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鶯店

根鳥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根鳥騎著白馬,在草原上狂奔。馬蹄下的枯草,紛紛斷裂,發出一種乾燥的聲音,猶如粗沙在風中的摩擦。

馬似乎無力再跑了,企圖放慢腳步,但根鳥不肯。他使勁兒地抽打著它,不讓它有片刻的喘息。馬身上已溼漉漉的了,幾次腿發軟,差一點兒跪在地上。

前面是一座山岡。

根鳥催馬向前。當馬衝上山岡時,根鳥被馬顛落到地上。他趴在地上,竟一時不肯起來。他將面頰貼在冰涼的土地上,讓那股涼氣直傳到焦灼的心裡。

馬站在山岡上喘息著,噴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白霧。

根鳥坐起來,望著無邊無際的草原,心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就像這冬季的草原一樣,根鳥已經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他覺得他的心空了。

中午時,陽光漸漸強烈起來。遠處,在陽光與湖泊反射的光芒的作用下,形成了如夢如幻的景象。那景象在變幻著。根鳥說不清那些景象究竟像什麼。但它們卻總能使根鳥聯想到什麼:森林、村莊、宮殿、馬群、帆船、穿著長裙的女孩兒……那些景象是美麗的,令人神往的。

根鳥暫時忘記了心頭的苦痛,痴迷地看著。

太陽的光芒漸弱,不一會兒,那景象便像煙一樣,在不知不覺之中飄散了。

根鳥的眼前,仍是一片空空蕩蕩。

冷風吹拂著根鳥的腦門兒。他開始從多年前見到白色鷹的那天想起,直想到現在。當空中的蒼鷹忽地俯衝下去捕獲一隻野兔卻未能如願,只好又無奈地扯動自己飛向天空時,根鳥終於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幻覺的犧牲品。

根鳥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在火光中化為灰燼的家,想起了在黑礦裡的煎熬,想起了被他放棄了的米溪與秋蔓,想起了一路的風霜、飢餓與種種無法形容的苦難,想起了自己已孑然一身、無家可歸,他顫抖著狂笑起來。

終於笑得沒有力氣之後,他躺倒在地上,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在嘴中不住地說著:「你這個傻瓜,你這個傻瓜……」

他恨那個大峽谷,恨紫煙,恨夢——咬牙切齒地恨。

根鳥已徹底厭倦了。

根鳥要追回丟失的一切。

他騎上馬,立在山岡上,朝鶯店望了望,將馬頭掉向東方。

他日夜兼程,趕往米溪。

根鳥後悔了對米溪的放棄——那是一個多麼實實在在的地方!後悔對秋蔓的背離——有什麼理由背離那樣的一個女孩兒?

根鳥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單純與輕鬆了。他終於衝破夢幻的羅網。他從空中回到了地上。他覺得自己開始變得實在了。他有一種心靈遭受奴役之後而被贖身回到家中的感覺。

馬在飛跑,飛起的馬尾幾乎是水平的。

一路上,他的眼前總是秋蔓。他知道,杜家大院是從心底裡想接納他的。

這天早晨,太陽從大平原的東方升起來時,根鳥再一次出現在米溪。

米溪依舊。

根鳥沒有立即回杜家大院——他覺得自己無顏回去。他要先找到灣子他們,然後請他們將他送回杜家大院。他來到大河邊。灣子他們還沒來背米。他在河邊上坐下望著大河,望著大河那邊炊煙裊裊的村莊。

河面上,遊過一群鴨子。它們在被關了一夜之後,或在清水中愉快地撩水洗著身子,或扇動著翅膀,將河水扇出細密的波紋。它們還不時地發出叫喚聲。這種叫喚聲使人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令人愜意的。有船開始一天的行程,船家在咳嗽著,打掃著喉嚨,好讓自己有神清氣爽的一天。對岸,一隻公雞站在草垛上,衝著太陽叫著。狗兒們也不時地叫上一聲,湊成了一份早晨的熱鬧。

