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九章 心魔

異世神級鑑賞大師 時鏡 第2頁,共2頁

看也不看一眼,像是厭惡了一樣,唐時便轉身。

他像是巨大的、從天外來的一塊天石,帶著猛烈的氣勁從天際落下,無數的氣流環繞著他的身體,恍如神祇。

「砰」地一聲,唐時砸在了地面上,身體之中因為「春風吹又生」而來的靈力卻依舊在他經脈裡肆虐,他又開始在刀尖上跳舞了。

體內靈力太多,不找個地方宣洩了,一會兒死的便是自己了。

上面孔翎與藺天都沒有想到唐時竟然直接放棄了他們,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唐時是想要幹什麼。

此刻終究還是在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的戰場上,下面是血流成河,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瘋狂的殺戮之中。

和尚們的僧袍已經不再幹淨,血汙之下,卻更見慘烈。

妖修們之前得了藺天的指示,這個時候便往瘋了殺人,若是這樣繼續下去,便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藺天之前想要自爆,唐時也不是蠢人,與其浪費時間跟藺天的自爆較量,還不如先下來解決了這下面的事情。

唐時不想殺藺天嗎?不見得。

他想殺這人到了極點了,可是殺不得!

藺天是個元嬰後期,若是此刻自爆,本來就已經只剩下一半的二重天還能剩下多少就很難說了。

真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逼迫藺天自爆了,是非改天會不會掐死自己。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火烤著的氣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因為膨脹而炸裂,在他落下的時候,手一撐地,便有無數蛛網一樣的裂紋從他腳下延伸開去,整個廣場的地板碎了一大片。

唐時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血,無盡的殺戮,無盡的鮮血,永無止境,也無休無止一般。

他還有第三首詩——《夜上受降城聞笛》。

這興許是一首自己不怎麼喜歡,可是特別適合此刻這種戰況的詩,幾乎是為他量身打造了。

長劍消失,右手起筆,筆墨虛影第三次出現,可是已經無人敢小視這一個手段了。

殺戮還在繼續,鮮血從廣場的邊緣落下,又落下了山,甚至直接落到海中。

這一座半空之中的二重天,已經殘缺不全,已經沾染滿了鮮血,人間地獄!

無數的僧人為守護這一片二重天而血灑長空,也有無數的妖修,為了這不知所謂的戰爭,而葬身此地!

天隼浮島的妖修,死在了小自在天的地界上,便不覺得諷刺嗎?

那詩詞的意境,已經悄然降臨,唐時眼中,一片平靜的深沉與憂鬱。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昔日世外桃源,今日人間地獄,回樂峰前,沙白如雪,那降城外有萬丈的悲聲。連天累月的戰鬥,磨鈍了手中的長槍,讓戰士腰間的寶刀也捲了刃。

月上中天,太陽也要落下了。

唐時便在這模糊的吟誦之中,抬頭望,迷幻之景,卻從他的手邊拓展開去了。

他畫的是峰前沙雪,他畫的是城外霜月,他畫的是長槍寶刀,他畫的是戰意崢嶸!他畫江山似水墨,他畫塞外似江南……

便這樣輕輕地一閉眼,萬里江山盡落在筆下。

凌空而起的,是他一筆一劃落下的墨跡,映入眾人眼中的,是那忽然寫意了的美麗山河……

此詩,乃是於夜,於城上,聽見了笛聲,才觸發了情懷,如今一切都有了,怎能沒有笛聲呢?

筆尖在蟲二寶鑑這詩題上一點,便是「聞笛」二字。

這一刻,出來的是笛聲,是一種堪稱是輕的調子,然而伴隨著唐時筆鋒一轉,將那灰色的骷髏,褐色的沙場,紅色的鮮血,一一畫上的時候,一切便已經改變了。

笛聲幽咽,穿透了堅厚的城牆,穿透了冰冷的盔甲,穿透了暗夜的長風,穿透了詩人,蒼涼的心!

蘆管聲聲,卻不知它從何而來,於是無盡的悲涼從胸中奔湧而出。

何處來的殺戮?何處來的屠刀?

爭戰已失敗,無數人埋骨他鄉,不得歸。

這一張畫卷很長,每一筆都是唐時靈力的極致,也是他領悟的極致。

這是他少有的慈悲,少見的溫柔情懷。

唐時不喜歡慈悲,也不希望自己是個慈悲的人,便讓他,將慈悲在此刻畫盡,用他一個淋漓盡致!

