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谷

根鳥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根鳥從獨眼老人的身上感到了一種巫氣。他覺得這種神秘的巫氣,彷彿是夜間的一股讓人頭腦清爽的寒流。

獨眼老人用他那隻黑黑的似乎深不可測的獨眼望著根鳥。

根鳥從那束目光裡分辨出了他已經久違了的慈祥與暖意。這種慈祥與暖意只有父親的目光裡才有。

獨眼老人望著眼前的大山說:「你是走不出去的。」

根鳥端著飯盆,給獨眼老人的是一副固執的形象。

獨眼老人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就在這天夜裡,根鳥趁屋裡的人都睡熟時,悄悄地穿上衣服,又悄悄地將早已準備好的破麻袋片厚厚地纏繞在腳鐐上,然後悄悄地走出了木屋。

這是一個濃黑的夜晚。整個世界是個黑團團。

根鳥只能在心中感覺方向。他既不能走快,又不能走慢。快了會發出聲響,而慢了他又不可能在一定的時間內翻過山去。腳鐐在石頭上拖過去時,還真沒多大的響聲。根鳥要注意的是防止腳鐐在地上拖過時將石塊拖動,從而撞擊了另一塊石頭而發出聲響。

一隻烏鴉突然叫了一聲,恐怖頓時注滿了偌大的空間。

根鳥出了一身冷汗,兩腿一軟,蹲下了。

這時,山頂上傳來了馬的嘶鳴聲。

根鳥彷彿聽到了一種召喚,站起來朝那條小道走去。

根鳥踏上那條小道,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忍受著腳踝處的銳利疼痛,拖著沉重的腳鐐,往山頂攀登著。道路十分難走。他要在付出很大的力氣之後,才能走很短的一段路。樹枝以及冒出的石塊,經常鉤住腳鐐,已幾次使根鳥突然摔倒。他的臉已經在跌倒時被石片劃破,血黏糊糊的,直流到嘴角。他渴了,便用舌頭將血從嘴角舔進嘴裡。爬到後來,他必須在心中不住地想著那個大峽谷,才能勉強地走動。

濃墨一樣的夜似乎在慢慢地淡化。

涼風吹著根鳥汗淋淋的胸脯,使他感到了寒冷。他仰臉看看天空,只見原是什麼也看不見的天空,在由黑變灰,並有了幾顆細小的星星。離天亮大概不遠了,而他估摸著自己最多才爬到半山腰。他忽然洩氣了。因為,在天亮之前,他不能翻過山去,長腳一得到他逃跑的訊息,便會立即派人來四處搜尋,他便會很快被發現、被重新抓回去。

根鳥抱著一棵樹,身體如一大團甩在樹幹上的泥巴,順著樹幹,軟乎乎地滑落了下去。

馬再一次嘶鳴,但未能使根鳥再一次站起身來繼續往山頂上爬。嘶鳴聲終於在天色發白時,漸漸消失在縹緲的晨曦裡。

遠處的山巒已依稀露出輪廓。

根鳥的頭髮被露水打溼,溼漉漉的,耷拉在冰涼的額頭上。

太陽未能按時露面,因為峽谷裡升起白霧,將它暫時遮掩了。霧在林子間流動,像潮溼的煙。

根鳥已聽到了山下雜亂的腳步聲。他知道,長腳已知道他逃跑了,派人搜尋來了。他沒有一點兒害怕,也不想躲藏起來,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樹下,閉著雙眼,將頭與背倚在樹幹上。

樹葉「嘩啦啦」地響著,被蹬翻了的石頭骨碌骨碌地滾著。過了一會兒,根鳥就聽到了人的喘息聲。他睜開眼睛時,看到了數不清的模糊的人影,織成網似的正往山上搜尋而來。幾叢灌木正巧擋著根鳥。根鳥都看到搜尋者的腿的晃動了,但搜尋者卻一時不能將他發現。

有一個人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撒尿。尿落在地上的落葉上,被落葉所圍,一時不能流走,在那裡臨時整合一個小小的水窪。越尿到後來,地上的水聲也就越大。

