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炎涼這周以來的第三次,在外通宵後回到家裡時已近傍晚。蔣彧南似乎並不在家,但家中傭人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她衣裝華麗、醉醺醺地上樓去,令炎涼完全相信她又一次夜不歸宿的訊息很快就能傳到他耳朵裡。
這個男人對她包容的底線在哪裡?她現在就要劃破他的底線。
炎涼卸了妝之後進浴室沖涼,酒氣與豔麗隨著流水旋進下水道,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的腦子和疲憊的軀殼。
她仰著頭,任冷水傾灑,就在這時耳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炎涼一驚,豁然偏過頭去。只見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後一直晃悠悠地停不下來,此刻炎涼心下已是一片瞭然,溼漉漉的目光繼而投向門外,果然看見蔣彧南直立在那兒。
硬挺的身影,慍怒的臉。
炎涼做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收回目光,仰起下巴閉上眼,將頭髮全部向後擼,他連鞋都沒換,炎涼聽著皮鞋踏在瓷磚上的聲音靠近,迅疾中透露著些什麼——炎涼靜候著。
乾溼分離間的玻璃門被拉開,她連浴巾都來不及從毛巾架上扯下,就被蔣彧南拽了出來。
「你發什麼瘋??」她明知故問。
他沉默不語。
炎涼渾身赤裸,頭髮還是溼的,走了一路就滴了一路的水,炎涼腳步跌跌撞撞地被拽進衣帽間,蔣彧南劈手一甩,炎涼整個人跌坐在沙發凳上。暗紅色的沙發凳上滴了水,紅得發黑,她對面的那雙目光,卻是墨黑中壓著暴怒的紅。炎涼胡亂地扯下衣櫃中的一件襯衣擋在胸前,仰起頭,對著面前這個表情陰冷的男人怒目而視。
蔣彧南什麼也沒說,動作不耐地在櫃中翻找,衣架被他撥弄地乒乓直響,很快蔣彧南就將一身內衣外衣一齊丟到沙發凳上:「換上。」
「去哪兒?」
蔣彧南咬牙,話自齒縫間磨出:「換上!」
今天,這個時間點,這件被他丟在她手邊的裸色禮服……炎涼知道這些組合起來意味著什麼,故而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極不情願起身。
對於她的不配合,蔣彧南神情越發陰沉,剛開始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突然就毫無徵兆地欺身過來,俯低了身體捏起她的臉,整個手的虎口掐在她下顎處——
炎涼終於等到了她期待已久的一句話:「別忘了我們之前的協議。你乖乖聽話,而我壓下週程的犯罪證據,不拆賣徐氏旗下的品牌。」
蔣彧南說完,劈手鬆開她,炎涼被他的力道帶得不得不側過臉去。她沒有再接腔,似乎已沉默的就範,蔣彧南轉身離開衣帽間,炎涼聽見他在外頭吩咐傭人:「拿浴巾和吹風機過來。」
蔣彧南還記得她的尺碼,為她挑的這件裸色禮服極其合身,膝上半寸的長度,無半分的裸露,但將身體緊緊包裹,襯得整個人曲線盈盈。
兩個人分別坐在汽車後座的兩端,蔣彧南閉著眼,炎涼則是看著窗外,又是一個雨天,已經到了下班時間,路邊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沒有人告訴她這車正開往何方,但當車最終停在明庭酒店一號店的旋轉門外時,炎涼一點也不意外——
明庭明庭集團的公子在今天,在此,舉辦訂婚宴。
男方家境顯赫,女方又是高官之女,她們訂婚的訊息炎涼早有耳聞,路明庭更是豪置千金,要為未來兒媳創立基金,訊息早已傳遍街頭巷尾,炎涼想不知道都難。
門童小跑上前為炎涼拉開車門,蔣彧南下車隨後也繞到她面前,朝她的方向微微彎起胳膊,炎涼看著他這番示意動作,並不打算配合,率先朝大門走去,可轉眼就被他扯了回來。蔣彧南抓起她的手就搭在自己臂彎中,她要抽手,但被他強勢地按住,彼此就這樣暗中較量著踏入明庭酒店,外人看來,卻是一雙璧人相攜著走進。
