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塔

根鳥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根鳥依然低垂著腦袋。

「走吧。」

「不。」

板金望著手中的瓦缽:「我明白了,你羞於乞討,對吧?」

根鳥不吭聲。

「我們並不是乞丐,對嗎?」板金望著根鳥。

「可你就是在乞討。」

「乞討又怎麼樣?乞討就一定是很卑下的事情嗎?」板金倚在木屋的門口,望著那座青塔說,「當我終於將身上的錢在那一天用完,開始考慮以後的旅程時,我的心情就像你現在的心情一樣。記得,有兩天的時間,我沒有吃飯。渴了,我就跑到水邊,用手捧幾捧水喝,餓了,就撿人家柿子樹上掉下來的爛柿子吃。那天晚上,我餓倒了。躺在草叢裡,我望著一天的星光,在心中問自己:你離家出走,幹什麼來了?你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件卑下的事情,你是去尋找丟失了的東西,而且是最寶貴的東西。為了尋回這個東西,你應當一切都不要在乎——沒有什麼是比尋回這個東西更了不得的事情了。」他轉過身來說:「如果在家中,我板金還缺這些殘羹剩飯嗎?不瞞你說,我家在東海邊上,有百畝良田,是個富庶人家。可當我失去了夢之後,這一切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我必須去找回屬於我和我的家族的東西。當那天我掙扎著起來,跑到人家的地裡,用手刨了一個紅薯坐在田埂上啃著時,那塊地的主人來了。他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鄙夷。我要感謝這種目光,因為,它反而使我在那一刻突然從羞恥感裡解脫出來。這就像是一樁被隱藏著的不光彩的事情,忽然被人揭穿了,那個因藏著這件不光彩的事情而日夜在心中惴惴不安的人,反而一下子變得十分坦然了一樣。我啃完了那個紅薯,朝那人走過去,抱歉地說,我餓了,吃了你家一個紅薯。我的平靜,讓那人吃了一驚。我對他說,我既不是小偷,也不是乞丐。但其他話,我什麼也沒有說。他也沒有問我,只是說,去我們家吃頓飽飯吧。我說,不用了,我現在又可以趕路了……」

根鳥還是無法堅決起來。託缽要飯,他畢竟從未想過。他只記得自己曾經嘲笑過甚至耍弄過一個途經菊坡的小叫花子。

板金用樹枝做成的筷子敲了敲瓦缽說:「就說這隻瓦缽吧,是我撿來的。因為我離家出走時,就從未想到過我必須沿路乞討。那是在一戶人家的竹籬笆下撿到的。它或許是那家人曾經用來餵狗的,又或許是那家人曾用來餵雞鴨的。但這又有什麼?誰讓你現在一定要往西走,去做一件應該做的事呢?我用沙土將它擦了半天,又將它放在清水裡浸泡了半天。它是一隻乾淨的缽子——至少在我心中,它是一隻乾淨的缽子。不要想著它過去是用來做什麼的,你只想著它現在是用來做什麼的,又是為了什麼來用它的就行了。一切,你可以不必在意。你在意你要做的大事,其他的一切,你就只能不在意。那天傍晚,天像現在一樣好,我託著這隻缽子,開始了一路乞討……」他又用筷子敲著瓦缽。那瓦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但根鳥還是說:「你去吧,我不餓。」

板金沒有再勸他,走出門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道:「你會去乞討的,因為你必須要不停地往西走,去找你的大峽谷。」

4

正如板金所預料的那樣,根鳥終於在第二天餓得快要發昏時,開始拿著板金給他從人家那兒要來的一隻葫蘆瓢,羞愧地走進鎮子。板金本來是可以多要一些東西回來吃的,但板金當著他的面,將一缽飯菜倒進了小木屋門前的河裡。一群魚聞香游過來,一會兒工夫就將那些飯菜吃完了。

根鳥先是跟在板金身後躲躲藏藏,但最終難逃一路的目光。他希望能像板金那樣自然地、若無其事地走在鎮上,但怎麼也做不到。中午時,一個小女孩兒的目光徹底改變了他。當時,他正畏畏縮縮地走向一戶人家的大門。此刻他希望板金能夠在他身後或身旁,然而板金卻大步地走開去了。他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大門開著,一條小黑狗在屋內搖著尾巴,並歪著腦袋,用黑琉璃球一般的眼睛打量著他。他像躲藏似的將身體靠在牆上,而將手中的瓢慢慢地伸向門口。有很長一段時間,那瓢就停在空中微微地顫抖著。