米溪真是個好地方。

灣子他們背米來了。

根鳥坐在那兒不動,他並無讓他們忽生一個驚奇的心思,只是想讓灣子他們並不驚乍地看到他根鳥又回來了——他回來是件自然的事情。

灣子他們還是驚奇了:「這不是根鳥嗎?」「根鳥!」「根鳥啊!」

根鳥朝他們笑笑,站了起來。他要使他們覺得,他們的一個小兄弟又回來了。

灣子望著根鳥:「你怎麼回來了?」

根鳥依舊笑笑:「回來背米。」

根鳥與灣子他們一起朝碼頭走去。一路上,灣子他們說了許多話,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有談到杜家。當灣子打算上船背米時,根鳥問道:「老爺好嗎?」

灣子答道:「好。」

根鳥又問:「太太好嗎?」

灣子答道:「好。」

根鳥就問到這裡。他在心裡希望灣子他們能主動地向他訴說秋蔓的情況。然而,灣子他們就是隻字不提秋蔓。等灣子已背了兩趟米之後,根鳥終於憋不住了,問道:「秋蔓好嗎?」

灣子開始抽菸。

其他的人明明也已聽到了根鳥的問話,卻都不回答。

灣子吸了幾口煙,問道:「根鳥,告訴大哥,你是衝秋蔓回米溪的嗎?」

根鳥低頭不語。

灣子說:「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根鳥疑惑地看著灣子。

灣子說:「秋蔓已離開米溪了。」

「離開米溪了?」

「半個月前,她進城了。」

「還去讀書嗎?」

「她嫁人了,嫁給了她的一個表哥。」

根鳥頓覺世界一片灰暗。

灣子他們全都陪著根鳥在河邊上坐了下來。

根鳥似乎忘記了灣子他們。他坐在河邊上,呆呆地望著河水中自己的影子。早晨的河水格外清澈。根鳥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又瘦又黑的臉上,滿是疲倦;雙眼似乎落上了灰塵,毫無光澤,也毫無生氣。

根鳥無聲地哭起來。

當他終於清楚了自己的處境時,他站了起來,對灣子他們說:「我該走了。」

灣子問:「你去哪兒?」

根鳥說:「去鶯店。」

灣子說:「你不去杜家看一看?」

根鳥搖了搖頭,說:「不要告訴他們我回過米溪。」他與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握了握之後,走向在河邊斜坡吃草的馬。

灣子叫道:「根鳥!」

根鳥站住了,望著灣子:有事嗎?

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來,放在根鳥的手上。

根鳥不要。

灣子說:「我看到你的錢袋了。」

其他的人也都過來,各自都掏了一些錢給了根鳥。

根鳥沒有再拒絕。他將錢放入錢袋,朝灣子他們深深地鞠了躬,就跑向白馬,然後迅捷地又離開了米溪。

當馬走出米溪,來到曠野上時,根鳥騎在馬背上,一路上含著眼淚唱著。他唱得很難聽。他故意唱得很難聽:

蓮子花開蓮心動,

藕葉兒玲瓏,

荷葉兒重重。

想當初,

託你擔水將你送,

到如今,

藕斷絲連有何用?

奴比作荷花,

郎比作西風。

等將起來,

荷花有定風無定,

荷花有定風無定……

他急切地想見到金枝。

他回到了鶯店之後,先交了錢,又住進了戲班子住的客店。他沒有去看金枝,而是上街洗了澡,理了發,並且買了新衣換上。在飯館裡吃了飯後,他早早地來到了戲園子。

金枝直到上臺演出後,才看到煥然一新的根鳥。她不免感到驚訝,動作就有點兒走樣,但很快又掩飾住了。

後來的那些日子,根鳥又像往常一樣,白天去賭場,晚上去泡戲園子。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一共才有多少錢,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樣子。

