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結婚了卻要秘而不宣?」
「聽說是婚姻登記處的工作人員洩露了訊息,你們會不會控告她呢?」
炎涼低著頭,想要在眼前無數雙記者的鞋子中找到哪怕一絲縫隙,以便自己突圍出去,可有這麼多記者堵在門口,她想要前進半步都是奢望。
因她低著頭,錯過了許多,但是仍舊能感受到蔣彧南一直護著她,沉默但強勢地替她開路,一直按在她肩上的那隻手終於將她領進了車廂裡,炎涼這才抬起頭來。正巧看見還站在車外頭的蔣彧南猛地關上門。
蔣彧南則很快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將一眾記者甩到了後頭。
「沒事吧?」
他一邊看著前邊路況一邊問。
炎涼一直在透過後視鏡看著那些記者,聽他這麼問,才收回目光,搖搖頭。為了平復情緒,炎涼下意識地扭開車載廣播。
廣播裡,dj那帶著興奮也帶著調侃地聲音一針針的刺進炎涼的耳朵:「這可真是爆炸性新聞啊,徐家的二小姐前段時間才和路徵傳過緋聞,誰能想到女方其實早就結婚了……」
炎涼煩躁極了,伸手就要關掉廣播,蔣彧南卻先她一步,狠狠的伸手按掉。炎涼下意識的偏頭看去,只看見蔣彧南的目光短暫的陷入陰霾之中,但下一秒就恢復了正常,繼續淡然地看著前路。
經記者們這麼一鬧,炎涼想不公佈婚訊都不行了。
但在此之前,她最需要擔心的,似乎不是外界對她的看法,而是這個週末她還要赴路徵的約。
因為她,路徵儼然成了眾人的笑柄……某種程度上來說,路徵是她的恩人,炎涼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向他道歉。
直到週末下午,她還沒有接到路徵的電話。這頓晚餐註定是要取消了,原本約好的晚餐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然過去,炎涼一直坐在婚紗店中,看著梁姨不知從哪兒拿來的婚紗冊子。
「二小姐,就算暫時不辦婚禮,也得先把結婚照拍了吧。把結婚照送到媒體那裡,暫時堵住他們的嘴也好。」
炎涼心下煩躁,扶著額頭一聲不吭,梁姨以為她不想拿主意,又說:「蔣先生待會兒就過來了,你拿不定主意的話,等他過來挑也一樣。」
就在梁姨暫時離開炎涼身邊、去向店員要更多的婚紗冊子時,炎涼的手機響了。
走著神的炎涼一驚,從包中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時,又是一愣。
她猶豫著接起。
對方不說話。
她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對方卻先一步開口:「你遲到了……」
電話那頭的路徵帶著一絲笑意說。
梁姨歡歡喜喜的抱著一大摞婚紗冊子回來時,正看見炎涼奪門而出的身影。
「二小姐!?」
梁姨詫異的驚呼沒有換回炎涼片刻的回頭。
炎涼趕到之前與路徵約定好的餐廳時,餐廳已經打烊,但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餐廳最裡面的那一桌——
一盞孤燈,一張椅子,一個獨斟獨飲的路徵。他的背影被燈光拉得纖長,幾乎讓這個身材挺拔的男人顯得脆弱了……
炎涼默默走近,即便心裡猶豫萬分,腳下卻沒有多少遲疑。
走到了桌邊,炎涼聽清了站在路徵另一邊的服務員在說些什麼:「路總,已經開好樓下的房間了,1619,我領您過去?」
原本低垂著目光的路徵這時候抬起頭來。並非因為聽見了服務員的話,而是感覺到……
她來了。
路徵只是看著她。只是這樣而已,就已經讓炎涼無所遁形。
路徵卻沒對她說半個字,悠然地站起,理了理西裝領口,徑直朝餐廳門口走去。
炎涼看著他有些不穩地步伐,拿走服務生放在桌上地房卡,解釋了一句:「我送你們路總過去吧。」之後就朝路徵快步跟了上去。
