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涼正式向董事局提出解聘徐氏現任ceo蔣彧南的要求。誰也沒料到前不久才傳出了婚訊的兩人竟然在這個時候撕破了臉,箇中原因,兩位當事人諱莫如深,董事們霧裡看花,媒體則一貫的添油加醋。
這也意味著次月一號召開的股東大會,將有兩項最重要的事項需要全體股東表決:江世軍的董事會席位問題,以及蔣彧南的去留問題。
蔣彧南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做,索性連公司都不來了,雖再也沒跟他打過照面,炎涼卻每每能從媒體上得知他的訊息:上哪兒用了餐,去哪兒打了網球,又和誰玩了幾把橋牌……這個男人,度假一般的逍遙。
她卻是連軸轉地籌備著這一次的惡戰,只要撐過下個月的股東大會,江世軍進入董事局的計劃破滅,徐氏就不會易主。
只是炎涼不理解,她這樣忙碌,對手卻一直按兵不動,她幾乎傾盡所有家財,增持了不少徐氏股票,以確保無論如何徐家的第一大股東的地位不受動搖。
直到距離股東大會還有一週時間,這一天一大早,忙了一個通宵的炎涼剛要合一閤眼休息幾分鐘,就被衝進門來的助理給徹底驚醒了:「炎……炎總……那個……那個……」
炎涼捏了捏太陽穴,看著站在辦公室門邊支支吾吾的助理:「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
助理順了順胸口,終於艱難地把話說全了:「那個,有人送來一樣東西。」
炎涼揚了揚眉梢,似在對助理的大驚小怪表示不解,助理的神情卻是沒有片刻的放鬆,很快把一個纏著白色緞帶的大禮盒送到炎涼的辦公桌上。
炎涼看著盒子、尤其是禮盒上那打了個花式結的純白緞帶,本能地皺起了眉頭。她猶豫了一下才解開帶子,猛地把盒蓋掀開。
果然和她猜的一樣,盒中是一件全新的婚紗。
不需她詢問,助理已經戒備萬分地提醒炎涼:「說是蔣先生送來的。」
助理話音落下的同時炎涼就已經把盒蓋蓋上了,順便把盒子往旁邊一推,不耐地說:「幫我把它扔掉。」
助理這時候倒是有些捨不得了似的,畢竟那婚紗、即使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它極佳的做工與用料。
炎涼當即音量變大,重申:「扔掉!」
助理只得連連點頭,抱著盒子小跑著離開。
這個週一,除了收到了這個令人倍感厭惡的禮盒,其他一律相安無事。炎涼相繼和美洲分公司、歐洲分公司的主事者開會,商討合理的裁員方案。
修改好的公司章程也已經經過了她的最後稽核,新章程將在一週後的股東大會上第一次宣讀。其中最重要的修改包括一條:股東只有一次機會申請董事會席位,如第一次申請失敗,將被永遠剝奪資格。
新的章程若得以施行,她對徐氏的控制權就等於上了雙保險。
這樣看來,似乎她的勝算又大了一些。
可接踵而來的週二,卻彷彿拉開了絕望的序幕……
週二,徐氏的股價開市不過一個小時就已跌停,如此反常,炎涼很快嗅出不對勁,吩咐下屬:「去查一下,江世軍那邊是不是拋售了股票?」
結果正如她所料,果真是江世軍在搞鬼……又或者應該說,是蔣彧南在玩這麼損的招。
炎涼轉念一想,倒是忍不住笑了,蔣彧南肯定算了她用於反收購的資金數額,只不過,他漏算了路徵的那十億。他以為玩沽空這一招就能置她於死地?這倒讓她撿了個巧。
炎涼立即告知負責操盤的周程:「替我盯著,明天一開市,他拋售多少,我就買進多少。」