「你離開鶯店吧。」這天夜裡,金枝懇切地對他說。

「不。」

「走吧,快點兒離開這兒吧。」金枝淚水盈盈。

依然還是一道幔子隔著。根鳥只想與金枝待在一起。他已無法離開金枝。如今的根鳥在孤獨面前,已是秋風中的一根脆弱的細草,他害怕它,從骨子裡害怕它。漫長的黑夜裡,他已不可能再像從前,從容地獨自露宿在街頭、路邊或沒有人煙的荒野上了。他要看到金枝房間中溫暖的燭光,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微如細風的呼吸聲。金枝一舉手,一投足,一個微笑,一聲嘆息,都能給他以慰藉和生趣。

然而,他又沒有錢了。

金枝拿出自己的錢來,替他先付了客店的房費和泡戲園子的錢。但沒過幾天,她終於也付不起了。

晚上,痴呆呆的根鳥只能在戲園子的門外轉悠著。他急切地想進去,其情形就像一隻雞到了天黑時想進雞籠而那個雞籠的門卻關著,急得它團團轉一樣。

他終於趁看門人不注意時,偷偷地溜進了戲園子。他貓著腰,走到了最後面,然後一聲不響地站在黑暗裡。

開始,戲園子裡的人也沒有發現他。等上金枝的戲了,才有人看到他,於是就報告了班主。

班主發出一聲冷笑,帶了四五個人走過來,叫他趕快離開。

臺上,金枝正在唱著,根鳥自然不肯離去。

「將他轟出去!」班主一指根鳥的鼻子,「想蹭戲,門兒也沒有!」

那幾個人上來,不由分說,將根鳥朝門外拖去。根鳥拼命掙扎。

班主道:「他再不出去,就揍扁他!」

其中一個人聽罷,就一拳打在了根鳥的臉上。根鳥的鼻孔頓時就流出血來。

臺上的金枝看到了,就在臺上一邊演戲,一邊在眼中汪滿淚水。

根鳥終於被趕到了門外。他被推倒在門前的臺階上。

天正下著大雪。

根鳥起來後,只好離開了戲園子。他牽著馬走在鶯店的街上。他穿著單薄的衣服,望著酒館門前紅紅的燈籠,只能感到更加寒冷——寒冷到骨頭縫裡,寒冷到靈魂裡。他轉呀轉的,在戲園子散場後,又轉到了那個客店的門前。他知道,這裡也絕不會接納他了。但他就是不想離開這兒。他牽著馬,繞到了房屋的後面。他仰頭望去,從窗戶上看到了金枝屋內寂寞的燭光。

不一會兒,金枝的臉就貼到了窗子上。

班主已經交代金枝:「不要讓那個小無賴再來糾纏了!」

他們只能在寒夜裡默默地對望。

第二天,根鳥牽著馬,在街上大聲叫喚著:「賣馬啦!賣馬啦!誰要買這匹馬呀!」

這裡是草原,不缺馬。但,這匹白馬,仍然引得許多人走過來打聽價錢:這實在是一匹難得的好馬。這裡的人懂馬,而懂馬的結果是這裡的人更加清楚這匹馬的價值。他們與根鳥商談著價錢,但根鳥死死咬住一個他認定的錢數。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匹什麼樣的馬。它必須有一個好價錢。他不能糟蹋這匹馬。他的心一直在疼著。他在喊賣時,眼中一直汪著淚水。當那些人圍著白馬,七嘴八舌地議論它或與他商談價錢時,他對他們的話都聽得心不在焉。他只是用手不住地撫摩著長長的馬臉,在心中對他的馬說:我學壞了。我要賣掉你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良心的人……

馬很乖巧,不時伸出軟乎乎、溫乎乎的舌頭舔著他的手背。

直到傍晚,終於才有一個外地人肯出根鳥所要的價錢,將白馬買下了。

白馬在根鳥將韁繩交給買主時,一直在看著他。它的眼睛裡竟然也有淚。

有那麼片刻的時間,根鳥動搖了。

「到底賣還是不賣?」那人抓著錢袋問。

根鳥顫抖著手,將韁繩交給那個人,又顫抖著手從那個人手中接過錢袋。

那人牽著白馬走了。

根鳥抓著錢袋,站在呼嘯的北風裡,淚流滿面。

5

春天。

草原在從東南方刮來的暖風中,開始變綠。空氣又開始變得溼潤。幾場春雨之後,那綠一下子濃重起來,整個草原就如同浸泡在綠汁裡。天開始升高、變藍,鷹在空中的樣子也變得輕盈、瀟灑。野兔換了毛色,在草叢中如風一般奔跑,將綠草犁出一道道溝痕來。羊群、牛群、馬群都變得不安分了,牧人們疲於奔命地追趕著它們。