區區一場訂婚宴,就已是過百桌的規模,路徵在自家酒店設宴,炎涼一路行去,隨處可見喜氣洋洋的服務生,彷彿臉上就寫著「東主有喜」四字。
進了電梯,只剩下彼此,蔣彧南不再施力壓制,電梯門合上的那個瞬間炎涼就嚯地抽手,抱著雙臂退到角落,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態。
蔣彧南筆挺的站在那兒,目視前方併為回頭看她,聲音都是倨傲的:「老情人結婚,你的滋味如何?」
炎涼想都沒想衝口而出:「痛不欲生。」
從炎涼的角度看,她話音一落蔣彧南的背脊便是一緊。此情此狀看得炎涼當即幽幽一笑,電梯門也在這時「叮」地一聲抵達。
她這時倒十分配合,親暱地上前挽住蔣彧南的臂彎,妖嬈地走出電梯。
在賓客簿上簽字後,服務生引領他們進場。
蔣彧南站在門邊微一掃視,場內有哪些重要人士就已一目瞭然。
見到正與親家笑談的路明庭,蔣彧南附耳過來對炎涼說:「去打個招呼。」
炎涼聞言不由看向不遠處那個身型硬朗的長者,體態、著裝無不是老派資本家的派頭。原來這就是路徵的父親?也是協助江世軍毀掉徐氏的人之一……
蔣彧南一路朝那一隅走去,途中不少賓客熱情的上前打招呼,蔣彧南也一一頷首以做回應。然而待蔣彧南與他們錯身而過,所謂的朋友們又無一不與同伴竊竊私語,最大的疑問莫過於:「那個蔣太太……她不是路大少的前女友麼?」
「打扮得這麼光彩奪目來這兒,真不知道她存了什麼心。」
這些年的起起伏伏早令炎涼練就瞬間就能將一切流言蜚語拋諸腦後的本事,纖然地隨蔣彧南來到路明庭身旁。
路明庭見到蔣彧南,十分親和地微笑:「彧南來了?」
「路先生。」
「怎麼氣色看起來這麼不好?」
「生了場小病而已,沒大礙。」蔣彧南轉而向路明庭介紹起炎涼來,「這是我太太。」
「蔣太太?」路明庭當即看向炎涼,微笑之中有一絲冷意深藏,「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會場另一隅,正與朋友交耳低語的路徵經小跑上前的助理提醒,神情一緊的同時猛地抬頭望向自己父親那邊。
時間忽然靜止……
冥冥之中似有警醒,炎涼帶點遲疑地抬頭,她在這端,那人在那端,彼此相隔一整個會場,卻一眼尋到對方。
沉默一時。
悠揚的會場音樂迴圈往復著,恍如當年初見,路徵朝她微微頷首一笑。此去經年,此時此刻炎涼唯一能做的,只有狼狽地低下頭去。
這個男人給過她自小就無比渴望的愛,可惜命中註定只能是過客。
而她身邊的這個男人……這個借愛之名令她遍體鱗傷的男人,是她自己的選擇,終其一切都要後果自負。
蔣彧南和路明庭相談甚歡,炎涼微笑的打斷他們:"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
片刻後的,炎涼獨自一人坐在吸菸區中吞雲吐霧。煙不知不覺間已燃了半支,低著頭的她聽見開門聲。
有腳步聲靠近,繼而停在了她身旁的凳前。
那人沉默地落座,炎涼依舊不打算抬頭,直到耳邊響起:「能不能借個火?」
她夾煙的手指一時之間狠狠僵住。
他又說:「好久不見。」
炎涼隔了片刻才抬頭看向路徵:「好久不見。」
強裝的笑容沒有一絲破綻,看著這樣的她,路徵也笑了起來:「衣服很漂亮。」
「我丈夫幫我選的。」
路徵笑容僵住半秒。
這才是炎涼樂意看到的,這個男人她不配擁有,又何必霸佔他的戀戀不忘?這些都該屬於他未來的妻子。
路徵從內兜中摸出火機,兀自點菸。炎涼見狀不由笑:「你不是有火機麼,怎麼還要借火?」
她只想讓這場對話顯得更自然些,但似乎只起了反效果——
「要不然怎麼有勇氣進來找你?」
他輕描淡寫地說,可明明是這麼淡然的語氣,卻戳中了炎涼心中某一絲記憶,令炎涼忍不住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如沉靜的湖水,卻有將人捲進的力量。
