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假的真不了

炎涼趕到警局,周叔在走廊上焦急地踱著步,略有些佝僂的背脊與頻頻望向審訊室那緊閉的門扉的目光,看在炎涼這個小輩眼裡,是陣陣心酸。

聽見炎涼的腳步聲,周叔回過頭來,彷彿在驚濤駭浪中找到了一展銀行等般,他看向炎涼的目光中升起一絲希望。炎涼卻在這般的被注視下越發無地自容:她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周程現在的處境,都是被她和徐子青連累的……

她艱難的將一切情緒隱藏,走上前去,扶周叔在長椅上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清寂的長廊中流過,炎涼提了幾次:「要不您先回去吧,我在這裡等周程。」周叔都擺擺手拒絕。

炎涼陪著周叔在這兒等,卻片刻不得休息,強尼韋爾那邊她得另派人手去接洽,但除了她和周程,公司裡再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情況。而周程連夜被帶回來審訊,一直到現在還沒能從審訊室裡出來,不知不覺中,外頭的天已經微亮,炎涼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早上7點。她派去的人還在飛往紐約的航班上,而兩個多小時後大盤就要開市了……

一旁的周叔,不知是因為熬夜抑或是因為太過憂心,雙目佈滿了血絲。炎涼實在擔心他,「您這一夜不歸,伯母還不知道情況,她肯定會擔心的,我讓人送您回去。」

無視周叔的拒絕,炎涼已經開始打電話叫司機來警局接人。

很快司機趕到,周叔猶豫片刻之後,終是決定暫時離開。周程的媽媽本就身體不好,一急就更容易急出病來,夜裡發生的這一切,周叔都瞞著妻子,如今再不回去,怕是要露出馬腳。

臨走時不忘交代炎涼:「有情況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

臨近八點,警方終於放人,炎涼正在打電話,聽見開門的動靜,立即中斷了對話,起身衝過去。自開啟的那扇門中走出的,卻不是周程。

炎涼因震驚而下意識地收住腳步,聽著面前的警察對徐子青說:「徐小姐,我們隨時會再請你回來接受調查。」

徐子青滿臉不耐,正欲說些什麼,卻在這時目光隨意的朝旁邊一瞥,就是這樣,她的目光撞上了炎涼的。

徐子青愣了半秒之後慌忙閃開視線,待警察離開,門外就只剩下這兩個女人,在炎涼冷冷的目光下,徐子青僵硬著臉艱難一笑:「炎涼……好久不見。」

炎涼不由得冷哼一聲:「你不是應該正陪著你媽媽在國外療養麼?」

徐子青的臉部表情幾乎是扭曲了一下,終究對此不置可否,避開炎涼的目光,看向再度緊閉的審訊室門:「周程應該也快出來了……」

炎涼不說話。

她目光中的不屑、鄙夷,一刀一刀刮在徐子青身上,也一點一點撥開了那歉疚的假面,徐子青倒是委屈:「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是江世軍,是他騙了我,如果我再繼續和他對立下去,照樣救不了徐氏,相反我還會死得更慘。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你不能怪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多麼實在而不容人辯駁的理由。

如果她有悔意,那她就不是徐子青了,和這種人說再多都無濟於事,炎涼現在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為周程爭取這最後一次:「徐子青,我只說一句,周程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你這次如果還敢讓他替你背黑鍋,我不會放過你的。」

就算再恨,也敵不過如今的無能為力,炎涼的威脅聽起來是何等的微弱,而顯然,徐子青也在試圖避開這個話題,對周程再也隻字不提,反倒突然勸說炎涼:「我本來已經打算一輩子不再回來的,可國內的代理人突然告訴我,在不動產的處理上出了點問題,我才不得不偷偷回來一趟,結果我剛到酒店警察就上門了。這裡面肯定有江世軍在搞鬼,他太狠,太絕,炎涼,你鬥不過他的,趁還沒有滿盤皆輸,趕緊抽身吧。」

徐子青換話題換得如此生硬,炎涼覺得自己已經明白她在周程這個問題上的態度……

炎涼無意再多說,反正她已一無所有,還有什麼能令她懼怕?徐子青,卻是無意之中的一語,即刻戳中了她的要害:「還有那個蔣彧南,炎涼,我也勸你,能離趕緊離。除非你打算跟他們死磕一輩子,否則根本鬥不贏。換做我是你,寧願破產也不願下半輩子夜夜跟仇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腦子裡還要想著如何讓對方生不如死。」

心裡的那道口子就這樣被徐子青輕描淡寫地撕開。

夜夜跟仇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腦中想著如何讓對方生不如死……這樣的生活,會有多痛苦?