鶯店的賭徒、酒徒們,在這樣的季節裡,變得更加沒有節制。他們彷彿要將被冬季的寒冷一時凍結住的慾望,加倍地燃燒起來。

鶯店就是這樣一座小城。

根鳥渾渾噩噩地走過冬季,又渾渾噩噩地走進春季。

這天,金枝問根鳥:「你就不想去找那個紫煙了嗎?」

根鳥從他的行囊中翻到那根布條,當著金枝的面,推開窗子,將布條扔出視窗。

布條在風中淒涼地飄忽著,最後被一棵棗樹的一根帶刺的枝條鉤住了。

金枝卻坐在床邊落淚:「我知道,其實你只是覺得日子無趣,怕獨自一人待著,才要和我待在一起的。」

根鳥連忙說:「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你心已經死了,只想賴活著了。」

根鳥低著頭:「不是這樣的。」

金枝望著窗外棗樹上飄忽著的布條,說道:「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竟覺得那個大峽谷也許真是有的……」

根鳥立即反駁道:「沒有!」

金枝沒有與他爭執,樓下有一個女孩兒叫她,她就下樓去了。

根鳥的腦子空洞得彷彿就只剩下一個葫蘆樣的空殼。他走到視窗,趴在窗臺上,望著窗外的小城。那時,臨近中午的太陽,正照著這座小城。一株株高大的白楊樹,或在人家的房前,或在人家的房後躥出來,襯著三月的天空。根鳥覺得天空很高很高,雲彩很白很白。他已有很長時間不注意天空了,現在忽然注意起來,見到這樣一個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了小小的感動。

一群鴿子在陽光下飛翔,使空中充滿了活力。

他長時間地站在視窗。那根布條還被樹枝鉤著。它的無休止的飄動,彷彿在向根鳥提醒著什麼。

過了不一會兒,金枝回來了,說:「昨晚上,客店裡來了一個怪怪的客人。」

「從哪兒來的?」根鳥隨意地問道。

「不知道。那個人又瘦又黑,老得不成樣子了,怪嚇人的。他到鶯店,已有好多日子了,一直在幫人家幹活兒。前天,突然覺得自己身體不行了,才住到這個店裡。他想在這裡好好養上幾天,再離開鶯店。但依我看,那人怕是活不長了。你沒有見到他。你見到他,也會像我這樣覺得的。」

倆人說了一會兒那個客人。

但這天夜裡散戲回來,根鳥心中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對金枝說道:「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說說,那個住在樓下的客人,個兒多高?」

「細高個兒,高得都好像撐不住似的,背駝得很。」

根鳥急切地問了那人的臉形、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其他情況。在金枝一一做了描述之後,根鳥疑惑著:「莫不是板金先生?」

「誰叫板金先生?」金枝問。

根鳥就將他如何認識板金先生以及有關板金先生的情況,一一道來。

這天夜裡,根鳥沒有睡著。天一亮,他就去看那個客人。

客人躺在床上,聽到了開門聲,無力地問道:「誰呀?」

根鳥一驚。這聲音雖然微弱,而且又衰老了許多,但他還是聽出來了像誰的聲音。他跑過去,仔細看著那個人的面容。根鳥的嘴唇開始顫抖了:「板金先生!」

客人聽罷,用細得只剩一根骨頭的胳膊支撐起身體:「你是……」

「我是根鳥,根鳥呀!」

「你是根鳥?根鳥?」

根鳥點著頭,眼淚早已汪滿眼眶。

板金先生激動不已。他要起來,但被根鳥阻止了:「你就躺著吧。」

「我們打從青塔分手,已幾年啦?」板金問道。

「好幾年了。」

「你已是大人了。你連聲音都變了。」板金抓著根鳥的手,輕輕搖著說。

根鳥覺得板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他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根鳥擔心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根鳥還從未看到過如此清瘦的人,即使父親在去世前,也沒有清瘦得像他這副樣子。根鳥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憐憫來。