提筆,落字!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蘆管笛聲,餘韻漸歇,妖族的屠刀,放下了,僧人們的屠刀,放下了。

所有人抬頭,看著那悲傷的山河畫卷,天邊城牆孤高,遠處霜月白沙,便是那詩中所言「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天隼浮島既敗,又何苦將無數的生靈葬送?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何必死在小自在天呢?天隼浮島才是他們的「鄉」……

唐時的筆,遙遙地勾了出一道墨色,便將眾人的視線牽引著走,所有的妖修像是被什麼蠱惑了一般。

那執著墨筆的人,唇邊掛著幾分悲憫的笑,這笑一向是令他們厭惡的,可是此刻又覺得無法抗拒。那是男人的溫柔鄉,女人的醉夢場……

唐時抬手,寬大的袖袍劃過一道弧線,便鼓了風,而後修長的手指一轉,便將那墨筆抬起,向著遠方一擲,那墨筆的筆尖帶著悠遠的墨韻,便一路向北,拉出一道纖細的墨痕,像是歸流的江水,又像是牽引著的絲線。

那筆不一會兒便看不見了,像是飄搖著的小船,消失在雲霧裡。

一道墨線,從這廣場空中已經開始了消散的水墨畫上,向著遠方,向著那海霧深處的天隼浮島,幽幽地落下了那靜止符一樣的餘音……

盡頭,天隼浮島。

屬於他們的地方。

原本洶湧的戰意,忽然全部褪盡了,不僅是妖修,便是佛修,也覺得疲憊了。

這一場突然的戰爭,持續不到一天,便已經令整個小自在天死傷無數,便是來攻打的妖修,也損傷巨大。

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收起了漫射的靈訣,迴歸了自己無害的本體。

藺天與孔翎,便忽然感覺到了那種無力。

這一仗,徹徹底底地敗了。

目光轉向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戰場最邊緣的唐時,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虛弱,一向是冰冷的眼神之中,餘溫卻還沒有散去,便用那種堪稱是溫柔的目光看著這一片流血的戰場,看著所有人退開,看著他們罷手,看著這一場戰爭,在那逐漸消弭的墨韻之中結束。

唐時的身前,那一副之前出現的水墨畫,原本便是由靈力將墨跡凝聚在空中的,此刻那微冷的海風一吹,便飄飄搖搖如煙雲一樣,散了,遠了,沒了……

這些飄搖著的墨氣,從他的身邊流過,從他的眼前流過,從他的心間流過,便刻成了一首亙古的詩,永不腐朽。

所有人退開,潮水一樣散去,將站在最中間的唐時露了出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卻沒有滿身的孤獨。

孤獨是留給孤獨者的,而他是一個人。

他習慣了一個人,卻還不知道孤獨是什麼。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孤獨,不知道什麼是孤獨的孤獨。

唐時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卻還沒有倒下。

春風吹又生的後遺症總是讓他無比厭惡的,上一次把自己搞了個半死,這個時候如果在所有人的面前倒下了,那才是丟臉丟大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己啊……

唐時唇邊掛了一分嘲諷,吐出了一口氣,卻幾乎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

鐘鼓樓上,那龐大的青銅巨鍾,忽然敲響!

清明的鐘聲,像是要將這廣場之上的血腥氣息完全滌盪開一般。

塔樓的頂端,金光閃爍,而後伴隨著音波,有了無數的波紋,便以巨鍾為中心,遠遠地流出了小自在天,盪出這一片大海。

這聲音太長,太久,也太響,唐時腦子裡一片嗡鳴,不知所以,他幾乎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將歸何方,只有這鐘聲,這悠遠又堪稱是宏偉的鐘聲!

這一刻,像是晨鐘暮鼓,看盡潮起潮落……

二重天之上,還有第三重天,此刻一道丈寬的階梯,忽然從天王殿前出現了,遠遠地,連線著二三重天。

三重天大開,必有鐘鳴。

金光蔓延了一片,三重天的位置,便有一座高高的殿堂,那似白玉所成的廣場,蔓延無邊,聖境一般,梵音在三重天開的時候響起了,所有人抬頭看去。

之前要退走的妖修,這時候全部停止,嚴陣以待,孔翎擦乾自己唇邊的鮮血,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小自在天,要撕毀盟約嗎?

孔翎咬牙,便向著那空無一人的三重天喊道:「你們要撕毀盟約嗎?!」

小自在天與天隼浮島之間的爭鬥,不得有出竅期以上修士插手,更何況這一次他們這邊出手的只有兩個元嬰期,而小自在天卻有一個慧定禪師出手。

若是小自在天三重天的禪師們這個時候出手,便有趁人之危之嫌,更何況他們是三重天呢?

——盟約便是這樣的,他們不能破掉這樣的盟約!

至於這盟約到底為什麼這樣定,其實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除了此刻緩緩從三重天上走到臺階中間的枯心禪師。

「吾小自在天不曾撕毀盟約,大戰既止,諸位天隼浮島的施主,便走了吧。」

這蒼老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像是已經刻到了他的骨頭裡。

這出現的僧人,看上去老邁無比,甚至枯瘦無比。

下面是非在看到這枯心禪師出現的時候,卻忽然之間全身一震,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議的場面一樣?