如此硬碰硬,稍有差池的話,一切努力估計都會毀於一旦,周程不得不替她考量:「你確定?」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被逼到這個份上,她已沒有退路。
週三,週四……早有心理準備的炎涼,並沒有被江世軍連日來持續的拋售亂了陣腳,一買一賣間,股價倒是穩了,炎涼這一方的虧損卻是如無底洞般越來越大。
週五,江世軍一舉沽空了手頭所有的徐氏流通股,為了對付江世軍這回的破釜沉舟,炎涼把最後的儲備資金都用上了——
終於,得勝。
股市閉市的那一刻,炎涼的辦公室爆發了此起彼伏的歡呼。
炎涼緊繃了一星期的神經徹底放鬆下去,她看一眼電腦螢幕上大起大落的資料,幾乎是癱靠向椅背,仰著頭,慢慢的閉上眼,大大地鬆了口氣。
有人提議:「我們是不是該開香檳慶祝?」
其他人紛紛舉手贊同。
一片歡快聲中,唯獨周程彷彿仍被擔憂團團籠罩著,他神情嚴肅地把詳述了這一個星期以來的虧損情況的檔案送到炎涼手邊——
炎涼剛放鬆了沒一會兒就要面對如此赤字,以及周程鄭重的提醒:「如果下週一開盤之後股價下跌超過七個點,那就不是有沒有後續資金繼續跟進的問題了,而是你會不會傾家蕩產的問題。」
但無需炎涼多說什麼,已有人替炎涼打消了周程的這番疑慮:「江世軍總共的投入是五十億,用於流通股市場的部分最高不會超過4成,經過詳細的運算,江世軍這一個星期拋售股票所造成的虧損,遠遠超過了這四成資金的最高負荷能力,他已經沒有多餘的資金用來搞其他花樣了。除了週一的跌停,從週二開始直到今天,我們都撐住了股價,只要江世軍不搞花樣,就不會引起股民的恐慌,怎麼可能跌到七個點?」
周程沉默下去,一副「但願如此」的模樣,炎涼起身對所有人說:「周總監說的很對,要不這樣吧,香檳等到下週一再開……不對,到時候就不是開不開香檳的問題了,而是該不該開個大型慶功趴的問題。」
這麼長的時間裡,炎涼終於重拾了一星半點的笑容,問周程:「到那個時候,慶功趴的費用是不是該由周總監全程支付呢?」
周程卻還是笑不出:「沒問題。」
隔週,週一。
直至中午休盤,股價依舊風平浪靜,沒有絲毫大動向。
徐氏這隻股票上一週詭異的走向,引發了不少股票分析師的意見分歧,不少專家斷定股市的硝煙會蔓延到這個星期,顯然徐氏股價的平穩走向令專家的言論不攻自破,幾家憂愁幾家歡喜,中午休盤時間一到,炎涼的辦公室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尤其是周程,多麼慶幸自己的預感錯了。
被愁雲籠罩了半個月的團隊徹底放鬆下來,辦公室裡終於不再顯得沉悶壓抑:「看來我們可以開香檳慶祝了。」
「幸虧他們不知道我們有明庭集團的那十億,要不然我們還真的拖垮不了他們。」
周程自然成了被訛詐的物件:「周總監,反正晚上的慶功趴你是跑不掉了,要不……午餐你也一併請了吧?」
周程則是好脾氣地笑著:「去哪家餐廳?」
商量好了餐廳,所有人這就出發,周程走到門口回過頭去,看見炎涼還站在窗邊抽菸,不由問:「你不去?」
炎涼頓了頓,終於調整出了一個勉強算是微笑的表情,這才回過頭去:「我還有點事,你們去吧。」
不知周程在她臉上看到了什麼,以至於目光中又透露出某種炎涼十分熟悉的憐憫的光,對此,炎涼無來由的厭惡,於是下意識地閃避開,重新吸著煙看著窗外。
她之前一直沒有什麼煙癮,可抽可不抽,這段時間卻幾乎是夜夜煙不離手,尼古丁幫助她鎮定,尤其是在午夜夢迴、思想最脆弱的時候。
