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之中那風月神筆的印記,前所未有地發光發亮,而後抬頭,便看到了巖頂上一個熟悉的逆轉卍字圖案。
蒼山後山的穹頂上,怎麼會出現小自在天的東西?
不過轉瞬之間,唐時就發現了這印記的不同之處。這印記,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用墨筆畫上去的。
此刻之前那種蠱惑他的神秘力量,忽然之間就消失了,於是這風月神筆的光亮就更加地耀眼了,與唐時頭頂上扭轉卍字遙相呼應。
而後在唐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有一道幻影在他眼前出現了,一隻手,握著一支筆,便在刷的幾下在這穹頂上畫下了這一個符號,而後便是一聲幽幽的長嘆……
這不過是幻象,唐時感覺這一幕有些熟悉,只是又說不出熟悉在哪裡,緊接著他手掌之中那銀光暴漲,便已經將這穹頂上那墨色的印記覆蓋,接著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卍字印似乎很不甘地扭曲了一陣,接著被唐時手中那風月神筆吸入,在向著他的手掌撲來的瞬間,便化作一串墨氣。
唐時頓時就明白過來了,這風月神筆似乎是想要吸收這墨氣?
看得出蟲二寶鑑跟這穹頂之上的墨跡都是很久以前的,這東西對風月神筆來說似乎很是重要。唐時想象了一陣,也沒理解出個所以然來。
這風月神筆之前還是純黑色的,可是轉眼之間竟然就被鑲上了一層銀灰色的邊框,似乎比原來的又要犀利了不少,只不過這銀邊落在唐時的手掌上就比較淡,不是很顯眼了。
洛遠蒼之前對是非說過一些話,似乎是知道了小自在天的什麼秘密,現在蒼山後面又出現了專屬的佛家真言,還有那起筆在這穹頂上寫下這一個符號的人,又是誰?諸多的謎團,出現在了唐時的心中。
他這個時候,才有功夫來打量這一切。
脫去了方才神秘的感覺,現在這石洞看上去也就是有些陰森恐怖而已。
只是在那石壁的最前面,背對著唐時面對著牆壁,坐著一架枯骨,地上散落著一些斷線和圓珠子,唐時走過去,看著那圓珠子,便像是窺破了什麼玄機,於是彎腰下去便想要撿起這珠子,卻沒有想到——
便在那一低頭的時候,看到了刻在地上的一句話。
仙佛妖魔我何懼?
後面半句呢?
唐時愣了一下。
他這才明白過來,之前看到那卍字印的時候到底為什麼熟悉了。
小荒十八境之中的冰天雪地境,唐時在回字形走廊的牆壁上看到過「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字跡,俺墨跡和感覺,竟然與今日頭頂上這逆轉的「卍」字元一般無二!更為詭異的是,穹頂——很少有佛教真言是刻在穹頂的,大多數都在人的腳下,也就是說會出現在地面上。
兩個都出現在穹頂上的佛家真言,在苦海無邊境的時候,還是「卐」字的右旋,到了這蒼山後山的穹頂,卻是左旋的卍字。
還有這地面上的一句話,無論唐時怎麼找,也沒有下半句。
這刻下字的人,似乎根本沒覺得應該有下一句。
仙佛妖魔我何懼?
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當中的區別,似乎有點大了。
他重新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枚圓珠,便發現這東西入手沉重,卻是沉香木的材質,這是一枚——佛珠。
眼前這枯骨,還有周圍的斷線與佛珠,面壁而坐,似乎有什麼深意。
這一具枯骨,應當是佛修吧?
唐時有些疑惑,便想要轉身去看看別的地方,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那詭異的水滴聲又響起來了,唐時眼前一片迷幻的顏色,似乎就要分不清自己是在那裡。
這是聲音的幻境嗎?
那麼——
「夜來風雨聲!」
整個石洞裡那種清澈的水滴聲忽然就被疾風驟雨所覆蓋,一直沉浸於這聲音之中難以自拔的唐時便直接抽身而退,腳尖狠狠地一點地,便從這石洞之中暴退了出去,剛剛到了洞口,卻發現外面也不對勁了。
自己剛剛是從那亂石崗上走過來的,那一塊塊森白的石頭竟然都像是染了鮮血一樣,陰風呼號,感覺跟之前的是完全不一樣了。
這裡果然是有鬼的!