這個男人明明已醉得不輕,卻不需人攙扶,炎涼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直到路徵停在了1619號房門口。
他抬頭看了看房門上的號牌,要伸手握住門把手時,身體一晃,差點趔趄了一步,炎涼趕緊伸手扶他。
路徵這才終於正眼瞧她。
「我……」
炎涼剛說一個字就被他制止。
「真可惜,」路徵的食指點在她的唇上,笑著說,「我晚了一步……」
他是真的在微笑,可他越是這樣,炎涼越是難以自控地緊咬著嘴唇,快要被歉意所吞沒。
路徵的食指離開她的唇,臉卻一點一點的靠她更近,彷彿要在醉意朦朧之中看清她。最終卻是心念一動,緩緩地吻了上去……
那個女人,始終僵立在那兒。
緊挨著1619號房的1620號房,無聲的關上了門。
蔣彧南靠在門背上,臉上沒有表情。
半個世紀那麼長的沉默後,蔣彧南拿出手機,撥出一串號碼。
對方不說話。
蔣彧南冷冷的,沒有一點表情的問:「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些?」
終於,電話那頭的江世軍輕聲的笑了開來:「你那麼聰明,不可能沒發現一點異樣。」
蔣彧南那原本銳利如刀的目光,似乎因被對方戳破了心思,而猛地一滯。
江世軍的聲音還再繼續:「我不想你繼續自欺欺人下去。我讓你親眼看看這個女人為對付我們,都做了些什麼事,幫助你想清楚,她值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1619號房門外。
直到最終,路徵也沒能等到她的回應,他終是抬起頭來,一雙醉眼,心裡卻是再清楚不過了,因而他只是微微一笑:「是我越距了,對不起,蔣太太。」
對不起……
蔣太太……
這個男人此時此刻的形態、樣貌,無一不透著淡淡的寂寥,炎涼那垂在腿側的拳頭緩緩的鬆開,掙扎著、猶豫著抬起手來,像是要伸手替他撫平那揮之不去的落寞。
可就在指尖快要觸碰上他臉頰的那一刻,她卻硬生生的收回了手。
最終,炎涼只是輕輕的推開了他的肩,報以一笑:「路總,您醉了,今晚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攪您了,再見。」
她的笑,是疏離的,拉清界限的,路徵自然是看懂了,他終是不忍勉強,天生的優越感所造就的超乎常人的自尊心與自制力,也不允許他勉強,因而只猶豫了片刻,便配合的退後了一步。
可即使是再深切的自制力,也敵不過親眼看著她轉身、一步一步、沒有半點猶豫的離開時,那快要淹沒他的、痛徹心扉的不捨……
不知過了多久,路徵才回過神來,偏頭看那空空蕩蕩的走廊。這一幕現實把最後一點奢望殘忍打破,路徵開門進屋。關上門,任一室的黑暗將他吞沒。
關門的餘聲在走廊上短暫的迴響,很快又重新恢復平靜。一地的幽靜之中,1620號房門無聲的開啟,房裡走出的那個男人,沉著眸看一眼隔壁套房緊閉的門扉。
她終究還是做成了……
蔣彧南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面無表情的調頭,直到踏進電梯,光可鑑人的電梯壁上映照著的,也是一張毫無波瀾起伏的臉。
直到電梯裡響起他的手機鈴聲。
蔣彧南低眉看一眼螢幕,接起。聽筒裡傳來梁姨的聲音:「蔣先生,二小姐臨時有急事離開了一會兒,你小心開車,不用太急著趕過來。」
「好的。」
蔣彧南說完即結束通話,周圍再度陷入一片無聲。可電梯重新安靜了不過三秒,就猛然響起「砰」的一聲巨響——
手機被它的主人決絕地砸向電梯壁,頃刻間四分五裂。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一樓,蔣彧南踏在四散崩落的手機零件上,面無表情地走出電梯門。
這是炎涼有生以來第二次在這個城市遊蕩。
