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塔

根鳥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1

根鳥記不清他離開菊坡已經多少天了,他已走出山區。離開菊坡後,他就一直往西走。他在直覺上認定,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在遙遠的西方。現在來到他腳下的是一望無際的荒漠。

站在荒漠的邊緣,他踟躕了半天。空蕩的、漫無盡頭的荒漠,一方面使他感到世界的闊蕩與遠大,一方面使他感到心虛力薄,甚至是恐懼。「我能走過去?」這個念頭抓住了他,使他雙腿發軟。

當太陽高懸在荒漠之上,遠處飄散著淡紫的煙霧時,他往上提了提行囊,還是出發了。

前些天,他一直是在山區走。天氣雖已進入初冬,但滿眼仍是一番生命四下裡流動的景色。淙淙流淌的小溪,翠竹與各種蒼鬱的松樹,撼動人心的林濤聲與深山處清脆的鳥鳴,這一切,使他並無太深的離家感覺,心中也沒有太深的荒涼與寂寞。現在,荒漠向他顯示的,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觀:空曠,幾乎沒有生命的氣息。偶爾才能看到幾叢枯死的草或幾叢鏽鐵絲般的荊棘。即使看到一兩棵樹,也都已落葉,在沒有遮攔的風中苦苦抖索。這裡的植物,即使是已經死了,他也能感覺到它們活著時就從未痛痛快快地生長過,它們總是緊緊地伏在地上,唯恐被大風連根拔去。眼下,枯草與荊棘,不是過於地袒露,使他感到它們隨時都可能成為荒漠上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就是被沙石重重地壓住,也使他感到它們將永世不得翻身或窒息而亡。

空氣變得十分乾燥,根鳥很快就感到嘴唇的乾焦和喉嚨的苦澀。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它們分散著,佈滿了大地。一眼就能看出,不知多少年前,這裡曾經是海洋,海水退盡,無邊的洋底從此就裸露在風暴與烈日之下。這些石頭與粗沙一起,在那裡用勁兒吮吸著空氣裡已經不多的溼潤。即使是這樣,它們還是顯出隨時要被幹裂成碎末的樣子。

根鳥用手搓了搓發緊的臉,一步一步地走著。大多數時候,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既不去想菊坡的父親,也不去想懷中那根布條以及大峽谷和夢中的紫煙。他就知道走,既無勞累,也無輕鬆;既無目的,也無行走的衝動。彷彿他根鳥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要不停地邁動雙腿,不停地前行,永無止境。

一隻黑色的鷹在他的頭頂上盤旋。這種盤旋似乎也是無意義的。因為,空中沒有飛鳥,地上也無走獸。那鷹似乎也不計較這些,它樂意做這種純粹的盤旋。就是這道小小的風景,使根鳥的苦旅多了一絲活氣和安慰。他在心中飄過一絲感激,並停住腳步,仰臉去望那隻黑色的鷹。有那麼非常暫短的時間裡,那黑色的鷹突然變成了白色的鷹,並且是那麼白,它使根鳥的心中驟然貯滿了激情。

鷹還是黑色的,就是那種人們司空見慣的鷹。

根鳥不免有點兒失望,低下頭來,繼續走他的路。

遠處有駝鈴聲,有一聲無一聲的,聲音非常微弱。根鳥能夠判斷出,駱駝在很遠的地方走動著。他從內心希望,他能在一路上不斷地聽到這種優美的讓人安心的鈴聲。他需要各種各樣的景物,並且需要聲音。他要把這些聲音吃進耳朵,一直吃進寂寞的心中。

前面的一座大沙丘,在陽光下像一座金山。

根鳥吃力地爬到沙丘頂上。他朝遠方看去時,看到了一支駝隊正沿著優雅地彎曲著的丘梁往西走著。駝峰與沙丘都是同樣的彎曲。駱駝原本就是沙漠之子。它與沙丘構成了一幅圖畫。而那些因風的作用所形成的同樣顯出旋律感的沙線,又給這幅圖畫增添了幾分音樂的色彩。