之前幾天來根本沒見過這樣詭異的情況,因為之前從洞中退出的速度太快,現在是想剎車都來不及,唐時只能感覺到自己硬生生地撞進了這樣的一片血光之中。
於是立刻便像是進了一片陰森慘淡的地獄,有惡鬼在自己的眼前飄飛著。
陰鬼,乃是有靈智的生物死後,因為各種念和欲太深,而不願意消散的一種魂靈。
他們在死去的時候,並沒有被人直接抹去靈魂或者擊碎神識,因而能夠留存在這天地之間。
此刻便有無數面目猙獰的陰鬼出現在唐時的身邊,一看到新鮮的人走過來,便撲過來,張開那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青色獠牙來。
唐時整個人的身體像是被這壓抑的亂石崗束縛住了一樣,似乎根本不能夠動彈,躲避不及!
唐時真以為自己就要橫遭慘禍,不成想他總歸不算是最倒霉的,在他即將落地的一瞬間,一隻手掌從他身後出來,便握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後面一帶,緊接著一隻手掌推出,正好印在那惡鬼的頭上,便有一陣金光湧動而出,這惡鬼慘叫了一聲,聲音刺耳極了。然而佛力對它們來說,是最大的損害,只要沾上一點,便如跗骨一樣,再也去除不掉了。
鬆一口氣,唐時不用回頭便知道是是非來了,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指,背後隱約感覺得出自己是貼是非很近的,危機暫時解除,唐時便笑道:「你跟蹤我。」
他背後是非默然,便將他手從他肩膀上收了回來,道:「不曾。」
唐時本想扭頭看他,可是現在的情況似乎還比較危急,他沒時間。
「口是心非的和尚。」唐時那聲音清淺淺的,便帶著模糊的笑意,「你若不是跟蹤我來的,便是在跟我一樣做那偷雞摸狗鬼鬼祟祟的事情。」
「是非由心證。」是非也不辯解,事實上辯解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是非心證而已。
唐時忽然道:「你法號倒是很好聽的。」
以前這人說他長得好看也就罷了,如今又說他法號好聽……
是非表情不動,只道:「夜色將明,還是先離開此處吧。」
唐時道:「說得好聽,怎麼走?」
「此處曾有過大殺戮,因而有如此多的陰鬼聚集,便將這些陰鬼超度即可。陰鬼無辜,只是這亂石崗實在用心險惡,凝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煞氣,即便是心無惡念的陰鬼,也會因為長期煞氣的滋養而改變心性。」
是非迴轉身,便在這血紅色的亂石崗上穿行,抬手落手之間,便將一些石塊抬起來,放到了別的位置。
唐時現在發現自己能夠動了,還覺得有些奇怪,這才感覺到自己身體之中一股暖流,是他很熟悉的佛力。在小自在天的時候,作為修行雜食動物的唐時,修煉過這些東西。
是非……
他回頭看了一眼,也沒怎麼在意,抬手殺了一隻陰鬼之後,心說他這也是超度,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方才一回頭的時候那畫面便在他眼前閃動——
有什麼細節不大對……
是非的右手!
他再次回頭,看向了是非正在施法的右手,並沒有出現什麼枯骨,方才那一幕像是他的錯覺。
唐時不再多想,現在這樣的場面似乎也容不得他多想。
這蒼山後山是處處都透著詭異,原來的點翠門是一點也不知道,還是根本放任不管?誰會在這樣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山門?
原來的點翠門是處處都透著古怪……
那麼洛遠蒼呢?洛遠蒼知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
一系列的疑問……
對付這些陰鬼,最有效的便是佛門的法訣,這個時候唐時在小自在天那一段時間的「潛伏」就成為了一種助力。他抬手便是大摔碑手,轉身便是多羅葉指,伸手一抓,那是因陀羅,橫劍一指便成為達摩劍法——
他在小自在天那段時間,幾乎沒做別的事情,全拿去偷師了。
不管理解還是不理解,能使用還是不能使用,全將這些東西記下來,等到能用的時候再去學習。
這種方法是相當無恥的,可是也不能怪唐時,誰讓他是一個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術法,也知道自己短期之內不會擁有那麼多的術法的人呢?