根鳥在板金的床邊坐下,兩人互相說著分別之後的各自的情形,彷彿有無窮無盡的話兒要說。

過了兩天,板金才問根鳥:「你怎麼待在鶯店不走了?」

根鳥沒有回答。

板金讓根鳥將他扶出客店,來到門外的一處空地上,在石凳上坐下,說:「其實,你的事,我早在住進這家客店之前,已從這個城裡的一些人那裡多多少少地聽說了。整個這座城,都常常在談論你。你學會了賭博,你學會了喝酒,常常爛醉如泥地倒在街上。你還和一個唱戲的女孩兒……」

「我只是願意和她待在一起。」根鳥的臉紅了。

「其實,你心裡並不一定就喜歡那個女孩兒。你是害怕孤獨。你只是想在這裡從此停住。你是不想再往前走了。你存心想讓自己在這裡毀掉。」板金失望地搖了搖頭,用枯枝一樣的手指頭指著根鳥,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你呀……」

根鳥倚在一棵樹上,無言以答。

「從前,你什麼也不怕。千里迢迢,你獨自一人走在路上。但你挺著脊樑。因為,你心裡有個念頭——那個念頭撐著你。而如今,這個念頭沒有了,跟風去了,你就只想糟踐自己了……」板金說,「你不該這樣的,不該。」

根鳥眼中大滴地滾出淚來。

「你長途跋涉,你死裡逃生,你一把火將你的家燒成灰燼,難道就是為了到鶯店這個地方結束你自己嗎?你真傻呀!」

板金已不可能再大聲說話了。但就是這微弱的、來自他內心深處的話,卻在有力地震撼著根鳥。他心頭的荒草,彷彿在急風中起伏傾倒,併發出金屬般的聲響。

「晚上睡覺時,閉起你的雙眼,去想那個大峽谷吧!」

整整一天,根鳥都在沉默中。

黃昏時,他又站到房間的視窗。他看見那根布條還在晚風中飄動著,它彷彿在絮語,在呼喚著他。

就在這天夜裡,久違了的大峽谷又來到了他的夢中——

大峽谷正是春天。那棵巨大的銀杏樹,已搖動著一樹的扇形的小葉,翠生生的。百合花無處不在地開放著,整個大峽谷花光燦爛。白鷹剛換過羽毛,那顏色似乎被清冽的泉水洗過無數遍,白得有點兒發藍。它們或落在樹上,或落在草地上,或落在水邊。幾隻剛會飛的雛鷹,繞著銀杏樹,在稚嫩地飛翔。一條溪流淙淙流淌,水面上漂著星星點點的落花。

銀杏樹下的那個棚子上,此時插滿了五顏六色的花。

當紫煙終於出現時,根鳥幾乎不敢相認了:她竟然出落成那樣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甘泉、漿果、溼潤的空氣,給了她美麗的容顏。風雪、寒霜,倒使她變得結實了。或許是她已經習慣了,或許是她不再抱有離開大峽谷的希望,她倒顯得比從前安靜了。這裡有花,有鷹,有「叮咚」作響的泉水,有各色鳥兒的鳴囀,她似乎已經能夠忍受這裡的寂寞了。原先微皺的眉頭,已悄然舒展,眼睛裡的憂傷也已深深地藏起。顯露在陽光下的,更多的是清純之氣與一個女孩兒才有的柔美。

她一回頭,看見了根鳥,害羞便如一隻小鳥從她的臉上輕輕飛過。她望著根鳥,含情脈脈。

她的手腕上戴著她自己做的花環。

峽谷裡有風,撩著她一頭的秀髮。那頭髮很長,像飄動的瀑布。

有霧,她在霧裡時隱時現。

她已是綠葉下一枚即將成熟的果子。但最終,根鳥仍然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她的軟弱、稚嫩與深情而悲切的呼喚。

根鳥醒來時,窗外正飄著一彎月亮。

根鳥沒有將夢告訴金枝,也沒有將夢告訴板金。但他自己卻一連兩天,都在回想著那個夢。

幾天後的早晨,板金對根鳥說:「我又要上路了。」

根鳥不說話。

板金只是用眼睛望著根鳥:難道你不想與我同行嗎?

