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根鳥騎著馬,沿著江邊,一直往西。
馬大部分時間是走在懸崖邊。走到高處,根鳥不敢往下看。江流滾滾,浪花飛濺,並傳出沉悶的「隆隆」聲。根鳥總在擔心馬失前蹄的事情發生,而那馬卻總是如履平地的樣子,速度不減,一往無前。
從上游不時地衝下來一根木頭,遠遠看過去,彷彿是一條巨大而兇猛的魚在江流中穿行。根鳥寧願將它們看成是魚,在馬背上將它們一一盯住,看它們沉沒,看它們被江中巨石突然擋住而躍入空中又跌落江水,看它們急匆匆地向下遊,又猛地躥來。當它們到了眼前,已明晃晃是一根根木頭,再也無法將它們看成魚時,根鳥總不免有點兒失望。
根鳥有時會仰臉看對面山坡上的羊。它們攀登在那麼高的峭壁上,只是為一叢嫩草或綠葉。青青的岩石上,它們像一團團尚未來得及化盡的雪。
對面的半山腰裡,也許會出現一兩個村落。房屋總浮現在江上升起的薄霧裡。根鳥希望能不時地看到這些村落。幾天下來,他還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規律:只要看見鐵索橋,就能見到村莊和散住的人家。因此,為了見到村莊,他總是用目光去搜尋江面上的鐵索橋。那種鐵索橋才真叫鐵索橋,僅由兩條不粗的鐵索聯結著兩岸,那鐵索上鋪著木板,高高地懸在江面。它們最初出現在根鳥的視線裡時,僅僅是一條粗黑的線。那條線在空中晃悠不停,卻十分優美。馬在前行,那條線漸漸變粗,直到看清它是鐵索橋。
每到鐵索橋前,根鳥總有要走過去的慾望。他扯住韁繩,目光順著鐵索橋,一直看過去,直到發現林中顯露出來的木屋。有時江面狹窄,霧又輕淡,根鳥就會看到江那邊的人。這時,他就會剋制不住地喊叫起來:「嗷——嗷嗷——」
山那邊的人也覺得自己在無盡的寂寞裡,聽到對岸有人喊叫,就會扯開嗓門回應著:「嗷——嗷嗷——」同樣的節奏,算是作答與呼應,不讓根鳥失望。
這種此起彼伏的呼喊,後來隨著根鳥的遠去,終於消失,於是又只剩下江水的浩蕩之聲。
這天下午,轉過一道山樑,陽光異常明亮地從空中照射下來。根鳥一抬頭,發現不遠處的路上,有一個人騎著一匹黑馬也正往西行。他心中不免一陣兒興奮,緊了緊韁繩,白馬便加快了腳步朝那馬那人趕去。
根鳥已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馬上的那個人了:他披著一件黑斗篷,頭上溜光,兩條腿似乎特別長,隨意地垂掛在馬的兩側。根鳥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給他起了一個名字:長腳。
長腳聽到後面有馬蹄聲,便掉轉頭來看。見到根鳥,他勒住馬,舉起手來朝根鳥揮了揮。
根鳥也朝長腳舉起手來揮了揮,隨後用腳後跟一敲馬肚,白馬就撒開四蹄,眨眼工夫,便來到長腳跟前。
「你好。」長腳十分高興地說。
「你好。」根鳥從長腳紅黑色的臉上感到了一種親切。這種親切在舉目無親的苦旅中,使根鳥感到十分珍貴。
長腳是個中年漢子。他問道:「小兄弟,去哪裡?」
根鳥說:「往西去。」隨即問長腳:「你去哪裡?」
長腳說:「我也是往西去。」
根鳥又有了一個同路人。儘管他現在還無法知道長腳究竟能與他同行多遠的路,但至少現在是同路人。根鳥又有了像獨自流落荒野的羊羔忽然遇到了羊群或另一隻羊時的感覺。再去看空寂的江面與空寂的群山時,他的心情就大不一樣了。在如此寂寞的旅途上,一個陌生人很容易就會成為根鳥的朋友。
他們互相打量著。兩匹馬趁機互相耳鬢廝磨。
根鳥眼前的長腳,是一個長得十分氣派的男子。他的目光很是特別。根鳥從未見到過如此深不可測的目光。那目光來自長而黑的濃眉之下,來自一雙深陷著的、半眯著的眼睛。最特別的是那個葫蘆瓢一般的光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使長腳顯得格外的精神,並帶了一些讓根鳥喜歡的野蠻與冷酷。長腳似乎意識到了這顆腦袋給他的形象長足了精神,所以即使是處在涼風裡,也不戴帽子,而有意讓它赤裸裸的。