菸頭即將燃盡,熱度灼痛炎涼的手指,逼得炎涼抽回神來,她下意識地鬆開。
菸蒂落在地上,火星最後一閃,終熄滅於無聲。
炎涼倉促起身,「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
路徵並未挽留。知道挽留不了更知道沒有資格。只能默默看著,目送。
炎涼忽略掉她身後的視線,猛地拉開門快步走出。
還未走出拐角,炎涼又不得不停下腳步。
蔣彧南斜倚在不遠處的牆邊。
她定了定腳步,同樣也定了定神,這才收起凌亂的腳步,冷冷的與蔣彧南擦身而過。
炎涼深知他不會這麼容易放過,手腕被他攥住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她只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你最初的愛給了周程,最後的愛給了路徵。我呢?我得到了什麼?」
蔣彧南許久不曾見她像方才那樣無措……為了另一個男人。
即便早已心中有數,有時也強迫自己樂見其成,可是……
他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力,這是炎涼似曾相識的偽裝,免不了要失笑,抬眸看看蔣彧南,抬手輕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臉頰,慢條斯理地說:「你得到了我所有的恨。」
炎涼伸手要撥開他的鉗制,反被他連另一隻手腕也攥住。
他稍一用力炎涼就趔趄著跌撞在牆邊,「既然這麼恨我,恨不得我這就去死,我生場小病而已你至於那麼緊張?」
炎涼嗤之以鼻:「蔣先生,怎麼你也學會自作多情了?」
他眸光一緊。
炎涼笑:「你還真是奇怪,你不是巴不得我恨死你麼?怎麼突然變得像個快死的人似的,開始渴望別人的原諒了?」
蔣彧南像是突然徹底了參透這個事實,沉寂了好半晌才忽的失笑,「是啊,是我糊塗了……」
他俯底雙眸,望進她的眼睛裡,炎涼皺著眉頭差點也要扭頭看過去,蔣彧南卻突然回過身來,牢牢捧起她的臉,銜去她的唇。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這個對她來說早已陌生的氣息……
炎涼來不及收緊牙關,他的唇齒已長驅直入。
一時之間炎涼的全部神經都在感受他強加的輾轉廝磨。他兩年不曾碰她,如今的侵略猛如洪水野獸,舌尖被吮得火辣地疼,炎涼全部的抵抗都被他一一瓦解,就連呼吸都被掠奪。
直到他滿意,願意鬆開她,炎涼才最終掙脫開,怒不可遏地揚起巴掌,卻被他輕易地架住。
炎涼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攫取空氣,唇色嫣嫣,隱隱有些紅腫,蔣彧南卻只是架著她的手腕,平靜地看著這樣的她。
路過的服務生頻頻朝這邊張望,炎涼猛一咬牙,抽回手調頭走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蔣彧南雙手插進褲袋,回頭看去----
方才站在吸菸區門外的路徵,此刻已經沒了蹤影。
路徵緩步走向休息間。準新娘還在裡頭梳化,路徵正要叩門,腦中忽然閃現一幕:纏吻中的男女,百般不願的她……
這一幕,硬生生逼他收回了手。
還未轉身離開,就有人急吼吼地來尋他:「路少,董事長在找您。」
路徵似有不願,想了想說:「就說沒找到我。」
說著這就離開,可還沒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的休息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路明庭拄著手杖從休息間裡出來:「你這是要去哪兒?」
路徵嘆口氣,再不情願也只能轉回頭來:「爸。」
「子楠今天特別漂亮,你不進去看看?」
「哦?是嗎?」路徵揚了揚眉,卻絲毫沒有進休息間一探究竟的意思。