這幅圖畫使從深山裡走出的根鳥歡喜不已。

根鳥坐在沙丘上,靜穆地觀望著駝隊。

歇夠了,根鳥就加快步伐去追趕那支駝隊。他已不再擔心夜晚的來臨。他可以與這支駝隊一起露宿。他相信,那些人不會嫌棄他的。想到此,他心中想唱支歌,但他不知道應該唱什麼。最後,他索性吶喊起來。他發現在荒漠上吶喊與在深山裡吶喊,效果完全兩樣。後者是有迴音的,而前者,聲音一往無前,永遠也不能再重新回頭了。這使根鳥頓時覺到了一種空寂,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他從內心深處感謝這支駝隊的出現。

追上駝隊時,已近傍晚了。

那些身穿翻毛羊皮襖的趕駝人都掉過頭來,用一雙雙常年穿越荒漠才有的銳利而冰冷的目光看著根鳥。

根鳥有點兒討好地朝他們微笑著。

那些人沒有主動地向根鳥問話。

根鳥是個容易害臊的男孩兒,也不好意思先開口與他們搭話。他只是緊緊地跟在駝隊的後面,彷彿是一隻走失的羊,找不到自己的羊群,而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發現了一支陌生的羊群,便立即投奔過來。駝隊是頂風走的,根鳥總是聞著駱駝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刺鼻的氣味。根鳥並不厭惡這種熱烘烘、臊烘烘的氣味,他甚至在心中喜歡著這種氣味。因為這種氣味使他感覺到了荒漠上依然有著鮮活的生命,他現在就與這些生命在一起。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慰與溫暖。

天邊,荒漠的盡頭,升起一股煙來。這股煙像一根粗硬的柱子,直直的,並且朝天空生長著。

黃昏時,駝隊中一個頭戴破皮帽的漢子,終於掉過頭來開口向根鳥問話:「你去哪兒?」

根鳥很高興,往前快走了幾步。但他不知如何回答,於是變得有點兒結巴:「去……去西……西邊。」

「西邊哪兒?」那漢子不太滿意根鳥的回答。

根鳥只好說:「我也不知道究竟去哪兒。」

漢子的嘴角就流出一縷嘲笑。

根鳥就低著頭走著。走著走著,又落在了駝隊的後邊。

駝隊中有一個與根鳥年齡相仿的少年。他的脖子裡圍著一條火紅的圍巾,衣服幾乎敞開著,露出黑乎乎的胸脯來,一副很快活的樣子。這時,他停了下來,一直等到根鳥。根鳥見到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少年像那漢子一樣問根鳥:「你去哪兒?」

根鳥有點兒侷促不安,吞吞吐吐。他心中非常願意將一切都說出來。他太想將一切說出來了。他憋得慌。他要讓那些趕駝人,甚至是這些面容慈祥的駱駝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要他們知道,他絕不是一個在荒漠上閒逛的流浪兒,或者是一個懶惰的沿路乞討的乞丐。

駝隊在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面停下來了。駝隊要在這裡結束這一天的行走。不遠處是一片湖水,它正在霞光裡閃動著安靜而迷人的亮光。真是一個宿營的好地方。

根鳥和那個少年坐在沙丘上。

「我要去找一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

那少年望著根鳥佈滿塵埃但雙眼閃閃發亮的臉。

根鳥眺望著西邊的天空。那時的天空壯麗極了。空曠的荒漠,使西邊的天空完全呈現出來。霞光從西面的地平線上噴射出來,幾隻烏鴉正從霞光裡緩緩飛過。根鳥十分信賴地看了那個少年一眼,然後從頭到尾地講述他此行的原因。

