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算不算一場較量

兩年後。

大雨延綿不絕。

許久不見天日的早晨,炎涼披著睡袍下樓吃早餐。

餐廳亮著頂燈,一側的玻璃牆面被大雨持續洗刷,花園中的綠植在這盛夏時節的雨水摧殘下提前迎來凋零。

如今的徐家大宅早已按照蔣彧南的喜好重新裝修過一番,炎涼在這個裝飾一新的家裡生活了兩年,卻沒能生出半分熟悉感。而她這兩年間在家用餐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也不能怪這些這兩年間新請的傭人至今還不熟悉她的忌口,炎涼低頭看著這一疊一疊被端上桌的早點,煎餃、蔥油餅、小蔥米粥、蔥花雞蛋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碰,只拿起那杯蜂蜜水喝。

傭人見她表情冷淡,下意識地看了看炎涼對面那張空置著的座椅,自顧自的領會了一番之後,會錯意道:「太太,先生還不知道你已經從紐西蘭度假回來了,他昨晚加班,所以才……徹夜不歸……」

炎涼對此卻似乎充耳不聞,放下水杯,拿起另一旁那疊熨燙得整整齊齊的報紙,一邊隨意翻看一邊問:「我的行李呢?」

「已經幫你收拾好,全部放回更衣間了。」

炎涼點點頭,正欲把報紙放回,目光卻是一怔。

她愣了兩秒之後又把報紙拿回,逐字逐句地看起這則險些被她錯過的娛樂版新聞。

自麗鉑集團成功收購徐氏之後,相關人士在報章雜誌上沉寂了兩年,但不妨礙麗鉑的現任ceo蔣彧南與神秘女子共同出入私人會所這一新聞,一經發出就霸佔了娛樂版頭條。

新聞最末,意味深長的加了一句:「截止記者發稿時止,還未見二人離開會所。」

照片的拍攝時間就在昨晚,雖是夜間,還下著雨,照片拍攝的不算清晰,教人看不太清那女人的容貌,但那綽約身姿也可以令人想象出、這是什麼等級的尤物。

而蔣彧南的樣子,就算化成灰,炎涼也辨認得出。

傭人當即聲音都哆嗦起來:「太太,先生他……」

炎涼依舊什麼也沒說,把報紙放回原處,臉上的表情也還是那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可愣是一個沒注意,竟夾了只煎餃塞進嘴裡,蔥香味當即盈滿齒間,炎涼醒過神來,只得勉強嚥下,傭人還站在一旁焦躁地看著那份報紙似想將它拿走,而炎涼這時已經放下了筷子,這就準備起身離開,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糟糕:「記住,我不吃蔥的。」

她打算回二樓,可剛調頭朝樓梯走去,耳畔傳來一聲:「蔣先生早!」

炎涼下意識得頓住腳步。

皮鞋的聲音由遠及近,隨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炎涼以為他要坐下來吃早餐,正準備重新提步離開,卻在這時,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拉住。

「一起吃早餐。」蔣彧南的聲音就在她背後極盡處響起。

「我飽了。」炎涼頭也不回,只腕間用力,試著掙開。可蔣彧南再稍一用力,她整個人就被他拉坐回了座椅中。

蔣彧南隨後在她一旁落座。

傭人忙備好一套餐具,蔣彧南的頭髮和外套上都有淋雨後的片片溼意,他卻不管不顧,接過碗筷大快朵頤起來。

炎涼也不走了,就坐在那兒看著他吃,冷笑:「昨晚加班加到哪個女人床上去了,現在胃口這麼好?」

蔣彧南拿筷子的手一頓,就在炎涼以為他要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動筷子用餐時,他卻把筷子擱下了。

傭人這回終是按捺不住,猛地欺身過來,端起整疊報紙抱進懷裡,一個勁地道歉:「是我的疏忽,我忘了把報紙篩選過之後再送過來。」

相對於傭人的急切,蔣彧南則是極度的從容,拿餐巾試了試嘴角,動作緩慢而優雅,目光卻如刀,冷硬地剜在炎涼身上。

蔣彧南安慰傭人似的一笑:「沒什麼好對不起的。我這位口口聲聲說去紐西蘭看望母親的太太,不也被人拍到和別的男人同遊紐約?」

他說的明明是安慰傭人的話,目光卻一刻不離炎涼。炎涼被他直勾勾盯著,再也忍不住鎖緊眉頭。

此時此刻的炎涼心下萬分焦急,面上卻要粉飾的一片太平。兩年前強尼韋爾曾為徐家引薦財團,卻因周程在機場被捕而錯失了那次機會,時隔兩年,此事驚現轉機,她和周程雙雙前往紐約,就是為了與財團負責人——紐約華人商圈中赫赫有名的梁瑞強見面詳談。

