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雙臂展開,便將那所有的綠光都攬進了自己的懷裡,讓它們紮根在自己的身上,隨後將無數的靈力瘋狂地湧入唐婉的身體,唐婉臉上的表情便變得愉悅起來。
眾人都忍不住目瞪口呆,甚至著急起來,為唐時著急。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唐時竟然只是站在一邊,甚至手中根本就沒有握著任何手訣了,完全是不想再進攻的姿態了。
「你這是在等死嗎?」
唐婉眼底那綠光,終於緩緩地被浮起來的紅光和殺意替代,填滿了她整個瞳孔。
唐時的回答是:「等死,等你死。」
——等死,等你死。
死——
於是一切便隨著唐時這一句話,忽然之間全部翻轉了。
原本囂張不可一世的唐婉,那臉上的表情忽然之間有些凝滯,無數粗壯的綠藤從她身上蔓延出來,舞動出去數十丈,幾乎要伸展到整個獨尊山的邊緣上去,看上去唐婉整個人都變成了樹母……
可是轉瞬之間,她臉上的表情凝滯了,而後又痛苦了起來,漂亮的臉孔忽然之間扭曲,秀氣的兩道眉皺起來,雙手緊握,便有青色的血管在她臉孔之上鼓盪起來,經脈裡流動著的是堪稱磅礴的靈氣,岩漿一樣翻湧鼓動,她忽然便慘叫了一聲,所有的綠藤卻依舊在空中狂舞,只是原本襲擊唐時的那些都已經因為唐婉的忽然失常而失去了控制,甚至也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捲曲到了一起,各自糾纏起來。
唐時忽然之間就已經成為了看客。
他一臉冷漠地站在旁邊,看了片刻,便轉過了身,他腳下的血字還是原來那樣鮮豔的顏色,似乎根本不曾因為他劈出那麼多刀而有任何的改變。
一步踏出,背後唐婉眼底的紅綠光芒忽然之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便捂住自己的頭淒厲一聲喊。
兩步踏出,唐婉的身體像是被吹脹了的氣球暴漲起來,便飄在了半空之中,此刻她聲音已經嘶啞了,整個人已經變成了妖物一樣的存在。
三步踏出,唐時便聽到自己身後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一樣,響了一聲。
綠的,白的,紅的,便這樣交錯在了一起。
綠的是那樹藤,白的是飛濺的凝萃靈力,紅的——是唐婉的鮮血。
爆體而亡,無數的光華落下,之前那蔓延到半個獨尊臺上的樹藤便已經完全消失了,似乎從來不曾出現過。
唐時雖然轉身,可是他的靈識是在的,將唐婉身體之中靈力炸開而後將她整個人都炸沒了這樣的場景收入了眼中,心裡卻是漠然的一片。
哪裡來的邪門功法,便問哪裡去索命去。
唐婉這功法邪門,卻架不住唐時這個人更邪門。
恐怕到死她還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從頭到尾唐時也不過就出了一招。
不同於以前那種單靠武力取勝的戰鬥,這一回唐時是有取巧的,眾人方才沒有反應過來,現在細細一想卻已經明白過來了。
唐時明顯是抓住了唐婉那功法的特點,便利用她吸收自己靈力的這一個點,故意將自己的靈力送給唐婉。只是唐婉只不過是一個金丹初期,身體和精神力方面都不可能敵得過唐時,她能吸收的靈力固然很多,可是便像是氣球,總有一個承受的極限,若是超出了這個極限,那麼很快便會破掉——唐婉便是被唐時這樣打氣一樣給打破了。
她能夠控制綠藤,可是綠藤一多了,便需要更多的精神力來控制,唐時一刀斬下,便要唐婉分出更多的精神力來對付,所以在唐時突出重圍時候爆出那一團靈光之後,唐婉吸收的靈力便已經到了一個極限。
其一,她沒有足夠的精神力來控制綠藤,其二,便更沒有精神力來理順忽然之間蜂擁而至的靈力了。
等待著唐婉的不過是很淒涼的一個爆體而亡的結局。
紅顏美人,轉瞬枯骨,甚至化作了橫飛的血肉,又轉眼在那綠光白光碰撞之下,完全地消失了……
那原本唐婉站立處的「唐婉」兩個古拙篆字,便也像是被風吹滅的燈火一樣,忽然熄滅了,消失了個無影無蹤,連線著唐時與唐婉的那一條血線,忽然蜿蜒曲折起來,便像是一條游移著的蛇,迅速地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連到了西山萬徑門的一名修士腳下,新的對戰關係便這樣建立了。
對戰表是早就已經排好了的,唐時與唐婉這一戰的勝利者將能夠參與到下一輪之中。
而現在,唐婉沒了,唐時勝了。
唐時也不過是用很普通的目光一掃遠處那人,便已經走回了南山這邊。
眾人看著他都笑了一下,只不過似乎不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自然。