第一次似乎是她過十歲生日那一年,她要跟同學朋友在外過生日,被母親斷然拒絕,說是一家人在家為她慶生,可惜那晚徐子青謊稱生病入院,所有人都急切地趕往醫院,只留她一人在家,怨怒交加,一氣之下便拎著足足有她半人高的蛋糕盒離家出走,在外頭遊蕩。最終,她累得走不動了,跌倒在地的同時,蛋糕也沒能倖免。
那時,寒夜中藏在角落紙箱中的貓咪,顫顫巍巍地走到跌倒的炎涼麵前,怯怯地看一眼眼眶含淚卻執意不肯讓眼淚流下的她,之後才小心翼翼的舔舐掉地上的奶油。
這一次,迎接她的,卻不再是流浪小動物那警惕中透著可憐兮兮的目光——
炎涼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客廳裡立即傳來她所熟悉的聲音:「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房裡一盞燈都沒開,炎涼在黑暗中辨識了許久,才尋找到聲音的源頭。
「周程那裡出了點事,」她對坐在沙發裡的蔣彧南說,黑暗中無須再偽裝出抱歉的笑,「我過去處理下。」
聽動靜,他像是從沙發裡站了起來,穿著皮鞋不疾不徐地朝玄關處的她走來:「怎麼電話也關機?」
蔣彧南站定在她面前,可她只看得見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熠熠生輝的眼睛,這令她愣了愣才記起要從包裡拿出手機搗鼓片刻:「你打我電話了?我怎麼沒收到?」
繼而瞭然的舉起手機示意他看:「沒電了,難怪……」
炎涼依稀看見他笑了笑,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因這微笑,顯得柔和許多:「沒事,反正我去婚紗店挑過了,也沒有看到中意的。你有沒有喜歡的婚紗設計師?我讓人和設計師約時間訂做。」
炎涼隱隱鬆了口氣,彎身換拖鞋,才看見他腳上的皮鞋,不由疑惑的抬頭:「你也剛回來?鞋都沒換。」
蔣彧南這才意識到,只說:「剛才一直在想事情,忘了……」
說完便微微朝炎涼傾身過來,似要拿她身後鞋架上的脫鞋,可下一秒,他卻彎臂摟住了她的後腰,作勢要吻她。
此舉驚得炎涼下意識退後一步,但轉瞬之間又被他摟回,密實的吻略顯凌亂地點在她的唇角,下巴,脖頸,在她下意識的後仰間幾乎快要向下游弋至鎖骨。炎涼不得不用力推開他的肩制止:「早點睡吧,明天週一,還要例行召開董事會。」
蔣彧南的動作頓了一下之後,便重新埋頭,像是要繼續掠奪,可轉瞬間他又停住了。這回,蔣彧南是徹底撒了手,毫無溫度的吻印在炎涼的眉心:「那趕緊睡吧。」
說著便自顧自地坐在了玄關前的矮凳上換鞋。
炎涼看著他烏黑的發頂,有某種情緒堵在嗓子眼裡,如鯁在喉,她閉一閉眼,終是忍住了,俯身在他頭頂上吻了一下,淡淡地說:「你也早點睡,晚安。」
翌日,週一,例行董事會。
除兩名董事告假外,其餘董事都準時出席,徐晉夫死後,董事長席位一直是由炎涼母親暫代,實際上的最高職權已經落到炎涼手中。這些世伯們,炎涼算是十分了解了,相對於千篇一律的、持續糟糕著的各式報表,顯然長輩們更關心炎涼的私事,會議時間還沒到,無一不是在問:「世侄女,怎麼結婚了都不通知下我們這些長輩?」
「這可是件大喜事啊,怎麼,還不好意思說呢?」
「如果不是今天來公司看見樓下那麼多記者,我現在還被矇在鼓裡……」
「什麼時候擺喜宴?」
「蔣彧南的個人能力我是很欣賞的,做徐家的女婿我覺得還是很稱頭的,雖然比路家那位……」
「老彭,說什麼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老糊塗了,蔣總做徐家女婿絕對是十分稱頭,絕對的……」
炎涼一個一個敷衍過去,有些疲於應付,好在很快會議就開始了,為了縮減投入,儘快讓資金回籠,secret暫緩在北美擴張的腳步,雅顏的藥妝子品牌的專案資金也相應的削減,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還會通過裁員來精簡開支——這些都需要董事們全體表決同意後才能正式施行。