根鳥從長腳的目光中看出,長腳似乎也十分喜歡他的出現。長腳的目光裡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走吧。」長腳說。
正好走上開闊一些的路面,兩匹馬可以並排行走。
路上,根鳥問長腳:「你可見到一個背行囊往西走的人?」根鳥的心中不免有點兒思念板金。儘管他心裡明白,按時間與速度算下來,長腳是不會遇上板金的,但他還是想打聽一番。
長腳搖了搖頭:「沒有。」
一路上,長腳不是說話,就是唱歌。他的喉嚨略帶幾分沙啞,而這沙啞的喉嚨唱出的粗糙歌聲與這寂寞的世界十分相配。長腳在唱歌時,會不時把手放在根鳥的肩上。根鳥有一種深刻的感覺:長腳是一個非常容易讓人感到親近的人。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了一座小鎮。
在一家客店門口,長腳將馬停住了:「今晚上,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根鳥不免有點兒發窘:「我不能住在這裡。」
「那你要住到哪裡去?」
「我就在街邊隨便哪一家的廊下睡一夜。我已這樣睡慣了。」
長腳跳下馬來,並抓住根鳥的馬韁繩說:「下來吧,小兄弟。這個客店的錢由我來付。區區幾個小錢,算得了什麼。」
根鳥很不好意思,依然坐在馬上。
長腳說:「誰讓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呢?下來吧,我一個人住店也太寂寞。」
根鳥忽然覺得由長腳來為他付客店費,也並不是一件多麼讓人過意不去的事。長腳的豪爽,使根鳥在跳下馬來時的那一刻,不再感到愧疚了。他牽著馬跟著長腳走進了客店的大院。
店裡的人立即迎出來:「二位來住店?」
長腳把韁繩交給店裡的人:「把這兩匹馬牽去喂點兒草料,我們要一間好一點兒的房間。」
店裡人伺候長腳和根鳥洗完臉,退了出去:「二位,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稍微歇了歇,長腳說:「走,喝酒去!」
小鎮還很熱鬧,酒館竟然一家挨著一家。長腳選了一家最好的酒館,把胳膊放在根鳥的肩上說:「就這一家。」便和根鳥往門裡走去。根鳥看到,燈籠的紅光照著長腳的臉,從而呈現出一派溫暖的神情。根鳥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就在這天夜裡,躺在舒適的床上,喝了點兒酒而一直感到興奮的根鳥,在半明半暗的燭光下,向長腳講了一切:白鷹、布條、峽谷、紫煙……
長腳始終沒有打斷他的話,只是不時地點一下頭,發出一聲「嗯」。
根鳥已很久很久未能向人吐露這一切了。他幾乎已經麻木了。他在行走時,常常是忘了他為什麼行走的。在這春天的夜晚,聞著從院子裡飄進來的花的香氣,重敘心中的一切,根鳥又回到了那種聖潔而崇高、又略帶了幾分悲壯的感覺裡。他的目光裡再一次流露出一種無邪的痴迷與容易沉入幻想的本性。他覺得,長腳是一個善解人意、最讓他喜歡傾訴的人。
確實如此。長腳在聽的過程中,一直讓根鳥覺得自己在鼓勵他說下去。而在聽完根鳥的訴說之後,他沒有一絲嘲笑的意思,而是呈現出一副被深深打動的神情。
第二天,長腳對根鳥說:「我想在這小鎮上停留一兩日,不知你是否願意與我在一起?」
根鳥猶豫著。
長腳說:「也不在乎一兩天的時間。」
「好吧。」但根鳥不太明白長腳為什麼要在這裡停留。
長腳似乎看出了根鳥心中的疑問,說:「後面那段路不好走,我們要歇足了勁兒。」
吃罷早飯,長腳就領著根鳥在街上轉悠。不久,根鳥發現,長腳在街上轉悠時,並無一絲要看這小鎮風情的意思。長腳總是用目光打量著街上的行人,而當他在這些行人之中發現流浪者、乞討者或一些顯然是孤身一人而別無傍依者的時候,就會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這時,他就會走過去,與那些人搭話,並噓寒問暖,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那樣子使根鳥很受感動。
