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翠門變成點蒼門,就這樣悄然無聲地變化了。東山里別的門派聽說這個訊息之後,都有些不敢相信,只覺得原來的掌門沒氣魄。
在換掉掌門和名字之後,點蒼門幾乎是立刻就收到了來自吹雪樓的祝賀,別的一些鄰近的小門派也已經來賀,只是正氣宗與天海山,怎麼說也算是訊息靈通的門派,如今遲遲沒有訊息,怕是要生變的。
洛遠蒼忙完了事情,已經是好幾天過去,在此期間,整個點蒼門的人數銳減,可是向心力卻大大增強,改組之後的點蒼山幾乎是按照洛遠蒼最理想的那種組建方式弄出來的。
現在他忙完了外面的事情,就要考慮一下住在自己這裡的那兩座大佛級別的人物了。別看唐時這人修為不高,可是當初他還是練氣期的時候就能殺了築基期,等他到了築基期,幾乎就秒殺了一批築基期,過了這幾年之後,他竟然跟小自在天三重天的大弟子一起出現在這裡,著實不尋常。他甚至還目睹了對方一齣手直接滅掉了人家一個同等級修士的過程……
這樣的唐時,萬不能輕視了。
「咚咚……」
他叩開了小院的大門,卻看到唐時跟是非坐在一起,竟然在下期。洛遠蒼差點笑出聲來:「二位還真是有閒情逸興,對修士來說,下棋考的精神力和算計能力,還是看修為的事情,二位下棋,不是浪費時間嗎?」
唐時哪裡會不知道?只不過,日子著實無聊,他跟是非,不過是一邊下棋,一邊說小自在天跟那後山裡的東西的聯絡。
只是大多數的時候,是唐時在說,是非偶爾有回應,唐時唱獨角戲竟然也沒覺得有什麼。
如今一直沒現身的洛遠蒼忽然之間出現了,也就證明著事情就要來了。
「洛師兄……不,現在應該叫做洛掌門了,現在忙完了,可是可以商量一下我們之間的‘合作’了?」
洗墨閣給唐時的期限是四方臺會之前,不過現在明顯是遠遠超出的,只要唐時能夠回去,畫裳儀式會遠在四方臺會之前。只是離開洗墨閣已久,他還是覺得早些回去比較好。他缺少長期閉關的時間……
畢竟現在已經是金丹期了,厲害的修士們一閉關就是好幾年,長的好幾十上百年,沉浸在對境界的領悟之中,而唐時的修煉時間都是散的,一點一點日積月累堆起來的,這樣有一個好處就是他特別能打架,可是壞處也是有的——易怒和浮躁。
現在清清閒閒跟是非一起下棋,都讓他有些坐不住,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
他想著,打完了這裡的一遭,就回去好好糾正一下這樣的道路,所以才這樣問洛遠蒼。
這一問,正中洛遠蒼的下懷,距離東山大會沒幾天的時間了,他們這邊必須要進行一次探底。
「既然二位都在,我也就直說了。我的目的,不過是東山大會,在東山大會之前除掉正氣宗或者是天海山,完全將東山大會的三個名額定下來。」
果然如此……
洛遠蒼所言,與唐時所想並無二致。
他手指掐著一枚白子,用指腹撫摸著,眼神帶了幾分晦暗,不動聲色地一瞧是非,只見他看著棋盤,眼睫毛似乎動了一下。
唐時道:「我與正氣宗有仇,他們通緝過我,當年種種因果,我記仇,這其中因果一二總要了解。只不過天海山的秦溪曾經與我有過約定,他要我不能再踏足天海山,我也答應了。」
洛遠蒼還是第一次聽唐時提起這事兒,甚至是是非也是第一次聽說。
秦溪,便是如今天海山弟子之中的榜樣,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地說,這人是天海山的下一任掌門了,乃是跟洛遠蒼差不多的人物。唐時當初去小荒十八境,秦溪也在,可是這兩人之間竟然有過這樣的嚴格古怪的約定——這實在有些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興許是洛遠蒼的那種奇異目光讓唐時獲得了滿足,畢竟當初秦溪一劍殺雪環,讓自己走了,這在當時的唐時看來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即便是現在秦溪獲得了天海山的重視,唐時不覺得他殺雪環純粹是為了爭奪門派內掌門等人的目光,獲得重視。那是最粗淺的理解……秦溪可能和雪環有仇,也可能……他還有別的什麼目的……
往棋盤上落下一子,唐時對洛遠蒼道:「不知道洛掌門對秦溪此人瞭解多少?」
洛遠蒼道:「如今的內門大弟子,下一任掌門的人選,已經有金丹中期的修為,不輸給門內的長老,尤其是這兩年,修為躥升的速度極快。只是從未聽說過此人有過什麼建樹……」
即便是在小荒十八境之中,也沒覺得秦溪多厲害。
洛遠蒼這兩年也不是沒有接觸過清晰,只覺得那是個微胖的男人,細一看還覺得有些搞笑,可是之前聽了唐時那樣的一句話,洛遠蒼又想到那一句人不可貌相來。
「不知為何,我總有一種預感……你的目標最後會變成正氣宗的。」
唐時與正氣宗是苦大仇深,他說出這話難免有要尋舊仇之嫌,當初他一人坑殺了整個正氣宗進小荒境的人,不可謂不酷帥狂霸拽,只是唐時似乎覺得還不夠。