根鳥並不能看見如此情形,但他的眼前卻浮現出一團令人噁心的泡沫。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除了疤子等少數幾個人之外,到山上來搜尋的人,都是像根鳥一樣被誘進峽谷的。根鳥實在不能明白這些傢伙:你們自己不打算逃跑,為什麼還要阻攔別人呢?你們為什麼不想方設法逃出這地獄般的峽谷呢?眼下是多好的機會!你們腳上沒有腳鐐,跑起來輕得如風,翻過山去,你們就自由了!

霧像水一樣慢慢地退去,於是,根鳥像一塊沉沒的石頭漸漸露了出來。

根鳥終於被發現了。他被人拖下山去。

根鳥雙臂反剪,被吊在亂石灘上的一棵已經枯死的老樹上。他既不咒罵,也不哭泣求饒,任由疤子他們用樹枝抽打著。

疤子他們抽累了,就扔下根鳥,坐到不遠處的敞棚下抽菸。

根鳥被吊在陽光裡的樹下。因為雙臂反剪,從遠處看,就像一隻黑色的飛鳥。

根鳥的胳膊由疼痛變成了麻木。一夜未睡,加上疤子他們對他的折騰,他困了,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根鳥醒來時,長腳正站在他的面前。他憋足了勁兒,將一口帶血的唾沫用力吐在長腳的臉上。

長腳惱怒了,命人將根鳥放在地上。長腳一把揪住根鳥蓬亂的頭髮,扳起了他的腦袋說:「你看呀,這就是你要找的大峽谷——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

根鳥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他卻分明看見了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那種高貴的花,把大峽谷裝點得一片燦爛。

長腳更加用力地揪住了根鳥的頭髮,讓他朝煉爐看去:「你再看呀,那是什麼?是你夢中的小妞!叫什麼來著?噢,叫紫煙!多好聽的一個名字!呸!不叫紫煙,叫黃煙!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那邊,就是那邊,一股黃煙正在升起來,升起來……」

根鳥雙眼依然緊閉,但他卻分明看見了紫煙:她可憐地站在銀杏樹下,正翹首凝視著峽谷上方的一線純淨的藍天。

長腳一鬆手,根鳥跌落在亂石上。

4

幾天以後,根鳥才能下床行走。

這天,根鳥被叫到了用來吃飯的大木屋裡。那時離吃中午飯還有一段時間。他被告知:「搶在眾人前頭,早點兒吃一頓好一些的東西,下午恢復背礦石。」疤子第一次變得親切起來,對根鳥說:「你坐下來,自然會有人給你送來的。」

根鳥在凳子上坐下了,將兩隻胳膊肘支在已裂開縫的木桌上。

獨眼老人出現了。他看到根鳥獨自一人坐在飯桌跟前時,獨眼裡閃過一絲惶恐與不安。他在角落裡坐下,但不時地用獨眼瞥一下根鳥。

根鳥實在太餓了,只惦記著食物,並沒有注意獨眼老人。

也就是一盤食物。但這一盤食物簡直讓根鳥兩眼發亮。它被端過來時,就已經被根鳥注意到了。它盛在一隻白色的盤子裡,在端著它的人的手中,紅豔豔地炫耀著。根鳥還從未見過盤子中的東西:它們是豆子呢,還是果子呢?一顆顆,略比豌豆大,但卻是橢圓形的,紅色,色澤鮮亮,晶晶地直亮到它的深處,彷彿一顆顆都是透明的。它們閃動著迷人的光澤,撩逗著人的眼目,也撩撥著人的食慾。望著這樣一盤食物,飢腸轆轆的根鳥,不禁饞涎欲滴,顫抖著將手伸向那隻盤子。