一個巷口。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兒癱坐在地上。
長腳說:「過去看看。」
那男孩兒瘦骨伶仃,兩隻眼睛大大的,身邊是一個破破爛爛的鋪蓋卷。
長腳蹲下去。他一點兒也不嫌棄那個男孩兒的骯髒,竟然伸出大手在那個男孩兒秋草一般糾結著的頭髮上撫摩了幾下:「家在哪兒?」
那男孩兒有氣無力地看了長腳一眼:「我沒有家。」
長腳又問:「你去哪兒?」
那男孩兒說:「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長腳沒有說什麼,走進一家飯館。過了不一會兒,他端來滿滿一大碗飯菜,遞到那個男孩兒手上:「吃完了,別忘了將碗送到那家飯館裡。」
那男孩兒呆呆地望著長腳。
長腳說:「我要在這裡待上幾天。你且別遠走。只要我在這鎮上待上一天,你就一天不愁飯吃。」說完,憐愛地拍了拍那男孩兒的頭,然後對根鳥說:「我們再往前走。」
跟在長腳的身後,根鳥心中想:長腳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午飯後,長腳叫根鳥在店中獨自歇著,一個人上街去了,直到傍晚才回客店。
晚上,長腳又將根鳥帶進一家酒館喝酒。回到客店時,小鎮已無行人了。
燭光下,長腳說:「我看出來了,你要著急上路。可我還要在這裡待上幾天。」他望著根鳥,說:「昨天夜裡,你對我說,你曾見到過一隻白色的鷹,對嗎?」
根鳥有點兒疑惑不解地望著長腳。
「是不是一隻白色的鷹?」
「是的。」
「還夢到了一個大峽谷。那峽谷里長滿了百合花,對嗎?」
根鳥點了點頭。
長腳說:「小兄弟,算你幸運,你認識了我。繼續往西去吧。你離那個大峽谷已剩下沒幾天的路程啦。」
根鳥吃驚地望著長腳:「你知道那個大峽谷?」
長腳說:「你只管往西走吧。」
「你說不幾天就能走到?」
長腳說:「你必須要見到一個人。這個人知道那個大峽谷在哪裡。」
「我怎麼才能見到這個人?」
長腳說:「你一直往西走。大約三天後,你就可以走到一個峽谷口。看見那個峽谷口,你千萬不要因為看到眼前全是亂石,也沒有一條像樣的路而猶豫,就止步不前。別擔心,繼續往前走。再用半天的時間,你就會看到山坡上有一間木屋。你就走過去。那木屋裡有人,你就將我寫的信——我馬上就給你寫,交到一個叫黑布的人手上,他就會告訴你大峽谷究竟在什麼地方,他甚至會帶著你一直找到那個大峽谷。我衷心祝願你能很快救出那個叫紫煙的女孩兒。我從一開始就相信有這件事。」
根鳥簡直不敢相信長腳的一番話。
長腳說:「你見到那間木屋,見到那個叫黑布的人,一切就會明白了。」說完,就去寫信。
根鳥在長腳寫信的時候,心裡一直十分激動。伏案寫信的長腳將他寬厚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根鳥在心裡由衷地感謝上蒼居然讓他認識了這樣一個人。他要在心裡一輩子記住這個人。想到不久就要結束這長長的苦旅,就要夢想成真,根鳥簡直想哭一哭。
長腳寫信的樣子十分瀟灑,彷彿他天天坐在案前寫一封同樣的信,已不需要任何思索。那筆在紙上迅捷地滑動,猶如一陣風吹進巷口,那風便沿著深深的巷子「呼呼」向前。
長腳將信寫好後,交給根鳥:「你不想看一下嗎?」
根鳥是識字的,但根鳥不認識這封信上的任何一個字。它是一種別樣的文字。那文字彷彿是蛇在流沙上滑行,扭曲的,卻在微微的恐怖中流露出一種優美。
根鳥搖了搖頭:「我不認識。」
長腳將那封信拿過來,摺好後再重新交到根鳥手上:「黑布認識這些文字。」
根鳥問長腳:「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長腳一笑:「我想,我們還是會再見面的。」
2
這天傍晚,根鳥果然見到了長腳所說的那個峽谷口。
根鳥騎在馬上,向西張望著。這是一條狹長的峽谷,盡是亂石,它們使人想到這裡每逢山洪暴發時,是洪水的通道。那時,洪水「轟隆轟隆」從大山深處奔來,猛烈地衝刷著石頭,直把石頭沖刷成圓溜溜的,沒有一絲塵埃。根鳥低頭一看,立即看出了當時洪水肆虐時留下的沖刷痕跡。晚風陰陰地吹拂著根鳥,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白馬朝黑洞洞的峽谷嘶鳴起來,並騰起兩隻前蹄。