根鳥依然沒有任何表示。

板金嘆息了一聲,揹著他的行囊,吃力地走了。他實際上已經無力再走了,但他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走上了西去的路。

根鳥望著他的背影,心頭一陣兒發酸。

板金走後不久,根鳥爬上棗樹,摘下了那根布條……

6

這天中午,板金在離開鶯店四五里的地方,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喘息。他掉頭回望走過的路,看到了一個揹著行囊的人正朝他這邊走來。根鳥!根鳥!他在心中念著根鳥的名字,他到底還是來了!

根鳥趕上來了。他朝板金笑笑。

板金站起來,將胳膊放在根鳥的肩頭,用盡力氣摟了摟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們繼續西行。根鳥扳了一根樹枝,給板金當柺棍,還在一旁扶著他。倆人唱著歌,一起走在曠野上。

三天後,他們走到了草原的邊緣。他們看到了隱隱約約的大山。其中一座最高的山,當太陽衝出雲霧時,山頭便呈現出皚皚白雪。它使天地間顯出一派靜穆。而當雲霧又席捲過來,它夢幻一般沉沒時,又給天地間造出一片神秘。

氣溫開始下降,風也大了起來。

板金在眺望這山時,雙腿一軟,柺棍從無力的手中脫落,一下摔倒了。

根鳥連忙甩掉行囊,單腿跪下,用胳膊托住板金的後背:「你怎麼了,板金先生?」

板金企圖掙扎起來,但已沒有一點兒力氣。他顫動著乾焦的嘴唇:「就讓我在地上躺一會兒。」

根鳥守候在板金的身旁,看著遠山在陽光與雲霧中的變幻。

板金閉著雙眼說:「你要走下去。你離大峽谷已經不遠了。一路上,我一直在幫你打聽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有的,不遠啦,不遠啦……」

根鳥向板金,也向遠山,堅定地點點頭。

黃昏即將來臨時,板金讓根鳥將他扶起,靠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的樹幹上。他的眼皮吃力地抬起來,露出一對渾濁的眼睛。他困難地呼吸著,但他努力以一種不變的姿態靠在大樹上。

「躺下吧。」根鳥說。

「不,讓我就這樣站著。」板金沒有看根鳥,只眺望著遠方,「我已走到盡頭了……」

「不,板金先生,我們一起走!」

「我得留在這兒了。」板金的雙眼漸漸合上,「知道嗎?我已離夢不遠了。我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群小鳥了,亮閃閃的,像金子一樣在天邊飛著。」他欣喜但又不免遺憾地說道。

「板金先生……」

板金說:「那天,走出家門時,我對我妻子說過,十年後還聽不到我的訊息,你就該讓兒子上路了。他已經上路了,我都已聽到他的腳步聲了……」他微笑著,眼角滲出兩滴淚珠來。

「板金先生……」

「你是我這一輩子見到過的最可愛的男孩兒。記住我,孩子!」板金慢慢舉起胳膊,指著前方,「往前走吧,這是天意!」他順著樹幹滑落了下去。

根鳥將板金的行囊開啟,將褥子鋪在樹下,然後將他已經變涼的軀體抱到褥子上,並將他放好。他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根鳥從周圍的草坡、水邊採來了無數的香草與鮮花,堆放在板金身體的四周——他幾乎被香草與鮮花淹沒了。