獨眼老人乾咳了一聲。

根鳥這才注意到了獨眼老人。他從獨眼老人的獨眼中看到了一種奇異的神色,但他無法去領會這種神色,只是朝老人微笑了一下,依然將手伸向那盤美麗的果子。他用手指捏了幾顆,放在左手的手掌上,又一顆一顆地送入嘴中。果子在手中時,根鳥覺得它是溫潤的,而放入嘴中輕輕一咬,又是嘣脆的。根鳥實在無法去描繪這果子的奇妙味道。他生長在山區,吃過無數種果子,但還從未吃到過如此鮮美的果子。甜絲絲的,又略帶了些酸澀,並略帶了一些麻,那種麻在剎那間就給根鳥帶來了一種精神上的快意。他咀嚼著,過一會兒,鮮紅的果汁就染紅了那因飢餓、營養不良而發白的嘴唇,使他立即呈現出一副健康的狀態。

獨眼老人連連乾咳著。

根鳥又看到了獨眼老人的目光,但他依然無法領會。

那果子正一粒一粒地丟入根鳥的嘴中。根鳥還不時地閉起眼睛,去仔細地品味著果子的味道。果子使他忘記了腳踝處傷口的疼痛,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他在一種空前的美味中,任由自己在一種滿足中徜徉。他想抓幾粒果子送給獨眼老人嘗一嘗,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的身體太需要這樣的食物了。他在心中不免對獨眼老人抱了一番愧意。這種愧意使他不再去注意獨眼老人。他將臉偏向窗外,從而避免了與獨眼老人的目光相碰。

疤子一直坐在牆角里的一張凳子上。

一束陽光從窗子照進來,正好照著盤子中的食物。那些果子便一顆顆如同瑪瑙般閃耀著充滿魅力的光。這種光,是一種令人嚮往又令人迷亂的光。

根鳥守著這盤似乎來自天國的美食,沉浸在一片愜意之中。

獨眼老人突然叫了起來:「煉爐那邊,好像著火了!」

疤子聽罷,立即從凳子上跳起來,跑到門外。

就在這時,獨眼老人以出人意料的速度猛撲過來。不等根鳥做出反應,獨眼老人就一把搶過那隻盤子,衝向視窗,將那盤果子倒到了窗外,然後又迅捷地返轉身來,將空盤子放在根鳥的面前,輕聲說道:「你千萬要說,這盤果子已經被你吃掉了!」他有力地抓住根鳥的手抖了抖,又回到剛才坐的凳子上,依然擺出一副衰老昏庸的神態。

根鳥似乎從老人的用力一握中感覺到了什麼。他惶惑地望著那隻空空的盤子。

窗外,一片鴉鳴。

根鳥看到,無數的烏鴉,各叼了一顆那鮮紅欲滴的果子,從窗下飛上天空。

這天晚上,獨眼老人在亂石灘上找到了死人一般躺在那兒痴望天空的根鳥,然後在他身旁坐下。疲倦的人們都已躺到床上去了,亂石灘上全無一絲聲響。細鐮一般的月牙,只在西邊山樑上懸掛了片刻,便沉落到蒼黑的林子裡。不遠處,一條小溪在流動著,發出細碎的水聲。

獨眼老人說:「務必記住我的話,不要吃那種果子!他們還會讓你吃的。」

根鳥坐起身來,望著老人的獨眼——那獨眼居然在黑暗裡發著黑漆漆的亮光。

「你看見了,有那麼多的人,他們並沒有戴腳鐐,但他們卻沒有一個有逃跑的心思。知道為什麼嗎?就是因為吃了那種果子。那果子叫紅珍珠,只長在人難以走到的深山裡。一個人只要連著吃上四五頓,從前的一切便會忘得一乾二淨,就只記得眼前那點事了。」

根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往獨眼老人身邊靠了靠。

「天底下,那些顏色最鮮豔的東西,差不多都不是好東西,你儘量別去碰它。林子裡那些長得鮮紅的,紅得像蛇信子一樣的蘑菇,它打老遠就引逗你走過去看它,可它是有毒的。」

「他們怎麼沒有讓你吃呢?」

獨眼老人壓住聲音,用公鴨般的嗓子笑了。他沒有回答根鳥的問題。但根鳥似乎感覺到了那種笑聲底下,藏著他的得意與自命不凡:哼!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果子,我還能不清楚?