一窮二白的乞丐到了金銀窩裡,看到東西都想要撿起來。
不過當初的那種土匪行徑,到了現在就發揮了作用。
這些法訣接連地使用出來,幾乎是不帶重樣的,唐時一巴掌拍翻一隻小鬼,便要下狠手,使之灰飛煙滅,不想後面是非已經將這陣法調整完了,過來看到他下手狠辣,便是一皺眉,將他攔住,道:「便不能憐憫一下眾生嗎?」
「你都成魔的和尚了,還說什麼憐憫眾生?」唐時回嘴便譏諷了他一句,只是終究還是撤開了手,知道跟固執的和尚是沒道理可講的。
他乾脆地一聳肩,轉過眼便看到周圍的石頭上血色消減,在這一片後山的巨大山谷之中,這一片亂石崗的面積很大,唐時與是非在這星夜之中站在這裡,抬首又見月白風清,唐時驚訝於這樣巨大的變化,出神了一會兒,才回頭看是非。
是非身邊圍繞著不少的陰鬼,只是此刻那些陰鬼臉上的表情似乎都變得溫和了起來。
他身上有一陣柔和的金色淡光,光暈一樣染開了,緊接著卻有幾朵金色佛蓮在這樣的金光之中悄然綻放,而後緩緩消失。所有的陰鬼,便在這一片金光之中緩緩地飄走了。
唐時看著這一幕,看著是非在月光下面那比月色還皎潔的身影,忽然覺得這人應當是從未入魔的。
這樣的和尚若是入魔,未免也太可惜了吧?
走過來之後,看到唐時眼看著自己,似乎帶了幾分古怪的顏色,是非有些不解:「唐師弟?」
唐時回顧神來,抬手一壓自己眉心,便道:「想些事情出神了而已,不過……你現在入魔,不要緊了嗎?」
其實想問的是,還能成為佛身法相嗎?
是非沉默片刻,才道:「不知。」
不知、不曾……
這和尚說的都是什麼話,你乾脆不說算了!
唐時翻了個白眼,看著這裡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便又看向那石洞,指著那洞中道:「裡面似乎有你們小自在天的前輩。你可還記得冰天雪地境裡面的那一句話?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裡面那坐化了的人,即便不是佛修,也當與你小自在天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是非看向他,見他似乎不是胡說八道,便道:「外面陣法古怪已經破解,洞中異樣多依賴這亂石崗之中的凝煞陣,陣既已破掉,這洞中便也去得。」
這裡面沒有危險了嗎?
唐時道:「進去看看吧。」
方才太匆忙,唐時都沒有機會看清楚。
如今兩個人同行,便重新進了洞,之前那種古怪的感覺果然已經消失了個乾淨。
這洞很狹窄,之前那頭頂上的卍字印也消失了個乾淨,現在只能看到前面的枯骨,那水滴的聲音也沒有——不知道為什麼,唐時總覺得那水滴的聲音有古怪,可是這裡又聽不到任何的水滴聲,更沒有一滴水。
是非走過去,便怔住了,他是佛修,便能夠看到這一具白骨的古怪之處。
唐時走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他為什麼停下來,問道:「怎麼了?」
是非脊背僵直,站了許久,走過去,從那屍骨的身邊走過去,而後到了那一面無字的石壁前面。
他抬手,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從上面一抹,便有一行行的字從上面浮現出來!
唐時徹底怔住,一看那文字,竟然是自己不認識的,也不知道是多古老的文字了。「這是……什麼時候的文字?」
是非道:「太古。」
靈樞大6的歷史很長,樞隱星存在的時間也很長,不過都是浩瀚宇宙之中的一粟罷了。
大6初生的時候,便被稱為太古,太古六萬萬年,後有上古,上古六萬萬年,乃有近古。
此刻,便是近古。距離上古的最後一甲子有三萬萬年,而距離太古……
唐時只覺得頭皮發麻,這樣古老的文字,自己不認識也是常事,只不過為什麼他覺得……是非似乎認識……
「這上面寫了什麼?」
是非沒說話,只是一抬手,竟然重新將這些字跡抹去了,他回身,看到滿地的佛珠,便撿起來一顆,握在指間,眼神有些不明。
唐時只覺得自己眼前一晃,便覺得是非那握著佛珠的手指瞬間變成了枯骨,可是一晃眼又恢復到原狀了。
那天譴的印記……
是非沒有收拾前人的骨骸,便直接出去了,在洞口處的時候,唐時的手指掐住了一枚殘簡,便要拿出來,「是非……」
是非回頭,便瞧見唐時似乎是要伸手遞什麼東西出來。
只是唐時手中靈光一閃,那殘簡在是非看到之前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黑簡:「殷姜給我的無情道,興許你修了,能出魔入佛。」
是非看了那黑色的玉簡許久,一雙清澈的眼眸抬起來,看向他:「無情者不成佛。這無情道,你已修了嗎?」
「……」唐時看是非不接,便隨手將那東西一收,看了一眼外面漂亮的月亮,說道,「差不多吧。」
明顯敷衍,又不想說的態度。
是非平靜的目光微冷,而後轉身,一句話也不說地往外面走,一直回點蒼門的住處去。
唐時不聲不響地跟在他的身後,卻將右手一翻,一枚普通的殘簡,一枚黑色的無情道玉簡,便都在他手指之間了,而後他抿了抿唇,又將這兩枚玉簡全部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