恰逢一眾大學同學邀請她前往紐約參加一年一度的聚會,有同學聚會做掩護,即便被這個男人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她也能輕鬆圓謊。

只可惜原有的徐氏旗下的產品早已被江世軍逐一雪藏,她手頭現在只剩下「雅顏」,品牌價值低低微,前景也不被看好,想要以此拉到梁瑞強的資本,何其難。她與周程在紐約呆了足足兩週,卻一直只能和梁瑞強的營運總監洽談,連梁瑞強的面都沒見上。

炎涼收拾好心境,對無辜受累的傭人說:「你先下去吧。」

傭人顯然不願捲入這對夫妻的紛爭,點了點頭之後當即一路跑開,這時候的蔣彧南已經好整以暇地交疊著雙手墊在下巴下方,似笑非笑的打量她:「怎麼愁眉不展的?看來你和周程在紐約玩的並不愉快。」

辛辛苦苦輾轉紐西蘭、紐約兩地卻終沒獲得一絲進展,她怎能不愁眉不展?該用什麼來掩飾滿腔失落?只能是她硬著語氣的質問了:「你找人跟蹤我?」

「我這麼忙,哪有空管你的私生活?是那家報社總編和我有點交情,替我把新聞壓了下來。」

這個男人似乎並沒有發現她和周程同遊紐約的真正目的,炎涼本以為自己能夠狠狠地鬆口氣,可不知為何,看著他心情甚好的樣子,她只覺得頓時喉間被什麼東西堵住,令她整個人都分外壓抑。

腦中忽的閃過報紙上的那張照片,那兩個人……相視而笑。炎涼幾乎是坐立難安,原本早已設想好的同學聚會的幌子,頃刻間就被她拋諸腦後,可偏偏還得做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看來大家都是半斤八兩,誰也沒資格怪誰。」

炎涼話音剛落就已經迫不及待的起身要走:「我還要回公司上班呢,就不打攪你用餐了。」

這回蔣彧南並沒有出手攔她,任由她一路急走,幾乎是轉眼就上到了樓梯中央。他始終面無表情地目送著她,卻在這時突然開口:「過兩天一起參加個朋友的訂婚禮。」

炎涼腳步一緩,又很快恢復:「蔣先生不是已經有現成的女伴了,還用得著我陪同?」說話間她已上到二樓,從蔣彧南的角度看,這女人已經快要走出他的視線,這時,他才悠悠地補充道:「那可是你我共同的朋友,路徵。」

炎涼的腳步生生定住。

此景此景落在穩坐於餐桌旁的那個男人眼裡,該有多諷刺?以至於他低了低頭不願直視,而當他再度抬頭時,二樓的走廊已失了她的蹤影。

炎涼進更衣間換衣服,打算回公司上班,拿起掛在衣架下的一套黑色套裝時,動作卻是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耳邊也不由得迴響起一個聲音:過兩天一起參加個朋友的訂婚禮……