快分手時,獨眼老人說:「你是要向西走,去做一件大事,對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獨眼老人一笑,在根鳥的肩上拍了拍,說道:「我是看出來的。」他走了,但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小聲叮囑道:「千萬不要吃那果子。我知道你會有辦法對付的。」

獨眼老人走了。

根鳥看著他彎曲的背影融入濃濃的夜色裡。

從此,根鳥與獨眼老人之間,便有了一根無形的線牽著——牽著一顆依然稚嫩的心和一顆已經衰老的心。在又一次的相會時,根鳥將那個珍藏在心中的秘密全部告訴了老人。老人聽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把胳膊無力地搭在根鳥的肩上,然後唱了一支蒼涼而荒古的歌。那歌使根鳥彷彿在滾滾的寒流中看到了一片脆弱的綠葉,在呼扇呼扇地飄動。

正如獨眼老人所說,疤子他們又以對根鳥施以特殊恩惠的樣子,單獨給根鳥端來四盤紅珍珠,但都被根鳥機智地倒掉了,其中一盤是趁人不備倒在懷裡的。他走出門去,來到僻靜處之後,把腰帶一鬆,那果子便一粒一粒地掉在地上,彷彿一隻羊一路吃草一路屙著屎蛋蛋。

這天下午,根鳥背礦石的簍子壞了。得到疤子的允許之後,他走進了一個狹小的小山坳——他要砍一些柳條補他的簍子。進入山坳不久,他便看到了寂靜的山坡上長著的紅珍珠。那麼一大片,生機盎然地長著。這種植物很怪,算作是草還是灌木與樹呢?根鳥無法判斷。葉子小而稀,狀如富貴人家女子的長指甲,深綠,陰森森的;莖瘦黑而蒼勁,像垂暮老人的紫色血管。葉下掛滿了果子,那果子比盤中的果子還要鮮豔十倍,彷彿淋著一滴滴的鮮血。令根鳥感到吃驚和恐怖的是,這山坡上,除了這片紅珍珠之外,竟然寸草不生,四周都是光禿禿的褐色石頭。根鳥再看這些果子,就覺得那紅色顯得有點兒邪惡。他不敢再靠近了。

山頂上坐著一個孩子。他看到根鳥走來時,便從山頂上衝了下來。

根鳥看著這孩子,說:「你叫青壺。」

「你是怎麼知道的?」

「獨眼老人告訴我的。他說,有一個叫青壺的孩子,看著一片紅珍珠。」

青壺不無得意地看了看那片由他看管著的紅珍珠。他的目光是單純的。而正是這種單純,使根鳥心頭輕輕飄過一絲悲哀。獨眼老人說過,這個孩子是去年秋天被誘進這個峽谷的。他是尋找失蹤的父親,在一個小鎮的酒館中乞討時被長腳看到的。剛來峽谷時,以為他是個孩子,也就沒有好好看管他,他竟然逃跑了。但他在山中迷了路,轉了兩天,又轉回到峽谷裡。長腳說:「再過兩年,他就可以背礦石了。」於是,疤子就給他吃了四頓紅珍珠,從此,他既忘了外面的世界,也忘了失蹤的父親。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青壺總是坐在山頭上,聚精會神地守護著這片神聖不可侵犯的紅珍珠。

根鳥不想在這裡久留,砍了幾根柳條,趕緊往外走。

青壺忽然叫道:「你以後還會來嗎?」

根鳥回過頭來時,看到青壺正用一雙純淨如晴空的眼睛,十分孤獨地看著他。他朝青壺點了點頭,匆匆離去了。

5

根鳥的腳鐐被砸開了。

根鳥再走路時,突然失掉了重量,一時不能保持平衡,覺得過於輕飄,踉踉蹌蹌的,猶如醉酒的人。但根鳥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他在亂石灘上跑起來,輕如秋風。他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跑動了。沉重的腳鐐,使他只能將腳在地上拖著走動。走路的樣子彷彿一個拉屎之後屁股還未擦的孩子要去找大人幫著擦屁股。他日夜渴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他能毫無羈絆地跑動。在遠離疤子他們之後,跑動的根鳥在清風裡暗地流淚了。他知道,此刻他必須剋制住自己,繼續他的偽裝。他必須在十分有把握的情況之下,才能進行又一次逃亡。而這一次必將是最後一次了。他在心中想著這一點,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到疤子他們的面前。

