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隱約的清風從唐時的臉上過去,他屏息,觀察著仙宮的結構。
外面是高高的牌樓,像是寺廟修建在山下的山門,過去之後便是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的中間有八十一根長短不一的紅柱子,後面便是高高的宮殿群落了,距離廣場最近的一個宮殿很是高大。
宮殿外面似乎都泛著靈光,只不過在三足青鳥的遮掩之下不是很明顯。
現在天亮了,整個青鳥仙宮的顏色便似乎有些淡了,畢竟晚上的時候周圍比較暗,所以能很清楚地看到青鳥仙宮,到了大白天,就覺得有些模糊——不過,這種情況反而更美。
只因為青鳥仙宮似乎不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個影子,而是如琉璃一樣,在陽光的照耀下雖然顏色變淺,卻像是琉璃一樣剔透。
唐時看衣服幹了,重新披起來,繼續往前去——這一回,一步兩步三步……一口氣走到第十一步,之後迅速跨出第十二步,之前的情況立刻重複了。
「嗡」的一聲之後,唐時眼前再次模糊起來,再醒來又是在礁石上了。
唐時忽然有些無奈,正準備再戰,沒想到後面忽然起了一聲輕笑,他毛骨悚然,立刻扭頭便向著自己的身後拍出一掌!
背後的那暗金色長袍的男人,眼鏡下面銀鏈子一閃,便伸手晃了一下,擋住了唐時的攻擊:「還當真是道友,久不見面,道友以武相待,讓湯某人有些驚訝。」
唐時才是一怔,真沒想到湯涯會出現在這裡。
想起蘇杭道的話,唐時便收了手,也注意到了湯涯對自己稱呼的變化。
最開始的時候湯涯叫唐時「唐公子」,之後又變成了「小友」,很明顯這個時候兩個人的確算是一種合作者的關係了,可湯涯不管是修為資歷還是閱歷,都遠超唐時,稱他為「小友」,既有幾分親密的意思,也有一種自居為長輩前輩的意思——可是剛才,唐時聽得很清楚:道友。
這是一個完全平等的稱呼。
修士之間的稱呼,能反應一個人的實力。
這種感覺,忽然便對等了。
只是湯涯抬舉他,他還不敢真的稱湯涯為「道友」。
唐時道:「湯先生出現在這裡,卻更讓我驚訝了。」
湯涯方才是遠遠看到唐時,還以為自己是眼花了,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他——「之前蘇掌門說你沒事,我們都在猜測你去了哪兒,哪裡想到你忽然之間來了個大挪移,竟然平白出現在這裡。我方才看到,還以為自己認錯人。」
不過在看到唐時那種喪心病狂的試煉行為的時候,湯涯就知道自己沒認錯人了。
唐時給人的那種感覺,很難言說——湯涯覺得戰鬥狀態的唐時,就像是沒吃藥的病人,明知道他瘋起來不要命,可偏偏還很容易被這樣全心全意投入戰鬥之中的人的情緒感染。
唐時看了那三足青鳥一眼,便道:「我不過是對這東西很好奇,只不過……似乎當真只有散修能進去。」
回過眼來,又看湯涯——作為大荒之中的修士,現在出現在距離仙宮這麼近的地方,肯定不正常。
湯涯那修長的手指一點自己的下頜,便透出幾分算計的顏色,眯著眼看那仙宮一段時間,忽然又將目光轉回來:「我們大荒,最近也有點要揭不開鍋的感覺啊。」
這話說得揶揄極了,他給唐時打了一個手勢,便讓唐時跟他走。
唐時聽了那話,只嘴角一抽——你麻痺,大荒揭不開鍋?還從你這最土豪的藏閣第八層層主的嘴裡說出來?搞笑吧哥們兒……
他跟著湯涯走了,只從海面上輕輕掠過,可是忽然之間他便看到湯涯的影子消失不見了,還沒來得及驚訝,便覺得自己像是穿透了什麼,一下又看到湯涯的影子了
剛剛這是,穿越了一層結界?
