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夜色之中,便有一個很淺淡滄桑的笑聲起來:「我都老了,當初看你們都不過是小小的元嬰出竅的修士,到了現在也大多成為一方霸主了。老夫已經老了,便不出來嚇人了。只是你既然已經認出我來,便應該已經猜到了我的來意。」
說話的人,乃是西海蓬萊的北藏老人。
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北藏不願意現身。
他乃是蓬萊的散修,一般不願意踏足這邊,可這一次連是非都牽扯進去,便是蓬萊的修士所不能忍了。
東海西海其實不過是隔了半輪月,東海罪淵便是在半輪月,其實相隔很近,東西之間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相互之間有牽制和壓制。北藏不可能看著東海罪淵出事,最後還是要看是非的本事。這樣的一個人有如此重大的意義,可偏偏有人不願意讓是非救東西兩海。
換句話說,有人巴不得蓬仙島、小自在天乃至於天隼浮島都出事。
所以這個時候,北藏坐不住了。
明輪法師到底為什麼而來,還不清楚,不過來了,肯定就是來攪事的了。
現在人已經現身得差不多了,三言兩語說完便直接打了起來。
整個道閣忽然之間充滿了光影的變幻,在黑暗之中,道閣環形高樓之中閃爍著點點的靈光,一下便開始了混戰。
那虛道玄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了,與北藏動起手來,可算是驚天動地又大道無聲,兩人眨眼之間便已經打到了遠處。
唐時這裡聽不到聲音,只能看到無數的靈光照亮了整個道閣,出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道閣之中無數的修士都出來了,上面十層建築,越是靠近下面越是人多,按理說這些人應該直接撲上去打人參加到群毆之中的。可現在連敵友都分不清,實在是動手的外人太多,打的物件也很多,既然已經分不出敵我,還怎麼打?萬一打到自己人怎麼辦?
還別說,真的有這樣的傻逼。
唐時雖然聽不見,不過能看出幾分。
他坐在那裡,只調息了一會兒,便看到了那逗比的一幕。
道閣第七層之中有一名不大懂事的,瞧見那邊魔修獄閣之中有一人在跟逆閣的人打,便衝上去幫著逆閣的人打獄閣的。這獄閣的魔脩名為修遠,本來想著他們是來攪混水的,這個時候就要發揮自己攪屎棍的本事,使勁兒地搗亂。哪裡想到正跟章血塵鬥到狠處,酣暢淋漓,忽然之間有一隻小蝦米上來,便對著他打,可把修遠給鬱悶了一陣:臥槽,這傻逼哪裡來的?
道閣的?!
修遠一瞬間便震驚了,「我去,尼瑪的你打誰呢?!」
在一般人的眼中,魔修跟道修那都是勢不兩立啊。
逆閣這邊跟道閣再怎麼不對盤,那也都是道修八閣之一啊,怎麼說道修跟魔修打起來,也應該幫助道修的,所以這一名第七層的修士直接衝上去打修遠了。
那邊章血塵是被多人圍攻,這個時候簡直差點笑趴在地上。
真他媽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道閣呱呱叫!
可憐的修遠,難得攪一次渾水,竟然違揹著自己本來的意願打逆閣幫助道閣,偏偏竟然還有不領情的。臥槽尼瑪啊,天下還有這樣的事情?
尼瑪你都不讓我幫忙了,我憑啥還幫忙?
一瞬間,修遠不幹了——擦,反了他媽!
當下,修遠魔刀一甩,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朝著那修士呸了一聲,「你他媽打誰啊!」
「爾等魔修,休要胡言!」這道閣的修士還沒明白過來,以為對方只是生氣他們道修這邊又來了一個幫手,眼瞧著眾人都在看這戰局,便義正詞嚴地吐出了這一句話。
哪裡想到,就是這一句話,讓修遠徹底暴走了。
魔修們的性子本來就特別隨意,管你之前有什麼計劃,惹到了我,先給你剁吧剁吧了,講什麼道理?老子就是道理!
幹了道閣再說!