路徵……

彷彿上輩子認識的人,如今再想起這個名字,炎涼覺得恍如隔世……

她愣在衣架前不知多久,身後突然響起蔣彧南的聲音:「抽空去買身禮服,出席訂婚禮用。」

炎涼猛地抽回神志,呆了兩秒,終是頭也沒回。

蔣彧南覷一眼衣架上掛著的清一色的黑白灰:「我都快忘了你穿職業套裝以外的樣子。」

炎涼充耳未聞似的,當即脫了睡袍,準備換衣服:「我不會去的。」

被徹底忽略的蔣彧南卻不見半分失落,反而斜倚在門邊,「你不好奇麼,那個對你如此鍾情的男人,最後到底娶了個怎樣的女人?」

看她背影,似乎正在做一個深呼吸的動作,果不其然,等她調整好了呼吸,竟回過頭來給了他一個十分禮貌的笑容:「請你出去,我要換衣服。」

他眉梢一挑,看著她,不為所動。

炎涼短促的嗤笑一聲,也不推他出去,只是背過身去,直接脫了睡裙,換上襯衣套上半身裙。

瘦削的肩頸,纖細的腰身,修長的雙腿……

與兩年前相比,這女人清瘦不少,可每一寸肌膚上,都淬著他曾熟悉的凝白。蔣彧南倚在那裡,動作不變,目光卻幾度晦暗下去。

趕不走他,炎涼索性當他不存在,拉上裙側的拉鏈,轉頭從玻璃櫃裡拿了只皮包出來。

她朝門邊走來,自始至終沒再看他半眼,直到倚在門邊的蔣彧南堵住了她的前路。

炎涼偏垂下頭去,兀自撥一撥頭髮,等他讓路。

他卻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只不鹹不淡地說:「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無視。蔣太太,這兩年來你很好的詮釋了這句話。」

炎涼這回真是忍不住笑了。

她悠悠地抬起頭來,失笑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愛?別拿這個字噁心我,當初我選你,僅僅是因為你能幫我擊垮徐子青。只不過最後我自食了惡果,被你害的家破人亡。我們都捫心自問一下,自始至終你我心裡有‘愛’這個字麼?」炎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他的胸口,「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炎涼收回指著他胸口的手,強行擦撞過他肩膀,離開。

肩膀擦撞那一刻,些微的疼痛感順著奇經八脈迅猛地直抵內心,蔣彧南站在那裡,感受片刻的撕心裂肺。

然後再一點一點的恢復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尋上樓來,蔣彧南依舊站在那裡,背對樓梯方向,那腳步聲就停在蔣彧南身後,隨即響起的,是李秘書的聲音:「梁瑞強的專機一個半小時後抵達,蔣總,我們是時候出發了。」

蔣彧南這才回過神來似的,捏一捏眉心,回頭面無表情地說:「走吧。」

說完便隨著李秘書朝樓梯走去。

已走到半路的蔣彧南又不由自主地停下,回頭看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更衣間,耳邊漸漸響起熟悉的話語:

自始至終,你我心裡有‘愛’這個字麼……

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蔣彧南收回目光,走下樓梯,終將那熟悉的聲音徹底拋諸腦後。

大雨似乎要橫亙這一整個夏季,炎涼回國一週都未曾見過放晴的碧空,昏天暗地,沒有止歇。

可她卻在這樣一個糟糕的季候中迎來了一絲曙光。

相信這絕非是她一個人的曙光,否則周程打來的電話裡,聲音也不會如此這般興奮到發顫:「梁總人在國內,我已經託關係要到了他的住址。」

好運從天而降,以至於炎涼不敢輕信:「你是說,梁瑞強??」

「我現在就在他下榻的酒店,他只給我們三十分鐘時間,你把全部資料都帶來。」

三十分鐘……

炎涼趕忙掛上電話,拉開辦公桌最下方的槅門。

上次前往紐約時她帶的所有資料都存放在槅門裡的這個小型保險箱中。時間緊迫,急得炎涼兩次輸錯密碼,終於拿出所有資料,起身拎包,直接衝出辦公室。

周程已把酒店地址發到她手機上。炎涼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一路疾馳,耳邊也只剩下擋風玻璃前的雨刷持續工作的聲音。

原本抄近道只為能更快抵達,可當炎涼看到車前的那段下行路面已被大雨徹底淹沒,她當即心下一緊,猛地剎住車。

她如雷的心跳聲早已蓋過了雨刷的聲音,炎涼看一眼手錶,如果現在改道,30分鐘肯定無法趕到目的地。

路面淹的不算深,她一咬牙,重新發動車子,直接駛進這條下行道。

眼看她快要駛到道路中央,此時的水面只淹到一半的車窗,炎涼估摸著車子應該可以順利通過這條路,終於可以鬆口氣,也不由得換擋加速。

就在這時……

「嘶」的一聲。

車子竟自動熄火了……

炎涼醒來時是在醫院。

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大水徹底漫過車廂的那一刻。

昏厥前的最後一幕定格在車窗被銳物敲碎時,那在水中綻開的碎渣。

窒息的恐慌感至今還卡在喉頭,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又沖鼻而來,炎涼皺一皺眉心,片刻的頭痛欲裂。

有腳步聲靠近,炎涼頓生警惕,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十分沉重,睫毛幾顫,才艱難地撐開眼簾。

護士模樣的小姑娘拿著病例牌走近:"炎小姐,你醒了?"