眼前的場景,忽然之間改換了,原來這裡還有一座小島,就在距離青鳥仙宮不遠的地方,這些修士似乎都是普通修士,只不過修為比較高罷了。
唐時一齣現,便獲得了眾人的注意。
湯涯傳音給唐時道;「對了,蘇掌門可與你說了我藏閣的意思?」
「說了。」唐時沉著一點頭。
於是湯涯又問道:「你可有了打算。」
「入。」一個字,不必說太多。
唐時不可能不進入大荒,他知道大荒有大荒十二閣,還有總閣——加入藏閣,對唐時來說不過是一個跳板而已。藏閣跟唐時的淵源也算是深了,現在除了藏閣,也沒有別的大荒閣給唐時發出邀請,所以加入藏閣其實也只是唯一的選擇。
他一答應,便感覺到湯涯在走過去之前給他腰上掛了一塊銘牌,又讓他滴血認主了,這才向著那些人走過去。
湯涯又傳音道:「你唐時的名字不能暴露,你可以取個相近的化名,只要你不說自己是唐時,就算大家知道,也不敢針對你。」
看樣子,他這個名字有點拉出很啊。
唐時想起自己之前那石堂的化名——石堂,太難聽了。
唐時隨口便道:「時度吧。」
他在小自在天的時候曾經用過這個名字,感覺還算是不錯,再加上他現在修煉《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時度這名字逼格直接爆表了。
這一下,湯涯才若無其事地帶著唐時走到眾人的面前去,一拱手便道:「方才出去接我藏閣佈置在蓬萊的暗棋了,這一位是我藏閣修士時度。」
唐時從善如流,跟著湯涯拱手給這些穿著不同服飾,甚至明顯包括了仙妖魔三修的修士行禮。「在下時度,見過諸位了。」
眾人也跟著拱手還禮,只不過對湯涯還算是恭敬,看唐時的時候表情就有些奇怪了。
不管怎麼說,這些大荒之中的修士還算是有本事,唐時一腳踹翻四方臺的「英勇事蹟」已經傳遍了大荒了,當初在場的修士太多,不少用玉簡燒錄下了當時的場景——現在整個大陸上敢跟唐時用差不多臉的人幾乎都被抓了調查。可現在,尼瑪眼前這傻逼是誰啊?
湯涯層主,你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牛逼了啊,尼瑪的這貨說什麼時度時度,分明就是唐時啊!直接帶到他們面前跟他們說這是另外一個人,還是你們藏閣的修士,湯先生你還要臉不要?
湯涯當然是個不要臉的,自古要臉的修士命不長。
他這這一句,介紹了唐時之後,便坐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又叫眾人挪挪,將那一個圍坐起來的圈子給唐時讓了出來。
唐時粗粗一掃,發現這些人的修為都比自己高,頓時感嘆自己再次變成底層的辛酸事,臉上卻沒什麼變化,直接坐下來了。
這裡坐著十三人,加了唐時。
看他們每個人的衣服都不同,便可以猜測,這些人來自大荒十二閣。
想不到章血塵帶來了那麼多的散修,現在竟然還出現了另外一撥正常修士,這下的是一盤大棋啊。
現在湯涯也不過是先將唐時拉過來,事情還緊急,不過也算不得機密,便在這裡談了起來,唐時只坐在一邊聽,暫時沒插話。
「青鳥二振翅是在日出時候,想必最後一次的三振翅會在日落時分。」湯涯皺了皺眉,接著分析道,「章血塵跟那北藏的談判必須很快地進行,沒時間了,等蓬萊這邊的散修們都進去得差不多了,我們就能在外面悄悄佈置陣法了。」
「……」唐時忽然發現,不是自己暫時不插話的原因,而是因為……這話他媽怎麼插?怎麼以前沒覺得湯涯是個這樣陰險的人呢?不,不對……以前只是沒有過這樣只管的感受而已。
坐在唐時左邊的那個人,似乎也是逆閣的,這個時候便開口道:「恐怕我們還攔不下那些散修,到底要章血塵層主回來,才能夠確定。當然了……若是湯先生帶了王母血來,這就不一樣了。」
湯涯笑了一聲,說道:「什麼王母血?根本就是傳言之中的東西,若真有那東西,我直接自己收著渡劫了。最近這三百年來,我們大荒之中渡劫成功的人數也在逐漸地減少,說是東海罪淵的影響,我看也是不假的,小自在天那幫和尚不頂用了。」
妖修之中有兩閣,分別為浮閣與靈閣。
在湯涯最後那一句話出口的時候,便有一名妖豔的女性妖修冷哼了一聲:「想來還不是你道修懦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看這靈樞大陸上哪裡還有什麼別的秘密?當年一起鎮守東海罪淵的還有我們天隼浮島出來的妖修,湯先生的意思是,我妖修也是不中用的了?」
湯涯還沒反駁,之前那逆閣之中的人卻接了話:「你天隼浮島真出了什麼力嗎?不過是虛假的盟約,訂立了又撕毀!」
聽得出,這些人在談論一個唐時很感興趣的話題。
只在三言兩語之間,事情的真相已經被勾勒在了腦海之中了。
可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下一個人的下一句話就已經讓他頭皮發麻了。