「刷拉」地一刀,這刀光出現的時候便帶了濃重的殺氣,讓人毛骨悚然。
各色靈光交錯匯聚,又各自分散,喝罵之聲不絕於耳,整個道閣已經亂了。
「殺!」
「那邊!」
「你敢對我動手?」
「你是那一邊的?」
「尼瑪你管老子是哪一邊的,你又是哪一邊的?」
「靠,這到底要怎麼打啊?」
「管他媽哪邊的,逮住哪邊打哪邊!」
——是非忽然抬眼,眼底那暗紅色的血光鋪開了,自己身前的位置已經空了,就在方才那一會兒,唐時已經按照他之前指示的位置出去了。
現在,唐時正在歡快地攪混水。
他現在也是出竅期的修為了,只隨便幻化出一身道閣修士的衣服來,便插到人群之中,跟著亂喊。
「你不是逆閣的嗎?逆閣的跟我們道閣打著呢!兄弟們,揍他!」
「操,老子哪裡是逆閣的?老子是道閣的!」
唐時一聽,立刻噴了這人一臉狗血,罵道:「剛剛我才看見你剝了我們道閣弟子的衣服下來,還敢狡辯?!你且看看你左手袖子上那一個‘逆’字,可是道閣的?!」
唐時抬手指過去的時候,那一個字已經順著他手指的靈光,悄然之間刻在了那人的袖口上,眾人一看,那還了得?竟然被逆閣的人混進來了,靠,我們道閣的臉還要不要了?,媽i的,丟人也不能這樣丟啊!
幹了他!
唐時一揮手,大家便一擁而上了。
擠在人群之中,唐時揮手便是幾拳頭直接將那傻逼給揍暈了,之後他又跑去打別人,指著另外一個人說是奸細,再加上後面秦溪跟成書也上來搗亂,沒一會兒情況就已經完全變了。
整個道閣十層樓之中都是亂鬨鬨的,上面幾位大能修士打得正高興呢,哪裡想到往下面一望便瞧見那亂局,打得不可開交,頓時就有一種莫名汗顏的感覺。
你妹啊,這道閣還真能打,連自家人都打啊!
悄悄捅了幾把黑刀,唐時從人群之中摸出來,看到同樣穿著道閣衣服的秦溪,便走過去一副「哥倆好,你懂得」的表情,拍了拍秦溪的胸口,一臉淫i賤,他又轉過手給成書擊掌了一下。
站在陰影裡,看著已經因為各種各樣的小事忽然之間亂起來的人,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太簡單了一點?」
秦溪搖搖頭:「你方才沒注意,這些人在你挑撥的時候,便有對著自己人下黑手的,我想是趁機報仇,反正也不知道是誰動的手,這個時候下手都能被歸結為手誤。第一,這是報仇的時候;第二,,即便有人覺出了不對勁,你瞧——」
「這不對!大家冷靜一點,我不是魔修也不是逆閣的!」
「你不是?那你袖口上是什麼?早看你不對勁了!」
「你若不是,先拿下再說,快快束手就擒!」
「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先打了再說!」
「對!」
「真是他媽不講道理!要打就打,怕你們啊!」
於是,有一場混戰開始了。
這是忽然之前就起來的內訌,裡裡外外,從一個人開始。
每一個修士應該都是有自己的朋友了的,換到唐時這裡來說,若是秦溪被人打了,過來喊唐時,唐時肯定要幫著秦溪揍人的,這個時候對方的陣營之中肯定也要加入一個新的人進來打架,於是這幹架的規模便滾雪球一樣壯大了。
秦溪一攤手,便聽到那邊已經拉幫結夥地開啟了。
唐時一笑,這簡直蝴蝶了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了看道閣這邊的亂局。
天上地下打成一片,近處在打,遠處在打,還他媽打得手下不留情,即便是同門都在下黑手。
魔修和妖修一向是對道修沒什麼好感的,這個時候真的是在趁火打劫。反正跟道閣高等級修士斗的都是逆閣和藏閣的那倆人,他們剩下的人除了打道閣的人,真的是找不到事情幹了。
那祝妃,這個時候只站在最下面,看到章血塵渾身籠罩著血光,而湯涯那邊卻是忽然抽了條銀藍色的長鞭出來,挽在手中,看樣子是要動真格的了。
她勾了自己一縷火紅色的頭髮,整個人的表情像是火焰一樣濃豔,微微地一抿唇,心道藏閣那幾個傢伙還真是夠搗亂。抬眼看向坐在最中間的是非,她問了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名音閣的青年修士,「天晴,你有把握把他救出來嗎?」
那被稱為天晴的青年乃是音閣的修士,他搖了搖頭:「他體內有陰煞之氣,我聽人說是非精通這靈樞大陸一切陣法,這一個陣法雖然玄奧,但應該攔不住他。他動彈不得,應該是因為他體內的煞印。我瞧著這手法,卻是不大對勁。」
種印的手法又有什麼不對?