這個故事顯然深深地感染並打動了那個少年。他聽得十分入神。

故事講完後,那個如痴如醉的少年似乎突然醒悟了過來,臉上換了另一種表情。他朝根鳥一笑,然後飛跑而去,回到了那些人中間。他向那些人說:「我知道他向西走是去幹什麼。」然後,他挖苦地將剛才從根鳥嘴中聽到的一切,轉述給了那些人。

那個漢子對那個少年說:「讓他過來,再對我們說說。」

少年又來到了根鳥身旁:「他們都想聽你說一說你為什麼向西走。」

「我都對你說了。你向他們說吧。」

「他們不相信我說的。」

根鳥跟著那個少年走向那些坐著的或側臥著的人。

根鳥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壓制不住的笑容。他似乎感覺到了這種笑容是不懷好意的,但他並不能在腦海裡形成一個判斷。他站在他們面前,手足無措。

那個漢子站起身,將根鳥背上的行囊取下放在沙上:「今天晚上,你就和我們在一起吧。現在,你來說一說你的布條、夢呀什麼的。」他一指那個少年說:「他嘴笨,沒有說清楚。」

根鳥疑惑地坐下了。

「講吧。」那漢子說,「也許我們中間就有誰知道那個大峽谷呢?」

一個臉長得像馬臉的人強調說:「一個長滿了百合花的峽谷。」

根鳥就又從頭講起來。那些人都擺出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於是根鳥就很投入地講著。當接近尾聲,根鳥在描繪夢中的紫煙最後一次出現時,首先是那個漢子說了一句:「還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呢。」

那些人便一齊大笑起來。

有人指著根鳥:「世上還有這樣的傻瓜!」

「馬臉」說:「這孩子居然知道想女孩兒了,還想得神魂顛倒!」

那個少年笑得在沙地上直打滾兒。

根鳥很尷尬地坐在那兒,在嘴中不住地說:「你們不相信就拉倒,你們不相信就拉倒……」

那些人越笑越放肆。那個少年正被一泡尿憋著,轉過身去撒尿,一邊尿一邊笑。尿不成形,扭扭曲曲地在他身前亂顫悠。

根鳥看到,只有那個遠遠地坐著的、蒼老得就像這個大荒漠似的老人始終沒有笑。

他看了根鳥一眼。根鳥從他那同樣衰老的目光裡覺察到了一種溫暖、一種心靈的契合。

根鳥突然起身,抓起行囊,走開去了。

天終於黑下來。根鳥看著趕駝人在篝火旁喝酒、吃東西、談笑,自己很清冷地從行囊中掏出一塊乾硬的餅子,慢慢地咬嚼起來。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他心中也是一片蒼茫。

那個少年拿了一塊被火烤得焦香的羊肉,走到根鳥的身旁:「吃這個吧。」

根鳥搖了搖頭。

「拿去吧。」

根鳥沒有看他。根鳥不想再看他。

那個少年覺得無趣,拿著羊肉轉身回到那些人中間去了。

根鳥開啟行囊,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到身上。他預感到了荒漠之夜的寒冷。

趕駝人也開始休息,四周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根鳥聽到了沙子被踩的聲音,不一會兒,他看到那個老人站在他身旁。

老人坐了下來,望著西邊的夜空說:「我小時候聽說過,在西邊的大峽谷裡,確實有白色的鷹。」

「那峽谷遠嗎?」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不是三天五天、三個月五個月就能走到的。」

「我可以跟著你們的駝隊走嗎?」

「不行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往南走了,而你卻是往西走。那個大峽谷在西邊。」

老人坐了很久,臨走時說:「不管別人說什麼,你只管走自己的路。」

根鳥看到老人正離他而去,想到明天又得孤身獨走荒漠,撐起身子問:「大爺,還要走幾天,才能走到有人住的地方?」

「三天。」

「那地方叫什麼?」

「叫青塔。」

第二天,根鳥醒來時,太陽從荒漠的東方升起來了。東邊的沙地,一片金澤閃閃。他發現駝隊已經離開了,往南看去只能看到一些黑點點。他隨即還發現,他的身上蓋著一件翻毛羊皮襖。這是一件破舊的皮襖。他認得,這是那個老人的。他抓著皮襖,站起身來,望著那個即將消失的駝隊,不禁心頭一熱。