可她的一切都被他毀了,要她這麼輕鬆的放過他,看著他去過好日子?

她不甘心……

「江世軍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去謀劃怎麼報仇,蔣彧南更是從小就生活在仇恨中,他們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成功了,很、成、功。」炎涼咬牙切齒地講述著敵人的成功,終是換來最後一抹慘淡微笑,「憑什麼我不行?」

等到周程被放出來,徐子青早已走了。當週程走出審訊室,見炎涼獨自一人倚著對面牆壁等著她,周程眼中最後一絲光都被堙沒了……

你以為徐子青會等你出來?

炎涼想了想,終究沒有把那麼傷人的話說出口,只輕描淡寫地說:「走吧。」

此時九點已過,炎涼和周程結伴走出警局。站在階梯旁,抬眼看天邊那抹烏雲壓境。這是這個城市最漫長的一個冬天。

炎涼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來電顯示,接聽電話,心境始終沒有半點起伏,死水一般的平靜。

對方的聲音也是不帶一點波瀾的:「時間到了。」

「……」

「你的答案。」

無需炎涼做任何事情,一天之內,她的婚訊已傳遍整個圈子。

徐晉夫下葬不到三個月,女兒就打算風風光光的舉辦婚禮?而且事先在媒體上刮出的風聲,都可以讓人料想到,這儼然會辦成一場豪華的世紀婚禮。

這樣的一樁婚事,不轟動全城都難。又會有多少人背地裡笑她這麼做絕對是瘋了?套用一句老話,自己的父親那還是屍骨未寒……

即使知道於事無補,梁姨還是忍不住要勸她:「二小姐,對外取消婚約吧。那個混蛋不值得你嫁。」

「嫁!為什麼不嫁?他雖然用卑鄙手段奪了我家業,可我畢竟馬上就要成為蔣太太了,他的財產不就是我的財產麼?」

炎涼說得字字咬牙切齒,嘴上卻仍有微笑。

「把自己的婚姻拿來做牽制他的籌碼,值得嗎?炎涼,別為了家裡的事情把自己的幸福賠掉。」

徐子青之前早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面對看著她從小長大的梁姨,炎涼只是微笑,不說話。

帶著滿眼的恨意,笑容燦爛到眼眶發紅。

風雲變幻的早上。

原定於十點整開始的股東大會,因故推遲。

原本該坐在徐氏大樓的會議室中迎接勝利果實的江世軍,如今卻在麗鉑的辦公室裡大發雷霆——

江世軍手裡拿著的,則是蔣彧南剛剛帶來的合同。

江世軍忍著滿腔不可思議,終於看完了合同,可還是忍不住把合同狠狠一甩。

合同「啪」地落在桌面上的同時,江世軍嚯的撐著桌邊站起,顫抖地指向最後一頁上的落款處——蔣彧南和炎涼二人的簽名和印章,無一不在江世軍的怒意上火上澆油:「你怎麼會在這份合同上簽字?」

真是荒唐得可笑,可江世軍半點都笑不出來:「難怪昨天你突然停止股市上的攻擊,媒體上也突然爆出婚禮的訊息。我當時就該想到,當!時!就該想到。」

坐在辦公桌另一邊的會客椅中的蔣彧南,在整個辦公室都充斥著的暴怒氛圍之下,絲毫不為所動,依舊環抱著雙臂,微微斜倚著椅背,只淡然地抬眼看了看江世軍:「我只是來通知你我簽了這份合同,僅此而已。」