屋裡靜悄悄的。

根鳥終於用把握不住的顫音問:「屋裡有人嗎?」

從裡屋走出一位老奶奶來。

根鳥舉著瓢,但卻將腦袋低垂著。他聽見腳步聲停止了片刻之後,又再度響起,但聲音漸小。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來了,並漸大。腳步聲停止之後不久,他感覺到手中的瓢正在加重分量。

「奶奶,你在做什麼?」

根鳥聽出來了,那是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她正從裡屋往這邊跑來。

「奶奶,你在做什麼?」小女孩兒大概明白了奶奶在做什麼,這句話的聲音就慢慢低落下來,直低落得幾乎聽不見。

屋內屋外,都在沉默裡。

「你可以走了,孩子。」老奶奶的聲音裡似乎並無鄙夷。

大概是出於感激之心,根鳥抬起頭來想說句什麼。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了那個半藏在老奶奶身後的小女孩兒的眼睛。這雙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奇異但仍然十分清純地看著他。這雙眼睛突然使根鳥想到了深夜裡的紫煙同樣清純的目光。唯一不同的是,紫煙的目光裡含著憂傷與期望。也就在這一刻,根鳥內心深處的羞恥感隨風而逝。他才忽然徹底明白,他此刻到底在做什麼。他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朝那女孩兒微微一笑。他就彷彿是這戶人家的一個男孩兒,因吃飯時也惦著外面的事情,便託著飯碗走出家門一樣,端著裝滿熱氣騰騰的飯菜的葫蘆瓢,沿街走去。

中午的陽光非常明亮。

青塔鎮的全體居民很快就知道了:青塔鎮來了兩個乞丐。但他們從這一老一小兩個乞丐的眼中竟然看不到一絲卑下。

除了乞討,根鳥和板金還在這裡想著一切辦法去掙錢。

有些人好奇,想打聽他們的故事,但看他們都不肯吐露,也就只好作罷。他們在給人家幹活兒時,都十分賣力。青塔鎮的人也就不嫌棄他們,任由他們在這裡住著。

他們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幾天。他們當然希望每天都走在路上。但他們又必須不住地停下掙一些盤纏以便完成後面的路程。青塔這個地方,民風古樸,那些僱主,出手都很大方。他們當然不能輕易放棄掙錢的機會。

這天傍晚,根鳥和板金都將自己錢袋裡的錢倒在地上。他們數了數,兩人都感到心滿意足。板金說:「明天,我們該離開這裡上路了。」

晚上,他們不再乞討,而是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走進了鎮上的小酒館。他們面對面地坐下,要了酒和菜。

坐在酒館裡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們。

回到小木屋,已是深夜了。

也就是在這天夜裡,根鳥生病了。他是在天亮之後,才發現自己生病的。當時,板金一邊收拾行囊一邊催促他:「你該起來了,我們要早一點兒趕路。」他答應了一聲,想起來,但立即感到頭暈目眩,支撐著身體的胳膊一軟,又跌倒了下去。

板金發現了根鳥的異樣,問:「你怎麼啦?」

根鳥含糊不清地回答著:「我起不來了。」

板金趕緊將手放在根鳥的額頭上,隨即驚訝地叫道:「好燙啊!」

根鳥正發著高燒。他面赤身虛,嘴唇乾焦,兩隻手掌卻溼漉漉的。

根鳥說:「你先走吧,我比你走得快,我會趕上你的。」

板金搖了搖頭:「你只管躺著,我出去一會兒。」

板金走後,根鳥在小木屋裡一動不動地躺著。他覺得血熱乎乎地很濃稠地在血管裡奔流,腦袋嗡嗡地響著,想事情總也想不清楚。他的眼皮沉得難以張開,眼珠好像鏽住了一樣難以靈活地轉動,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板金去藥店抓藥回來時,根鳥正渾身哆嗦。他想控制住自己,可哆嗦卻根本無法阻止。他縮成一團,彷彿是剛從冰窟窿裡被人救出來似的。他的牙齒在「咯咯咯」地碰撞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心裡很害怕。