2

沙子漸少,一個純粹的戈壁灘出現在根鳥的腳下,它使根鳥更加覺得世界的荒涼。他向西走著,陪伴著他的,只有他自己單薄的影子。他讓自己什麼也不想,也不讓自己加快步伐,始終以一種不太費勁兒的步伐,不快但卻不停地向前。有時,他想給自己唱支歌,但那些歌總是隻有一個開頭,才唱了幾句,就沒有再唱下去的興致了,於是那歌聲就像秋天的老草一樣衰敗下去。

這天下午,根鳥在荒漠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那是風造成的。

風從西北方向刮來。在平原,在山裡,風來時,根鳥總能看見它們過來的樣子:草地、稻或麥子,在它吹過時,像波浪一樣起伏著,樹在它的壓力之下,飄蕩起枝條,水則開始翻騰起來。這一切變化,又都會發出聲音。因此,根鳥能在好幾裡之外,就可看到它來勢洶洶的樣子。那時,他早做好了風撲到他跟前的準備。風是看得見的。狂風時,根鳥彷彿看到千軍萬馬在奔騰。那時的根鳥只有一種衝動而並無恐懼。而戈壁灘上的風,就像是一頭跟蹤了他許久,瞧他已精疲力竭,且又沒有任何提防時猛撲上來的猛獸。戈壁灘上沒有草木,沒有河流,風來時,竟沒有一點兒顯示。原來,風本身是沒有聲音的。所謂風聲,是風吹到阻攔它的物體之後發出的,實無風聲。一頭無形的且又是無聲的怪物,帶給人的只有恐懼。根鳥正走著,突然有一股力量衝撞過來,差一點兒就將他撞翻。他開始時沒有意識到這是風。因為,他既不能看到草浪,也不能看到水波與樹搖,當然也不能聽到風聲。他在做了前行的嘗試但都被風頂了回來之後,才意識到這是風。好大的風,但戈壁灘上,卻看不見它留下任何一絲痕跡。這種風,就顯得充滿了鬼氣,使根鳥頓覺危機四伏,天底下一片陰森森的。他被風衝撞著,扭打著,而他卻全無一點兒辦法。因為沒有任何遮攔,風一路過來時便沒有任何消耗,力大如牛,幾次將根鳥往後推出去好幾丈遠。根鳥摔倒了幾次。他要趕路。他將身子向前大幅度地傾斜著。即便如此,他還是好幾次被風頂得直往後打著踉蹌。

風不停地颳著,天也漸漸昏暗下來。根鳥除了能聽到風從身邊刮過時的聲音外,偌大一片荒漠,竟像死亡了一般,沒有一絲聲響。但,它卻又讓根鳥在一種力量的浪潮裡翻滾與掙扎。

根鳥終於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那是一塊巨石。他將身體蜷縮在石頭的背面。這時,他才聽到了風從石頭上吹過時發出的淒厲的嘯叫聲。

風終於慢慢收住自己的暴烈。當根鳥聽出從石面上擦過的風聲已經變成柔和的絮語時,他才敢站起身來。這時,他看見了一輪巨大的蒼黃落日。他從未見到過如此巨大的太陽。這太陽大概只有遼闊的荒漠才有。它照耀著冬季的西方天空,呈現出一派肅穆與寧靜。

根鳥加快步伐朝太陽走去。

當落日還剩下一半時,根鳥翻上了一座高高的土丘。這時,他突然發現在遠遠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低窪處向西行走。這使根鳥感到十分激動。他朝丘下大步跑去,途中差點摔倒。他一定要追趕上那個人。他心中渴望自己能有一個伴,尤其是在即將被黑夜籠罩的荒漠上。

剛才還很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

根鳥估計那個行者能夠聽到他的聲音了,便大聲地唱起來。那是一段社戲的戲文:

從南來了一行雁,

有成雙來有孤單。

成雙的歡天喜地聲嘹亮,

孤單的落在後頭飛不上。

不看成雙看孤單,

細思量,

你的淒涼和我是一般樣!