顯然,蔣彧南認為自己沒有向他解釋的必要。

此番見解聽得江世軍直搖頭:「我們原定的計劃可不是這樣的。」

蔣彧南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

江世軍竟也有這麼無可奈何的時候,除了苦口婆心,別無他法:「我之前放出假訊息,讓她以為我會把目標轉移到中小股東手裡的投票委託書上,這麼做就是為了給她個假目標讓她去追,好把她的資金套牢,削弱她跟我們在股票上的競爭力,也省得她礙了我們收買大股東的程式。我明明已經有把握聯合大股東把她一舉踢出董事會,現在倒好,你跟她籤的這是什麼合同?連董事會的那些老骨頭、她那些所謂的世伯們都已經向我們倒戈,今天的股東大會一結束,她們徐家就徹底完蛋了,你這麼做,不明擺著等於放了她一馬?」

「那是你的計劃,」蔣彧南語氣尚算輕鬆,顯然已經無意於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站起,低頭習慣性地理一理西裝領口,繼而抬頭,模稜地一笑,「從今天起,按我的計劃進行。」

說完就走。

「你這算是什麼計劃?拿這份合同換一時的婚姻美滿?彧南,當初我把決策權交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像現在這樣胡來!」

蔣彧南對此置若罔聞,腳下的步伐一刻不停,江世軍站在那裡眼睜睜看他越行越遠,恍惚明白過了些什麼,「你現在這麼做,是不是因為怪我讓你知道她和路徵的醜事?」

蔣彧南腳下微微一頓。

這細微的猶豫令江世軍捕捉到了希望:「還是你以為,你對她施捨最後的這麼一點仁慈,就能挽回得了什麼?雖然我利用徐子青放出假訊息和之後做的那些事,你都被矇在鼓裡,這些怪不到你頭上,不過你別忘了……這段時間對股市的操作,那可都是你的傑作。你以為你這樣逼她向你投降,而不是要逼死她,她就會因此而感激你?」

蔣彧南依舊背對著他,背脊挺直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有垂在褲邊處的雙手,隱隱的僵硬。

江世軍在這個年輕卻心思深沉的男人那表面的平靜之上,加上最後一根稻草:「看來你還不瞭解女人狠起來會有多可怕,只要你愛她們,她們就可以想到一千種折磨你的方法。」

愛……

這最後一根稻草疊加上去,瞬間傾頹了整座城池,那一瞬間蔣彧南耳邊響起什麼東西坍塌的聲音。

可自他口中發出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冷靜、淡然,就像在述說一個再怎樣自欺欺人,最終都不得不敗露的事實:「關於她和路徵的事,我不怪你,相反我要感激你。是你再次提醒我,我這種人……」他似乎笑了一下,目光流轉中,最後一絲希望也一點一滴地堙沒了:「不配擁有愛情。」

徐氏大樓。

因炎涼和江世軍的雙雙缺席,股東大會一直拖延到十一點,會議是要臨時取消還是要繼續延後?沒人給出準確答案。

各懷心思的一眾股東,無一不是看時間,或私下竊竊私語。

有人實在等不住了,喧譁聲響徹會議室:「到底什麼時候才開始……」

此股東話音未落,就被隨後響起的開門聲給噎了回去——

江世軍的助理推開了會議室的門。第一個進門的是毫無喜悅表情的江世軍。正對門邊坐著的兩位董事見此情狀,詢問一般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江世軍。

雙方那隱含貓膩的目光,被隨後進門的炎涼捕捉了個正著,那一刻炎涼心裡「咯噔」一沉。只因其中一名董事,正是和徐家尤其是和炎母關係甚篤的陳叔叔。

難道真應了那句血淋淋的箴言: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死對頭同時出現,全場噤聲。江世軍站在主席位前,君臨天下般掃視全場,之後轉過頭來,對炎涼罕見的做了個「請」的姿勢:「你來說吧。」

紳士的表象下藏著多少狠毒不言而喻,他把話語權交給她,無非是要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撕開她乃至整個徐家的尊嚴。