「前一日我們閣主算到,小自在天的上師們似乎已經隕落,不知道是不是卦象出錯。不過從那是非和尚要在大荒之中建閣這一點上來看,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這一個說話的人,聲音很是迤邐動聽,手中摸著一把玉簫,不疾不徐,一副閒適的模樣。
湯涯莫名看了唐時一眼,便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這一次畢竟是我們大荒忽然之間來到人家的地盤上,要遭受到幾乎整個蓬萊的敵視,壓力大是肯定的,可我們既然是大荒十二閣的修士,便該知道天生該是我們高別人一等——」
「蓬萊仙島因為有青鳥仙宮的存在,所以萬千年前,隱約就有一種超然的姿態出來。這三千多年來,不僅是我們大荒在等,蓬萊在等,便是連小自在天和天隼浮島也在等……」
「東海罪淵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這一次若不想重複三千多年前的慘劇,便要從青鳥仙宮入手。根據大士的卦象,這裡面會出現轉機。」
像是怕唐時聽不明白一樣,湯涯又道:「我們大荒之中,號稱吸收所有出竅期以上的修士,幾乎小荒四山之中所有出竅期的修士都已經來到了大荒——這原因便在於,我們說能提供更保險的渡劫的方法,這跟小自在天的佛修們幾乎不用渡劫乃是一個道理的。可現在,小自在天之中有神元上師渡劫失敗,我們大荒的情況,諸位也是很清楚的……」
湯涯現在自己就是渡劫期的修士,很能感覺到那樣的惶惑。
渡劫失敗,便只能成為散修——其實成為散修,那都是運氣好,若是被雷劫一口氣被劈沒了,,淪落到飛灰湮滅的地步,就只能哀嘆自己太倒霉了。
唐時只敢聽著,不敢輕易插嘴,生怕自己就露出什麼破綻來。
「蓬萊這邊,情況其實也不容樂觀……」
根本就沒有一個地方很好,整個樞隱星似乎都病了。
唐時腦海之中已經拼湊出了這些個情況。
只聽著他們將這樞隱星和靈樞大陸的情況分析了一遍,竟然跟唐時的猜想相合,頓時就明白了。
這圍成一圈的座談會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繞太久,一會兒就已經變成了佈置陣法的事情。
現在他們處在一個十分高明的陣法之中,旁人窺探不到他們的蹤跡,只等著日落到來之後,才開始準備行動。
湯涯見一份地圖拿了出來,在地上鋪展開。
其實這只是一份很簡單的圖,裡面一座宮殿,外面乃是青鳥的虛影,這上面竟然是青鳥仙宮的簡易地圖,他們看得見的地方都畫了上去,看不見的卻還是一片空白。
「在青鳥三次振翅之後,外面的這一個虛影屏障會在半個時辰之內降到最稀薄的狀態,正是我們的可乘之機。」
湯涯手指了一下圖上那個門樓的位置,便道:「仙宮只有一個出入口,我們的人需要找一個機會埋伏在這裡……青鳥仙宮的時間,如果跟文獻記載的一樣,是一個月的話,那麼我們的時間就還充足……只是最近不同於以往,我們應該做兩手準備……方才我見時度去試過了那青鳥虛影,出竅期以上應該能夠強闖進入,所以我們這裡的人應該都沒問題。到時候,我做第一批進去佈置陣法的——只不過,若是被發現,問題就大了……」
「那又有什麼難的?有我便好。」
一個聲音忽然從上空傳來,便見到一個血紅色的人影從上面落下來,穿透了屏障,輕而易舉的站在了唐時的身後。
這人聲音之中帶著不變的邪戾,甚至有幾分狂妄,他唇角彎起來,卻似乎一點也不想笑。
湯涯只問了一句:「談得如何?」
「北藏是個老狐狸,我們這邊的散修帶來了二十多個人,可他只允許我們這邊進去十二個。不過這樣也好,你知道的——剩下的人可以用來當打手。」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章血塵臉上的表情似乎是不爽到了極點,顯然對這一場談判的結果很不滿意。
反倒是湯涯安慰他道:「有就不錯了,若是換了以前,我估計北藏能一巴掌把你拍回來。」
章血塵心中不甘,也沒辦法,他搖搖頭,咬了牙,又莫名地冷笑了一聲,只說了一句:「實力不如人,就只能忍氣吞聲,若是大士親自來談,他還有個什麼本事?」
「大士若能隨意離開大荒,這樞隱星還不亂套了?」有人笑了一聲。
章血塵抬頭一看,原來是道閣的修士,他便嘲諷地笑了一聲:「大士也是你能議論得的?閉嘴吧。」
「……」唐時看了章血塵一眼,只覺得這大荒十二閣之間,簡直兇殘到了一種境界。
這些人說話根本不客氣,似乎完全靠實力來說話的。
章血塵走過來便要坐,看到唐時,便一皺眉,又笑了一聲:「唐時?」
唐時嘴角一抽,搖頭:「在下時度。」
章血塵「哦」了一聲,便隨意坐下了,「差不多。」
差不多……
你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