細思量,

你的淒涼和我是一般樣!

不知為什麼,根鳥在唱這段戲文時,心裡總被一種悲悲切切的情緒糾纏著。他竟然唱得自己心酸酸的,兩眼蒙了淚花,再看前面那個行者,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行者似乎聽到了根鳥的歌聲。他回過頭來,正朝根鳥這邊瞧著。

然而,那個行者並沒有停住腳步,依然揹著行囊往西走去。

「這個人!」根鳥覺得這個人實在不可理喻。如此空大的荒漠,獨自一人行走,多麼寂寞!既然可以有一個人與自己結伴而行,這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嗎?那行者居然絲毫不在意荒漠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在回首望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根鳥卻是不停地加快著步伐。根鳥才不管那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只要是人,就願意走近他,與他一道前行。渴望見到人的心情,就像一隻飛行了數天而飢渴難熬的野鴿子渴望見到清水一般。

太陽滲入了西方的泥土。

那個行者,只剩下一個細長的黑影。

根鳥追趕著。荒漠中的距離,很讓根鳥迷惑。明明見著前面的目標離自己並不很遙遠了,但要追上,卻很費力氣,那距離彷彿是不可改變的。

行者的身影漸漸消失了。

但根鳥能夠感覺到那個行者依然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行走著。

根鳥終於失去追趕上那個行者的信心,在一個土丘的頂上停住,放下了行囊。他要結束今天的行走了。他很失望。今天這一夜,他將獨自一人露宿這片荒漠,然後受那四面八方的寂寞的包圍,在清冷中一點兒一點兒地熬過,直熬到日出東方。

月亮飄起來了,像一隻銀色的、圓圓的風箏。它真是飄起來的,而不是升起來。這大概是因為荒漠中嫋嫋升騰起薄霧而形成的效果。

根鳥望著月亮,咬著餅子,腦海裡依然一片空白。

根鳥躺下後,希望能在夢裡見到菊坡的父親,更希望夢見大峽谷和紫煙,然而他什麼也沒有夢著,只夢見一些支離破碎的、奇奇怪怪的場景,人物或其他東西。

月亮彷彿只是給他一個人照著,並且無比溫柔和明亮。

第二天,根鳥才發現,那個行者並未遠走,而是在離他不遠處的另一個土丘上坐著。

中午時分,根鳥終於追上了那個行者。

「你好。」根鳥向他打著招呼。

那行者很遲鈍地側過臉來,看了一眼根鳥,點了點頭。

「你去哪兒?」根鳥問道。

那行者走出去十幾步了,才用手指向西指了指。

「我也是往西邊走。」根鳥很高興。

在很沉悶的行走中,根鳥悄悄地打量了這個行者:衣衫襤褸,一頂氈帽已經破爛不堪,背上的行囊簡直就是一捆垃圾;腳上的鞋已多處破裂,用繩子胡亂地捆綁在腳上;身體高而瘦,背已駝,臉色蒼黑,長眉倒很好看,但已灰白;或許臉形本就如此,或許是因為過度的清瘦,顴骨與鼻樑都顯得很高,嘴巴也顯得太大,並且牙床微微凸出;最是那一雙眼睛,實在讓人難忘,它們在長眉下深深隱藏著,目光卻在底部透出一股幽遠、固執,還含了少許冷漠。