路明庭看自己兒子心不在焉的樣子,眉目一凜:「我替你邀請他們來,就是為了讓你徹底死了這條心。」
路徵一愣。
路明庭失望得直搖頭:「世界上的女人多的是,我看那炎涼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就算在你眼裡她再特別,那也是別人的妻子,有什麼值得你心心念唸到現在的?」
連他都看出自己的心心念唸了?自己的偽裝和這兩年來持續不斷的自我暗示是有多失敗……
路徵慘淡一笑。
路明庭一愣,沉默稍許,語氣不得不和緩下來:「兒子,你從小到大都明確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知道要怎麼去達成你自己的目標,你應該明白什麼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別為了一個女人失了幾十年練就的理智。」
父親的話句句在理,路徵終是無奈地一聳肩:「或許我只是想嚐嚐為什麼人徹底失控一次的滋味,又或許……」
又或許,只是想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而非那些強加於他的責任與喜好,奮不顧身一次……
路明庭的秘書正從另一邊尋來,看看面無表情站在那兒的自家公子,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打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提醒路明庭:「董事長,李部長到了。」
路明庭點點頭,對路徵說:「我去招呼客人,你進去看看子楠。」語畢卻並不急著離開,而是目光示意秘書把休息間的門開啟,目送著路徵走進休息間,路明庭隨後才離開。
偌大的休息間,化妝師在收拾妝品,準新娘的密友們圍在梳妝檯前嬉鬧著,其中一人偶一抬頭,當即笑吟吟地提醒坐在化妝凳上的年輕女人:「莊子楠,你男人來了!」
此話一齣所有人齊刷刷望向門邊,化妝師微一鞠躬:「路先生。」
路徵朝他笑笑,隨後徑直走向梳妝檯。
這個被喚做莊子楠的年輕女人即便在此刻朝他微笑,神色也帶著點冷冽。某種角度看,像極了一個人。
他終於可以將這種可笑的自欺欺人拋諸腦後了……
「我能不能和她單獨談談?」
聽路徵這麼說,所有人面面相覷一會兒,再目光詢問下莊子楠,這之後才魚貫離開。留這對戀人單獨相處。
應該算戀人吧?每週六看電影,週末陪她去敬老院或孤兒院做義工,每週共進晚餐兩次,若有事耽擱,會電話通知彼此……交往的這一年裡,兩人的獨處時間總是井井有條到沒有半絲人情味。
他欣賞她想要從商的野心,而她,渴望擁有明庭這個絕佳的平臺發展自己的事業。這種政商聯姻,本就意味著各取所需。
沉默半晌,路徵突然說:「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麼我收藏了那麼多雙高跟鞋。」
「怎麼突然說這個?」
路徵笑笑,「那些都是紐約一個獨立設計師的作品。每一雙鞋上都刻有設計師的花體簽名elaine,其實她的中文名是,炎涼。」
莊子楠的臉色微怔。
莊子楠記得這個女人的名字,炎涼……這個從來獨善其身的男人的唯一有過的緋聞物件。
「紐約……」多麼遙遠的回憶,他卻連最微小的細節都銘記在心了似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那時被家人送出國研讀金融,卻不務正業,改學了設計。你應該也知道我母親這些年一直定居紐約。」
莊子楠點點頭,可表情已不怎麼好看了。
「由於這個緣故我經常兩邊飛。那時她應該是改學設計的一年吧,和朋友合開的店鋪瀕臨倒閉。我發現她,因為當時她正與店鋪外和房東談條件,以免被趕出去。一邊用英語求,一邊用中文偷偷罵,很有趣。可惜當時我沒能停下來好好欣賞,回國後才偶然想起,抱著一試的心態請我母親的傭人替我去那兒買一雙鞋。那雙鞋,我送給了我母親。」
到底是個怎樣的回憶,竟令他嘴角含笑?
