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時依舊什麼也不知道,還對是非笑道:「你說我也看不到,沒意思。」
——若是唐時看到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表情?
是非看過去,那心魔知道唐時不知道,也就更加地肆無忌憚起來,將那堅硬碩大鐵到了唐時的臉上,甚至還上下磨蹭著。
那心魔故意幻化成了是非的面目,那神情狀態卻委實噁心。
是非眼底寒氣一閃,方才結印的手指一彈,那一道如豆的金光在此從他的手指之間迸射而出,竟然直接打向了那心魔。心魔受驚,身體被那金光擊中,轉瞬之間便灰飛煙滅掉。
只是虛空裡,似乎又傳來了那聲音,「殺了又生,生了又滅,捨得,舍者何也,得者何也?」
唐時被是非這殺機凜冽的術法嚇了一跳,手訣已經捏在了袖中,生怕是是非受了那什麼心魔的蠱惑,便要做出什麼喪失理智的事情來,不想是非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之後,便將手指收了回去,對他道:「已經無事了。」
現在唐時的感受就是一頭霧水了,他也沒鬧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便多問,現在更不想多問。
去除心魔一事,其實還要研究一下佛經,找找辦法,現在在海上,唐時也沒心情做這些事情。
是非撤手之後,便手指連結幾道枯澀的印符,手指之間流轉的力道卻似乎很是生硬滯澀,那手印的結法也帶著幾分煞氣,唐時只是有那樣的一種感覺,是非方才動了殺心,現在應該是在壓制那種情緒吧?
唉,當和尚還真是辛苦呢。
唐時也就這樣一句感嘆,之後便直接盤坐起來,手指結印,修煉印鐫十三冊,墨氣在他指尖流轉,有一種特別動人心魄的悠然。
流淌的墨氣,便像是流淌的流雲,讓唐時整個人都沉浸在這樣的修煉之中。
修士可不食,唐時一修煉起來,便是三五天,中間不會停歇,也權當船上根本沒有別人。
是非卻不一樣,他會偶爾停下來,回望一眼小自在天,又看看前方遙遠的路途。大約以他們這個速度,要不了多久便能重新回到靈樞大6。
金丹期修士的瞬移技能是要在靈識覆蓋範圍之內,而且相當耗費靈力,一般不會在趕路的情況下使用,多數時候還是御劍飛行,現在有唐時的靈術,倒是省了這麻煩,隨時能夠安心地打坐修行了。
是非會停下來,在風大的時候便將風擋住,雨來了的時候便將雨擋住,唐時一無所知地繼續修煉,修煉……
在海上漂著的第四天,他們這這一條小船,終於看到了大船。
因為之前是從小自在天往主航線上走,幾乎只有他們這一條船,可是到了主航線上的時候,便能夠看到貔貅樓的船隻了。
那是唐時來的時候看到過的大船,應該是貔貅樓往來運送貨物的。
周權坐在甲板上,抽著煙,一個人在那裡下棋。
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之間發生的爭鬥,周權這一回來,也算是很清楚了,對於別人口中傳得神乎其神的那叫做「唐時」的少年,周權只覺得很有意思而已。
自打跟那小子下棋多了,他也就迷上了這種感覺,所以現在來來往往總是要下上這樣的一盤的。
今天也是一樣,海上的風浪不算是很大,只不過過兩天就要起風,那才是真正風浪大的情況。
他正在跟自己對弈呢,只不過很沒有意思,便聽到船舷那邊有人喊道:「看,那是什麼?」
「好快啊!」
「是小船嗎?」
「開什麼玩笑啊,沒見過這樣小的船啊。」
「哪裡來的小船能跑得這麼快?」
「看,還有兩個人坐在上面!」
……
眾人都跑去圍觀了,這海上的古怪事情不少,雖然貔貅樓的大船跟別家的不一樣,可是在遇到古怪的事情的時候,眾人都是要小心著的。
周權自己跟自己下期有些沒意思,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便走到前面去,滿臉不在意地問道:「又出了什麼事情了?」
「周先生您看。」有人一指遠處的東西。
周權轉過目光看著前面忽然駛來的那一隻小舟,不過是一葉小船,只是速度很快,便直直地從他們後面追趕上來。
他們的大船有修士操作都沒這麼快,這一葉小船的速度竟然像是要比他們的船還要快上好幾分,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船簡直見鬼了!
可是在看到那船上坐著的兩個人的時候,周權卻差點倒吸了一口涼氣。
船上那青袍男子向著他一揮手:「周先生,又見面了啊。」
不過是一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唐時竟然已經是……金丹期!