板金說:「你病得不輕呢。」他讓根鳥吃了藥。

根鳥心中感到很歉疚。

板金覺察到了根鳥心中的念頭,說:「我會留在你身旁伺候你的。」

根鳥的病並沒有立即好起來。高燒一直持續了好幾日也沒完全退下去。板金請來了醫生。醫生看完病之後說:「這病要好利落,恐怕還得有一些日子。」他留下了一些藥。

根鳥心中十分焦急。他總想起身,可總是被板金阻止了。

夜晚,當四周變得一片沉寂時,根鳥便會在心中思念起菊坡來。人在外生病時,往往要想家。有一陣兒,他居然想不起父親的樣子來,這使他非常著急和恐慌。他記不清他離開父親到底有多少天了。他猜想著父親在他走後是怎樣度過那一個又一個清冷的日子的,心中不時會產生一陣陣傷感。他希望能在夢中與父親會面,但卻一直沒有這樣的夢。

難得睡覺的板金很善解人意,總是坐在根鳥的身旁,由根鳥自己去絮叨他的菊坡、他的父親。每當根鳥到了傷感處,板金總是安慰他:「你父親會好好的。你現在要想的是讓身體早點好起來,去實現他的意願。」

在板金的精心照料下,根鳥的高燒終於退去。但因為身體虛弱,他還不適宜上路。

那天,板金坐在門口,正被陽光照著,躺在那裡的根鳥看到板金的頭上已有了許多白髮。那些白髮在陽光下閃耀著慘淡的銀光。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頭酸了一下,眼睛就溼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板金先生,你不用再等我了。」

板金搖了搖頭。

「我的病已經好了,我很快就能上路,我一定能追上你的。」

又過了一天,板金出去後不久,領回兩個人來。根鳥藉著門口的亮光,認出了就是他第一天乞討時看到的老奶奶和那個小女孩兒。板金說:「小兄弟,我真的不能等你了。我已把你託付給了這位好心的奶奶了。」

下午,當根鳥支撐著虛弱的身體,走進老奶奶家時,板金卻在門口站住了。他對老奶奶說:「大娘,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他在根鳥的肩上拍了拍:「我們還會相遇的。認識你真高興。」說罷,揹著行囊掉過身去。

「板金先生,你慢走。」眼淚已從根鳥的眼角滾下,然後又順著他的鼻樑直往下滾動。

板金掉過頭來,大聲說道:「想著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

根鳥晃動著單薄的身體,力不從心地走出去幾步,然後就一直站在那裡向板金的背影搖手。

5

過了六七天,根鳥的病終於好利落了。但他沒有立即上路,他要在青塔留下。他心中有了一個讓他激動的念頭——他要在這裡掙錢買一匹馬!產生這個念頭,是在這一天的黃昏時分。當時,他正幫著老奶奶將一籮米從水磨坊往家裡抬,忽然聽到了鼓點般的馬蹄聲。隨即,他就看到了一箇中年漢子騎著一匹棕色的高頭大馬,從東邊疾馳而來。那馬的長尾橫飛在空中,那漢子則抓著韁繩緊緊地伏在馬背上。馬從根鳥面前疾飛而過,使根鳥的耳邊唰唰有風。那馬朝霞光裡跑去,不一會兒,就只剩下了一個黑點。夜裡,根鳥就一直回味這個情景,那個念頭也就生長起來。他不能再這樣僅僅靠著雙腿慢吞吞地走下去,他必須有一匹馬。他可能因為掙錢而耽誤時間,但有了馬之後,耽誤下的時間會很快補回來。他後悔這個念頭來得太遲了,只覺得步行是十分愚蠢的。

根鳥沒有向老奶奶說明他為什麼要買一匹馬,他又為什麼要西行,只是說,他想在這裡掙一筆錢買一匹馬。老奶奶總覺得根鳥以及那個已經離去的板金心中藏著一個很了不起的心思,這兩個神秘的人絕不是凡人。儘管,她什麼也不清楚,但她在心中認定,這倆人絕非是普普通通的流浪漢或乞丐。既然根鳥和板金都不願意向她和她的家人說明一切,她也不便去追問。她只是在心中高看著這兩個異鄉人。那天,她指著根鳥的背影對孫女說:「這位小哥哥,恐怕不是一般的人。」當老奶奶聽說他要留下掙錢買馬時,說:「我家房子大,你就只管住下。」她還為根鳥找了一份掙錢的活兒,讓他隨小女孩兒的父親到後面的林子裡去伐木。