莊子楠微微垂下了目光,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正視這個男人前所未有的……沉湎的、和煦的樣子。
「可惜那雙鞋我母親一次都沒穿過。可想而知她當年的水平並不高。」
「原來你們這麼早就認識……」莊子楠的聲音如喟嘆一般。
路徵笑笑:「自此之後的每一個月我都會請我母親的傭人替我去那兒。每一雙鞋都附贈了她的親筆信,除了一如既往的感謝,她偶爾還會寫一些現狀,談一談夢想。我只見過她那麼一次,可其實,我對她早已深知。」
莊子楠雖還是靜靜地聽著,但已經不由自主地緊咬住了下唇,他一向是觀察入微的人,現在卻下定決心般刻意無視:「連我都看得出來她的設計越來越好,可一年之後,她在感謝卡里告訴我,她和朋友已打算收掉店鋪。直到她為了雅顏能入駐明庭廣場來求我,我才知道她重蹈了我的覆轍,為了家業,放棄了自我。」
莊子楠試圖笑笑,嘴角卻僵得不像話。
路徵卻如釋重負了:「憐憫與憐愛之間,有時候只是一線之差。我其實早就分不清自己對她,是憐還是愛了。莊子楠,我覺得你必須考慮清楚,這樣的男人真的值得讓你託付終身麼?」
訂婚儀式開始,西裝革履的路徵在司儀的引領下走向主桌。
司儀聲音又響:「下面有請莊小姐入場。」
無人響應。
司儀不由得一揚聲:「歡迎莊小姐!」
司儀第三遍重複的話語在會場上空響起時,全場頓時陷入服務生面面相覷、賓客們竊竊私語的場面,路明庭當即站了起來。
準新娘逃婚了……
訊息一齣,全場騷動。
蔣彧南安坐於原位,場內再混亂,也絲毫不影響他清冷的眸光。他旁邊的座椅一直空著,直到路明庭與親家一同焦急地離場,於此同時,蔣彧南的目光才從身旁這個空置的座椅游弋向臺上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臺上的準新郎似乎對準新娘的無故離場毫不訝異,視線反而一直定格在蔣彧南身旁這個空著的座位上。
清清冷冷悽悽。
路家準兒媳退婚的訊息,炎涼是在隔日的報紙上看到的。
之前路、莊二人的婚事就已轟動全城,退婚的新聞一齣,註定要遭到全城熱議,媒體們諸多揣測,恨不得將路、莊二人交往這一年間的所有大小事宜、八卦傳聞都挖出來,以期摸出點門道:莊子楠為何臨時悔婚?
炎涼默默地合上報紙,將它放到一邊,拿起瓷杯喝咖啡。早餐時間,滿桌的早點,廚師依著她的喜好做的,可她依舊一點胃口都沒有。而手中的這杯咖啡,她也只呷了一口,杯子就被人接了過去。
炎涼抬頭一看,衣著髮型樣貌神情都已一絲不苟的蔣彧南正端著屬於她的咖啡細品,對於她的目光,蔣彧南只淡淡回視了一秒便調轉開視線,他一手拿著咖啡,另一手翻開報紙,精準地找到自己的夫人剛才瀏覽的那篇報道。
蔣彧南看完之後就笑了。手從報紙上移開,當下就捏起了她的下巴,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剛從大門外跑進來的一名傭人腳下一滯。傭人停在那兒再不敢靠近,使得蔣彧南可以不被打攪地、好好地審視自己妻子的眼睛:「姘頭都已經在清理你們之間的障礙了,為什麼我在你眼裡還是看不到半點開心?」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炎涼反而開心了,對他的問題不置可否的當口竟悠悠地笑了起來:「看來你昨晚睡得不好,臉色夠差的。」
甚至抬手摸了摸他臉頰。
如此明顯的口是心非的關心竟使得蔣彧南當即愣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就揮開了她的手,放下她的咖啡杯之後徑直坐到了桌子另一端用早餐。
炎涼斂去笑:「我上班了,你慢慢吃。」說完便起身離去。
高跟鞋的聲音越行越遠,直至消失,蔣彧南這才抬起頭來。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對面桌上那一份動都沒動的早餐,他的目光中含著些什麼,悲慟到一旁的傭人已不忍直視。
半小時後,炎涼的車駛進了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停好車之後向電梯走去,卻在中途路過一輛靜靜地停在那兒的邁巴赫時被人叫住。
「炎小姐!」
炎涼駐足看去,只見司機模樣的人自駕駛室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打招呼。炎涼腦中迅速搜尋了一遍之後確認自己並不認識此人。
炎涼仍站在原地審視這個陌生人,對方見她沒有想要上前去的意思,補充道:「我是路先生的司機。」
炎涼眉目一凜。
偌大的停車場,迴盪著誰突然而起的心跳?她遲疑著走近,後座的車窗在她眼前勻速下降。
全部降下的那一剎那,炎涼暗暗一驚——
坐在車內的男人,兩鬢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斑白。
是路明庭。
炎涼坐上了路明庭的車,不知能說什麼,也不知這車要帶她去哪兒,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長輩對她沒有半點好感——那樣沉著一張臉,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
既然如此,何必要來找她?