天黑了,根鳥沒有離開板金。他在大樹下坐下,守著板金。他覺得四周的樹林都在為板金肅立。他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在夜風中,一邊啃著乾糧,一邊在嘴中「嗚嗚嚕嚕」地唱著悲哀的歌。那歌是送板金上路的。那路鋪滿銀子一樣的月光,板金飄飄然地走著。根鳥在心中為這個好人祝福——祝福他一路平安。

後來,根鳥就睡著了。

根鳥醒來時,霞光在草原的東方已如千萬只紅鳥飛滿天空。他揉著眼睛,定睛西望時,心禁不住顫抖起來:他的白馬立在西去的路上!他懷疑自己處在幻覺裡,使勁兒地眨著眼睛,但白馬依然還立在那裡,它一身霞光,威武之極,英俊之極。他站起來,拍了一下巴掌,白馬聞聲,對著寂寂無聲的曠野長鳴一聲,隨即一搖尾巴,「嗒嗒嗒」地跑過來。

根鳥也朝白馬跑去。

白馬圍著根鳥繞了兩三圈,並不時地用頸摩擦著他的身子。

根鳥一下緊緊地抱住了馬頭。

太陽顫悠悠地升上來了。這個巨大的萬古不衰的生命,頓時給這個世界帶來「隆隆」的轟響,使天地間的萬物一下子獲得了勃勃生機。

偌大一片草原,成了一張沒有邊際的毛茸茸的金毯。遠山在陽光下,漸漸顯現出來,那一股豪邁、崇高之氣,浸潤著根鳥的整個身心。林中的小鳥紛紛飛出,飛到草原上,飛進陽光裡,使空中變得喧鬧異常。

根鳥背起行囊,躍上馬背,在馬上朝板金鞠了一躬,看了他最後一眼,掉轉馬頭,迎著大山飛馳而去。

十天後,他走進崇山峻嶺。山磊磊,石崖崖。他似乎走進了永遠也不能走出的群山。他已一連四五天,沒有看到行人了。但他已經又習慣了這種孤旅。實在覺得寂寞時,他就會在群山間大喊大叫。喊叫聲在山間撞來撞去,彷彿有無數的人在喊叫。

根鳥感覺到馬一直在走向高處,彷彿要走到天上去。

馬總是走在懸崖邊上。有時候,根鳥覺得根本無路可走,可馬卻就是走了過去。懸崖下的山澗,流水「嘩嘩」。水鳥在山澗飛來飛去,伺機捕捉水中的游魚。常常遇到塌方,但白馬三下兩下,就飛騰到塌方之上。根鳥知道,有這匹馬,他實際上什麼也不用害怕。他一路上倒是很快樂地看著風景。這些風景教他驚訝,教他感嘆。有一片竹林原是長在山坡上的,後來塌方了,竟然整片地滑落到山澗中,又居然在山澗的激流中翠生生地長著,還有鳥在竹枝上鳴叫。他便讓馬停住,呆呆地看著這片水中的竹林。有一條山溝,長滿了一種白色的樹木,卻飛滿了黑色的蝴蝶。那蝴蝶受了驚動,簡直如黑色的雪花飄滿了天空。根鳥免不了又要讓馬慢些走,好讓他將這個奇異的世界看個夠……

這一天,他騎著馬走進了一座古老的樹林。這座樹林很大。使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些樹木,竟然沒有一株是有葉子的,一律都是赤裸裸的,只有枝幹。更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就是在這些黑色的樹枝上,卻晾著一種毛茸茸的絲狀物。它們是淡綠色的,像女孩兒用的綠頭繩。它們無根無須,卻又顯出一番鮮活,在林子間到處飄動著。遠遠地看,像綠色的雲,而走近了看時,又覺得林子里正下著綠色的雨——這雨只落了一半,就在空中搖搖晃晃地停住了。

根鳥竟然在這樣的林子裡走了一個上午。

這些天來,他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隨著攀緣高度的增加,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他時不時地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與興奮,彷彿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一般。走在這片林子裡時,他的心幾次在他不留意時,忽然「怦怦」地跳起來。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前方似乎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要向他展開,其情形就像久居黑暗小屋中的人,似乎透過窗欞,覺察到了曙光即將來臨。