根鳥真的在馬上猶豫了。他望著這個峽谷,不知為什麼,心裡生出了一種難以說清的疑惑。
天已全黑了,幾顆碎冰碴一般的星星,在荒老的天幕上閃爍。
根鳥忽然用腳後跟猛一敲馬肚。他要讓馬立即朝峽谷深處衝去。然而,令根鳥不解的是,一向馴服聽話的白馬,竟然不顧根鳥的示意,再次騰起前蹄,長長地嘶鳴著。根鳥只好從腰中抽出馬鞭,往白馬的臀部抽去。白馬勉強向前,但一路上總是不斷地停住,甚至在根鳥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掉轉頭往回跑去。最後,根鳥火了,用鞭子狠狠地、接連不斷地抽打著它。
四周沒有一絲聲響。峽谷彷彿是一個無底的洞。
半夜時分,已經疲倦不堪的根鳥見到了前面的半山坡上似乎有一星燈火,精神為之一振。他揉了揉眼睛,等終於斷定那確實是燈火時,不禁大叫了一聲,把厚厚的沉寂撕開了一個大豁口。
那溫暖的燈光像引誘飛蛾一樣引誘著根鳥。
在如此荒僻的連野獸都不在此出入的峽谷里居然有著燈光,這簡直是奇蹟,是神話。這種情景,也使根鳥不知為什麼感到了一絲恐怖。
一間木屋已經隱隱約約地呈現了出來。
白馬卻怎麼也不肯向前了——即使是根鳥用鞭子無情地抽打它,它也不肯向前。根鳥毫無辦法,只好從馬背上跳下,然後緊緊扯住韁繩,將它使勁兒朝木屋牽去。
燈火是從木屋的兩個視窗射出的。那兩個視窗就彷彿是峽谷中一個怪物的一對沒有合上的眼睛。
根鳥終於將馬牽到了小木屋的跟前。「反正已經到了,隨你的便吧。」根鳥將手中的韁繩扔掉了,拍了拍白馬,「就在附近找點草吃吧。」
根馬敲響了小木屋的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啟了。一個肥胖的傢伙站在燈光裡,問:「找誰?」
根鳥說:「我找一個叫黑布的人。」
「我就是。」那人說道,並閃開身,讓根鳥進屋。
根鳥從懷中掏出長腳寫的信,遞給黑布。
黑布走到懸掛在木樑上的油燈下,開啟信,並將信抖動了幾下,然後看起來。看著看著,「嘿嘿嘿」地笑起來。聲音越笑越大,在這荒山野谷之中,不免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木屋裡還有兩個人正呼呼大睡,被黑布的笑聲驚醒,都坐了起來。他們揉著眼睛,當看到屋裡站了一個陌生的少年時,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與黑布交換了一下眼色,也「嘿嘿嘿」地笑起來。
根鳥惶惑地看著他們。
黑布說:「好,送來一個人,還送來了一匹馬。老闆說,那馬歸我了。還是匹好馬。」他對一個坐在床上的人說:「疤子,起來去看看那匹馬,把它拴好了。」
叫疤子的那個人就披上衣服,走出木屋。
黑布坐了下來,點起一支菸捲來深深地吸了一口,問根鳥:「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嗎?」
根鳥說:「我是來請你指點大峽谷在什麼地方的。」
「什麼?什麼大峽谷?」
根鳥就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黑布。他一邊說,一邊在心中生長著不安。
黑布聽罷,大笑起來,隨即將臉色一變:「好,我來告訴你。」他用右手的手指將拿在左手中的信彈了幾下:「這上面寫得很清楚,你是來開礦的!」
根鳥吃驚地望著黑暗中的黑布:「開礦?開什麼礦?」
黑布說:「你明天就知道了!」
根鳥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邊望著黑布,一邊往門口退去。估計已退到門口了,他猛地掉轉身去。他正要跑出門去,可是,那個叫疤子的人將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堵住門口。