炎涼想不出所以然。
路明庭始終沉默著,似乎也無意與她交談。昨晚在路徵訂婚禮上見到的路明庭還是意氣風發的中年人,一夜過後的此時此刻竟已經初現老態。炎涼心中思量幾番,但始終理不出頭緒。
路明庭的車最終駛進一家醫院。
從看見醫院大門外的招牌開始,直到最後車子停在醫院的露天停車場,炎涼的拳頭就一直緊緊握著,一如她那被緊緊揪著的心臟。
車子停了,司機率先下車為炎涼開門。
炎涼回頭看看坐在另一旁、絲毫沒有要下車的意思的路明庭,疑問還未出口,路明庭已吩咐司機道:「你帶炎小姐上去。」
炎涼只能微微頷首以示道別,在司機的引領下下了車,一路疾步來到病房。
豪華病房,為保政要巨賈隱私,獨佔一層,病房外也不貼姓名卡,司機替她推開房門,似乎並無意於走進,只對炎涼說:「炎小姐,進去吧。」
雖然已暗暗有了揣測,可當獨自走進病房的炎涼看見正坐在病床上、單手翻著報紙的這個男人,還是大吃了一驚。
路徵見到她,臉上的詫異絲毫不亞於她。
臉上、脖子、左手、右腿……無一不是傷,有些包了紗布,有些抹了藥水,多少有些觸目驚心,昨天還是風流倜儻的準新郎,今天怎變得如此狼狽?炎涼的眉頭緊蹙,和她心頭的疑問一樣解不開:「你怎麼會……」
路徵只淺淺笑了一下,但只是這麼微微一咧嘴就已牽扯到了臉上數個傷口,直疼得路徵倒抽一口涼氣。
炎涼有些無法直視,低頭時撞進眼簾的是攤在他膝上的報紙——不正是她今早看的那份?
「是不是很可笑?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不聽話的孩子似的,被自己爸爸揍成這個樣子。」
炎涼不知該如何回答。
看著這樣的她,路徵又笑了。
這個男人為什麼總能這麼微笑地看著她?無論她有多狼狽,多不堪,多……無地自容。
炎涼想要忽略掉這些——她沒資格、也沒能力擁有的這些。想了想,於是說:「是你未婚妻退婚的,是她的錯,難不成還要你綁著她結婚?這個責任不應該由你來承擔。」
他看出來她說這話是為了逃避些什麼?否則為什麼又要那樣無奈地笑?
可他一貫的,不忍心點破,只說:「我爸告訴了我一些事,但我知道的並不全面。既然你來了,能不能解答下我的疑問?」
她未置可否。
「把你們徐家害成如今這樣的,除了江世軍,是不是還有蔣彧南?」
這個女人似乎被戳中般呆了一呆,但那只是似乎,路徵猜不透她此刻的表情,一如他猜不透自己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這個對他幾乎可以說是不屑一顧的女人,如此執迷不悔……
炎涼不給答案,他只能這樣繼續試探了:「你遲遲不和蔣彧南離婚,是為了通過這層關係,有朝一日能奪回徐氏?」
他灼灼地看著她,語速漸漸放緩,試探著中又透著某種堅定似的,「如果我說,我能幫你呢?」
炎涼豁然抬眸。
眼睛中的一切已然出賣了她。
路徵的目光已是一派瞭然,回想昨天訂婚宴上的種種,心中只剩一句「難怪」……
難怪她強顏歡笑;難怪看著那樣的她,他會那麼心疼,疼到失了理智;疼到不惜與自己父親決裂……
炎涼的眸光幾度閃爍,最終只是問他:「你覺得在被蔣彧南出賣之後,我還會相信這種毫無企圖的幫忙?」
路徵被問得塞住。
炎涼連連搖頭,「我已經許諾不起徐氏的股份,更賠不起另一個十億了。」說到這裡,炎涼又開始搖頭,連忙否定道,「應該說,就算我賠得起另一個十億,你父親也絕不會允許你這麼胡來。」
路徵嘴邊沒有笑容,眼底卻藏著笑意,那潛藏的笑意之中,似乎還帶著些許的自嘲:「我父親已經去了我半條命,他再反對,我只能拿剩下的半條命抵扣了。」
兩年前的他,輕易就答應了父親的條件:免除她十億債務,以換取他的袖手旁觀。如今的他,雖仍然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但平靜的目光之下藏著的卻是萬分的篤定。
「如果你真要拿什麼和我交換的話……我要你。」路徵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說。
明明是安靜到不能再安靜的病房,炎涼耳邊卻響起了某座圍城開始坍塌的聲音。