炎涼好不容易看清這護士的模樣,可她張了張口,卻發現從喉管至胸腔陣陣灼痛,根本無法成言。

「你胃裡的積水已經清除了,不過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晚。」

炎涼緩緩地從病床上撐起身體,手心一展便隱隱作痛,她低眸一看,十指關節處的裂傷是當時敲擊車窗時留下的,醫護人員趁她昏迷已替她處理好了傷口。

「誰送我來的?」

連炎涼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細如蚊鳴,護士好不容易才聽清,「是這位……」護士回頭看向病房角落的沙發,可除了一件搭在沙發把手上的溼透了的西裝,早已空無一物。

護士疑惑地轉回頭來,對炎涼說:「那人估計剛走。」

炎涼愣愣的看著那件還在滴水的西裝,漸漸的心裡那根弦越崩越緊,護士這就準備出病房,一邊走向門一邊疑惑地自言自語:「剛剛明明緊張的恨不得把全院的醫生都揪來救這女的,怎麼現在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就在護士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邊之際,炎涼忽的就醒過神來,呼地抬頭:「你有沒有看到我那些檔案?」

護士探回頭來,完全摸不著頭腦:「什麼?」

「就是我攥在手裡的那些……」

猶記得大水漫進車廂,她報警之後打電話給周程,讓他趕緊來接應。漫長的等待中,車廂內水位越來越高,車窗無法降下,她用拳頭砸,用肘擊,用高跟鞋敲……鞋跟敲斷了,手腳處處是傷,那扇車窗卻始終紋絲不動,檔案四散漂在水面上,她趕緊將它們歸到一處死死攥著。窒息的恐懼維持了多久?逃出生天的此刻再去回想,那感覺依舊如此鮮活,大水即將漫到車頂,她站在駕駛座上拼命汲取那最後一點點的空氣,直到水漫過她的下巴,奪走她的呼吸……

死亡離她那麼近,她幾乎要看清它的模樣了,直到……

「砰」的一聲。

緊接著又是一聲,「砰!砰!砰!」

那聲音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炎涼險些停滯的心臟上,越來越猛烈,終於重新令心臟起搏,炎涼幾乎是回魂一般,猛地咳嗽一聲。

是敲擊車窗的聲音?炎涼望向窗外,大水瀰漫之中,她彷彿看到一張臉,一張平靜的沉著的臉。

是死神來取她性命?

還是……

「砰!」伴隨最後這一記重擊,在她之前的百般努力下仍絲毫無法撼動的車窗,在水中應聲炸裂。

有人猛地攥住她的手。

那人擁有堅毅的掌心,將她拉出破碎的車窗,那力量連死神都無法撼動……

持續不斷的大雨打在她的臉上,新鮮的甘霖將炎涼原本已昏厥的神志換回一絲。她……上岸了?

適度的力道有節奏的按壓她的胸腔,冰冷的唇貼上她的,新鮮的空氣陣陣渡進她的口腔。

是應援的警察?

還是……

「周……程……」

她迷糊的聲音貼著彼此的唇溢位,對方的唇一僵。

炎涼感覺到自己被人抱起,繼而是狂奔的顛簸感,她完全沒力氣睜開眼睛,甚至聽不清那人焦急地說著些什麼,可她分明記得自己的手始終緊攥那些資料,沒有絲毫鬆懈……

那是比她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如今卻不翼而飛,炎涼想也沒想就從病床上坐起,見她要下床,護士趕緊衝回來扶她一把,炎涼根本沒力氣憑一己之力站起,頭暈目眩之下只能反抓著護士的胳膊勉強穩住身體。