自家看著純良的小師弟殺了個人卻沒有任何的異樣表情,像是早就已經習慣了一樣——儘管早知道唐時在別人的面前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可是他們畢竟之前沒有見過。
那應雨拉住歐陽俊的袖子,看著唐時,也不知道為什麼眼底又怕了幾分。
唐時嘴唇一啟,想要說什麼,只是最後也沒說,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道:「距離我的那一場開始估計還要幾天,這北山來了我一位故人,我去看看,這邊的事情先給祝恆、周雍二位師兄處理吧。」
眾人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兒,便是奇怪,道:「怎麼了?」
唐時只是心裡忽然就有那樣的悸動而已,他回手一擺,便道:「不知。」
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此刻的唐時渾身都透著古怪,本來他們也是想出去看看的,可是唐時畢竟有不俗的修為,即便是遇到什麼也能自己應付,而他們這邊的人幾乎都沒結束對戰,所以只能看著唐時自己出去了。
南山首座在勝了一場之後竟然離場,自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只是他們的注意力也沒轉移很久。
四方臺會期間,沒有對戰的人可以隨時離場,畢竟不能要求你整日整日地坐在這裡看。也有人是捨不得走的,九山上的人都是來看熱鬧的,根本不錯過一場比試。
唐時那一場便直接死了個金丹期的女修,乃是這四方臺會第一樁血案了。
那大的浮雲階上,清遠道人忽然道:「此子戾氣太重,纏繞周身,性格殘忍甚至嗜殺,一點也不像是出身道門的。」
「那唐婉用術法也古怪,也不像是出身道門的。」這一回接話的是坐在左邊穿血紅色衣服的章血塵,他乃是大荒逆閣第八層層主,資格的逆修,伸出舌頭來一舔自己的嘴唇,章血塵便道,「不過那唐時一身無情敢與天斗的氣質,倒真適合來我逆閣。」
他們這邊的人,畢竟都是大荒之中的,逆閣這一甲子只給了一個名額出來,畢竟能符合要求的太少,給一個出來都算是很多了。道閣的最爛,直接給了三個名額出來。
大荒大能修士來這邊觀戰,一是為了主持,二便是為了挑選合適的人罷了。
到底什麼人才是合適的,都需要他們慢慢地看。
如今他們的聲音是旁的人聽不見的,第九場便這樣開始了。
唐時的離去引起了一陣騷動,不過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他從道口便往山下走,筆直的長道,只有他一個,隨便從九山隔出的十道之中的一個穿過,看到前面掛著的一塊四方臺會的石板,他便知道這每一個路口都是一樣的。
出了這九山之後,唐時便御空而去,向著前面的過了修士的城池,一路往西,便看到了一些凡人的村落,甚至是小小的市鎮。
唐時便在其中一個不知名的鎮子邊上停了下來,他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走過去,旁人也不知道他是修士,或者根本看不出唐時到底是個什麼等級。
他憑著自己的感覺往前走,從有些吵鬧的街道,一直到街道盡頭的小巷,小巷盡頭的枯樹,還有枯樹下站著的那一名和尚。
一婦人走過去,牽著自家的小孩,便給是非雙手合十行禮,而後對是非說了什麼,唐時也聽不清,他現在沒運用任何的靈力,只是站在街道上看那小巷子裡,甚至覺得連是非的臉都有些模糊起來。
是非聽了那婦人的話,便看向被她牽著的那一名小娃,只個扎著沖天炮的小男娃,不過哭哭啼啼,像是有什麼病痛,是非的手掌便從他頭頂一抹,溫和如許,從不曾改變,眼簾一垂,便微微一笑。
也不見他手底下有什麼光華閃爍,那孩子便直接不哭了,婦人驚喜地抱住孩子,卻立刻哭了起來,是喜極而泣,是非便站在一旁看著,待那婦人謝過他走了之後,他才撥動著自己手中的念珠,重新坐了下來。
唐時看那婦人從自己的身邊走過,小孩子面上帶著一層瑩潤之色,怕是此生都無病無災了。
他看向了巷子深處,那枯樹下的是非,一步一步地踏過去。
是非也像是終於發現了他,便抬眼看,眼底溫和之色似乎不曾褪去,可是唐時卻覺得陡然冷了一下。四方臺會上,興許還激戰正酣,可是之前還在上面與唐婉相搏的唐時,此刻卻像是遠離了那些爭端。
唐時走得很慢,在他距離是非還有十丈的時候,背後卻忽然又有一串腳步聲。
「和尚,和尚……大和尚……」
是之前的那小孩子,他從巷子口跑過來,短胳膊短腿,跑步的姿勢是異常滑稽,他喊著的什麼「和尚」「大和尚」之類的,讓唐時覺得有些好笑。
那孩子從唐時身邊過的時候,好奇地看了唐時一眼,只不過又看到了不遠處的是非,便直接過去了,將自己手中握著的一塊不大的饅頭遞出去。