此時此刻炎涼站在窗邊,尼古丁則是適時地填補了心中的空落感。她這算是……成功了?可為什麼心裡前所未有的空蕩?炎涼不確定,只能再深深地吸一口。
窗外則是一片大霧瀰漫,她與外界明明只隔一層透明玻璃,卻看不到任何一條出路。
周程也離開了,炎涼在窗邊又站了很久,終於想到除了被莫名的悲傷所籠罩,她還能做些別的事:
她得親自見路徵一面表達感謝,畢竟是他的十億挽救了徐家。
炎涼這就摁熄了煙,聯絡路徵的秘書。秘書告知她,路徵正在和他父親路明庭開會,下午一點半左右行程有空。
炎涼算好時間,差不多一點的時候出發,她去停車場取了車,車子剛駛出停車場,炎涼的手機就響了。
她一邊掛上藍牙一邊轉著方向盤準備開上彎道,而一按下接聽鍵,周程緊繃欲斷的聲音就迅猛的侵襲而來:「徐氏的股價……突然大跌!」
炎涼猛地剎住車。
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在彎道劃出一道車轍,炎涼的耳膜幾乎要被這道廝響聲擊穿,不可思議地問:「你說什麼???」
炎涼棄置了車,一路狂奔回辦公室,瘋了一樣推門而入的下一刻,便迎上週程那寫著萬劫不復的雙眼:「完了……」
「我們,崩盤了……」
崩盤……
短短兩個字,猶如晴天霹靂徑自劈亂了所有人的陣腳,誰出的這招?這麼陰,這麼狠……狠狠地殺了炎涼一個措手不及。炎涼呆了足有三秒,衝上前去看大盤:「每股損失多少?」
周程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炎涼已經吩咐道:「繼續補倉。」
事實卻那樣殘酷:「我們……已經沒有資金了。」
「不可能……江世軍明明只有五十億……」炎涼的目光死死剜在螢幕上哪跳水般陡降的數值,萬分不解地搖著頭。
而就在她這般自言自語的時刻,突然彷彿被腦中一道驚雷給驚醒。
或許,江世軍不止擁有mt一家空殼公司……
他還擁有另一家空殼公司……
那家公司一直在隱秘的買進徐氏的股票,就等今天一舉沽空……
如果說今天才是他真正沽空股票的日子,那麼上週五的一切,只不過他為了迷惑她而製造的假象?這也就意味著,江世軍用於收購的資金遠遠不止五十億?
不可能!
炎涼轉念一想:或許,也並非完全不可能。萬一徐子青給她的情報是假的,又或者徐子青也被江世軍那隻老狐狸給騙了……
炎涼腦中胡亂地推理著,她的手機在這時響起了鈴聲——
蔣彧南的來電。
辦公室裡一片混亂之中、腦子裡一片混沌之下,炎涼一瞬不瞬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閃爍著的一串號碼。
她早已把這個男人從通訊錄中刪除,無奈原來他的號碼早已刻進了腦中,遠不是她之前所以為的,相忘就能忘。
終於炎涼還是接聽了電話。
電話鈴聲因她的接聽而戛然而止。可是,炎涼的耳邊卻沒有因此而變得清淨,反而是響起了陣陣轟鳴,幾乎要令她崩潰。
聽筒裡,傳來她熟悉的冷酷聲音:「如果你拋售股票,那我肯定會趁機重新低價買入,那樣的話我的持股就會超過你,成為公司的第一大股東,大部分股東都會迫於壓力,同意我入主董事局。而如果你一直不減倉,那麼拖到最後你就會破產。」
除了電話裡那一聲聲的險惡,她此刻身處辦公室裡,則同時瀰漫著下屬的輪番轟炸:「炎總,我們是減倉還是……」
「趁還沒有跌停,我們趕緊……」
「清盤吧!」
「炎涼,別再追加了,那樣你會破產的!」
炎涼說不出話來,唇色早已一片慘白,而聽筒的那端,似乎嗅到了現場的慌亂,故而,森森一笑:「試問一個破產了的女人,股東們還會認為她有資格執掌一個公司?」