炎涼看一看在座的眾人,看一看江世軍退後一步、為她空出來的主席位,如一個被逼簽署喪權辱國合約的老臣,手腳冰涼。

「我謹代表亡父徐晉夫,以及暫代董事長一職的母親炎蕊雲宣佈,即日起……」炎涼止住了呼吸,閉一閉眼,壓制掉心中最後一絲掙扎,「引咎辭職。」

一語譁然……

「她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去試婚紗?公司都要被她拱手讓人了……」

「她去給徐家老頭子掃墓了?家道都被她給敗了,換做是我,絕對一輩子沒臉去給亡父送花……」

「你姐姐都快把我們家周程害得坐牢了,你怎麼還有臉讓人來給我們送請柬?」

自然也有人十分嘆惋:「這也不能怪她吧,徐氏根本就玩不過麗鉑,橫豎都得死,就算她繼續硬撐,也只是輸得更慘而已。」

這個處在輿論暴風核心的女人,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早上,和自己的丈夫在郊外的度假酒店拍攝婚紗照。

蔣彧南事先酒店高官打好了招呼,這一片區域都有保安把守,使得他們免受聞風趕來的記者打攪。

炎涼對這間度假酒店不算陌生,離這兒不遠就是本市首屈一指的高爾夫球場,隸屬於明庭集團。

已經拍攝了兩組婚紗照,炎涼回到房間,在旁人的幫助下換上這件掃尾就有兩米長的婚紗。婚紗總共四件,款式不同但皆美輪美奐,在經過了半個月的定製時間過後,被空運回國,正趕上今天的拍攝,炎涼換好之後,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沒有任何想法,助手豔羨地直誇:「真是一件比一件漂亮。」她聽了也半點笑不出來。

拍攝團隊和拍攝場地的選擇,這些都由李秘書全權負責,化妝師為炎涼補妝時,李秘書敲門進來,「蔣太太,都快中午了,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炎涼對此置若罔聞,補好妝後徑直站了起來,拎起裙襬直接往外走。出門時與李秘書擦身而過,正眼都沒留意一眼。留李秘書一人站在門邊,愣過之後只能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炎涼走了不到兩步就看到坐在對面歐式長椅上的蔣彧南。

他早已換好了相應的男士禮服,看樣子像在等她。炎涼腳下一頓,幫她拎著那兩米長擺的兩名工作人員剛準備停下腳步歇歇,不料炎涼絲毫沒打算和自己丈夫有什麼交流,只停了一秒不到就要加快步伐離開。

「午餐快送來了,坐下來吃點再拍。」蔣彧南突然出聲。

炎涼此時剛走過蔣彧南的身前,儘管如此,她也只是稍稍停下,輕蔑地向左邊瞥了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攝影師都跟不上她迅疾的步伐,反倒還得他來打圓場:「蔣先生您先吃吧,我先去把您太太外景的單人照拍掉。」

蔣彧南沒有說話,攝影師權當他是默許了,正要小跑著跟上炎涼,蔣彧南突然叫住他:「等等。」

攝影師依言回頭。只見蔣彧南站起來走向他:「外頭冷,拍攝間隙讓她把這件披上。」

說著便將一件西裝外套遞了過去:「就說是工作人員的外套。麻煩你了。」

攝影師連連點頭,接過外套離開時禁不住想:這可真是對奇怪的夫婦……

寒風刺骨。

炎涼穿著抹胸款式的婚紗,裙襬飛揚如一面殘敗零亂的旗幟。

拍攝間隙工作人員忙著調光,炎涼搓著臂膀站在一旁,放眼望去,一馬平川的綠色猶如盛夏時節,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感受得到切膚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披上炎涼的肩膀。炎涼警覺的一縮肩膀,回頭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在這個女人錯愕的目光下,路徵的眸光微微閃爍:「我……聽說你來這兒拍婚紗照,今天又正好在高爾夫球場打球,就……」

似乎再也說不下去,路徵終是嘆了口氣,「算了,我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我只是……想來看看而已。」

雖這麼說,他卻從跟在一旁的助理手中接過一個盒子,包裝精美,遞給炎涼時,溫柔的說:「新婚愉快……」

新婚愉快……

這四個字有多可笑,這個男人那滿目的憐惜,就有多令她痛徹心扉。

而這樣的新婚禮物……

他卻說他只是臨時起意想過來看看而已。

炎涼雙手緊緊扯著外套下襬,看著這個因脫了外套,如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襯衣的男人,即便嘴角僵硬,也終於是一點一點的揚起了一個笑。