就在這天下午,疤子他們將根鳥帶到了峽谷口。

然後,他們掉頭就往礦區那兒走了。根鳥聞到了從峽谷口吹來的外面世界的新鮮氣息。那天夜裡,他就是在這裡走入地獄的。而如今他又站在這地獄的出口處。他只要拼命朝東跑起來,就會很快跑回到應該走的旅途上。然而,智慧的根鳥往遠處的林子裡輕蔑地一瞥,掉過頭去,望著疤子他們已經幾乎消失的背影,也朝礦區那邊走去,並且顯得急匆匆的,好像一個貪玩的孩子在夕陽西下時忽然想到該回家而往家裡走一樣。

根鳥知道,前面的林子裡埋伏著長腳派去守候的人。

根鳥回到礦區時,太陽已經沉沒。他在亂石灘上遇見了獨眼老人。兩人相視一笑,擦肩而過。

從此,再也沒有人去看管根鳥。

根鳥的內心是自由的,他的身體也即將自由。他混在背礦石的隊伍裡,一方面為即將到來的日子而在心中暗暗興奮,一方面為那些戴著腳鐐的和不戴腳鐐而一樣必須永遠生活於這地獄中的人感到悲傷。

根鳥已好幾次去看青壺了。

青壺一見到根鳥,就會歡呼著從山頂上衝下來。而過不多一會兒,根鳥又會帶著青壺重新登上山頂。根鳥看到了一條最佳的逃路,而這逃路就在這長著紅珍珠的山上。他從山頂往下看時,看到了茂密的森林。他透過樹木的空隙,看到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廢棄了的小道。他斷定,這條小道是通向山下,通向大道的。他還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遙遠的山腳下傳來的狗叫聲。因此,他認定山下是有人家的。他在山頂上毫不掩飾地察看逃路,因為他知道青壺是毫無想法的。

青壺只知道向根鳥說自己守護著的紅珍珠:「烏鴉總來偷吃紅珍珠,我就拿著樹枝轟趕它們。它們可鬼了,就落在附近的樹上。要是我不留神,它們就會立即飛下來吃紅珍珠。我才不會上當呢,我把紅珍珠看得牢牢的,它們一顆也吃不著。」他望著那片紅珍珠,揚揚得意又顯得不好意思地說:「疤子誇獎我了,說我看紅珍珠看得好。」

根鳥看著青壺那副天真的樣子,心中滿是悲哀。

根鳥問青壺:「你從哪兒來?」

青壺望著根鳥,神情茫然。

青壺又黑又瘦,眼睛彷彿是兩隻鈴鐺。他的胸脯,呈現出枝條一般的肋骨。每當根鳥看到青壺的這副形象,他就對山坡上那片紅豔豔的紅珍珠充滿仇恨。他在心裡發誓,他一定要將它們全部化為灰燼!

根鳥一天一天地堅持著。因為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晚上,他總不能很快入睡,夜晚便顯得格外漫長。他躺在床上,將眼睛睜著,一會兒緊張,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熱得出汗,一會兒又涼得發抖。他有點兒像一隻憂心忡忡的老鼠,總在擔心自己心中的心思被人窺破了。誰只要多看他一眼,他就會在心裡不安半天。晚上睡不安穩,加之夏天已經來臨,他的身體就變得十分清瘦。

但獨眼老人每次遇到他時,總還是用他的獨眼告訴根鳥:沉住氣!