就在這時,周程彷彿在逆境中看到了一線希望,立即提醒炎涼:「其實我們可以請路徵加大投……」
手機那端的聲音,卻在這希望的火焰剛要燃起的那一刻,狠狠將它掐滅,時機把握的那樣準確,那樣殘酷,令炎涼完全措手不及:「當然,只要路徵那小子繼續感情用事的給你投錢,你就能扳回一城。只可惜……江世軍現在應該在和路明庭一起喝茶吧。」
炎涼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牢牢釘在了那裡。
「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失策?草率的賣身給了兒子,卻不知,路明庭一直是我良好的合作伙伴。當然,也要感謝你,讓路明庭看到他兒子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大失水準,這個契機算是促成了路明庭和我們更深入的合作。我在這裡,鄭重的感謝你。」
炎涼被他輕蔑的笑聲猛地、徹底地打回了原形,絕望之下,反倒醒了過來,因沉重的打擊而陣陣嗡鳴的耳畔,突然,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
在這片要將她吞沒的平靜之中,炎涼的聲音蚊鳴一般的無力:「蔣彧南,你夠狠。」
手機那端終於沉默下去。
片刻後,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起伏的音色,悠然而殘酷地在炎涼耳邊盪漾開來:「如果你那天收下了我送去的婚紗,或者,哪怕只是猶豫著翻了一下它,你就能發現我寫給你的信。」
「信裡面詳細寫了我這一週裡會做哪些事擊垮徐家。如果你看了,就能反敗為勝。」「可惜,你沒有……」
「啪」的一聲,蔣彧南把電話給掛了。
不再有半分的留戀。
中午十二點左右。
大霧籠罩下的明庭大廈。
董事長辦公室內。
針對明年即將啟動的、迄今為止明庭的最大型投資專案,路徵與父親、以及確定加盟該專案的財團負責人已商討多時。恰逢此時有人敲門進來,路徵抬眸一看,是自己的秘書。
秘書恭敬地立定、微微頷首:「董事長,厲總,路總。」
打過招呼之後就直接走到路徵身旁,附過來與路徵耳語:「炎小姐剛打電話來,說想要見您,我請她一點半左右來這兒。」
路徵看了眼手錶,點點頭表示認可。剛把注意力轉回,就看到自己父親正嚴肅地看著自己。父親很快收回目光,路徵也沒有太在意,一點二十不到,三人會議就提早結束了,路徵替父親送這位厲總下樓。之後便回到自己的總裁辦公室,算算時間,她差不多快到了……
1點30……
1點35……
1點40……
路徵乾坐在那兒,頻頻看錶,他兩點還有另一個行程,要離開公司,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路徵一咬牙,傾身而去拿起電話,剛欲撥出號碼,被敲門聲打斷。
秘書隨後進來,面色有些遲疑,欲言又止一般:「路總。」
路徵一皺眉:「恩?」
「炎小姐可能不會過來了。」
路徵無奈:「非得我問一句你才說一句?怎麼了,到底?」
秘書這才進門來,把手裡拿著的那本掌上電腦遞給路徵:「剛才各大入口網站都登出了類似的新聞……」
路徵拿過掌上電腦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僵。
手指在螢幕上滑著,幾乎每一篇新聞都在說著同一件事——