炎涼從醫院趕回公司時,一週一次的例會已接近尾聲。
她這兩年來對公司事宜的消極心態,大家都有目共睹。對於她的遲到,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為常。
只是炎涼沒料到,蔣彧南竟也缺席。直到會議結束,她也沒瞧見蔣彧南的身影。倒是碰上一向不太插手公司具體運作事宜的江世軍偶爾來視察公司情況。
自炎涼推門進入起,會議室中的氣氛就略顯尷尬,江世軍坐主位,炎涼坐他右側,在場其他人不用抬頭都能猜到這兩人之間有多不對盤。
幸而會議很快就結束了,所有人收拾好東西魚貫離開,炎涼將今天開會涉及到的檔案交給秘書後也起身打算離開,江世軍仍坐在那兒,聽著自己的秘書彙報接下來的行程:「10:30,視察新品研發中心,11:30,與鐘行長吃午餐,下午兩點,和梁瑞強先生打球……」
炎涼臨到會議室門口的腳步生生一滯。
跟在她身後的秘書見她突然打住,不由疑惑地喚她一聲:「炎總?」
炎涼回頭朝秘書擺擺手示意沒事,目光越過秘書的肩,很快掃了眼還坐在那兒聽人彙報行程的江世軍,收回目光,走出議室大門。
炎涼隨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的下一個行程安排在一個小時之後,她有足夠的時間翻看著手中的檔案,以瞭解她所錯過的那些會議內容。可不知不覺間,炎涼那正翻著頁的手指就這麼停了下來。
下午2點,和梁瑞強先生打球……
江世軍秘書的聲音猶然在耳,炎涼默默地合上檔案。
明庭集團,梁氏財團……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卻彷彿能看見一線生機。
炎涼照舊是那個徹夜不歸家的人,但已無需再去夜店消磨掉夜晚的時光。路徵的傷勢之重,一時半會兒好不了,炎涼每晚去醫院探望。
她最常碰見的是路家的廚師來送藥膳,只有一次是碰見路明庭來看望兒子。炎涼就坐在病房外頭,不打攪父子的談話,待路明庭離開她再進病房。
在她的攙扶下,路徵艱難地挪到窗邊,不久看見路明庭的身影出現在樓下,他就指著那抹身影對炎涼說:「我頭上的傷就是那根手杖揍的,稀有木種,硬度堪比石頭,敲一下就足以腦震盪。」
炎涼被他逗笑了,抬眸看他時才發現彼此距離如此之近。
她的笑容都映在他的眼裡了——
炎涼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脖子,路徵見狀,自然是放開了擱在她肩上的手。炎涼四下裡看看,瞅見病床邊那籃水果,當即就走了過去:「我去幫你洗個蘋果。」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路徵移不開視線。
她對他,即便是單純的利用,他也甘之如飴了……
在醫院呆了一晚之後,炎涼打算回家換身衣服之後就去上班,路徵的病房裡特設有為看護人員準備的房間和床位,在醫院過夜的日子,算是她這兩年間睡眠質量最好的幾天……
呼吸著清晨的空氣,只覺神清氣爽,可還未進家門,炎涼就習慣性地豎起了全部的戒備。
今天有些不尋常,蔣彧南的車就侯在主樓的臺階外,後車門還是敞著的……蔣彧南是剛回來?還是正打算出門?
炎涼只看了眼車子,沒和司機打招呼就進了門。
剛上到二樓,炎涼就聽見了衣帽間裡的乒乓作響。炎涼循聲走近,還未進衣帽間,就看見李秘書站在裡頭,正把蔣彧南的衣物扯下來塞進行李箱,神情和動作都透著十足的焦急。
見到炎涼的突然出現,李秘書似乎愣了愣,暫時放下手邊的事,朝炎涼點了點頭。
「這是幹什麼?」炎涼站在門邊問。
李秘書勉強笑笑,答道:「蔣總要出差十天左右,我來替他拿點行李。」
看得出蔣彧南這次出差出的急,炎涼皺著眉目送李秘書很快收拾好行李離開。
李秘書一路雷厲風行地拎著行李下樓、出門,很快就坐進侯在臺階下的車中,關上車門後立即吩咐司機道:「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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