走出林子之後,世界忽然變得豁然開朗。山已高聳入雲,但一眼望去,卻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高山頂上的草地。說是草地,也不見太多的草,倒是各種顏色的花開了一地。根鳥從未想到過,這個世界上會有如此鮮豔動人的花。這種花,大概只有在如此高的地方,才能開成這樣。

根鳥催馬往草地邊沿跑去。他很快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到過的大峽谷。他低頭一看,感到不寒而慄:那峽谷之深,似乎深不見底,只見下面煙霧繚繞。屏住呼吸細聽,倒也能隱隱約約地聽到流水聲,但這遙遠的流水聲只是更讓人覺得這峽谷實在太深。他不禁掉轉馬頭,讓馬離開懸崖的邊緣。

馬走了不一會兒,根鳥忽然發現了星星點點的百合花。這種百合花,他似乎見到過。馬越往前走,百合花就越多,到了後來,就其他什麼花也沒有了,漫山遍野開的全都是百合花。他一拉韁繩,又讓馬走向懸崖的邊緣。這時,他看到那百合花竟沿著懸崖,一路朝谷底長下去,從峽谷底飄起濃濃的百合花的香氣。

谷底雖然煙雨濛濛,但根鳥卻在眼中分明看到了百合花正在谷底的各處盛開著。

根鳥垂掛在馬的兩側的腿開始顫抖起來——他想控制住,卻控制不住。

根鳥不敢相信他認識這個大峽谷——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然而,他的眼前,卻不可抗拒地閃現著他已多次在夢中見到的那個大峽谷。他看到了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他的耳邊甚至響著那些扇形小葉在風中搖擺、摩擦而發出的雨一樣的「沙沙」聲。

他對這裡居然沒有陌生的感覺,像是重返故地——離去太久的故地。

他疑惑了,慌亂了,幾乎不能自持了。他四下環顧,想見到一個人,好向那人問上一聲:這裡是哪兒?

但四周卻空無一人。

就在他的雙腿不停地哆嗦時,他忽然聽到峽谷的半空中傳來了幾聲鷹叫。「鷹!我聽到過這種聲音!」這時,輪到他的雙手顫抖了,鬆弛著的韁繩在手中「簌簌」抖動,不停地打著馬的臉部。

淒厲的鷹叫聲在峽谷中迴盪著。

根鳥朝谷底專注地看著。不一會兒,他看到了乳白色的煙霧裡,閃動著一個與煙霧的顏色稍有不同的白點。緊接著,又有幾個白點在煙霧裡飄動起來,其情形像是幾張白紙片兒在風中飄動。其中一張白紙片兒,以快得出奇的速度往上飄來,轉眼間,便飛出了煙霧。

「鷹!白色的鷹!」根鳥的心顫抖起來。

明明白白,就是一隻白色的鷹。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白色的鷹也都相繼飛出了煙霧。它們朝上空升騰著。它們一會兒聚攏,一會兒又分開,峽谷中的氣流使它們無法穩定住自己。

當時,太陽燦爛輝煌。根鳥覺得他從未見到過這麼大的太陽。

陽光潮水般傾瀉到峽谷裡。

根鳥看到白鷹的身上灑滿了陽光,純潔的羽毛閃閃發亮。它們轉動著腦袋,因此,被陽光照著的眼睛便如同夜晚草叢中的玻璃,一下一下地閃爍著亮光。那亮光是鑽石的亮光。

根鳥痴迷地看著它們在氣流中浮起——氣流似乎在託著它們。

根鳥已經能夠看到鷹的羽毛在風中的掀動了。他再往深處看時,只見一群白色的鷹,正從峽谷深處升騰起來。

當無數只白鷹在長空下優美無比地盤旋時,久久地仰望著它們的根鳥,突然兩眼一陣兒發黑,從馬上滾落到百合花的花叢裡。

當山風將根鳥吹醒時,他看到那些白色的鷹仍在空中飛翔著。他讓整個身體伏在地上,將臉埋在百合花叢中,號啕大哭……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十一時五十九分

初稿於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