「對於近期徐氏在證券市場上不合常理的走勢,有知情人士透露,那是由麗鉑集團與徐氏的收購與反收購行為導致。自今日截稿時止,徐氏股價再度跌停,該知情人士表示,那是由於徐晉夫之女炎涼在反收購戰中慘敗,資金鍊斷裂,預計損失超過十五億美元,摺合人民幣……」
路徵已無需再看下去,當即扯過擱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大步朝門邊走去,一邊吩咐秘書:「替我備車。」
秘書回過神來,趕緊跟上去,順便替他拿下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可剛追到半路,秘書就見前方不遠處正欲走進電梯的路徵猛地停下了腳步。
令一向處變不驚的路徵如此錯愕地愣在原地的,不僅僅是正站在電梯裡的、路明庭的首席秘書。還有……首席秘書身邊站著的江世軍。
明庭大廈的頂樓只有兩間辦公室,一是父親的董事長辦公室,第二間則是他的總裁辦,顯然這位江總並不是他路徵的客人……
就在他發愣的這片刻,首席秘書問路徵:「您這是要出去?」
路徵很快掩飾了情緒:「對,有點急事。」
打了照面的江世軍與路徵,彼此都只是微微頷首向對方致意,並未交談,路徵稍側身讓他們先出電梯,而當路徵隨後走進電梯、正欲按關門鍵時,首席秘書卻說:「路總,董事長請您也一道過去。」
在路徵拒絕之前,首席秘書不由分說,已經對站在幾人後方不敢輕舉妄動的路徵的秘書吩咐道:「這是董事長的意思,替你們路總把行程延後。」
路徵無奈之下只得再度來到董事長辦公室,首席秘書在辦公室外把門帶上了。
而與路徵一同進門的江世軍,一看見起身來迎的路明庭,立即熱絡地打招呼:「老路,咱們又見面了!」
路徵臉色忽的一陰,下意識地緊盯自己父親的反應——只見路明庭和煦一笑:「你上次約我與夫人去的那家承德菜館,實在是難訂,什麼時候借你的光,再去吃一頓?」
糟糕至極的預感頓時侵入心頭,路徵強壓下那絲不安,不動聲色地聽著江世軍的回話:「那傢俬房菜是出了名的難訂,高官巨賈照樣得提前預約,碰巧我一月前又續訂了一桌,到時你可千萬得賞臉。」
路徵在旁默默聽著,只能嘆,江世軍果真是隻老狐狸……
正當他正無聲地、冷冷地在心中苦笑著,彷彿峰迴路轉一般,江世軍的一席話,似乎才是真正道出了實情:「想當初還是彧南那小子告訴我,你夫人是承德人,我才想到正好有這麼傢俬房菜館的。」
路明庭對這個年輕人讚不絕口,「提到蔣先生,我可得再說說象棋的事了,什麼時候約他出來跟我這個老人家切磋下象棋?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和他一樣象棋下得那麼好的了……」
蔣……彧南……
路徵彷彿在這幾個字眼中終於嗅到了一絲來龍去脈,又或許是,某些真相……
二人朋友一般閒話著家常,路徵瞄了眼不遠處的座鐘,心思早已不在這裡,卻在這時,又被江世軍的聲音狠狠地扯了回來:「不過我這次來呢,是想說說正事。徐氏股票跌停的新聞,想必你也聽說了吧。」
路徵心裡忽的七上八下,卻只能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目光從座鐘上移開,轉而落到江世軍身上,江世軍若有所思地回視了他一眼,才繼續:「我們收購徐氏已成定局,到時,國內的整個化妝品行業將會有很大變動,上半年全國各大城市的明庭廣場都有徐氏的品牌進駐,我希望徐氏的品牌撤櫃後,能由我麗鉑的產品接替。」