這天夜裡,根鳥驚訝得幾乎要從床上蹦跳起來:他又聽到了馬的嘶鳴聲!那次逃跑失敗後,他就一直沒有再聽到馬的嘶鳴聲了。他懷疑前幾次在夜間聽到的馬的嘶鳴,真可能是自己的幻覺。他都將那匹白馬忘了。而現在,它卻在黑茫茫的夜晚又嘶鳴起來了。那聲音是穿過密密匝匝的樹葉傳來的,是顫抖著的。但千真萬確,是他的白馬的嘶鳴。難道這是白馬的幽靈徘徊在山頭嗎?

嘶鳴聲成了根鳥心中的號角。

根鳥終於在一天的黃昏,走向在小溪邊洗腳的獨眼老人。他平靜地告訴獨眼老人:「今夜,我要走了。」

獨眼老人沒有阻止他:「你打算燒掉那片紅珍珠?」

根鳥沒有問獨眼老人是怎麼知道他的心思的。他對獨眼老人的這種神明般的先知都已習以為常了。他只是朝獨眼老人點了點頭,然後赤腳站到水中,將獨眼老人那雙長長的、平平的、已軟弱無力的腳握在手中。他用力地給獨眼老人搓擦著。

「你還想帶走青壺?」

「是的。」根鳥抬起頭來望著獨眼老人,「我還要帶著你一起走!」

獨眼老人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已走不動了。」

「還有那麼多人怎麼辦?」根鳥望了一眼在遠處走動的人們。

「每隔半年,他們都要再一次吃紅珍珠,只有這樣他們才不能返回到從前。你只管把那片紅珍珠通通燒掉便是了,就別去管他們了。」

在逃跑的前幾天,根鳥常往青壺守護的山坳裡跑。疤子他們也不很在意,以為是兩個孩子互相吸引,合在一起玩耍。根鳥撿了一捆又一捆枯樹枝,堆放在一塊岩石的後邊,他對青壺說:「我們要在這裡搭一座房子。」青壺聽了,覺得這是件有趣的事情,就和根鳥一起撿,直到根鳥說:「夠了,不用再撿了。」才作罷。

這個日子是精心選擇的。

天不黑也不亮。亮了,容易被發現,黑了又難以看清逃跑的山道。那月亮似乎有心,蒼白的一牙,在不厚不薄的雲裡遊動,把根鳥需要的亮光不多不少地照到地上。這又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是長腳家族發現這座鐵礦、將第一個人誘進峽谷的日子。每逢這個日子,長腳家族總要鋪張地慶祝一番。這天,長腳讓疤子去通知各處幹活兒的人們早早收工,然後到大木房集中會餐。大木房裡準備了足夠的酒和菜,大家可盡情地享用。已多日聞不見酒香的人,見一大桶一大桶的酒擺在那裡,就恨不得一頭扎進酒桶裡。他們操起大碗,在桶邊擁擠著,搶舀著氣味濃烈芬芳的酒。不多一會兒,就有人喝醉了,倒在大木屋門口的臺階下。這是一個沒有戒備的日子。

長腳站在人群中,也端著酒碗,不時與人們乾杯。他神采飛揚,雙目炯炯有神。

根鳥混雜在人群裡,也拼命用大碗去桶裡舀酒。在長腳的目光下,他大口喝著,酒從嘴角「嘩嘩」流進脖子。但他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而走出大木屋。見四下無人,他便將酒潑向亂石灘。然後,他又重返大木屋,在長腳的目光下,再一次舀滿了一碗酒。

當根鳥拿著空碗,搖搖晃晃地又要進大木屋時,他看見獨眼老人正端著酒碗坐在門檻上。獨眼老人朝他微微一點頭,根鳥便立即明白:就在今天!