還有他對面坐著的那僧人,一看那僧袍便知道是小自在天三重天的弟子,他早就聽說過唐時的名聲,卻不想現在還能遇到。
唐時畢竟還是貔貅樓的大客戶之一,周權眼神一閃,便抱拳道:「多日不見,道友風采更勝從前了。」
在這海上也漂流得累了,唐時還想順便找貔貅樓問問自己那冰蠶絲的問題,這個時候便拱手道:「周先生,我們想回靈樞大6,不知道能不能搭個順風船?」
「小友還是快些上來吧,這海里要起風了。」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海上會很不安全,周權招呼唐時上來。
唐時也沒有想到這麼巧,能剛好在這裡看到貔貅樓的船,還看到周權。他回頭對是非道:「我們上去吧。」
是非點頭,兩人便直接躍上了貔貅樓的大船,這原本在船上的都是原來的那些人,一看到唐時便覺得眼熟,這才記起是當日的那一個人,於是都有些友善地笑起來,不過隨後,目光便轉向了後面的是非。
是非明顯是小自在天的僧人,這船上還有天隼浮島的妖修呢。
唐時不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主動解釋道:「這位朋友與我一道出來的,要去靈樞大6,還請諸位勿怪。」
這話是說給那些妖修聽的,眾人聽了,又看了看紋絲不動的周權,周權沒什麼異樣的動靜,這個時候眾人才安下了心。
剛剛修煉完成的唐時精氣神飽滿,整個人看上去卻更加地內斂,周權邀了他進去敘舊,是非卻只是被領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
周權一坐下,便感嘆了一聲:「英雄出少年啊!」
唐時一摸鼻子,「周先生說笑了,我不過是誤打誤撞,想不到似乎還出名了。」
「出名了好,只怕到時候大荒的人都得籠絡著你,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啊。」周權為他倒上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當初來這裡的時候,誰能想到唐時竟然會在小自在天上鬧出那樣的動靜來呢?
只是周權不知道的是,只因為這一趟小子自在天之行,他有了甩不掉的包袱。是非的事情他也不能對別人說,只能自己埋住了。
他道:「大荒這種地方,也只能是想想,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地方啊。」
唐時是洗墨閣的弟子,這是周權知道的,他們在之前來的路上就已經說過了。
現在唐時跟周權乃是同樣的修為,周權看唐時的眼光也在改變了。
周權笑道:「四方臺會也就是十來年之後的事情,在北山舉行,其中的佼佼者便有機會進入大荒十二閣,十二閣之中有八閣屬於我們道修,名額興許還是很寬裕的。」
每個山排名前三的門派都能夠派人去參加四方臺會,唐時想起自己出來歷練準備畫裳之前幾位長老說的話,他們說讓自己在四方臺會之前回去。想必,這是留了一個名額給自己?
唐時不清楚,便只能打哈哈:「這修真界險惡,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都還難說呢。」
他這話不過是自謙,沒人會說自己下一刻就一定會死,周權也明白,大家都是客氣話。他給唐時倒上酒,兩個人喝了起來,唐時這邊問了問南山那邊的情況,知道很是穩定之後也就沒有再多問了。
等到酒酣胸膽尚開張的時候,周權忽然道:「対了,你是要回南山?」
唐時點頭:「去貔貅樓看看,然後便回南山。」
「那你可要失望了。」周權一笑,道,「我們這船是從主航道上走的,乃是東西貫通的一條直線,從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的中間一直往西,是到東山去的。」
東山。
這名字,真是已經久違了。
周權沒注意到唐時臉色忽然之間的變化,而是道:「東山這些月是風起雲湧,現在四方臺會也越來越近了,東山這邊的的厲害門派卻是還沒定下來,新出來的點翠門和天海山也是很不錯的,他們怕是要爭一爭這個進入四方臺會的機會的。」
「你是說……東山大會?」唐時終於從記憶裡翻出了這個名詞。
東山大會是決定東山第一流的三個門派的大會,這個會有各種各樣的形式,大多時候是武鬥為主,選出前三門來,便是東山的第一流前三門。
在唐時還在天海山的時候,東山三門乃是正氣宗、吹雪樓、千廈門,可是現在千廈門倒了,吹雪樓起來了,正氣宗沒落了,一個點翠門憑著一個洛遠蒼竟然也在東山玩兒得風生水起,很是熱鬧。除此之外,天海山應該是最讓人驚訝的了,原本只不過是一個二流宗門,現在竟然有崛起的姿態,那秦溪更是出了名的俊傑人物了。
唐時想著這些,沒說話了。
當初秦溪說,讓他不要再踏足東山,現在他也不是不可以離開這一條船自己走,只不過……又有什麼了不起呢?現在的唐時,凜然無懼。
他已經正式拜入了洗墨閣,可是還有一枚命牌留在當初的天海山,順道去取回來也是不錯的。
唐時考慮了一下,便沒提這下船的事情,喝過了酒,便回到貔貅樓為自己準備的房間去了。
貔貅樓的大船一路行去,轉眼行程便已經過半。