這一刻,路徵是真的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直接說:「我有急事,您倆先聊,我暫時就不奉陪了。」
說完直接走。
路明庭的目光追隨著他而去,起初並沒有叫住他,知道看到他的腳步由原本刻意壓抑著的緩慢、漸漸變得迅疾,最終幾乎是「嚯」的拉開了門——
而就在這一刻,路明庭無比失望地開口:「路徵,你一向公私分明的,怎麼現在會為了一個女人亂了分寸?」
路徵的腳步,在踏出辦公室的前一秒生生停住。
而在僵直了背脊的路徵身後不遠處,江世軍疊著雙腿坐在那兒,悠哉自得的、笑著補充:「還是個已婚女人……」
這音量不大不小,剛夠路氏父子二人聽得一清二楚。
路徵沉了口氣,這才回過頭來,無視掉江世軍那陰險的微笑,只淡淡地說:「爸,這事你就別管了。」
他的平靜和篤定徹底激怒了他的父親。路明庭音量陡然增大,幾乎在偌大的辦公室上空迴響開來:「你要是敢踏出這裡半步,我就拿掉你的ceo頭銜,看你還怎麼幫她?」
一夜之間,全世界都知道徐家被逼到絕路了。商場之中,弱者永遠不是用來同情的,而是用來踐踏……
公司去不得,公寓回不得,徐宅更是不能去了,每一地都有記者把守,彷彿只要拍到她哪怕一張落魄樣子,都已經是無限的收穫。
助理這一晚也在炎涼的酒店套房裡落腳。這已經是大半夜了,房間裡的火氣卻不小,助理瀏覽完各種新聞,狠狠地關掉頁面,彷彿以此發洩心中怒氣,「什麼知情人士?一定是江世軍把訊息透露給傳媒的。牆倒眾人推,現在全世界都對徐氏避而遠之,銀行貸不到款,朋友不敢出手相助,江世軍就能趁機把徐家一網打盡了。」
炎涼聽她這麼說,竟笑了。一切都是江世軍的錯?炎涼覺得自己心裡清楚答案:真正的高手藏在暗處,做盡一切壞事,卻不惹半點罵名。
註定是個無眠夜了。
徐家的理財顧問發來了結果:截止凌晨,徐家負債15億美元。
和新聞裡報道的數字幾乎無差。
他連她會損失多少都算到了……
炎涼除了坐在床上發呆,手邊的筆記型電腦上還亮著理財顧問發來的資料,她另一手拿著手機發簡訊,寫了刪,刪了寫,好不容易組織成一句:「媽,如果我說我想要變賣徐家名下的不動產,套現的錢全部用來對付麗鉑,你會不會……」
可最終,她還是一閉眼,猛地將文字全部刪除。
她閉著眼睛停了半秒,突然又睜開眼,拿過手機——炎涼的動作突然變得十分迅速,彷彿多給自己一秒的時間,她就要反悔。
炎涼就這麼撥出了一串忘都忘不掉的手機號碼。
此時已是凌晨3點,電話響了兩聲,對方接聽。彷彿早已料到會接到這個電話,又彷彿,對方等這個電話,已經等了整整一晚。
炎涼看著另一張床上熟睡中的助理,開口:「蔣彧南……」
套房裡彷彿迴盪著她絕望的呼吸:「見一面吧。」
手機那端,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在炎涼幾乎以為要遭到他的拒絕時,他終於開口——
卻只是四個硬邦邦的字眼:「時間,地點。」
「半小時後……」炎涼想了想,改口道,「你決定吧。」
她這是多麼卑微的姿態,這個男人安然受之:「半小時後,明庭酒店一號店……」
炎涼心尖驀地顫了一下,不等她有所反應,蔣彧南已然繼續道:「1619號房。」
聽到這裡炎涼終於反應過來,也猛地就皺起了眉,他卻已輕巧地把電話給掛了,任由炎涼聽著單調的忙音,心中一波又一波的不是滋味。
炎涼驅車二十分鐘不到就趕到了一號店,1619號房,房門的銅製把手閃著暗光、走廊的鮮花擺設上的露水……這些對炎涼來說不算陌生。