又歇了兩天,根鳥便跟著大叔走進了伐木場。

伐木場就在鎮子後邊,大概走一頓飯的工夫就能走到。根鳥的活兒,既不是揮斧砍伐,也不是與人抬那些粗大的松木,而是扛那些較細的杉木。離林子大約兩裡地,便是一條江。無論是松木還是杉木,都必須運到江邊,然後將它們推入江中,讓它們隨江流往下游漂去。漂到一定的關口,在那裡守著的一夥人再將它們編成木排,然後進入內河,運到各個地方。

大叔對根鳥說:「這是一個重活兒。你不必太老實,可挑一些細木扛。」

初見伐木場,倒也讓根鳥很興奮。遠處,不時地看到一棵聳入雲天的大樹,隨著「咔嚓」一聲脆響而倒下,直將那些矮樹與藤蔓砸得稀里嘩啦,讓人驚心動魄。那些巨木,得有八個人抬,遇到更大的,得有十二個人抬。扁擔必須一起上肩,腳步必須統一邁開,那號子聲在扁擔未上肩時,就已經由其中一個聲音洪亮並富有鼓動力的人喊開了:

嗨喲,嗨喲,

扁擔長呀,扁擔短呀,

腰別彎呀,腿莫軟呀,

抬起腳呀,朝前走呀。

嗨喲,嗨喲,

朝前走呀,別發抖呀,

掙了錢呀,娶媳婦呀,

熱炕頭呀,喝老酒呀……

根鳥覺得十分有趣,並被那號子聲感染,雖然只是扛了根細木頭,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那號子聲的節奏,一步一步地往江邊走。

根鳥扛著木頭,心中總是想著一匹馬。他把馬想象成無數的樣子,並想象著自己騎馬走過村莊、田野,跨越溪流與溝壑時的風采。這樣想著,他才能堅持著將木頭一根一根地扛到江邊。他不想偷懶,既然掙人家的錢,就得賣力氣。然而,他的肩頭畢竟還嫩,即使扛一根細木,走兩里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常常是在離江邊還有一大段路時,兩腿就開始發軟,肩膀也疼得難以忍受。身體一晃盪,長長的木頭就在肩頭翹上墜下地難以把握,不是前頭杵到地上,就是木梢挨著了地面。每逢這時,根鳥就用雙手緊緊抱住木頭,咬牙將它穩住。

根鳥的窘樣,已被那個叫黃毛的漢子幾次看到。黃毛朝根鳥冷冷一笑:「這個錢不是好掙的。」

根鳥低下頭,趕緊走開去。他不想看到那人一頭稀拉的黃髮、一雙蝌蚪一樣的眼睛和那張枯黃的面孔上嘲笑的神情。

根鳥的工錢是按木頭的根數來計算的。因此,即使是那些伐木人都坐下來休息了,他還堅持著將木頭扛向江邊。他只想早點掙足買馬的錢,早點上路,早點趕上板金,早點尋找到大峽谷。有時,當他將木頭扛到江邊,看那木頭跌入滾滾的江水被沖走時,他也會有片刻的發愣,彷彿忽然懷疑起自己的行為來: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又是為了什麼?他想癱坐在江邊,空空地看那江水東去。但,他很快就會振作起來,朝江水望一眼,又轉過身走向伐木場。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最初幾天,根鳥總覺得自己是在掙扎著做那一份活兒的。夜晚躺在床上,他全無別的感覺,有的只是腰腿痠痛和肩膀在磨破之後所產生的針刺一般的銳痛。但他忍受住了。再後來,他也就慢慢地適應了。雖然勞累,但已沒有了開始時的痛苦。他的錢袋已漸漸地豐滿起來。夜晚它在他的枕邊陪伴著他,使他覺得白天的勞累算不了什麼。他計算著耽誤了的日子,計算著人的雙腿走的速度和馬跑動的速度,覺得自己掙錢買馬的舉動完全是聰明的。他還為自己的聰明,很在心裡得意了一番。