誰的心裡正嘀嗒……嘀嗒……嘀嗒……的滴著血。

路徵像是在她的笑容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你有沒有一元硬幣?」

炎涼一愣。

拿著另一件外套,剛走到炎涼身旁的攝影師見炎涼愣在那兒問:「你要硬幣幹什麼?」

攝影師趕緊招呼著,很快託助手送來一元硬幣交給炎涼。

不等炎涼遞過硬幣,路徵已從她掌心拿過。

路徵將這枚硬幣舉到彼此面前,示意性地朝她笑了下。

炎涼以為她自己能夠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微笑直到送走這個客人,直到——聽見他近乎愉悅地說:「我現在代表明庭集團正式通知你,本公司於今日起,免除你十億的債務。」

風吹散了誰的笑顏?

也幸好有這陣陣不停的風,才能掩蓋掉炎涼聲音中的顫抖:「你們明庭的董事局怎麼會答應……」

她忽的表情僵住,同時噤聲,泫然欲泣般的動容瞬間被冷漠與防備所取代,路徵隨即也發現了異樣,順著炎涼的目光回過頭去——

只見蔣彧南步伐優雅地走來。

與他優雅的儀態大相徑庭的,是這個男人目光中的那抹陰寒,即便他來到路徵面前,紳士地打著招呼:「路總,真巧,在這兒都能碰上你。」路徵也感受不到一絲的友好。

她身著飄逸的婚紗,他則是一身西式禮服,無一不提醒路徵面前這兩人的關係,就算有太多的無法釋然,如今也只能被現實所說服,路徵謙和一笑,對蔣彧南說:「我和蔣太太算是交情不錯的朋友,正好今天又在附近,就順路過來看看了。」

「是麼?」蔣彧南揚了揚眉,微笑地轉向炎涼,目光中卻暗含警示。

路徵似也無意就留,看了看手錶,當即要向他們二人告別,「我還有事,就不打攪了。」說到這裡,目光已不受控制地單獨停留在這個再也一言不發的女人身上,只想要對她說:再見……

這兩個字卻終究沒機會說出口,只因這時,蔣彧南已疏離又客氣地接過了話頭:「再會。」

路徵的目光再沒有立場停留在那個女人身上,他看向蔣彧南,微微頷首以示道別:「再會。」

炎涼身上還披著他的西裝,可她如今只能死死攥著西裝下襬,看著筆挺卻落拓的背影迎著風遠離,說不出一句「留步」。

走了好,把她心中最後這片淨土帶走,那麼未來的炎涼就算變得再惡毒、再不擇手段,可起碼在這個已經離開的男人的心目中,她美好過。

拍完全套的婚紗照,已經是日暮西山,本就沒有多少陽光的天氣裡,天一下就暗了,炎涼在休息室裡卸妝,換衣,工作人員在一旁忙著收拾東西。

本來休息室裡挺鬧騰,搬東西的聲音絡繹不絕,可不知為何,一切聲響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炎涼正在卸眼妝,短暫的安靜過後,工作人員紛紛放下了手頭的活兒,隨即響起魚貫離開的聲音,炎涼無法睜眼看看是怎麼回事,直到耳邊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的,沉穩的,專屬於一人的。

炎涼如今滿腦子只有「厭惡」二字,偏要裝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巍然不動地坐在化妝鏡前,換一張卸妝棉,繼續。

他無聲地示意工作人員們離開,似乎只有在這樣不被打攪的時刻,才有勇氣走到她身邊——

鏡子反射出站在她身後的蔣彧南的身影,炎涼卻眼都沒抬。

蔣彧南低頭瞧見她呢子裙的後拉鏈只拉到一半,悄無聲息替她全部拉上,雙手繼而就停在了她兩邊肩頭沒再移開。

他的動作再自然不過,下巴點一點她放在化妝臺邊的禮盒:「怎麼不拆開來看看?」

炎涼抬手就格開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徹底忽略他的問題,禮盒碰也不碰。她的置若罔聞反倒換來了蔣彧南的幫忙,他傾身拿起禮盒,替炎涼拆開。