月亮偏西時,木屋裡外、亂石灘上,到處是喝倒了的人,其情形彷彿是剛有一場瘟疫肆虐過,只留下屍橫遍野。

根鳥也倒下了,倒在離青壺守護的山坳口不遠的地方。他的心慌亂地跳著,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那個時刻。他望著星空,把激動、興奮與狂喜通通壓在心底。此刻,時間在根鳥的感覺裡是有聲音的,像馬蹄聲,像流水聲,像風來時蘆葦的折斷聲……

獨眼老人在唱著一首充滿懷戀、惜別又讓人心生悲涼的歌:

河裡有個魚兒戲,

樹上有個鳥兒啼。

啼只啼,

個個都是有情意。

既有意,

就該定下個長遠計。

空中的鳥兒,

波浪裡的魚,

細想想,

魚歸滄海鳥飛去,

倒落得獨自一個添憂慮……

根鳥終於爬起來,走向黑色的山坳。

松樹上,掛著一盞四方形的玻璃罩燈。蛋黃樣的燈光從高處照下來,照在那片紅珍珠上。離燈光近的地方,那紅珍珠一粒一粒的,如寶石在燈光下閃爍。夏夜的露水溼潤著紅珍珠,使它散發出一種甜絲絲的令人昏睡的氣息。

青壺的酒菜是專人送來的。小傢伙顯然也喝酒了,正在燈下的草蓆上酣睡。

「過一會兒,我就要帶你走了。」根鳥蹲下來,望著青壺在睡眠時顯得更為稚氣的面孔,心中滿是一個哥哥的溫熱之情。他沒有驚動青壺,而獨自一人走到岩石背後,然後將那些枯枝抱過來,一部分堆放在紅珍珠地的四角,一部分撒落在紅珍珠叢中。枯枝全部分完之後,他拔了一小堆乾草,將玻璃罩燈摘下,轉過身去擋住微風,開啟玻璃罩,用燈火點燃了一把乾草。他放下玻璃罩燈,抓著點燃的乾草,點燃了第一堆枯枝。他又用一把點燃的乾草,點燃了第二堆枯枝……他在做這一切時,顯得不慌不忙。彷彿這世界空無一人,他在自由自在地做一件他願意做的事情。

四堆枯枝如四座火塔,立即照亮了山坳。

根鳥坐到青壺的身旁。他看到火光忽明忽暗地照著依然在熟睡的青壺。

火從四角迅速地向紅珍珠地裡蔓延,四個點正變成線和麵。火光裡,紅珍珠一粒粒,鮮紅無比,彷彿是妖女在黑暗中看人的眼珠。不一會兒紅珍珠地就在大火裡「噼噼啪啪」地響起來,彷彿大年三十的爆竹聲。被火所烤的紅珍珠,一粒一粒在爆裂,果汁在火光裡四濺,猶如一隻只亂飛的紅色蚊蟲。

根鳥陶醉在這種讓他的靈魂與肉體都感到無比刺激的暗夜的燃燒之中。他竟然一時忘記了逃跑。盛大的火光,使他的面頰感到一陣兒一陣兒舒心和溫燙。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亮。他捏緊了雙拳,舉在空中發顫。

毀滅它!毀滅它!

根鳥的心中,一如這烈火在叫喚。

青壺醒來了。他看著熊熊的大火,一時呆頭呆腦。

根鳥指著正在變小的紅珍珠地:「燒掉了!燒掉了!」

青壺站了起來,渾身直打哆嗦,用手將火光指給根鳥看,嘴裡卻像一個還未學會說話的孩子:「那兒!那兒……」

火越燒越猛,熱浪衝擊得剩下的紅珍珠簌簌發抖,黑色的灰燼紛紛飛起,飄入夜空。

獨眼老人出現了。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晃動著。他朝山坡上的忘乎所以的根鳥,不停地揮動著胳膊,意思是:快走!快點兒離開這兒!