在一座土丘的坡上,他們坐下來,開始吃東西。這時,根鳥又注意到了那雙手:十指長長,乾瘦如柴,蒼老卻很有勁道。

根鳥要將自己的餅子分行者一塊,被行者搖手拒絕了。行者啃著一塊已經發黑的幹饃,目光依然還在前方。

這一天裡,根鳥也沒有聽到那行者說過一句話。然而根鳥知道,那行者並不是一個啞巴。

晚上,他們同宿在一座山丘的背風處,還是默然無語。但根鳥感覺到,那行者已經預設了他是自己的一個同伴,目光裡已流露出淡淡的歡喜。

又一天開始後不久,那行者終於開始說話。那是在他見到前方一株矮樹之後。他望著那幾天以來才看到的唯一的一棵樹,站住了。他的那張似乎凍結了的臉,彷彿是死氣沉沉的湖水被柔風所吹,開始微波盪漾。他說:「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他的聲音是沙啞的,似乎已多日不與人說話,因此,這句話從嘴中吐出時,顯得十分艱難,極不流暢。

根鳥既為行者終於開口說話,更為了那句由行者說出口的話而在心中充滿一派親切與激動,因為,行者說的是「‘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是一道兒的了,根鳥已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們一起走到那棵其貌不揚的樹下。這是一棵根鳥從未見過的樹。但這無所謂。他們現在想到的只是這棵樹向他們透露了一個資訊:荒漠之旅已經有了盡頭。

他們告別了這棵矮樹,朝前方走去,腳步似乎變得輕鬆了許多。

一上路,那個行者彷彿突然被喚醒了說話的意識,儘可能地恢復著因經久不用而似乎已經喪失了的講話能力。他不僅能夠愉快地回答根鳥的問話,還不時地向根鳥問話。當他從根鳥的嘴中得知根鳥西行的緣由時,不禁靠近根鳥,並用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抓住了根鳥的手,目光裡含著親切的與詩一樣的讚美。

太陽即將再一次落下去時,根鳥知道了他的名字:板金。根鳥還知道,他過去居然做過教書先生。

但當根鳥希望知道板金西行的緣由時,板金只是朝根鳥一笑,並沒有立即回答。根鳥並不去追問,因為,他已感覺到,板金正在準備將心中的一切都告訴自己。

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亮。空中沒有一絲塵埃,那月光淋漓盡致地灑向荒漠,使荒漠顯得無比深遠。空氣已經微帶溼潤,森林或湖泊顯然已在前邊不遠的地方。根鳥和板金一時不想入睡,捱得很近地坐著,面朝荒漠的邊緣。

板金從懷中摘下盛酒的皮囊,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根鳥:「小兄弟,你也來喝一口。」

「板金先生……」

「我今年五十歲,就叫我板金大叔吧。」

「不,我還是叫你板金先生。」

「隨你吧。」

「我不會喝酒,板金先生。」

「喝一口吧。」

「我只喝一口。」

「就只喝一口。」

根鳥喝了一大口酒,身上馬上暖和起來。

板金喝了十幾口酒,說:「小兄弟,好吧,我告訴你我往西走的緣由。」他又望著月亮說:「我的家住在東海邊上。我是從那裡一直走過來的,已經走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了?」根鳥吃了一驚。