「你還穿著病號服呢!你這是要去哪兒?」

喉嚨像被堵著,炎涼提上一口氣想說話,聲音卻卡在那兒,只能一個勁兒咳嗽。

這護士十分聰明,當即領會了說:「我聽說你的車還沒從水裡拖上來,就算你有什麼東西落在車上,現在也找不回來啊!」

轉眼間炎涼就下了地,可還沒挪半步,已失力地跌坐回床沿。

見她還是不死心,護士又勸道:「這次雨災挺嚴重的,不久前新聞都播了有人遇到了跟你這次一樣的情況,那人可沒你這麼幸運,淹死在了自己的車裡。你剛撿回一條命,有什麼事情會比休息更重要?」

炎涼終於妥協,閉一閉眼,待這陣眩暈過去才睜眼尋求護士幫助:「能不能……電話借我用用?」

接過護士遞來的手機,炎涼當即撥周程的號碼。

然而就在她按下最後一個數字時,病房外突然傳來一陣焦急的腳步聲,聽得炎涼耳邊嗡聲陣陣,短暫的眩暈感攫住她的手腳,令她的指尖不得不懸停在螢幕上,就在此刻房門被人豁然推開。

周程急迫的身影閃進炎涼的視線。

他的目光慌亂的在病房中掃視了一輪,看見炎涼坐在床沿,他明顯鬆了口氣,腳步卻不見半分遲緩,三步兩步就已疾走至炎涼跟前。

這個女人面色沒有一點血色,周程下意識地伸手似想要撫摸她臉頰,中途又驀地收手:「你沒事吧?」

難怪護士知道她姓氏,原來是周程救了她、送她入院,可炎涼全然顧不上感受這番劫後餘生:「檔案丟了。」

何止是沮喪,簡直是丟了一半性命那般無力迴天。等了兩年的機會就這樣被她親手毀了。可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該如何挽回?炎涼啞著喉嚨對周程說:「重建檔案檔至少需要一天時間,梁瑞強要在國內呆幾天?趁他回紐約之前,無論如何要請他再見我們一面。」

她聲音啞得不像話,周程這時才半聽半猜的明白過來,可他似乎更一頭霧水了,趕緊示意她打住:「你不是已經讓人把檔案送到酒店了麼?」

炎涼一副茫無頭緒的模樣,周程看看仍杵在一旁的護士,想了想說:「護士小姐,能不能請醫生過來一下?」

支走了護士之後周程才開始鉅細靡遺地梳理事件原委:「我接到你電話之後立馬就趕了過去,根本顧不上挽留已經打算送客的梁瑞強,可我還沒趕到就接到了電話,對方說你已經被送到了醫院,並沒有大礙,你也已經差遣他把檔案送到了梁瑞強手裡。」

這麼好的訊息炎涼全然不敢置信,都能教人從如此沙啞的嗓音裡聽出滿腔的忐忑:「那梁瑞強他……」

「我剛趕到醫院就接到了梁瑞強秘書的電話,梁總估計是感受到了我們的誠意,終於鬆口說他本人不排斥合作。」

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得以鬆緩,痛覺神經在那一刻重新統領身體,手、肘、膝……為了砸破車窗她已遍體鱗傷,如今每一處都在發疼,炎涼靜靜地坐在那裡,動都不敢動,腦中卻無法平靜,既然已經有了合作可能,接下來她則需要部署更多,後續的每一步,都決定著她的成敗。

她如今仍是負債人,只能借力使力,要打擊江世軍,最陰的方法莫過於以梁瑞強的名義令江世軍上勾,兩年前的收購戰毀了徐氏的同時也使得麗鉑元氣大傷,若不是她和蔣彧南有協議在先,江世軍早已打算將徐氏的產品鏈拆分後轉賣,如今她該如何說服梁瑞強不僅要出資,而且還要允許她借他的名義辦事?又該如何誘導江世軍把徐氏轉賣給梁?

