人的收割。所有的人,臉上都喜滋滋的。米溪的酒館,生意更加紅火。一切都表明,杜家也遇上了一個好年景,上上下下的人,樂在心裡,喜在眉梢。

但根鳥卻在街頭飄零的梧桐樹葉裡,在顯然減少了熱度的秋日裡,在晚間牆根下的秋蟲的鳴唱裡,感覺到了秋天的蕭瑟與悲涼。

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的不是紫煙,而是父親。自從父親去世之後,他就從未在根鳥的夢中出現過——

父親站在荒涼的野地上,大風吹得他搖晃不定。他的臉上滿是不悅。他望著根鳥:「你還滯留在這裡?」

根鳥無言以答。

「你這孩子,心最容易迷亂!」

根鳥想爭辯,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父親憤怒了,一步走上來,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你昏了頭了!」

根鳥只覺得兩眼發黑,向後倒去,最後「撲通」跌倒在地。

根鳥知道這是個夢,但在大汗淋漓中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真的躺在地上。他摸了摸地,又摸了摸牆,再摸了摸床邊,證實了自己確實是躺在地上後,心裡感到納悶兒而恐慌,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頭腦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窗外,月亮正在西去。秋蟲在樹根下,銀鈴一樣鳴唱。

根鳥從地上爬起來,點亮了蠟燭,開啟了自從進入杜家以後就再也沒開啟過的行囊,找到了那根布條。那布條已顯得很舊了,那上面的字也有點兒模糊了,但在根鳥看來,卻一個字一個字都很觸目驚心,耳邊猶如聽見了強烈的呼喚聲。

根鳥再無睡意。他爬上床,抓著這根布條,倚在床頭上,直到天亮。他沒有在往常的時間開啟門來,而是將門繼續關住。他開始一樣一樣地收拾東西,將自己該帶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歸攏在一處,而將自己不該帶走的東西又一樣一樣地歸攏在另一處。當一切都已收拾明白了,他才穿著那天夜裡走進米溪時穿的那身衣服,開啟門走出來。

根鳥問女傭:「見到秋蔓了嗎?」

女傭告訴他:「秋蔓一早上就守在你的房門口,見你遲遲不起來,才拿著你給她的風箏,到後邊田野上去了。」

根鳥點了點頭,就走出鎮子,朝田野上走去。

秋蔓看見了根鳥,就抓著風箏線朝根鳥跑過來,那風箏就越飛越高。

根鳥與秋蔓放了一會兒風箏,終於說道:「我要走了。」

秋蔓的手一軟,風箏線從手中滑脫,隨即風箏飄飄忽忽地向大河上飛去,最後落到了水中。

秋蔓掉頭往家走去。

根鳥就跟在她身後。

秋蔓站住了,根鳥看到了她的肩頭在顫動著。她突然跑起來,但沒跑幾步,又淚水漣漣地掉過頭來,大聲說:「你怎麼這樣傻呀?你怎麼這樣傻呀……」再掉過頭去後,頭也不回地直跑進鎮裡。

秋蔓跑回家,見了母親,就伏在她肩上,一個勁兒地嗚咽、抽泣。

母親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用手拍打著她的後背。

父親坐在椅子上說:「那孩子不是我們能留得住的,讓他去吧。」隨即吩咐管家,讓他給根鳥帶上足夠多的錢和旅途上所需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整個杜家大院還未有人醒來時,根鳥就輕手輕腳地起床了。他在秋蔓房前的視窗下停了停。他以為秋蔓還在睡夢中,而實際上秋蔓似乎知道他要一早走,早已撩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邊的動靜。當她看見根鳥走過來時,才將窗簾放下。而當她過了一陣兒,再掀起窗簾時,窗下已空無一人。她便只能將淚眼貼近窗子,毫無希望地朝還在朦朧裡的大院看著。

根鳥騎著馬離開了恬靜的米溪。除了帶上他應得的工錢與他的行囊外,他將杜府的一切饋贈一樣一樣地留了下來。

馬蹄聲走過米溪早晨的街道,聲音是清脆而幽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