周權說最近有大風,今日便已經刮起來了,唐時站在甲板上,看著那飄搖著的大帆,忽然像是聽見了什麼響動,便回過了頭,看到了是非。
「你也出來看嗎?」似乎是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唐時微微一笑,只這麼一問。
悠閒的日子總是讓人格外放鬆的,唐時便是很放鬆的。
周權正站在船頭上看著遠方的情況,這大風已經吹起來,但是吹到什麼程度還不能確定,他必須要觀望一陣才能夠確定。
是非只是點了點頭,便很自然地站在了唐時的身邊,抬頭看向遠處。
按理說,這兩天外面發生任何大事,是非都沒出來過。
他們路上曾經遇到過水怪的襲擊,也沒見是非出來,可是現在這還沒定下來的大風,卻讓是非感了興趣?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多看了是非一眼,卻看到是非眼底冒出了淡淡的金芒,盯著海天相接的那一條線。
——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唐時也看向那邊,可是他沒有是非的蓮華之瞳,所以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片黑影,越是遙遠處的海水顏色越是發黑,所以唐時根本沒有什麼感覺。
那邊的周權已經直接要往回走了,這個時候是非在唐時耳邊道:「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右手無名指內勾,左手呈多羅葉指,靈力灌注與眼,身心同一,遂成蓮華。」
唐時一怔,忽然回頭看是非,卻見是非只是一直看著遠方,沒有看他。
他在小自在天待過一陣,也研習過佛法,更是修煉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自然知道什麼是「多羅葉指」,只不過……
是非說的這法門,分明是他修煉的蓮華經裡的吧?
似乎是感覺得出他的疑惑,是非道:「萬法歸一,皆為有法。」
有人就是能夠從一法悟出萬法來,那便是本事。
唐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按照是非所言,擺了一個指訣,眼一閉,靈力順著經脈的軌跡灌注入雙瞳之中,便已經有了隱約著的金色,抬眼看向遠處,卻忽然駭然。
一片巨大的黑影,從海底緩緩地浮上來,越來越清晰,可是這個時候眼睛竟然無法捕捉這黑影的寬長和覆蓋範圍,視線所及竟然都是黑色的!
便是在這船的下面,也有黑色緩緩地浮了起來。
這是一片巨大的陰影,讓人無法忽視。
是非之所以出來,便是因為看到了這東西嗎?唐時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
那邊的周權正要說「風不大,無事」,可是一轉身瞧見唐時的表情,便是心裡咯噔一下,正要問個究竟,又聽是非道:「是海妖。」
海妖?
唐時只聽過這海水下面有妖修,海妖是什麼?
是非並沒有解釋,只是站在船邊上看著,唐時往邊緣走了兩步,便瞧見了一片黑影如幽靈一般靠近了過來,他眯了眼,道:「不要緊嗎?」
「大約是不要緊的,海妖乃是鎮守東海的神祇,當是不殺人的。」是非對東海的事情,可以說是瞭如指掌。
他一說,後面的周權不知道為什麼就安了心,現在那海妖的陰影,已經能夠讓他們也看到了。
這個時候,周權便知道之前的唐時他們是在說什麼了。
這便是海妖嗎?只有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黑影。
那巨大的黑影過來了,船上所有人都戒備起來,只是沒有想到的是,那黑影最深最濃郁的地方,恰好停在了船前。
貔貅樓這一條船的防護陣已經完全開啟了,眾人心跳都在加速,便是唐時也有一些奇怪的緊張。
是非卻站在前面,猛烈的海風將他僧袍吹起來,鼓盪開去,連帶著他手中那一串佛珠下面綴著的蒼青流蘇墜子也飄搖著,他抬眼,看向前面,一點慌亂也沒有,平靜極了。
只是無人窺知,他在垂眸的那一剎那,隱藏起來的苦痛。
那黑影緩緩地從船底遊過,卻又一道淺藍色的光芒從海底升起來了,便是那一隻盒子。
這盒子,很是眼熟,唐時認得——折難盒,當初封印著殷姜的折難盒!
他忽然有些窒息,便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那折難盒,已經完全是灰白一片,在它穿透了這防護陣,輕輕地被藍光包裹著落入是非的手中的時候,所有的光芒褪去,只有那一隻可以說是醜陋的盒子。
是非一手攤開托住折難盒,卻向著海中那只有一片影子的海妖稽首,默不言語。
那海底的巨大影子緩緩地往下沉,顏色越來越淡,整片海水像是忽然之間被水沖洗過的淡墨,不一會兒就恢復了原狀,再沒有那什麼海妖了。
這折難盒對殷姜,大約是意義重大吧?怎麼如今變成這樣了……
唐時看了那折難盒一眼,又看了低眉斂目,不言語的沉默是非一眼——又是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之中的秘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