「五年了,五年啦!」板金又喝了一口酒,「記不清從哪一代人開始,我的家族人得了一種奇怪的毛病,凡是這個家族的男子,一到十八歲,便突然不再做夢……」

「這又有什麼?」根鳥既覺得這事兒有點兒奇怪,又覺得這事兒實在無所謂。

「不!小兄弟,你大概是永遠不會理解這一點的:無夢的黑夜,是極其令人恐懼的。黑夜長長,人要麼睜著雙眼睡不著,在那裡熬著等天亮,要麼就死一般地睡去,一切都好像進入了無邊的地獄,醒來時,覺得這一夜黑沉沉的,空洞洞的,孤獨極了,荒涼極了,那感覺真是比死過一場還讓人恐怖。在我的記憶裡,我的家族中,曾有兩個人因為無法忍受這絕對沉寂的黑夜而自盡了。其中一個是我的叔父。他的死,我還記得。他是在後院的一棵桑樹上吊死的。為了治好這個病,我們這個家族,一刻也沒有放棄尋找辦法,然而,各種辦法都使過了,仍然還是如此。我們這個家族的男人,都害怕十八歲的到來,就像害怕走向懸崖、走向刑場一樣。在這個年齡一天一天挨近時,我們就像在黑暗中聽著一個手拿屠刀的人從遠處走過來的腳步聲,心一天一天地發緊。許多人不敢睡去,就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讓自己醒著,長久之後,身體也就垮了。我們這個家族的男人,衰老得比任何人都快……」板金喝了一大口酒。

根鳥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感到有點兒寒冷,從板金手中拿過皮囊,也喝了一大口酒。

「小兄弟,你現在多幸福啊!你能做夢,做各色各樣的夢,你居然能夢見一個長滿百合花的峽谷!你還要什麼呀?你有夢呀!你有那麼好的夜晚!那夜晚,不空洞,不寂寞,有聲有色的。哪怕是一場噩夢呢——噩夢也好呀,一身大汗,醒來了,你因擺脫了那片刻的恐懼,而在心裡覺得平安地活著,真是太好了,你甚至在看到拂曉時的亮光已經照亮窗紙的時候,想哭一哭!夢是上蒼的恩賜!」他仰臉看著月亮,長嘆了一聲,「我不明白,天為什麼獨獨薄我一家?我不明白呀!這世界,你是看到了,不如人意呀!那長夜裡再沒有一個夢,人還怎麼去活?太難啦,真是太難啦……」

根鳥藉著月光,看見板金的眼中閃爍著冰涼的淚光。他將皮囊遞到了板金手中。

板金將皮囊搖晃了幾下,聽著裡面的酒發出的「嘩啦」聲:「躲不開的十八歲終於來了!就在那天夜裡,我像我的祖輩們一樣,突然好像跌進了墳墓。那一夜,好像幾十年、幾百年,無邊無底的黑暗。那黑暗推不開、避不開。終於醒來時,我就覺得自己心都老了。我坐在河堤上,望著河水,將臉埋在雙腿中間哭起來……」

「喝點酒吧,喝點酒吧,板金先生。」

板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因為過猛,酒從嘴角流出,在月光下晶晶閃亮。

「眼見著,我自己的兒子已長到十歲了,我終於在一天晚上,離開了家。那時兒子已經熟睡。臨出門時,我藉著燈光,看到他的嘴角流露著甜甜的微笑。我知道,他正在做夢,做一個好夢。那時,我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讓我的兒子,每天夜裡,都能有夢陪伴著他,直到永遠。妻子一直將我送到路口,我說:‘我一定要將夢找回來!’」

根鳥苦笑了一聲:「夢怎麼能找回來呢?」

「能!」板金固執地說,「一定能的!我知道它在哪兒。夢是有靈性的,夢就跟你見過的樹林、雲彩、河流一樣,是實實在在的,是真的,真真切切。它丟失了,但它還在那兒!」

「你到哪裡去找呀?」

「西邊。我知道它在西邊。」

「你怎麼能知道呢?」

「我當然知道!」板金回憶道,「就在丟失夢的頭一天夜裡,我夢見了我的夢消逝的情景。它像一群小鳥,一群金色的小鳥,落在一棵滿是綠葉的樹上,忽地受了驚嚇,立即從樹上飛起,向西飛去了,一直向西。當時,天空金光閃閃,好像飄滿了金屑。不久,就一一消失了,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消失在了西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天空……」

根鳥不由得站起身來,朝西邊的夜空望去。

板金將皮囊放在地上,也站起來,將一隻無力的手放在根鳥的肩上:「小兄弟,我們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我比你大得多,但我們是兄弟!」