這次的例會,炎涼自然又重提了裁員這一建議。
相信此次談及的這些問題,此時此刻就已經傳到了蔣彧南耳裡,這層窗戶紙遲早是要捅破的,只是炎涼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況且敵人跑到明處來,對她或許更有利。
她的現有資金,以及從路徵那兒得來的資本已投入運作,縮減投入後回籠的大部分資金則會被用來增持股票,只要熬過這次的劫數,一切就會雨過天晴,抓緊時間部署一切,則是她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
「這次的裁員會從國外的分公司開始……」
炎涼剛說到此處,就被會議室外傳來的吵鬧聲打斷了——
似乎是保安的聲音:「對不起您不能進去!!!!」
炎涼當即一皺眉,眼神掃一掃一旁的助理:「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助理點了點頭之後就小跑著朝門邊而去,可就在助理的手剛碰著門把手時,門卻從外頭被人推開。
門毫無徵兆的被大力推開,門背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震響,助理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門外的保安的聲音也越發清晰的傳進正在開會的所有人的耳中:「您真的不能進去!」
踏在保安的阻止聲中走進來的,是一個囂張跋扈的男人,炎涼只看了一眼,整張臉瞬間就僵了。
坐在正對門邊的席位上的朱董事已經嚯地站了起來:「江世軍?」
在朱董事的驚詫聲中炎涼醒過神來,戒備的站起來,冷冷一笑:「江總,這兒似乎不是你有資格來的地方。」
相對於她的怒氣衝衝,江世軍卻是笑得肆無忌憚,門外的保安想要進來,當即被江世軍帶來的保鏢攔下。
兩名保鏢堵在外頭,會議室的門隨後被從外頭帶上。
看著江世軍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炎涼狠狠按下手邊的電話機內線,命令道:「安保部都是幹什麼吃的?調人來第一會議……」
話未說完聽筒裡竟傳來忙音,炎涼疑惑地皺眉看去,只見江世軍伸手按在了話機的插簧上,替她掛了電話。
「我怎麼沒有資格來這兒?」江世軍邊說邊繞過炎涼,隨手拖過近旁那個空著的座椅,抬頭,看著炎涼,滿眼挑釁,「我現在已經是徐氏的第二大股東了,徐小姐,你不可能還不知道吧?」
因他此話而僵住的,絕不止炎涼——
董事會的畫面全程被切換到總裁辦公室的電子螢幕上,拿著遙控坐在辦公桌後的蔣彧南一言不發,站在一旁的李秘書卻是嚯地僵住了臉。
見蔣彧南表情絲毫不變,李秘書滿心疑惑都寫在了眼角眉梢:「蔣總,您之前不是吩咐過暫時不攤牌麼?江總這麼做豈不是……」
蔣彧南擺擺手,禁止他再說下去。
李秘書只得緘口不語,蔣彧南則安坐在座椅中,拿著遙控,目光復雜的看著電子畫面中、那個女人隱忍不發的臉。
落地窗外,原本晴好的早晨,早已變天……
氣氛凍結的第一會議室。
江世軍一席話正中靶心,股東們無一不面面相覷,凝重的面色配著滿眼的疑惑。
而炎涼那似乎被人釘在了原地的模樣落在諸位長輩眼裡,自然有長輩看不過去要站起來替她出頭了:「江兄,你這笑話可一點兒也不好笑,我們正在開會,請你出去。」
江世軍坐在那兒,挑釁的掃視一眼對面的董事們,之後隨意的把手一揚,原本守在門邊的江世軍的助理立刻意會,徑直拉開門。
所有人都因他們的這一舉動而望向門邊,一個年輕男人就這樣踏著所有人的目光走了進來——門外的保安被江世軍的保鏢壓制著,絲毫起不到阻止作用。
年輕男人最終停在了江世軍身旁,對著江世軍恭敬地一頷首,之後才抬眸看向徐氏的這幫掌權者,自我介紹道:「各位早上好,我是執行了這次收購案的mt代表,受僱於……江先生。」
一語中的,全場譁然。