他只是嫌掙錢掙得太慢。過了一些日子,他居然跟大叔說:「我也想抬松木。」

「你恐怕不行,這得有一把好力氣。」

「讓我試試吧。」

根鳥的個頭在同齡人中算是高的,身體也還算是結實。與眾人一起抬那巨木,雖然很勉強,但卻硬是頂下來了。加上大叔暗中幫他,儘量少往他肩上著力,他居然一天一天地拿了抬松木的錢。

那黃毛不免有點兒忌妒:「屁大一個孩子,也居然與我掙一樣多的錢!」

在粗野而快樂的號子聲中,在扁擔的重壓之下,長時間被野外寒風侵蝕的根鳥,皮膚粗糙起來,眼中居然有了成年男人的神情。他不再像開始時聽那號子而感到害羞了。他混在那些身上散發著汗酸味的人群裡,也聲嘶力竭、全身心投入地喊著那些號子。有時,漢子們會笑他。他的臉就會一陣兒發熱,但沉默不了多一會兒,他就又會把害羞一點兒點兒地淡化了,而與那些人邁著同一的腳步,把那號子大聲地在森林裡、在通往江邊的路上喊起來。

這天,他坐在林中的小溪邊與那些伐木人一起休息時,突然發現小溪裡的水開始飽滿起來,並見到那一直不死不活的流淌變成了有力的奔流。他再去眺望不遠處低矮的山樑,發現山頭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而露出潮乎乎的黑頂。冬天快要過去了。他心裡不由得一陣兒興奮,站起身來。這時,他看到高大的松樹,正在陽光下「滴滴答答」地流著雪水。

總是蒙在青塔鎮上空的冬季陰霾,終於在一天早晨被南來的微風吹散。小鎮開始明亮起來,街道似乎拓寬了許多,人們的臉色也鮮活起來。甚至連狗與貓都感到了一個季節的逝去而另一個季節正從遠方踏步而來,在街上或土場上歡樂地跑動著。那狗的吠聲都似乎響亮了許多。鎮子南邊的那座塔,也變得十分清晰,在天空下靜穆地矗立著,等待春季的來臨。

根鳥數了數錢袋裡的錢,又打聽了買一匹馬的錢數,心裡有底了:當春天真的到來時,他便可以騎著一匹馬,優雅地告別青塔鎮而繼續他的旅程。

半個月後的一天早上,他把錢袋揣在懷裡,來到離青塔鎮大約五里地的騾馬市上。

這裡有許多馬。它們來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一些來自北方的草原,是真正的駿馬。它們或拴在樹上,或拴在臨街吊腳樓的柱子上,或乾脆被主人牽在手中。一匹匹都很精神,彷彿一有風吹草動,它們就會長嘶一聲,騰空而去。

根鳥顯出一副很精明的樣子,在人群中轉悠,卻並不讓人看出他要買一匹馬。他看人們品評馬,聽著買賣雙方討價還價時近乎吵架的聲音。

臨近中午時,根鳥已經看中了一匹黑馬。那馬的個兒頭並不算十分高大,但異常矯健,毛色如陽光下的綢緞,兩眼晶晶閃亮,透出無盡的活力與賓士的慾望。他已摸清了馬的歲數以及賣出的錢數。他的錢是夠了,但,果真照這個錢數買下,他的錢袋便幾乎是空的了。他讓自己沉住氣熬一熬時間。他不怕它被別人買去,因為他一直在觀察,並無多少人去打聽這匹馬的身價。他蠻有把握能在今天用少一點兒的錢將它買下。他還想去看看是否有比這匹更好更合算的,便看了一眼那匹黑馬,暫且走開了。

根鳥正走著,忽聽有人在後面叫他:「根鳥!」

根鳥掉頭一看,是那個黃毛,便站住了。

「你是來買馬的?」黃毛用手指梳著他稀稀拉拉的黃髮。

根鳥點了點頭。

「走,咱們去那邊的酒館喝點酒。」

「我……」根鳥支吾著,「我就不去了。」

黃毛指著根鳥的鼻子:「不給我面子?」

「不,不不不,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對吧?那你就陪你大哥喝一杯如何?別忘了,我們一起抬了整整一個冬季的木頭,這點兒交情總還是有的吧?」