祝妃想的還是要把是非救出來,現在連西海蓬萊的人都已經參與進來了——耳邊忽然之間起了一聲轟鳴,抬眼便看到整個道閣環形樓的最上面,炸開了一盤巨大的金色光輪,轉動之間便開始緩緩下降,威壓驚人。
那金輪上面坐著一個和尚,分明便是那明輪法師。
然而令人駭然的是,這光輪緩緩地下降,竟然在轉動之間,像是利刃一樣從樓層的縫隙之間切割而過,無數人的身體裡鮮血便迸射出來,融入那金色的轉輪之中,原本一片神光,在染上鮮血的紅豔之後,便多了幾分妖異!
這一刻,沒幾個人能坐得住了。
唐時此刻是站在第二層之中,他頭皮也跟著麻了一下,沒想到這明輪法師竟然直接殺人!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不是和尚了,他乃是蓬萊的散修!
這個時候他能殺人,已經不是破戒,他有佛身,而無佛心。
唐時是暗暗心驚,眼看著那法論逐漸地下壓,無數人又要遭殃,他往下看了一眼,卻忽然發現了是非眼中的不對勁,「遭了!」
是非既然知道生門所在的位置,這個時候卻還一動不動,他那眼底的紅光,像是已經動了殺念。
是非體內有陰寒煞氣,乃是人為種入他體內,要惑亂他心神的。
此刻聞得無數的血腥氣息,樓閣的大圓柱上已經滿是道閣修士的鮮血,金色的轉輪一步步地下壓,金光染紅,神聖之中卻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感覺——就是這樣的感覺,高高在上的修煉方式。
這是出世的佛修,即便是看著千萬人喪生,也無動於衷!
明輪法師修的佛,與是非不是一種。
大乘和小乘,是非從來都分不清楚。
佛便是佛,分什麼大乘小乘?
他眼底掠過幾分掙扎和猶豫,可那血光,卻忽然之間濃重了。
身體之中都是煞氣,周圍的鮮血在引誘他——血管之中奔流的渴望,渴望破戒,和……殺戮。
他原本微微攤開的手掌,緩緩地收攏了,眼前開始被血光模糊。
不知為什麼,身體之中湧動的煞氣轉瞬便濃烈了。
遠遠地,一道青影從上方斜斜地掠了下來,衣袍翻飛之間,人已經到了他面前,是非微微垂首,卻閃電一般伸出自己的手去,掐住了唐時的脖子。
——唐時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
他暫時沒掙扎,只握緊手中的劍,冰寒雙眼抬起來,看向是非。
是非眼底那蓮華之瞳,忽然又亮起來一瓣,卻是詭異的金紅色,嘴唇緊抿,卻還是青紫色的。
唐時頓時便明白了,原來那栽贓陷害他的人,是在這裡等著眾人!
是非若是在這裡開了殺戒,又怎麼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唐時抬手,掰開是非的手掌,只盯著他的那一雙眼,用力地——掰開!
是非皺眉,眼底光影明滅,煞氣佛光一起湧動,轉瞬又覆蓋了血色。
像是有人在他心底說,佛修為何要度人?付出那麼多,世上可曾有人來度你們?無數無數的小自在天高僧,盡皆化作枯骨,世人可曾知道……
可曾知道!
「和尚——」
有人叫他。
是非一手忽然按在地上,他覺得自己像是出了什麼問題,心肺之間一片燒灼,又冷又熱,陰寒之間帶著炎灼……
唐時看著他良久,這模樣的是非,看著真是令人難受,所以他抬手便給他了一巴掌。
作者有話要說:是時候發點糖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