空氣裡,飄來微弱的松脂氣味。

「明天,我們就能到青塔。」板金說。

3

青塔是一座小鎮。

根鳥和板金是在第二天中午時分,看到這座小鎮的。他們走出荒漠,翻過最後一道大土丘之後,立即看到了一片森林,隨即又看到了立在被森林包圍著的一座小山上的塔。塔形細長,在陽光下呈青黑色。透過樹木的空隙,他們依稀看見了小鎮。那時正是午炊時間,一縷縷炊煙,正從林子裡嫋嫋升起。那煙都似乎是溼潤的。

根鳥頓時感到面部幹緊的皮膚正在被空氣溼潤著,甚至感到連心都在變得溼潤。

在往鎮子裡走時,板金說:「我們沒有必要向他們訴說我們西行的緣由。」

根鳥不太領會板金此話的意思。

板金說:「讓別人知道了,除了讓他們笑話我們之外,你什麼也得不到。一路上,我已受足了別人的嘲笑了。那天,你在路上問我為什麼向西走,我沒有立即回答你,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也許,這天底下兩個最大的傻瓜,確實就是我倆。」

根鳥點了點頭。

他們走進了小鎮。鎮上的人很快發現了他們。他們的體形、面相、臉色以及裝束,告訴這個小鎮上的人,這兩個渾身沾滿塵埃的人,顯然來自遙遠的地方。老人與小孩的、男人與女人的目光,便從路邊、視窗、樹下、門口的臺階上等各個地方投過來。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被看,下意識地互相看了看,發現自己確實與這個鎮上的人太不相同了。因為是被看,他們顯得有點兒尷尬與不安,尤其是根鳥,幾乎不知道怎麼走路了。板金將一隻手放到根鳥的肩上。這一小小舉動的作用是奇妙的:它使根鳥忽然覺得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可以滿不在乎地看待這些目光。他甚至還有一種小小的興奮——一種被人看而使自己感到與別人不一樣、覺得自己稀奇的興奮。

他們在小鎮的青石板小街上走了不一會兒,居然從被看轉而去看別人了:這裡的人,穿著非常奇特,男人們幾乎都戴著一頂氈帽,身著棕色的衣服,腳著大皮靴;女人們頭上都包著一塊好看的布,衣服上配著條狀的、色彩豔麗的顏色,手腕上戴著好幾只粗粗的銀鐲。這些人臉顯得略長,顴骨偏高,眼窩偏深。根鳥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孩子,男孩兒們或光著腦袋,或戴了一頂皮帽,那帽耳朵,一隻豎著,一隻卻是耷拉著的;女孩兒們身著長袖長袍,跑動時,那衣襬與長袖都會輕輕飄動起來。無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眼睛都亮得出奇,使人感到躲閃不及。

他們在塔下一座廢棄的小木屋裡暫且住下了。他們決定在這裡停留幾日,一是因為身體實在太疲倦了,二是因為他們都已身無分文,且已無一點兒乾糧。他們要在這裡想辦法搞點兒錢和糧食,以便堅持更漫長的旅程。

整整一個下午,根鳥都在睡覺。醒來時,已是傍晚了。

板金沒有睡。他一直坐在那裡。睡覺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件讓他高興的事。他見根鳥醒來了,說:「我們該到鎮裡去了。」

根鳥不解地望著板金。

「你難道還沒有餓嗎?」板金從行囊裡取出一個瓦缽。

根鳥立即明白了板金的意思:到鎮裡乞討。頓時,他的心中注滿了羞恥感。他顯得慌亂起來,把衣服的紐扣扣錯位了。

「這就是說,你還沒有乞討過?」

根鳥點了點頭。這些天,他一直在花著他離家時父親塞給他的錢。那些錢,幾乎是父親的全部積蓄。他非常節省地花著,他還從未想到過他總有一天會將這些錢全部花光,到那時怎麼辦。這是一個讓他感到侷促不安的問題。他低垂著腦袋,覺得非常茫然。

「小兄弟,天不早了,我們該去了。」板金顯得很平靜,那樣子彷彿要去赴一個平常的約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