陰險的慾望悄然燃燒,炎涼已經蠢蠢欲動,看向周程的目光中有著與慘白麵色毫不相符的熠熠生輝:「我想親自去見見梁瑞強。」

周程兀自領會著她目光中的深意,不可思議的反問:「你是說,現在?」

炎涼鄭重地點頭。

周程當即臉色一凝,拒絕道:「你現在給我好好在醫院待著,哪兒也別去。」

炎涼正欲接腔,醫生恰在此時來到病房,要替炎涼檢查身體指徵。周程只得暫時迴避,見他要走,炎涼叫住他,「幫我去附近商場買套衣服。」想了想又補充道,「過兩天出院的時候穿。」

周程這才點頭離去,醫生接替而上走到病床邊:「請先躺下,我要開始測……」

話沒說完就被炎涼打斷:「我能不能現在就出院?」

在炎涼的堅持下,醫生最終同意放行,待周程回到病房,還沒摸清頭緒,炎涼從他手中接過裝衣服鞋子的紙袋,下床後直接走進洗手間。

周程見勢不對:「你該不會……」

她雖沉默但表情已出賣了她,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周程連連搖頭:「你瘋了?你現在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不在醫院好好待著,難道真打算去見梁瑞強?」

炎涼卻已經二話不說關上了洗手間的門,任周程如何敲門她都不回應半句。

很快炎涼就換好了衣服出來,一身小黑裙襯得皮膚慘白似紙薄,周程剛要開口,她已先發制人:「醫生都已經允許我出院了,我是該聽醫生的還是聽你的?」

這樣伶牙俐齒的炎涼彷彿只存於他的記憶之中,這兩年間的她似乎收起了所有的刺,以至於一時之間周程真有些無法招架,炎涼趁此機會徑直朝病房門走去,周程無奈之下只得沉默地跟上。

即刻出院。

她坐進周程的車裡,擋風玻璃外,大雨絲毫不見止歇,自天際傾灑而下,模糊了視線。

周程不由擔憂地看向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炎涼,她臉上不見半分血色,一副下一秒就將倒下的樣子。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沉默的發動車子。

周程駕車急駛,雨刷持續不斷的工作。炎涼繫好安全帶後一直沉默地閉著眼,頭暈目眩地坐在那兒,腦袋被各種問題塞滿:誰在暗處助了她一臂之力?見了梁瑞強之後她能說些什麼?怎樣促使蔣彧南破壞協議?除了兩年前婚禮當夜,炎涼再沒見過他生氣,激怒他何其難?怎樣誘使江世軍踏進陷阱?

越想越頭疼。

感覺到車子終於停了,炎涼吃力的睜開眼睛,卻發現周邊景色甚是熟悉。

這哪是梁瑞強下榻的酒店?分明是徐宅。

她的耳中還有些事故造成的轟鳴,周程的聲音像是覆著一層膜,聽起來恍若從遠山傳來,那樣輾轉柔腸卻又不容反駁:「聽我的,好好休息。梁瑞強那邊我已經約了別的時間,你現在冒然過去,只會讓梁瑞強覺得我們兩個在事件處理上出現了分歧,得不償失。」

周程說完,不等炎涼開口,已撐傘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我送你到主樓。」

「你不帶我去見梁瑞強,那我自己去。」

她還要逞強,握住方向盤就打算挪到駕駛座上,可就是這麼一挪,她頓時眼前一黑,不得不趴低。這是身體對她的任性的懲罰。周程半個身子探進車廂,將炎涼攙出來,她終於認命。

周程將她送到家門外,就此告別,炎涼一人開門進屋,已經是傍晚,雨未停,天幕已黑。

她徑直上樓,渾身跟散了架似的,扶著樓梯把手緩慢挪了一路,終於把自己顫巍巍地送回了臥室。

可剛走進門裡,炎涼就已沒了力氣,只好手扶著額頭靠在牆上歇一歇。

她因耳鳴沒聽見屋裡的動靜,眼皮卻感受到側邊突然透過一抹亮光。

她循光看去,原來是浴室的門被開啟了。

浴室內的燈光向炎涼投影過來,她緩緩看清了光圈中暈著的那個身影……

蔣彧南?

浴室裡透出的熱度,和這個明明洗了熱水澡、卻詭異的一臉慘白的男人。

水氣氤氳之中的蔣彧南看見她便是一愣。

浴室裡的光自蔣彧南身後投射而來,臉上絲毫不見血色的兩人,各自站在昏暗與明亮的兩端。

炎涼只覺頭暈目眩,因背光的緣故,她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但他雙眸中閃著的暗光令她本能的想要回避。炎涼強撐起精神,勉強站直來朝裡間走去。