根鳥掉頭望著那匹黑馬。

「你想買那匹黑馬,對吧?它跑不掉。聽我說,熬到下午,你要省下不少錢。你要錢用,你要走路,你要幹什麼去,你不肯說,我也不打聽。但你肯定需要錢。那是你的血汗錢,能省則省。萬一那匹黑馬被人買去了,大哥我再幫你另選一匹。跟你說你大哥是相馬專家,祖上三代,都是吃相馬這碗飯的。我就站在這裡瞧,告訴你,那黑馬算不得一匹上乘的馬。」黃毛說罷,拉住了根鳥的胳膊,直將他朝一家酒館拉去。

根鳥也就只好跟著黃毛。

進了酒館,黃毛將根鳥按在凳子上:「你就只管踏踏實實地坐著。今天,我請客。我知道你馬上就要離開青塔了,算大哥為你餞行,誰讓我喜歡你這個小兄弟呢!」

根鳥反而很不好意思了:「黃毛大哥,還是我來請你吧。」

「你算了。我知道你路上要錢用。我又不出門,要錢有什麼用?」黃毛朝櫃檯叫著,「掌櫃的,切一大盤牛頭肉,來一壺燒酒,再來兩隻酒盅。」

根鳥忽然覺得,這個黃毛原是個俠肝義膽之人,自己過去對他的印象全是不對的。加之即將分手,心中不禁頓生一分親切與惜別之情,竟安靜地坐在那兒不動,只管將自己看成是一個弱小且又乖巧的小弟,等著大哥的一番心意。

黃毛給根鳥斟了滿滿一盅酒:「喝,兄弟!」

根鳥今天還真有喝酒的衝動,竟一仰脖子,將一盅酒全都倒進嘴中。

「從你扛木頭的那一天起,我就看出你是好樣的。有種!沒有種,能獨自一人走天下?你,兄弟,你想想,你明天就要騎著一匹馬,獨自一人往前走,那是一番什麼情景?你過村莊,走草地,你好風光!兄弟,你就像個遊俠!」黃毛一邊說,一邊又將根鳥面前的酒盅斟得滿滿的,「來,喝!」

根鳥糊里糊塗地就喝了好幾盅。他覺得滿臉發漲,且又惦記著外面的那匹黑馬,便說:「黃毛大哥,我不能喝了。」

但他怎能抵擋得住黃毛的勸酒?那黃毛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直說得根鳥心頭髮熱,全無一點兒主張,懵頭懵腦之際,又喝了好幾盅。他是沒有多大酒量的,不一會兒工夫,就覺得天旋地轉,但也興奮不已,居然不用黃毛再勸,自斟了兩盅,又喝下肚去,然後在嘴中含糊不清地說著:「我,根鳥……明天,就騎一匹大黑馬,往西,一直往西,去尋……尋找一個峽谷,一個大峽谷……」

6

根鳥於矇矓之中,發現自己躺在街口的一棵大樹下。他回憶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兒,只覺得自己是在夢中。街上有一條狗正朝他走過來,停在他身邊。不一會兒,那狗竟然用軟乎乎、溼乎乎、熱乎乎的舌頭舔他。他猛一驚,出了一身冷汗,便徹底醒來了。那狗見根鳥坐了起來,撒腿就跑,跑了幾步還回過頭來瞧瞧。

此時,已近傍晚,晚風正從林子裡吹過來。

根鳥坐在風中,起初只是想起他與黃毛曾在酒館喝酒,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我怕是喝醉了,倒在了這裡。直到他看見有人牽著一匹老馬沿街朝西走去,才突然想起買馬的事。當他將手立即伸進懷中去摸自己的錢袋而發現懷中空空時,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他一邊在身上慌亂地摸著,一邊轉著身體,四下裡尋找著,不一會兒,額頭上就冷汗淋淋。「我的錢袋!我的錢袋……」他不住地叫著,眼淚馬上就要下來了。

要是被黃毛暫且收了起來呢?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種僥倖,便搖晃著仍被酒力霸佔著的身體,去尋找黃毛。他不時地問街上的行人:「見到過黃毛嗎?」都說沒有見到。他便往青塔走。黃毛可能已經回到青塔了。他快走進青塔時,才在心中忽然悟出:黃毛是存心灌醉我的,黃毛是為了那個錢袋!根鳥越想越覺得黃毛可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這一想法是正確的。他心中滿是憤恨。

黃毛並沒有回青塔。有人告訴他,黃毛仍在騾馬市,這會兒恐怕正與女人鬼混呢。

天已黑了。根鳥又返回騾馬市。他終於找到了黃毛。當時,黃毛正與一個妖冶的女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緊挨著身體喝酒。