黑布不耐煩地說:「老子困得很。你倆先將他捆起來,明日再發落!」
於是,床上的那一個立即從床上跳下來,從床下拿出一根粗粗的繩索,與疤子一道扭住拼命掙扎的根鳥,十分熟練地將他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然後將他扔到角落裡。
這時疤子對黑布說:「我下去時,遠遠看見一匹馬來著,但轉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明日再說吧,它也跑不了!」黑布說。
第二天一早,根鳥被黑布他們押著,沿著峽谷繼續往前走。路上,根鳥聽疤子對黑布說:「怪了,那馬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黑布說:「可能跑到山那邊的林子裡去了。且別管它,總有一天會逮住它的。」根鳥就在心中祈禱:白馬呀,你跑吧,跑得遠遠的。
大約在中午時分,當轉過一道大彎時,根鳥看到了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景象:一片平地上,蓋有十幾間木屋,有許多人在走動和忙碌,不遠處的一座小山腳下,忙碌的人尤其多,那裡似乎在冶煉什麼,升起一柱濃濃的黃煙。荒寂的山坳里居然一派緊張與繁忙。
黑布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頭,對根鳥說:「這就是礦!」黑布又掉頭對疤子說:「將他帶走,釘上腳鐐,明天就讓他背礦石去!」
根鳥被帶到一個敞篷下,被疤子按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椅上。
根鳥也不掙扎,心裡知道掙扎了也無用。他的目光有點兒呆滯,心涼涼的,既無苦痛,也無憤恨,隨人擺佈去吧。
一旁蹲著一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兒。他在那裡打瞌睡,聽見了動靜,遲緩地抬起頭來。根鳥看到,那是一個獨眼的老人。老人默默地看了根鳥一眼。根鳥覺得自己猶如被一陣涼風吹著了,不禁心頭一顫。那目光飄忽著離開了,彷彿一片樹葉在飄忽。
「老頭兒,來一副腳鐐。」疤子說。
獨眼老人站起身,蹣跚著,走向一個特大的木櫃,然後開啟櫃門,從裡頭取出一副腳鐐來,又蹣跚著走過來。腳鐐「嘩啦」扔在根鳥面前的地上。
根鳥望著冰涼的腳鐐,依然沒有掙扎,神情木然如石頭。
腳鐐被戴到了根鳥的腳上。一個大漢揮動著鐵錘,在一個鐵砧上猛力砸著鐵栓,直到將鐵栓的兩頭砸扁,徹底地鎖定住根鳥。那一聲聲的錘擊聲,彷彿在猛烈地敲擊著根鳥的靈魂,使他一陣兒一陣兒地戰慄。
獨眼老人一直蹲在原先蹲著的那個地方,並仍然垂著頭去打瞌睡,好像這種情景見多了,懶得再去看。那樣子跟一隻衰老的大鳥棲在光禿禿的枝頭,任由其他的鳥去吵鬧,它也不願抽出插在翅膀下的腦袋一般。
釘上腳鐐之後,根鳥就被鬆綁了。
疤子對獨眼老人說:「帶他去五號木屋,給他一張床。」說完,他就領著另外幾個人回那山坡上的小木屋去了。
獨眼老人將雙手背在身後,佝僂著,走在前頭。
根鳥拖著沉重的腳鐐跟在獨眼老人的後頭。腳鐐碰著石頭,不停地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離那木屋有一段路。根鳥緩慢地走著,用心地看著這個幾乎被隔絕的世界。這裡的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絲活氣。無論是山還是眼前的亂石,彷彿都不是石頭,而是生鏽的鐵,四下裡一片鐵鏽色,猶如被一場大火燒了七七四十九天。到處飛著烏鴉。一隻一隻黑得發亮,猶如一隻只夜的精靈。它們或落在亂石灘上,或落在岩石和山頭上,或落在一株株扭曲而剛勁、如怪獸一般的大樹上。從遠處走過一個又一個的人來。他們稀稀拉拉,似乎漫無盡頭。他們的面色不知是因為四周的顏色所照還是因為本色就是如此,也呈鐵鏽色。他們吃力地用柳簍揹著礦石,彎腰走向那個冒著黃煙的地方。