是非微微一怔,卻聽那半大小孩子說道:「我娘說了,和尚你是大好人,我的饅頭分你一半。」
是非終於伸出手去,將手掌攤開,光照著他那瑩白如玉的手掌,便接住了那半大小孩子分給自己的饅頭。
那孩子對著他一笑,便又跑開了。
是非的目光在那孩子的背影從巷子口消失的地方,移向了唐時,沒說話,看著他。
唐時重新地一步一步走過來,便到了是非的身前來,他站著,他盤坐在那枯樹下。
伸手將那饅頭從是非的手中拿過來,看了一眼,竟然直接一口咬下去,咬掉一小塊,砸吧砸吧嘴,道:「太久沒吃過這東西,感覺味道還不錯。」
是非手中空空如也,便也收了回來,卻道:「你求仙道,當行辟穀之術。」
唐時嗤笑了一聲,又咬了那饅頭一口,不過眼底總有那麼幾分奇怪的暗光閃爍著。像是被是非這表情刺激了一樣,唐時將那吃了一小半的饅頭掰開,右手捏著卻往是非的唇邊送,調笑一般道:「是非和尚你是大好人,你的饅頭分你一半。」
是非抬眸,看向唐時,只瞧見他那帶著一如既往帶著輕嘲的表情,似乎不曾改變,唯一的細微區別是——身上的煞氣又重了。
「你殺人了。」
唐時看他不吃,像是嫌棄他一樣,又是一聲輕笑,卻收回手來直接將那饅頭塞到自己的嘴裡,哼聲道:「幹你何事?」
是非給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看唐時滿不在乎地直接一掀他身上那件花費絕對不小的畫裳,便坐在他身邊,繼續吃饅頭,過了許久,他才道:「煞氣越重,心魔越重,他日你會為這血債所累。」
「和尚,你可曾聽過一句話?」唐時吊兒郎當地坐著,也沒問是非為什麼會在這裡,至少現在不會問——是非沒有回答他,唐時便又道,「血債要血償,我這不叫做‘債’,不叫做‘血債’,而應該叫做‘孽’,叫做‘殺孽’。」
又不是什麼「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唐時手指一點自己的太陽穴,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你知道功德嗎?」
是非依舊不說話。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便是功德的一種。」
唐時眼底似乎藏著一點什麼,不過轉瞬又隱去了。
他只說了這樣的一句,便不說了,而後又像是完全忘記自己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轉身卻將手中最後的一瓣饅頭遞到他唇邊,道:「你吃不吃?」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唐時到底為什麼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那饅頭已經碰到他唇邊,是非想起那孩子,便像是當初在小自在天周天列島上的自己,慧定禪師當年,便用他溫暖乾燥的手掌壓在他頭頂上,說「此子頗有慧根」……他雙唇張開,便含住了那一片饅頭,吃了進去。
唐時看著他微動的喉結,心底有什麼跳動著,便湊過去,嘴唇隱約便要貼住他耳垂,卻又止住了,低聲問道:「你來北山幹什麼?」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在北山看到是非,這種感覺其實很矛盾。
唐時手指上那隱約的黑氣浮出來,便輕輕地跳躍著,他眯眼,看是非微微側頭,那薄唇輕啟,卻對他道:「與大荒商議一些事情。」
這人口氣倒是不小,大荒是什麼地方,他說商議一件事便能夠商議的嗎?
只不過……是非的身份倒的確是特殊的……
「什麼事?」唐時又問道。
是非答:「不可說。」
「你又不是佛,又什麼不可說的?」唐時嗤笑,卻抬起自己的手指,忽然搭在是非那脖子上,湊過去咬了個牙印子,「或者是……小自在天有事?」
唐時距離他太近——是非抬手,將他推開一些,只是淡然模樣,道:「小自在天事,靈樞大陸事。」
說是小自在天的事情也對,只不過說是靈樞大陸的事情也不錯。
他不能再讓小自在天的普通弟子繼續在小自在天了,儘管三重天已經形同虛設,至少還有二重天的……還有無數的小自在天佛修,他們還會修煉,還會從一重天,到二重天,到三重天……
那已經不是什麼福地了,不說將人全部撤走,至少也該給個結束了。
原來是找大荒的。
唐時舌頭颳了刮自己的牙齒,看了看是非脖子上那牙印,便一抬手用手指壓住了,轉瞬之間便有靈力湧動,將他這一小塊牙印給按沒了。
他收回自己的手的同時,嘴裡辛辣地吐出兩個字來:「有病。」
作者有話要說:_(:3」∠)_我真是太善良了
勤奮可愛有節操的作者躺平求包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