根鳥倚在門框上,指著黃毛:「還我的錢袋!」

黃毛放下酒盅,但仍將一隻胳膊放在那個女人的肩上。他望著那女人:「這小孩在說什麼?」

「還我的錢袋!」根鳥走進了屋裡。

「錢袋?錢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偷了我的錢袋!」

「偷了你的錢袋?」黃毛索性用雙臂摟住了那女人的脖子,並在那女人肩上笑得直顫抖,顫抖得骨頭「咯吱咯吱」地響,「哈哈哈……哈哈哈……我偷了你的錢袋?我偷了你的錢袋?」他突然將那女人放開了,衝著根鳥說:「你再敢說一個‘偷’字,我就敢扇你的耳光!」

根鳥說:「你就是偷了我的錢袋!」

黃毛推開了那女人,朝根鳥走過來:「你這個臭外鄉佬!看來,你今天是一定想嚐嚐老子的拳頭了!」

根鳥順手操起了一張椅子,將它高高舉起:「還我錢袋!」

黃毛不怕根鳥手中的椅子,依然走過來,眼中滿是兇惡的光芒。

根鳥只有與黃毛相拼、奪回錢袋的念頭,根本不去考慮自己是否是黃毛的對手。他舉著椅子衝過去,用力砸向黃毛的腦袋。

那女人尖叫一聲,抱著頭躲到牆角里。

椅子雖然沒有砸中黃毛的腦袋,卻將他用來擋住椅子的胳膊重重地砸了一下。他呻吟著,甩著那隻受傷的胳膊,罵罵咧咧地朝根鳥撲過來。

根鳥還想再操一件東西來打擊黃毛,卻被黃毛一把揪住了衣領。

黃毛將根鳥一直抵到牆上:「小兔崽子,老子好心請你喝酒,還喝出毛病來了!鬼知道你將錢袋丟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狠狠踢了根鳥一腳:「你要是不想瘸著腿離開青塔,就給我快滾!」

根鳥一腳踢在黃毛的襠下。

黃毛立即鬆手,並彎下腰去,用雙手捂住那個地方,歪著腦袋,齜牙咧嘴地看著根鳥。

「還我錢袋!」根鳥從剛才那張砸壞了的椅子上扳下一條腿兒來,緊緊地抓在手中。他的樣子一定十分可怕,因為黃毛往後退縮了。

「還我錢袋!」根鳥用椅腿猛擊了一下桌子。

黃毛靠著牆,一手依然捂在那地方,一手做出阻擋的動作,慢慢往門口走:「好好好,咱們出去說,咱們出去說……」

根鳥就用一對瞪得鼓鼓的眼睛盯著黃毛。

黃毛上了街,面朝著根鳥,一邊往後退,一邊矢口否認他拿了根鳥的錢袋。

根鳥抓著椅腿,一步一步地跟著。

許多人站到街邊看著。

「還我錢袋!」根鳥不時地大叫一聲。

黃毛朝圍觀的人說:「他錢袋丟了,說是我拿的。我怎麼會拿他的錢袋!」

黃毛終於退到街尾的黑暗裡。這時,他突然轉身,朝更濃重的黑暗裡跑去。

根鳥循著黃毛的腳步聲,緊緊地追上去。

黃毛是在朝青塔方向跑。

前面就是樹林,黃毛的腳步聲忽然消失了。

根鳥抓著椅腿兒追進了樹林。他在黃毛腳步聲消失的地方站住,想發現黃毛的身影,無奈林子裡更黑暗,什麼也看不清楚。他轉身尋找著,四周卻毫無動靜。他不住地叫著:「還我錢袋!」叫著叫著,聲音就變成了哭腔:「我要我的錢袋,我要我的錢袋……」

一條黑影從一棵大樹的背後朝根鳥撲過來,一下子將根鳥撲倒在地上,並迅捷地奪走了根鳥手中的椅腿兒。

根鳥企圖從黃毛的身體下掙扎出來,但沒有成功。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還在嘴裡不住地叫著:「我要我的錢袋,我要我的錢袋……」後來,他往黃毛臉上啐了一口唾沫。