以她現在的狀態,基本上沾著床就能倒頭就睡,可就在炎涼走到床邊的那一刻,腳下似乎踩到了些什麼,她正要低頭看看,卻感覺到有熟悉的氣息在靠近,與此同時,一個高大的陰影自她身後投射到她面前的床鋪上,將她原本的背影籠罩於無形。

他就站在她身後,不言不語,存在感卻那麼分明,以至於逼得炎涼一咬牙,直接就掀開薄被就窩了進去,閉上眼不聞不問。

炎涼翻個身背對他側臥著,就算他問她緣何臉色這麼差,她也已打定主意緘口不語。只要她與他毫無交流,就不會露出破綻,以免他察覺出不對勁。

她這麼想著,就這樣閉著眼等待,等著他的質問,或他離去的腳步聲。然而蔣彧南自始至終都沉默地站在床邊,既不離開也不吭聲,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面前這個蜷著睡去的纖瘦身影。

伸手,似要將她露在薄被外的胳膊收進被中,卻在即將碰觸她的那一刻硬生生收了動作,改而蹲下,撿起地毯上那兩粒方才被人在無意中踩碎的白色藥片……

直到關門聲響起,炎涼睜開眼睛,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黑成一片無底洞,直到最後昏昏睡去,炎涼腦中仍是煩緒千千。梁瑞強……她該不該把賭注全部押上?

夢魘。

窒息。

綿延的睡意將炎涼重新帶回大水之中、密閉的車廂裡,她胡亂的扳著把手,車門卻始終紋絲不動。睜不開眼睛,無法呼吸,死亡的恐懼死死卡住喉嚨,絕望之下她最後一次伸手,車門卻在那一刻奇蹟般地被她拉開了,欣喜萬分地游出車廂,眼看就要衝出水面重獲空氣,突然有股力道死死抓住她的腳踝,將她重新往水中拉,她驚恐地低頭看,那個死死拉住她要與她同歸於盡的人,頂著張蔣彧南的臉……

炎涼被嚇得醒過來。

耳朵的陣陣轟鳴聲將她從夢境帶回現實,口腔、鼻腔裡卻仍像堵著些什麼,炎涼只能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天花板,努力將夢中那張臉驅逐出腦海。

窗外,大雨終於收了強猛的攻勢,淅淅瀝瀝的織成漫無邊際的雨簾。

原來她耳邊持續不斷響著的嗡聲並非因為她的耳鳴,而是她手機震動的聲音。

盛夏時節又是雨季,臥室潮溼而悶熱,不知誰把空調關了,炎涼早已滿頭大汗,出汗雖熱但也令身體舒暢許多,腦子也沒那麼暈了,對方孜孜不倦地撥打,震動聲停了又起,炎涼循著震動聲下了床來到浴室門外,收納籃中放著溼透的襯衫和西褲,她從中翻出手機。

手機也是溼的,但還能使用,炎涼剛接聽還來不及開口,對方已語氣急切地搶話道:「蔣總你總算接了……」

李秘書?此人和他主子一樣道貌岸然,炎涼語氣裡裝不出半點熱情:「是我。」

手機那端陷入短暫的沉默,但李秘書很快就消化了驚訝,語氣一貫的恭敬:「蔣太太,我聯絡不上蔣總,你們在一塊?能讓他接個電話麼?」

「找他什麼事?」

「這……」

李秘書欲言又止,炎涼也沒打算從他口中套話,拿著手機走出房間,向樓下張望了一輪也不見蔣彧南的身影,她剛要下樓,正碰上傭人迎面走上樓來,炎涼叫住她:「有沒有看見先生?」

傭人一臉詫異,這家的男女主人一年都說不上三句話,所有人都習慣了這曠日持久的冷戰,這位女主人竟破天荒地關心起自己丈夫的行蹤來,怎能叫人不驚訝?