他道:「不管正氣宗那邊是不是有訊息,我今夜準備去探探底,洛掌門,報酬我也不求多了,如果最後那正氣宗沒什麼寶貝的話,我想要一青鐵。」
青鐵,一斤。
這青鐵乃是鑄劍的好材料,也算是比較珍貴了,不過對洛遠蒼來說,一斤青鐵當真算不得什麼。只是現在尋常的劍都不止需要一斤鐵,唐時用這一斤能幹什麼?這自然不能問,洛遠蒼只道:「那便等你今晚的好訊息了。」
唐時笑笑,看是非下了一手,便隨手將那棋子丟到了棋盤上,道:「怎麼下都是輸。」
是非沒說話,只是將棋盤上的棋子歸攏,而後道:「洛掌門曾說東海罪淵一事與正氣宗有關,並且以此攔住了是非,便是一早便已經決定是正氣宗了吧?」
唐時心中一動,看向洛遠蒼,似笑非笑起來,道:「似乎被戳穿了。」
「是非大師果真是個明白人。」洛遠蒼眯了眯眼,道,「雖說正氣宗與天海山是同氣連枝,現在又因為唐婉聯姻的事情,兩家關係很好。可是正氣宗出異寶,誰能沒什麼想法?所以現在的正氣宗是眾矢之的,洛某人不過想落井下石而已。」
落井下石也能說得這樣坦蕩,這洛遠蒼也是個極品。
洛遠蒼道:「小自在天事,是非大師到時候便能夠清楚了。今夜密探正氣宗,我與唐時師弟一道吧。」
「那敢情好。」唐時沒拒絕。
這裡的棋已經下完,話也已經說完,外面又有人來報說外面出事,洛遠蒼只能下去處理。
唐時看向是非:「東海罪淵到底是什麼?」
是非不說話。
這話唐時已經問過許多次,可是似乎沒什麼結果,是非也一直不說。
唐時只說道:「你們這樣神神秘秘,只會讓我更加好奇。」
是非只道:「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
於是唐時覺得無趣,總想著要在什麼地方將這整個大6的歷史翻出來看一看,可是小荒四山應當是沒有什麼資料的,只能作罷。他回了自己的屋裡,調息打坐了一陣,讓自己達到一種最佳狀態,保持著身心的清明,便起身來,看著江降臨的夜色,知道是時候出發了。
其實他肯接受洛遠蒼的幫助,並不是喜歡蹚這渾水,一是因為跟正氣宗有仇,二是因為洛遠蒼此人曾經施恩與他,三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理由——比如說青鐵。
青鐵哪裡都能有,唐時不過是隨便說說,這樣便不覺得自己是在說那些什麼知恩圖報之類的了。
說到底,無非是看洛遠蒼有些順眼而已。
他出門了,經過是非那屋子前的走廊的時候,又想起後山裡的事情來,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感覺出屋裡的是非還在入定之中,他只將那一枚殘簡掐在指間,而後一用力,這一枚玉簡便已經直接從窗紙之中穿過去,化作一道疾飛的閃電,向著正在打坐的是非面門打去。
這東西不過是一枚玉簡,卻活生生被唐時當做暗器死了。
那殘簡速度極快,眼看著便要到是非的面前,卻有是非抬手,下意識地直接兩指伸出,將這東西一捏,便已經將之夾在自己兩指之間。
他閉著的雙眼,此刻才睜開,看向窗外那影子。
感覺唐時現在是雙手環抱著,一副有些幸災樂禍的悠閒模樣。
是非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唐時笑了一聲:「我不大喜歡欠別人人情,走了。」
那一條影子,便從這窗上緩緩地移開了。
是非將手收回來,落下了,便看到這一枚殘簡,隱約覺得眼熟,這才想起來,是唐時那一日在拍賣會上買下來的。如今卻給了自己……
是非忽然苦笑了一聲,他現在已然入魔,天譴不天譴似乎也沒什麼關係了。
大約唐時當時沒有想到,他那一劑猛藥,其實達成的效果不是「破而後立」的「立」,現在不過還只是在「破」的階段。
到底……
終究還是將那一枚殘簡收攏了,他沒有看,而是繼續自己的修行。
唐時這邊走出去,輕鬆極了,洛遠蒼正在山門前等他,二人是用靈識交流的。
現在唐時的靈識能夠覆蓋這周圍的一片山,一接觸到洛遠蒼,他便道:「山門前。」
唐時追蹤而去,便見到洛遠蒼背手站在那裡。
「直接去嗎?」唐時問了一句。
洛遠蒼道:「你還有事?」
唐時想了想,道:「我的命牌還在天海山,總是要取回來的,不過倒不急於一時。」
他現在已經是洗墨閣的弟子,命牌自然是應該取回來的,今日的重點還是正氣宗,所以他並沒有執意說要去天海山。還是要找一個恰當的時機,或許也不用他去天海山,就能將東西取回來了。
洛遠蒼又道:「你要取回命牌,是因為有了新的歸屬地嗎?」
「當初我離開東山之後,不知道這邊是怎麼傳的?」離開這裡太久,唐時也不知道當初是個什麼情況,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算作了叛徒,還由正氣宗和天海山聯合通緝。
他殺了正氣宗的幾名內門弟子,之後還說他殺了天海山老祖的重孫女雪環,總之他在這東山可以說是聲名狼藉,大約已經成為了殺人狂魔吧?