mt的代表不疾不徐地從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檔案:「這是股權證明,諸位可以過目。」
對於mt的惡意收購一事,董事會成員早已知曉,只不過誰也沒想到這一切的幕後主腦竟是和他們敵對了近20年的麗鉑。所有人驚疑的目光統統投向炎涼,以至於她在那一瞬間如有重負,幾乎快要站不穩,幸而在止不住地向後趔趄的同時,她狠狠地抓住了座椅扶手,這才險險穩住身體,進而穩住思緒。
她撫了撫頭髮,聲音還算平靜:「不好意思江總,你應該知道,按照法律規定,董事會成員是由股東大會選舉產生的,就算你現在已貴為徐氏的第二大股東,但是隻要你一天沒被選入董事會,就沒有資格坐在這裡。」
對於這個年輕女人的處變不驚,江世軍頗為訝異地抬了抬一邊眉毛,帶點警惕意味地看著她。炎涼此話一完,便再不屑多看他半眼,而是調轉目光看向諸位股東,嘴角勾起一個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各位世伯,因為有不速之客突然闖入,會議沒法繼續下去了,我現在提前宣佈散會,各位沒有意見吧?」
董事們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炎涼重新拿起電話機,撥通安保部,電話接通了——
「派一隊保安到第一會議室來,立刻。」
炎涼一字一句十分鄭重地吩咐對方,目光卻是冷冷地剜在江世軍身上。
江世軍的助理還站在門邊,見董事們紛紛起身朝門邊走去,又聽到炎涼語速和緩但威嚇意味明顯的一席話,忐忑之下不由得帶著徵詢的目光看向江世軍。
在江世軍的默許下,助理不得不開啟會議室的門,示意保鏢讓路。
最終會議室裡只剩下江世軍和炎涼,炎涼作勢低頭收拾著自己手邊的檔案,實則內心早已警鳴如骨,無比清晰的聽著江世軍起身,並朝她走來——
炎涼的動作僵住,卻依舊沒有抬頭。
陰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果我沒記錯,你們徐氏下一次的股東大會就在下個月一號,距今還有……六天又十四小時,我倒要看看,獵物在臨死之前是如何做著最後的掙扎的……」
江世軍的腳步聲越行越遠,終於消失在了會議室門外。
在還她一個清淨的同時,卻頓時抽走了她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炎涼頃刻間跌坐進座椅中,臉色慘白。
炎涼的助理站在門外,十分擔憂地看著主席座上那低著頭扶著額許久、紋絲不動的纖弱身影,猶豫良久,終是沒有上前打擾,只靜靜地替炎涼關上門。
炎涼沒注意聽這道門是什麼時候關上的,它什麼時候再度被人推開的,她也沒有在意,直到傳來陣陣腳步聲——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男式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卻聽得炎涼心口某一處狠狠地痛了起來,越是疼痛,她越是不想抬起頭來。直到一個堅實的臂彎緊緊地環住了她的肩。
那個人不說話,只是緊緊地環住她,她頭頸的位置,正好可以依偎進。炎涼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曾幾何時,這確實是她賴以生存的依靠,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只不過今時今日——
炎涼很想哭,實際上卻只是微微一笑:「蔣總,大仇即將得報,箇中滋味是不是很好?」
那個臂膀瞬間僵硬……
「你說什麼?」
這是她熟悉的、平靜中帶著威嚴的聲音。