她深深沉了口氣,按響門鈴。片刻後房門自內拉開,面前出現的這個男人的臉,以及他的神情,對炎涼來說卻萬分陌生。
他稍稍做了個「請」的姿勢,炎涼警惕但沉默不語地尾隨他進了門。茶几上放著半瓶威士忌,一個冰桶,和存著一半酒的酒杯。
蔣彧南卻為炎涼倒了杯水,他應該喝了不少,拿著水杯靠近時炎涼明顯聞到他的滿身酒氣。
客氣的舉動,卻頂著一張冷冰冰的臉,十分維和。
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不嘲諷,也沒有表示勝利者的喜悅,只坐到了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座中,自斟自飲。
炎涼拿起水杯,卻一口都喝不下去,在這場沉默的心理較量中,她無形之中已是一敗塗地,終於,「啪」地把水杯給放了,「我答應讓你們進董事局,後天的股東大會上我會為你們放行。但董事長席位不能動,依舊得是我們徐家的。」
拿著酒杯正欲仰頭灌下的蔣彧南動作一頓,隔著酒杯的邊沿,炎涼似乎看見他微扯一邊嘴角,笑了笑。
舉杯一口飲盡之後,蔣彧南終於抬眼瞧她:「你憑什麼來和我談條件?」
「憑我現在還是徐氏的第一大股東。」
「可是明天一開盤,徐氏的股價繼續下跌,你持有的股份就會成為一張張的白紙,不值分文。」
一語正中要害。
炎涼慘白著唇再也說不下去。
無論她是否繼續硬撐,結局都只有一個,不會有任何改變:徐氏被麗鉑收購。
「不如聽聽我的提議?」蔣彧南微笑著詢問。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的:她除了沉默,再無路可走。
蔣彧南就當她的沉默是默許:「別再阻攔麗鉑收購徐氏,未來我可以在麗鉑給你安排職位。只要你還乖乖做你的蔣太太,我就能保證徐氏旗下的品牌完整,不被併入麗鉑的品牌,也不被拆賣給其他公司。」
蔣彧南慢慢地晃了晃酒杯,杯中的冰塊彼此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給他的聲音都鍍上了一層悅耳的假象:「我這提議如何?」
炎涼想起過往種種,只覺得無端的諷刺,想當時她還信心滿滿以為可以擊退麗鉑,事到如今,卻只能坐在這裡,考慮著如此喪權辱國的提議。
「我需要時間考慮。」炎涼咬牙說。
炎涼懷疑他早料到自己會這麼說,才會這樣果斷的答應下來:「可以。」
時間就意味著機會,這男人肯多給她一個小時,她就多了一個小時去尋找別的突破可能。可就在炎涼緊繃的神經快要鬆開稍許,又聽到他後續的補充:「不過……」
「你的時間不多,」蔣彧南看了看手錶,「畢竟離開盤只剩下不到五個小時。」
多麼精明的人,就這樣輕言細語的把她想要拖延時間的念頭給狠狠扼殺。
「時候一到我還沒有得到你答覆的話,我就當你是拒絕了。懂了麼?」
微微揚起的尾音,如同一個循循善誘的君子,炎涼恨不能自己現在手頭就有把刀,她索性就這樣撲過去結果了這個男人的性命。
理智是最可怕的東西,也是最好的東西,幫助炎涼摒棄了這麼不切實際的想法,之前她急著趕來,忘了戴手錶,現在只能拿出手機核對時間。
她也是這時才發現調成了靜音的手機大約半刻鐘前進了六通電話。
來電的是周程,她沒接聽,周程只能用簡訊告知:之前與徐氏合作過的強尼韋爾幫他們和北美的一家財團牽到了頭,他已經在趕往機場的路上。
合作伙伴、債權人、銀行、甚至是股東們的翻臉無情,讓人一天之內看盡世態炎涼,而此刻周程所說的,這不就是突然降臨到她頭上的機會麼?