「好像是在客房。」

炎涼聞言當即調頭朝客房走去,門反鎖,敲門沒人應,她只得差使傭人在門外喚:「先生,李秘書來電找您。」

門內依舊空無一聲。炎涼想了想,只得對傭人說:「去把備用鑰匙拿來。」

傭人很快取來備用鑰匙,替炎涼把門開啟,炎涼剛走進客房就定住了……

她的正對面,蔣彧南倒在地上。

炎涼腦子一嗡,反應過來時已經衝了過去,跪在地上扳過他的肩:「蔣彧南!」

觸手處是他滾燙的額頭,即使炎涼這樣銳呼他的名字,也換不來這個沒了知覺的男人的半點反應。

傭人聽見她如此緊繃的聲線,當即也衝了過來,炎涼指揮著:「架住他那邊的胳膊,幫我扶他起來。」

傭人連連點頭,依言繞到蔣彧南的另一側,兩個女人試著攙扶起他,可他的身體沉重如鐵,炎涼又病得失了力氣,以至於還沒成功起他,自己就跌坐了回去。

經過這樣一番顛簸,蔣彧南的睫毛微微一顫,又一顫,幽然間就這樣皺著眉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傭人率先察覺,立即欣喜地提醒炎涼:「太太,先生他醒了!」

炎涼條件反射地偏頭看去,那一瞬間彷彿跌進了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難測的無底洞。

兩兩相視間,目光虛弱的蔣彧南瞳仁微微一閃,他彷彿沉湎進了某段回憶之中,就這樣看著她,悠悠的抬起手來撫著她的臉頰,微微一笑。

他的動作那樣溫柔,彷彿稍一用力這個夢境就會破碎,再也拼湊不回;他的笑容包含了太多,不可言說;他的目光過於沉重,只是這樣沉默地對視著就已令炎涼不堪重負,下意識的想要遠離。

炎涼本能地抽回攙著他的手,站起來退後一步。

這樣迅速的逃離,落在這個昏沉的男人眼中,卻彷彿被按下了慢進鍵,蔣彧南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一點的退後,直到最後徹底地調頭離去。

這無異於將整個折磨他的過程拉成一個世紀那麼長……

炎涼調頭走出客房,回房間拿自己的手機,調出私人醫生的電話,請醫生立即過來一趟。再回到客房時,蔣彧南早已重新闔上了眼,傭人已將他攙上了床,炎涼看著那張比牆壁還慘白的臉,後知後覺地想,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笑?

笑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炎涼請來的是徐家曾經的私人醫生,徐晉夫在世時的病情一直是由該醫生負責,至今他與徐家各方人士的關係都還不錯,炎涼也就不意外蔣彧南生病的訊息這麼快就會傳到周程那裡了。

和梁瑞強的第一次會面算不上很有成效,但起碼還算愉快,梁瑞強一向不親自打理投資專案,但只要他對她提出的構想感興趣,她還是成功在望的,梁瑞強的秘書送炎涼和周程離開,離去的車上,周程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當他第三次透過後視鏡瞄向炎涼時,炎涼偏過頭去直接目視:「你想說什麼?」

「聽說前幾天蔣彧南病了?」

「發燒而已,小病死不了。」

她語調微冷,周程點了點頭也就沒再追問下去,他重新目視前方路況,就這樣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沒忍住,帶點不明意味地提點她:「看得出來你還是很緊張他。」

「那是當然,他如果現在就死了,我整個計劃都要泡湯。不僅徐氏奪不回來,江世軍更不會放過我。」

「你真是這麼想的,還是嘴硬而已?」

「你覺得呢?」炎涼扯了扯嘴角,像是微笑,可目光中的凌厲等於已經回答了周程的問題。

周程細細地觀察她,想要剝除這個女人目光中的凌厲,去透析她真正的想法,但最終不得不放棄,他已全然猜不透她。

如今他能做的只剩下提醒:「如果我們和梁瑞強合作成功,你和蔣彧南那就是一輩子的勢不兩立。你得考慮清楚。」

「你以為我堅持不跟他離婚是為了什麼?」炎涼已經有些生氣了,語氣卻只是更沉更冷了而已,「我不是你,別把你感情用事的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

誰也沒料到,蔣彧南的一場小病會令原本陷入曠日之久的冷戰中的夫妻關係產生質的改變——並非往好的方向改變,相反,變得越來越糟。

時隔兩年,炎涼又一次成為上流圈子的談資,夜不歸宿,被小報拍到與陌生男人把酒言歡——有人揣測這蔣太太突然的反常,是為了報復蔣彧南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花邊新聞。

蔣先生對此的態度也被人津津樂道,不知是心中有愧還是夫妻關係真的已經走到盡頭,竟對自己太太的放縱行徑毫無管束,幾乎是放任自流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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