「沒什麼,只是想問問……」炎涼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張熟悉的臉,何止是熟悉,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凜冽的目光、菲薄的唇、倨傲的下巴……可是,其實,她從來就不曾認識過真正的他,「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我累了……」
麗鉑集團收購徐氏一事,不需半天就傳遍了業界,徐氏顏面掃地已是情理之中,多少人笑稱江總這是在欺負孤兒寡母,實際上不過是在對徐家如今的慘狀極盡調侃之能事,順便對這老狐狸欽佩一番。
炎涼當晚搬離新居,因為有檔案要帶走,炎涼不止出動了搬家公司,還得自己親自去把部分檔案搬走。
去搬東西之前,炎涼抽空和母親吃了頓晚餐。
炎涼尤其的大快朵頤,這是她如今能想到的、不讓自己垮掉的唯一方式,炎母卻是滴水未進,一點胃口都沒有,筷子拿了又放,終究是懊惱萬分地對炎涼說:「如果當時你選的是路徵……」
炎涼拿筷子的手只是微微一頓,之後卻是沒聽見似的,繼續低頭吃著,不哭不笑,不聲不響。
晚餐結束之後炎涼送母親上了周叔的車,自己單獨駕車前往蔣彧南的公寓。
大門大敞著,炎涼都不需鑰匙就進了門,她只是沒想到自己走進玄關之後,迎接她的,除了走進走出的搬家公司員工,還有那麼一個人:
他靜靜地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抽著煙,和昨晚一樣,穿著皮鞋,西裝筆挺,像是一個正等著妻子下班的男人,一身的疲憊與落拓;又像是一個破產的投資者,任由陌生人把這個家搬空,自己則是從始至終的低著頭,吸著煙,無動於衷。
他的手邊並沒有菸灰缸,菸灰直接落在地板上。
他的鞋邊,早已是一地摁熄了的菸蒂。
炎涼不知道自己要用哪種情緒去面對這一幕。彷彿在這一刻,忙進忙出的人們都失了蹤跡,偌大一個家,只剩下站在門邊的她,坐在那兒的他,以及彼此之間、彌補了一切的空白的繚繞煙霧。
可嘈雜的搬家聲終是打破了這一切,也把炎涼無情地扯回了現實。這裡沒有家,有的,只是險惡用心。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太真實就刻薄了,太清晰就是殘酷了,炎涼終究是無視了這一切,快步穿過客廳和長廊來到書房,打包好了檔案之後只想著儘快離開,她確實也是這麼做的,只是,在抱著紙箱穿過客廳時,一抹平靜的嗓音攫住了她的腳步:「我什麼時候會收到你要求離婚的律師信?」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指間夾著剛點上不久的另一隻煙。
話音幽幽落下的同時,抬眸看向她,黑色的瞳孔裡包裹著教人多少難以分辨的情緒?
炎涼偏過頭去回視他。多麼美好的假象,他目光中的驚痛,濃重到許久都揮之不去,彷彿在告訴這個殘忍的世界,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唯一能撥動一顆冰冷的心、唯一能帶給他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的那個部分,即將被徹底割除——
炎涼只是稍微闔了闔眼的工夫,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摒除了彼此之間那些正製造著戀戀不捨的假象的煙霧,用眼睛、用心去記住這個男人真實的樣子。
就是這個人,用最殘忍的方式教會她什麼叫人心險惡。
「我為什麼要離婚?」她目光通紅地笑起來,「江世軍總有一天會把徐氏的股份交給你,只要我一天還是你的蔣太太,你的婚後財產就有我的份。」
炎涼冷下臉來,決絕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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