他們對根鳥的到來無動於衷,只偶爾有一個人會抬起頭來,冷漠地看一眼根鳥。顯然,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已經在這礦山待了一段日子了,那腳鐐被磨得閃閃發亮。亂石灘上,一片腳鐐的聲音。這聲音彷彿是有人在高處不停地往下傾倒著生鐵。使根鳥感到不解的是,他們中間的許多人,竟然沒有戴腳鐐,純粹是自由的。然而,他們卻顯得比那些戴著腳鐐的人還安靜。他們揹著礦石,眼中沒有一絲逃脫的慾望,彷彿背礦石就是他們應做的事情,就像驢要拉磨、牛要耕地一樣。有幾個年輕力壯的,想必是還有剩餘的精力,一邊揹著礦石,還一邊在嘴中哼唱著,並且互相嬉鬧著。
根鳥跟著老頭兒路過那個冒黃煙的地方時,還不禁為那忙碌的很有氣勢的場面激動了一陣兒。一隻高高的煉爐,有鐵梯繞著它盤旋而上,又盤旋而下,那些人不停地將礦石背上去,倒進煉爐,然後又揹著空簍沿鐵梯從另一側走下來,走向山溝溝裡的礦場。這是一個無頭無尾的永無止境的迴圈。一隻巨大的風箱,用一根粗碩的鐵管與煉爐相連。拉風箱的,居然有十多個人。他們哼著號子,身體一仰一合地拉著,動作十分整齊。風在鐵管裡「呼嚕呼嚕」地響著,煉爐裡不時地發出礦石受熱後的爆炸聲。所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很讓人驚心動魄。
走到五號木屋門口,獨眼老人沒有進屋。他對根鳥說:「靠裡邊有張空床。那床上三天前還有人睡,但他已死了,是逃跑時跌下懸崖摔死的。」
根鳥站在木屋的門口,遲疑著。
獨眼老人不管根鳥,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轉過頭來。那時,根鳥正孤立無援、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獨眼老人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再一次往前走時,他伸出一隻已伸不直的胳膊,指了指四周,對根鳥說道:「這地方叫鬼谷。」
那時,一群烏鴉正飛過天空。
第二天,根鳥揹著第一筐礦石往煉爐走時,看見了長腳。
長腳風風火火走過來時,人們立即紛紛閃到一邊,並彎下腰去,將頭低下。
長腳的身後,疤子他們又押解了三個人。根鳥立即認出來了,他們都是那天他在那個小鎮上所看到的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癱坐在巷口的少年。
長腳似乎想要在這裡停住欣賞他的礦山,立即就有人搬來椅子。他一甩黑斗篷,那黑斗篷就滑落下來,晾在椅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蹺起腿來。陽光下,他的腦袋賊亮,彷彿是峽谷中的一盞燈。
根鳥走過來時在長腳的面前停住了。他怒視著長腳。
長腳冷冷地一笑,仰起頭來對身後的疤子說:「這小子十分容易想入非非,你們務必要將他看緊一點兒。」
3
深夜,根鳥睜眼躺在光光的木床上。背了一天的礦石,他已經非常疲倦了,但腳鐐磨破了他的腳踝,疼痛使他難以入睡。他十分後悔自己的輕信。但這大概是他一個永遠也去不掉的弱點了。根鳥就是這樣的根鳥,要不是這樣的根鳥,他也就不會踏上這一旅程。根鳥一輩子只能如此。
一屋子睡著十多個人,此刻都在酣睡之中。有人在說夢話,含糊其辭;有人在磨牙,狠巴巴地彷彿要在心中殺死一個人。
根鳥想著自己的處境,心中悲涼。
屋外,月亮照著空寂的峽谷。山風吹拂著屋後的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隻烏鴉受了驚動,尖叫了一聲。它似乎向別處飛去了,那聲音便像是流星在空中滑過,最後墜落在遠處的松林裡。
根鳥終於抵擋不住睏倦,耷拉下眼皮。就在他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時,他聽見了山頭上有馬的嘶鳴聲。這嘶鳴聲如同一支銀箭在夜空下穿行。根鳥一下兒就清醒起來:我的馬,我的白馬!