已經很少有人能夠讓是非震驚了……

現在……

枯心禪師乃是大乘期的修士,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他瘦得像是隻有一副骨架,便像是此刻是非的右手一樣,森森白骨……

是非的眼底,忽然就湧出淚來,小自在天苦守多年,換來的卻是天隼浮島的背信棄義,撕毀盟約?又是何人撕毀盟約?

是非忽然什麼也不想再去想了,他幾乎是用麻木的目光看著枯心。

枯心禪師的大紅色袈裟一拂,便將二重天上所有的妖修掃蕩開去,全部到那無盡的茫茫大海之中,所有人退開,於是整個廣場上,忽然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小自在天的僧人們。

天王殿的大門,緊那羅殿的大門,戒律堂的大門,大雄寶殿的殿門……通通地開啟了……

無數堆積的屍體,無數橫流的鮮血,無數殘缺的肢體……

修羅地獄,卻滿滿地覆蓋著漂亮的暖陽,那陽光溫暖,落在唐時的身上,卻暖不了他的心。

他眼底最後的慈悲散盡,於是徒留了一種疲憊的冰冷,那目光,從無盡的臺階上,落到了那枯瘦的僧人身上。

直覺告訴他,這和尚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

看到這個和尚的第一眼,很像是他看到殷姜的第一眼。

為什麼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有這麼古怪的盟約?

本來就是不相同的道,像是魔修與道修之間爭鬥不止一樣,佛修與妖修之間憑什麼和平共處?妖族天性好鬥,佛修天性平和,根本就是走不到一起的路線,何時能夠這樣平和共處?只因為那些遙遠的淵源和傳說嗎?

唐時不信。

他是一個以利益論為上的人。

在小自在天即將傾覆的時候,這三重天之中小自在天的上師們,卻還穩坐不動?等到大戰結束了再出來將所有的妖修送走,甚至不傷其性命。

唐時才真是想吐出一口血來,他周身那凌遲一樣的痛苦又上來了,想到被自己毀去了元嬰卻還沒來得及搞死的藺天,心裡頓時又是一片的陰鬱。

小自在天啊……看不透的地方……

這之中的玄機,畢竟不是現在的唐時能夠窺破的。

他能做的,不過是一個人,站在這最血腥的廣場最中間,看著那些妖修被這和尚送走了,空餘滿地血腥。

在旁人的眼中,唐時是一個英雄,也是一個魔神。

只是很那方才閃現的溫柔,卻又讓人覺得眼前這個唐時才是錯覺。

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那時度小和尚忽然變成了這個人,並且在戰場上忽然光華閃耀。

只是這種不知道,不會妨礙他們用那種劫後餘生的友善目光看著唐時。

可唐時,看著枯心禪師。

枯心禪師卻一抬手,方才落入海底的二重天的碎石和地板,忽然就全部上來了,並且拼湊到原來的地方,於是這廣場上一南一北,一邊白,一邊紅。

一面是碧落,一面是黃泉。

枯心禪師似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便喚道:「是非。」

是非知道枯心禪師為什麼叫自己,那無數層臺階中間,有一個小平臺,便是此刻枯心禪師站著的地方,枯心禪師無法從那裡下來,只能他走過去。

是非重新回到了金丹期,只是這一枚金丹不同於以往,它是黑紅著的。

一步一步,所有人看著是非上去了,便整個廣場上安靜極了。

「你可知錯?」枯心禪師那看破紅塵的眼注視著他,一名年輕的僧人,便像是注視著當年的枯葉師弟。

看不破這紅塵的人,太多。

是非卻跪下來,閉了眼,在苦心禪師身前一拜,「弟子知錯,卻看不破。」

「你還不肯說——何物是你心魔?!」

執迷不悟,為何要執迷不悟?小自在天已到如此危境,此子——

苦心禪師抬手,便要一掌落到是非的頭頂,他是怒其不爭,又想起當年的枯葉來,卻覺得一切都是無用的,當下手上的氣勢便弱了——

然而便是在這一剎,一道清朗的聲音起來了:「上師且慢。」

枯心禪師停手,目光從是非那已經沒了血肉的右手枯骨上移開,便看向了廣場正中央的人。

那道袍上染著血的一名年輕人。

唐時搖搖晃晃地邁開了腳步,像是累極了,他每一步都踏著刀尖,只是臉上的笑卻前所未有地諷刺和燦爛。

他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方才握過筆的手指上,低落了鮮血,從臺階一路往上,便站在了平臺之上,讓眾人仰視。

唐時脊背挺直,便在是非的背後一丈遠的地方站定了,冷風吹過他的袍角,有幾縷血腥的味道,他聲音平靜,卻傳遍了整個二重天。

「我,便是他的心魔。」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再繼續卡這麼幾回文,我就要被人打死了呢,遠目。

難得犯賤,歐耶

繼續卡一手好文的作者邪魅眼看蠢讀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