炎涼眼前豁然明亮起來,她緊緊咬住下唇以免洩露丁點情緒,站起來就要走,不敢與對面這個洞察秋毫的男人有半刻的眼神交匯:「五小時之內我讓人擬好合同,我們在徐氏簽約。」
卻在她剛走過他所坐的單人沙發座時,蔣彧南叫住了她:「等等。」
她驀地停下腳步。
她手裡還捏著電話。
蔣彧南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一定發現了什麼……炎涼聽到自己急速的心跳聲,捏著電話的手指越是收緊,越是顫抖,在蔣彧南的手放在她肩頭的那一刻,炎涼本能地渾身僵住。
酒氣逼近了。
「你似乎忘了什麼。」他靠近,貼著炎涼的耳後輕聲說。
悠揚的聲線卻如纖細但鋒利的針,刺在炎涼已然發麻的神經上,她急著應對:「什麼?」
她這種倏然繃緊的反應,同樣可以被解讀成「明知故問」,蔣彧南卻不說開,只是進行一個狩獵遊戲一般,一點一點的引導她踏進圈套:「不記得了?你剛來的時候我就問過,你憑什麼來和我談條件。以徐家現在的立場,我開出這麼仁慈的條件,你要拿什麼和我交換?」
話音落下的同時,蔣彧南慢慢板正了她的肩,四目相對之下,炎涼能看見他眼中、被酒精包裹著的一片清明:「這間套房,你應該不陌生吧?」
如此明顯的暗示,伴隨著這個男人的酒氣,自炎涼的鼻尖縈繞進她的身體,激起本能的抗拒。可即便她現在一半的腦子想著要打電話給周程,另一半的腦子尖叫著要阻止他的靠近,可理智就是如此殘酷,逼迫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只暗暗把手機藏進兜裡。
排斥去面對,故而用力閉上眼。
他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呵在炎涼的唇邊,彷彿下一刻就會落下一個吻,可那熟悉的氣息就在這將落未落之時,緩慢地順到了她耳邊。
炎涼最先聽到的,是他那盛氣凌人的輕笑。
她猛地睜開眼,這個男人貼得她這麼近,幾近耳鬢廝磨,而他的聲音和緩、溫熱、但更殘忍:「別誤會,我不是你的路大少,不需要你的性賄賂。」
炎涼覺得自己能在他的目光中讀到他對她無言的羞辱,憤然之下剝除了柔順的偽裝,她猛地退後一步,抬手就要扇過去。
蔣彧南精準地架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笑:「怎麼,敢做不敢當了?」
炎涼狠狠甩脫他,胸腔還因憤怒而快速起伏,蔣彧南卻並不以為然的樣子,也不糾結於此,只空出手來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到炎涼眼前。
是一個絨面盒子,絨面的顏色如深邃的夜空那樣迷人,盒子的弧度又那樣柔和可愛,可這裡面藏著的,又會是何等叵測居心?
炎涼的眼睛直直剜在盒上,直到蔣彧南兩指扣開它——
盒中的婚戒炎涼再熟悉不過,那還是當時他一大清早帶著她跑去珠寶店挑選的。
鑽石的璀璨落在炎涼眼中,只剩下刺眼。她的手指僵硬到幾乎感受不到鑽戒戴上去時的寒意。
「股東大會結束以後我們就辦婚禮。」蔣彧南捧起這個女人僵硬的臉,「你應該知道,你沒有說‘不’的權力。」
他微微俯身,短暫的落下一個沒有溫度的吻。
結束這一場似是而非的浪漫。
炎涼幽魂一般邁著千斤重的雙腿離開酒店。
此時已是清晨,烏雲滿布的天空卻吝嗇的不給於半點陽光,路燈依舊亮著,她身後的明庭酒店的外飾燈景暈亮了炎涼的身後,卻令她的前路變得一片黑暗。
炎涼沒有再往黑暗深處走去,她停下腳步,她觸控著鑽戒的稜角,只覺得又冷又硬,沒給她留半點的轉圜餘地……
終於,炎涼在這時記起了她還能做些什麼以挽救自己。
她慌忙拿出手機,撥給周程。
對方已關機。
莫非已經登機了?炎涼看一眼時間,估算一下從市區到機場的路途,兀自搖了搖頭,又迅速轉撥給周程的另一部手機。
可就在她點下最後一個數字時,突然有人打電話進來。
來電顯示是周叔的手機號。炎涼想都沒想立刻接聽——
「炎涼!」
這麼一聲簡短但包含了世間所有擔憂和慌亂的呼喊。
原本就十分緊繃的神經瞬間就勒住了炎涼的呼吸:「怎麼了,周叔?」
「周程他……他被限制出境了。」
「什麼!?」
「我開車送周程來機場,可他進機場沒多久就被警察扣了出來,說是……說是有人舉報他跟一起商業犯罪有關……」
是誰,在最後那麼一點希望剛要死灰復燃的時刻,給了她這樣的最後一記狠擊?
炎涼耳邊充斥著可憐的長輩那支離破碎的聲音,鬼使神差般回頭望向身後的明庭酒店。某一個樓層、某一扇落地窗邊,誰正在欣賞著底下的螻蟻們的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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