黃毛扔掉了椅腿兒,用拳猛擊著根鳥的頭部,直打得根鳥沒有聲息。

黃毛放開了根鳥:「你趁早給我滾出青塔!」他拍了拍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哼唱著一首下流小調往前走去。

已看見青塔的燈光時,黃毛的後腦勺遭到了一塊石頭的打擊。他晃了幾下,差點摔倒在地。他慢慢清醒過來時,看見了根鳥。「你真的是不想活了!」說罷,撲過來,又揪住了根鳥的衣領,然後猛地將根鳥抵在一棵樹上。

根鳥這回沒有掙扎,只是含著眼淚說著:「我要我的錢袋,我要買馬,我要騎馬向西去,我要去找一個大峽谷,找一個叫紫煙的女孩兒……」

黃毛不想再與根鳥囉唆下去:「我聽不明白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只知道讓你趕快滾開!」說罷,他殘暴地將根鳥的腦袋連續不斷地往樹幹上猛烈撞擊,直到他自己感覺心裡已經痛快了,才鬆手。

根鳥順著樹幹癱了下去。

根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那是一間大屋,大得似乎深不可測。桌子上,有一盞油燈。離大床不遠的地方,還有一隻火盆,那裡頭的木柴還在紅紅地燃燒,把溫暖朝四面八方擴散著。他正疑惑著,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不一會兒,他就在燈光裡看見了一位駝背的老僧人。他身披一件硃紅的袈裟,低頭合掌,道一聲:「阿彌陀佛!」

「我這是在哪兒?」

「你在一座寺廟裡。」

「您救了我?」

老僧人沒回答,轉身過來,將幾塊木柴添進火盆:「你從哪兒來?又到哪兒去?」

根鳥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他向老僧人訴說了一切。

老僧人撥動著火盆,讓火更旺地暖和屋子。

「您不會也笑話我傻吧?」根鳥問。

老僧人搖了搖頭,然後說道:「你明天一早,就可以騎著馬西去了。」

「馬?我已經沒有錢買馬了。」

「門前的桂花樹下就拴著一匹白馬。它對於我來說,全無一點兒用處。」

「我怎麼能要您的馬?」

「難道你不想早點兒見到那個大峽谷嗎?」

根鳥無語。

「你只管騎著它去吧。」他緩慢地邁著腳步,朝棕色的帳幔走去,「你早點兒休息。明天早上,恕我不能見你。一路當心。」他撩起帳幔。有片刻的時間,他停在了那裡。

根鳥一直未能看到老僧人的臉。當老僧人即將要消失於帳幔背後時,他心中十分希望能夠一睹老僧人的風采,但他最終也未能如願。他能看到的,只是老僧人那隻撩帳幔的手。那隻手卻也使他終生難忘:他從未見到過這樣的手,它顯然衰老了,但卻是優雅萬分;那五根手指,以及手指與手掌連成一體所呈現出的姿態,透露著根鳥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帳幔在那隻手中滑落下來,老僧人如夢一般消失在帳幔背後。

正當根鳥朝帳幔怔怔地看著時,窗外傳來一聲馬嘶。他撩開窗簾,只見室外月光如水,一匹體態優美的白馬正立在桂花樹下:它的兩條前腿中的一條彎曲著,便有一隻馬蹄漂亮地懸在空中。

根鳥久久地望著窗外的這道風景。

第二天,他遵照老僧人的囑咐,沒有去驚動老僧人,輕輕走出寺廟,解開韁繩,騎上了馬背。

那馬氣宇軒昂,英姿勃勃,未等根鳥催它,便心領神會一般,朝青塔風一般跑去。

背上行囊,告別了奶奶一家人,根鳥騎上白馬,開始中斷了一個冬季的旅程。當馬走出青塔鎮時,他催馬朝那座寺廟跑去。他心裡還是渴望看那老僧人一眼。然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座寺廟了。他問路上的行人,他們有的說,青塔邊上確實有座寺廟,但有的居然肯定地說,青塔這一帶從未有過寺廟。他找到中午,也未能找到這座寺廟。而那馬似乎厭倦了尋找,總是將腦袋衝著西方,欲要西去。

「我肯定是迷路了。」根鳥打消了尋找寺廟的念頭,在心中道一聲「老僧人,再見了」,雙腿一敲馬肚,那白馬便飛也似的奔跑在被春天的陽光灑滿的野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