洛遠蒼笑了兩聲:「十惡不赦的殺人狂,忘恩負義,辜負師門教養之恩,背叛師門,投靠了邪魔外道,在兩門的聯合通緝之下倉皇外逃,厲害得很。」
唐時也跟著笑出了聲來,「我記得當初你跟正氣宗的那些人就不對付,可是有原因的?」
「那群人……」洛遠蒼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眼底露出幾分回憶的色彩來,而後卻道,「不過是一直不屑這些名門正派的作為罷了,在我看來,修士不過就是厲害的凡人而已,人性本質是相同的。道家要成仙,要斷絕一切的慾念,佛家要成佛,也要六根清淨無悲無喜,魔修要成魔,冷血嗜殺六親不認,反倒是那些個妖修,似乎**於這些修行的派別,他們追求的倒比我們真實得多。」
「所以你覺得……妖修更好嗎?」
唐時與他御空而行,速度都是極快的,唐時有洗墨閣長老們送的神行千里鞋,還有一首《早發白帝城》,在速度上,很少有同等級的修士能夠與他媲美,不過因為身邊畢竟還有一個洛遠蒼,所以唐時的速度並沒有太過誇張。
兩個人從群山之間穿梭而過,夜色裡只有一片破空之聲,有法寶的毫光從天際閃過,一下便不見了。
洛遠蒼搖頭:「修士只不過是力量比較強,本質上與凡人並沒有區別。除了大多數的佛修似乎看上去好一些之外,旁的都太虛偽。」
「你仇視正氣宗,與此有關嗎?」唐時大約猜到了一些,只不過猜不透,只要知道原因就好了。
正氣宗這仇恨真是拉得大了。
「我父母死於正氣宗某位老祖之手,前不久才去了大荒。」洛遠蒼笑得陰狠,卻回頭一看唐時。
唐時眼神閃爍了一下,「你也要參加四方臺會?」
「對。」洛遠蒼的聲音很是沉穩,「即便是我不能帶著點蒼門參加,也會找別的法子的。」
所以第一選擇是,帶著自己的門派參加,後面才是離開自己的門派加入別人的門派參加。
小荒四山的修士,除非是到了出竅期以上被大荒閣的人看中挑走,否則一律都是從四方臺會之中產生的佼佼者裡面挑選,這是大荒之中的特例,也幾乎是唯一一批正式的不滿出竅期的大荒成員。
唐時也要參加這四方臺會,不過他是弟子,洛遠蒼現在已經成為一個門派的掌門人了。
「那麼……如果不死在這東山,我們還會在四方臺會見面的。」
唐時看到前面忽然有一片巨大的陰影出現了,乃是一片巨大的斷崖,他們便從這旁邊繞過去。
「過了長天涯,前面便是正氣宗的浩然山了。」洛遠蒼對這個還算是很熟悉的。
唐時現在幾乎能夠將《山海經》倒背如流,自然也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他只是道:「下去嗎?」
「嗯。」洛遠蒼一點頭。
現在兩個人的位置比較高,這正氣宗之中好歹還有好幾個金丹期的修士,萬一要是被發現了,那才是得不償失,現在他們是暗搓搓地過來的,自然不能讓旁人發現了。
唐時落了地,這一片山上到處是蔥蘢茂密的小樹林,看著也的確像是仙家福地。
正氣宗的山門前有人在把守著,外面還有護山大陣,到了夜裡的時候也都開啟著。
壓低了聲音,唐時道:「平日裡這正氣宗的守衛就如此森嚴嗎?」
「近日情況不同,平日裡鬆懈得厲害的。」洛遠蒼冷笑了一聲,也知道正氣宗是害怕被偷襲,他盤算了一下,說道,「若是一會兒有人進出,直接搶了令牌走就好。」
這方法是通用的,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有弟子進出。
等了一會兒也沒見人,唐時道:「這也不是個辦法,我來引蛇出洞吧。」
他手指一掐,便道:「兩岸猿聲啼不住。」
這裡本來便是山,周圍的也都是山,猿猴也是有的,唐時這一句詩,直接勾起了周圍的猿猴們嚎叫**,於是這山裡忽然就有了無數的猿啼之聲。
唐時道:「渾水摸魚,聲東擊西……」
洛遠蒼道:「這辦法倒是好,不過膽子不大的人不敢這樣做。」
「我偏偏就是那個膽子大的。」唐時微笑了一下,而後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便向著另一邊的山頭上飛擲而去,他右手被三株木心改造過的戒環上有一道微光凝聚到這一塊石頭上,遠遠看著這一塊石頭在昏暗之中便像是那修士腳底下踩著的法寶發出的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