禮盒中是一雙高跟鞋——

路徵的禮物。

炎涼本想趕緊卸了妝走人,不想和他多獨處一秒,可餘光瞥見那雙鞋,她的動作卻猛地僵住。炎涼愣了半秒後嚯的站起,幾乎是從蔣彧南手中奪過它們。

這雙鞋,她怎麼可能不熟悉?鞋底刻著獨立設計師的英文名elaine,每一個字母之間的連筆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蔣彧南複雜的目光緊盯著那花體的英文字,炎涼還兀自陷在震驚之中,卻聽他忽的笑了:「原來你們早在紐約就認識。」

她是真的聽到了他的笑聲,可抬起頭來看向他時,卻只看到一張毫無溫度的臉,相比這個男人那簡短的笑聲裡藏著的嘲諷,更令炎涼震驚的反倒是他的這句話,「什麼意思?」

紐約……

她當年求學時,和這兩個男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半點交集。

紐約……

如今回憶起來,沒有蔣彧南入侵的過去,她是多麼的幸福。

蔣彧南早已恢復冷靜,彷彿一個一向說話無懈可擊的人,即便偶爾說漏了嘴,也不會因此而亂了陣腳,而是十分迅速的轉移話題:「我還以為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再跟我說話。」

炎涼小心翼翼地把高跟鞋放回盒中。半彎下身湊到鏡子前,卸掉最後一抹唇妝:「你以為我和你說兩句話就代表已經原諒了你?」

炎涼從鼻尖哼出一聲冷笑,拿過擱在沙發上的外套和皮包就走。迫不及待離開的腳步卻被身後響起的一句輕描淡寫殘忍地釘在原地:「我沒打算讓你原諒我,相反,你如果恨我一輩子,那才是最好不過。」

炎涼重新邁開步子,回答他的,是隨即響起的、毫無轉圜餘地的關門聲。

「砰……」

婚姻意味著什麼?

世紀婚禮,除了她這個新娘,徐家無一人出席;全城的政商名流,除了路家,基本都應邀。

觥籌交錯,迎來送往,炎涼看著各式精美的酒杯,在是要把自己灌醉、還是要保持清醒二者之間,選擇後者。

清醒地看著自己如何出演這一齣滑稽劇。

電視臺的兩名當家主持受邀擔任司儀,大螢幕上則播放著他們愛情歷程,從牙牙學語時的互不相識,到最終的幸福牽手……婚慶公司竟然妙手連連,輕輕鬆鬆就把這一切包裝成了一場命中註定的相知、相愛、直到如今的約定一生。

難怪能換得滿場賓客的陣陣掌聲。

炎涼看著大螢幕最終定格在他們補拍的婚紗照上。照片上一點也看不出那天的天氣有多糟糕,相反,簡直是晴空萬里。

還能指望誰看出照片上那個女人笑得有多假?

在送走一位前來道賀的官員後,蔣彧南的手還摟在她腰上,側過頭來貼著她的耳朵誇獎:「你笑得很好。」

她當然要笑,而且要笑得燦爛,笑得全場矚目。

只是這笑容總是有垮下來的那一刻。就算是再專業的演員,或許也應該允許她在洗手間的隔間裡暫時卸下面具,聽一聽隔間外的人們是如何評價她的演技的——

「要是我,絕對選路徵。徐氏拱手讓人了,起碼爭取做個未來的明庭女主人才對。蔣彧南再厲害,也是個高階打工仔,靠他雖然也可以一輩子過上等生活,可比起一整個明庭來,一個ceo算得了什麼?」

「你也太物質了吧,說不定蔣彧南和她是真愛呢!這個社會不是什麼都講錢的,也有人重感情的不是?」

「那倒也是,剛才見新娘子似乎挺開心的,外界可都傳她快要瘋了呢,今天過後大家都知道她活的也沒那麼慘,估計落井下石的人會少很多。」

「哎……畢竟家道中落成這樣,又死了爹,又沒了家業,遇到這麼多打擊,自己的男人還能對自己不離不棄……」

炎涼回到大廳,意味著笑容再度掛上嘴角。

剛才在洗手間裡議論了好一番的兩個女人,都是今晚商界的朋友帶來的女伴,男人們前來向蔣彧南道賀時,炎涼極其難得地和女伴們微笑打招呼:「你好。」

待他們離開,蔣彧南見她心情似乎比之前好很多,是偽裝的笑還是真的開心,逃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而這個男人,此時此刻看著她,卻是微笑而不自知:「你好像認識她們。」