根鳥竟然讀不出獨眼老人手勢的意思,而跳起來朝老人揮動著歡呼的雙臂。

青壺站在根鳥的身邊,始終瞪著驚愕的眼睛。

獨眼老人拼命朝山坡上爬來。他幾次摔倒,但掙扎起來之後,還是一瘸一拐地朝根鳥爬來。

四周的大火快燒到中間時,火勢開始減弱,而減弱了的火勢無法痛快地燃燒青青的紅珍珠的枝葉,火一時猶猶豫豫,止步不前,並有了要熄滅的樣子。

根鳥急了,從地上抱起青壺的草蓆與鋪蓋卷,衝下坡去。他打翻了玻璃罩燈,將油澆在草蓆與鋪蓋捲上,發瘋似的踏進灰燼之中,不顧腳下的餘火,朝紅珍珠地的中央衝去。

獨眼老人終於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了根鳥:「快走!快走!他們來了……」

失控的根鳥,卻瘋狂地甩開了獨眼老人:「要通通燒掉!要通通燒掉!」

獨眼老人又一次撲上來,在大火的邊上,又抱住了根鳥。根鳥回頭來看獨眼老人時,獨眼老人趁勢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草蓆與鋪蓋卷從根鳥的手中落下,落到灰燼裡。

獨眼老人大聲地叫著:「快走呀!你快走呀……」

根鳥忽然清醒過來。這時,他聽到「轟轟隆隆」的腳步聲,正如洪水般湧來。

「走!」獨眼老人一指黑暗,吼叫起來。

「我一定要燒掉那些剩下的!」

獨眼老人說:「走吧,孩子,你別忘了,你是一個揹負著天意的人!」

根鳥離開獨眼老人,走向山頂。當他回頭來看獨眼老人時,只見他正抱著草蓆與鋪蓋卷撲向即將熄滅的火。

長腳率領數不清的人,已經擁進了山坳。

根鳥拉住青壺冰涼的手,望著山坡:獨眼老人已將草蓆與鋪蓋卷投入火中。剎那間,那火像一個躺倒了的大漢捱了一鞭子,猛地跳了起來。

火光照著長腳他們,巨大的人影就在石壁上魔幻般地晃動起來。

根鳥拉著青壺朝山那邊跑去。青壺已經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鳥,任由根鳥拉著一路奔下山去。

根鳥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叫喊:「燒死那個老東西!」「燒死那個老巫師!」根鳥這才知道獨眼老人是個巫師。

根鳥正拉著青壺急速地朝山下衝去時,山頂上傳來了長腳深情的呼喚:「青——壺——」

青壺愣了一下,立即站住了。

「青——壺——」

青壺彷彿一條小狗忽然聽到了主人的召喚,將手從根鳥的手中猛地拔出,往山頂上爬去。

「站住!」根鳥叫著。

青壺根本不理睬,依然往山頂上爬去。他山上山下爬慣了,爬得很快,轉眼間就遠遠地離開了根鳥。

根鳥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心中憐愛萬分,不顧一切地追過來。當他終於追上青壺時,山頂上已有無數的人朝山下衝來。

青壺堅決不肯跟著根鳥走。他只記得峽谷與那片紅珍珠。他咬了一口根鳥的手,就在根鳥一鬆手時,又朝山頂上拼命跑去。

長腳他們已經發現了根鳥,鋪天蓋地地撲過來。

根鳥望著青壺已經回到了那些人中間,長嘆了一聲,轉身往山下跑去。

長腳他們緊追不放,並且越追越猛。

根鳥覺得腳步聲似乎就在離他丈把遠的地方響著。他心中不免懊悔:難道這一回又不能逃脫了嗎?他覺得他的信心正在衰竭,雙腿也感到綿軟。就在他兩眼昏花之際,他來到了一片空闊地帶。這時,一陣馬的嘶鳴聲響起。隨著一陣風樣的聲音,他看到了一片朦朧的白光。這白光迅捷地向他飛移而來——他看見了與他已經分別多日的白馬。

「抓住他!」長腳在後面大聲咆哮,命令在前面追趕的人。

白馬在根鳥面前站著,一如往昔。

根鳥抓住白馬脖上的長鬃,猛地一躍,騎上了馬背。

白馬又一聲長嘯,隨即掉轉頭,往山下跑去,不一會兒工夫,就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