嘶鳴聲漸逝,天地間又歸於讓人難以忍受的沉寂。
就在根鳥渴望再一次聽到馬的嘶鳴聲時,那馬果然又嘶鳴了。這一聲嘶鳴顯得十分幽遠,卻又顯得萬分的清晰。嘶鳴聲使灰心喪氣的根鳥感到振奮。他躺在那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根鳥在背礦石時,看到疤子帶著兩個人,揹著槍往那座山的山頂爬去。有人說:「山頂上有一匹馬,他們找那匹馬去了。」整整一個上午,根鳥的心思就全在馬身上。他靜靜地聽著山頂上的動靜,心中滿是擔憂。
都快中午了,疤子他們還未下山。
在去那間木屋吃午飯時,根鳥不時地回過頭來看那座山。
根鳥沒有在大木屋裡吃飯,而是來到了大木屋門口的亂石灘上。他又朝那座山望了望,然後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吃著飯,但心裡還在惦記馬。
山上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群山為之震顫。
飯碗從根鳥的手中跌落下來,在石頭上跌得粉碎。他站起來,木訥地望著被飄來的烏雲籠罩成暗黑色的山。
在根鳥背下午第二簍礦石時,他看到了空手而歸的疤子他們。他站住了,將眼珠轉到眼角,仇恨地看著疤子。
疤子意識到了根鳥的目光。他站住了,對根鳥說:「你若不死心塌地地待在此地,就將與你的馬一樣的下場!」
根鳥依然用那樣的目光看著疤子。
這天夜裡,根鳥的心彷彿枯萎了一樣,死人一般躺著。他既無逃跑的慾念,也不去惦記任何事物。他的大腦就如同這貧瘠的、任由日月照拂的亂石灘一樣。以後的歲月,根鳥不願再去想它。什麼大峽谷,什麼紫煙,一切只不過是夢幻而已,由它飄去吧。在松林的「嗚嗚」聲中,他沉沉睡去了。
大約是五更天了,根鳥在矇矓中似乎又聽到了馬的嘶鳴。他以為是在夢中,便掙扎著醒來用耳去諦聽。除了松林的「嗚嗚」聲,並無其他聲響。根鳥並不感到失望,他心裡知道,他將永遠聽不到他的馬的嘶鳴了,他合上眼睛。而就在他要再一次睡著時,他又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依然是在蒼茫的山頂,真真切切。根鳥的心禁不住一陣兒發抖。馬彷彿要讓根鳥進一步聽清楚,嘶鳴聲更加洪大起來。
馬的嘶鳴,使根鳥的一切似乎死亡的意識與慾念,又重新活躍起來。
每天夜裡,根鳥都能聽到馬的嘶鳴聲。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疤子他們並沒有再去追捕白馬——他們好像根本就沒有再聽到馬的嘶鳴。這天,他在背礦石的途中,與一個他已認識的、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叫油桐的說:「你夜裡聽到馬的叫聲了嗎?」
「沒有。那馬已經被槍打死了。」
根鳥又去問其他幾個人,他們也都搖頭說:「那馬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叫呢?」
根鳥幾乎要動搖了。他背上的礦石就突然沉重起來。但就在這天夜裡,他還是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他聽著滿屋的鼾聲,證明自己確實是醒著的。他下床搖了搖熟睡中的油桐:「你聽呀,馬在叫呢。」
油桐聽了半天,搖了搖頭:「哪來的馬叫聲?」
根鳥急了:「你聽,你聽,多麼清楚的馬叫聲!」
油桐屏住呼吸又聽了一陣兒,說:「根鳥,你還是睡覺吧。馬,它早死了。」
根鳥嘆息了一聲,拖著腳鐐走出了木屋。他走到開闊的亂石灘上。那時皎潔的月光正十分明亮地照著周圍的世界。他朝山頂眺望著。這時,他發現有一片朦朧的白色正在綠樹結成的黑暗裡閃動著。有時,大概是因為沒有一絲遮擋,那片白色居然顯得閃閃發光。那是我的白馬!根鳥在心中認定了這一點。那馬似乎非常焦躁不安,在林子裡不停地走動,白光便在林間不住地閃動。
根鳥在返回木屋的那一刻,心中生出一個結結實實的念頭:我要逃跑!
此後的幾天時間裡,根鳥就一直在悄悄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尋找著逃跑的通道,在心中周密地計劃著逃跑的方案。他要一次成功。他發現了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道,是通往山上去的。他只能翻過山去尋找西行的道路,而不能從峽谷口走出——那兒是絕對走不出的。
這天中午,根鳥坐在石頭上吃飯。獨眼老人端著飯盆也走過來,坐在離他身邊不遠的一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