蔣彧南替她將落下的一縷鬢髮撥到耳後,炎涼這時竟抬起眼來,目光含水一般,盈盈地回視他:「剛才在洗手間,聽見她們在討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為什麼選擇你,而不是路徵。」炎涼笑容更美了。

蔣彧南眸光忽的一暗。

炎涼心情大好,主動牽起他的手,他掌心的僵硬似乎洩露了些什麼,被他習慣性地掩飾過去——蔣彧南撥開了她的手:「你要喝點什麼?我去拿。」

說完就要走向不遠處託著盤子的服務生。

炎涼卻不捨地環住了他的胳膊。

她微笑地看向蔣彧南,目光幾乎是溫柔:「其實我很想告訴她們,我不選路徵,不是因為我放不下你,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你明白嗎?我說的是……」

炎涼笑容越發甜膩,眼中卻冷然一片,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重申:「配、不、上。」

炎涼聽見什麼被擊碎的聲音……

終於心痛了麼?

這是炎涼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起來。

婚慶公司在婚宴結束後特安排了一場afterparty,謝絕了全部媒體,邀一些當紅歌星、嫩模助陣,賓客們玩的格外盡興,直到凌晨兩點才結束,終於,曲終人散。

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新娘子全程缺席了派對。

婚宴結束後炎涼就已離開,新婚當夜,她卻無處可去,開著車在這深夜的街道上盲目的行駛著,直到最終停下車,她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回到了徐家大宅。

這套房產是當年徐晉夫與炎蕊雲新婚時,炎涼外公贈予徐晉夫的賀禮。而如今,除了徐家在紐西蘭的一套房產外,其餘的置業都已經掛牌出售,以便炎涼套現,這套宅邸自然也未能倖免。在中介的幫助下,這裡賣了個還算不錯的價錢,相信新主人很快就會入住。

梁姨陪著炎涼的母親去了紐西蘭靜養,此時的徐宅也早已搬空,最後一份備用鑰匙留在了炎涼手裡,原本炎涼每次回到這裡,傭人都會替她開啟這道大門,如今的她卻只能走下車來,將纏在門上的厚重鐵條一圈一圈解下,用盡全力拉開門扉。

車子停在大門外,炎涼徒步走進。

道路兩旁的景緻出自當年最富盛名的園林設計師之手,打從炎涼記事起,每天一早就會有人悉心打理這裡的每一處花草,即便是寒冬,也能維持一片春意盎然。然而此時此刻,炎涼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凋零之景。最終炎涼來到主樓,推開大門,眼前便是空空如的客廳,估計新主人不喜歡原本的裝飾風格,才將所有傢俱搬走。

酒窖倒是原封不動地儲存著,炎涼踏著旋轉下行的樓梯走進這香氣瀰漫的地下室,一邊挑選一邊想:徐晉夫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她把他收藏的諸多好酒當做贈品送給了素昧謀面的房子新主人,非氣得揍死她不可……

終究只能是自嘲一笑。

炎涼拿著酒和杯回到客廳,腳步聲在挑高的房頂下清冷地迴響,沒有桌椅,她只能席地而坐,給自己倒上一杯。

自斟自飲到最後,真的是有些醉了,炎涼晃悠悠地舉起酒杯,對著半空酒氣蔫蔫地說:「敬你。」

敬誰?

敬不擇手段的敵人,敬自私自利的親人,敬……愚蠢至極的自己。炎涼呵呵地笑起來,閉上眼睛仰頭一飲而盡。

她的笑聲還沒有消散殆盡,就在這時,耳邊響起「咔噠」一聲。

那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炎涼迷濛著眼望向門邊。

只見一側大門被緩緩的推開,繼而一抹高大的身影走進。周圍昏暗,除了那挺拔的身形,其餘的炎涼都看不清楚,正準備眯起眼睛細看,來者已從昏暗之中走進明亮處。

一雙反著暗光的皮鞋,一條修長的西褲,一件單薄的襯衣,一個眸光清冷的蔣彧南。酒醒只在一瞬間,炎涼冷笑一聲,低下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腳步聲越行越近,最終停在她半米開外,低沉的音色懸在她頭頂:「你把車停在外頭,車門都不關,大衣也落在車上。」

說著蔣彧南已將手中的大衣一展,披上她肩頭。

厚重的大衣令炎涼感受不到一絲溫暖,相反,惡寒陣陣。他應該已料想到,虛偽的關心只能換來這個女人的不屑一顧,她品著酒喃喃:「這是私人地方,不歡迎你。滾。」

蔣彧南似乎笑了一下,很快蹲下來與這女人視線齊平,當著她的麵攤開掌心,示意她看他手中的鑰匙。

炎涼當即愣住。

蔣彧南順勢就接過她的酒杯,就著她印在杯口的那抹淺淺的唇印,細呷一口。

反應過來的炎涼搖著頭苦笑,她都有些欽佩他了:「是你買下的這套房產?」

這顯然是明知故問。把原本屬於徐家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奪走,他幹得真是漂亮,身為喪家之犬的她,有什麼資格妨礙他感受大仇得報後的快`感?炎涼深深地吸了口氣:「行。我滾。」

炎涼喝了不少,身體不免有些飄著,緩緩地站起來準備走,蔣彧南突然伸手猛地將她一拉,炎涼便是整個人頭暈目眩地跌了下來。

酒瓶倒了,酒杯灑了,炎涼倒在地上,若不是蔣彧南的手墊著她的後腦勺,此刻的她或許已經頭破血流。

蔣彧南半側著身子,自上而下地看著她。流淌在地的紅酒浸溼了誰的雙眸?炎涼猛地抵住他的肩膀,他卻在下一秒就將她的抵抗瓦解。

「既然我們已經在婚姻這個問題上達成了共識,你就應該料到我不會甘心和你做有名無實的夫妻……」

伴隨著蔣彧南俯身的動作,他眼中最後的一絲光線也隨之消失。

「你確實配不上路徵,因為這裡……」他的手指點上她的唇。

他的手順著曼妙的身體曲線,緩緩落到她的胸口,「這裡……」

他一點一點的撩起她的裙邊,「這裡……」

「都刻了我蔣彧南的名字。」

炎涼驚慌之下猛地偏過頭去,他的吻只點在她的側臉。

蔣彧南無聲地笑,或怒或氣,或只是打算默默欣賞她被逼到絕境時的反應,一切都無從得知,只是嘴角藏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炎涼目力所及之處,只有那傾倒的酒瓶能夠救她,她條件反射地伸手試著去夠,卻總是差之毫釐,在她胡亂的踢蹬之下,蔣彧南的腹部狠狠吃了一擊,痛得他悶哼一聲,炎涼終於擺脫了他鉗在她腕上的力道,反手拿到酒瓶就要朝他砸過去。

「啪」的一聲巨響。

毫髮無傷的蔣彧南目光精準的攫住她手中的酒瓶,劈手一甩,酒瓶砸在不遠處的隔斷牆上。

鏡面的隔斷牆應聲碎裂。

玻璃渣濺向炎涼的臉,炎涼完全沒有時間反應,只感覺到一雙手護住了她的臉。

巨響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護在她臉上的手悄然鬆開。

炎涼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隔斷牆碎開那一刻清脆的崩裂聲,預想中的刺痛感卻並未襲來,而是「嘀嗒」一聲,炎涼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了她臉上。

蔣彧南用指腹抹掉不慎滴到她臉上的那滴血,繼而微微一笑。

他在欣慰她沒有受傷?

不,他只是在嘲笑她的驚慌失措。

炎涼終於沒了力氣,跌倒在地。

蔣彧南無謂地看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傷口,疼痛算得了什麼?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痛,不也已經麻木了?

他在她跟前蹲下,捏起她的臉,深深望進她的眼睛。

看到那裡的恨意逐漸湧動、堆疊,最終潮湧般淹沒了一切,他終於滿意:「對,就該這樣……恨我。」

母親墓前凋零的花,父親墜樓後血流成河的慘象,蓄謀已久的相遇,步步為營的靠近……他終究還是做到了。

是欣慰還是是苦澀?蔣彧南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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