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樣了?」
「已經沒事兒了,只是似乎還很虛弱。」
「藥繼續熬著吧……是非呢?」
「在……」
唐時聽得迷迷糊糊,睜開眼便瞧見了一片蒼翠的竹葉上閃耀著水珠,而後輕輕地落下了,唐時像是能夠聽到那水珠落下時候的聲響,說不出地讓人迷醉。
他眨了眨眼,只覺得渾身痠痛,針扎過一遍一樣,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之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掌心當中的圖案,蟲二寶鑑和風月神筆都沒有什麼異樣,所以現在唐時很安心。
在看到那一名灰衣僧人進來的時候,他腦海之中才回想起之前的情景來,他似乎讓整個小自在天的人都驚詫了一回,只不過下一刻便因為脫力昏倒了。
好丟臉……
「時度……不,唐時師兄,你醒了,喝藥吧……」
那灰衣僧人是唐時以前沒有見過的,似乎是雜事弟子。
唐時看了自己身上一眼,穿著的是一件青色的道袍,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的,他怔然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叫自己唐時師兄,應該只是道修與佛修之間的稱呼而已。
他看了那僧人端著的一碗藥一眼,心說這都是什麼時代了,竟然還有湯藥這種東西。
那僧人將碗放在了桌上,看唐時是想起身,便要過來扶他,不料唐時卻一擺手,自己站了起來,雖然差點一瞬間給跪到地上去,不過很便用那手掌一扶桌面,站定了,這才感覺出自己體內似乎空蕩蕩的,似乎什麼都消失了。
沒有靈力……
唐時瞳孔劇縮,這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內心之中充滿了不安。
像是知道他內心之中的想法,那灰衣僧人解釋道:「聽枯心禪師說,唐時師兄是因為使用了一些對自己身體傷害性特別大的靈術,所以才有現在的這種情況,不過造成的傷害是可以治療的,您還是喝藥吧。」
喝藥?唐時扭頭,看了一眼那褐色的湯藥,有些皺眉,這東西真給人一種到凡俗間的感覺……
他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竹葉,於是轉頭看向窗外,「這裡是……」
那僧人合十道:「這裡是三重天下的禪門寺,唐時師兄還請安心。」
他聽了這話,也隱約猜到了,三重天上面是帶著飄渺的煙氣的,這裡卻有一種很親切的煙火氣息。
端起藥碗來,唐時一聞這味道,便知道這裡有療傷聖藥大還丹的藥劑成分了,這一碗雖然是湯藥,只是卻很珍貴。他張嘴想問怎麼給自己這麼好的待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又停止了。
他之前站出來說自己是是非的心魔,現在想來只是覺得有些看不慣那枯心禪師,一時的意氣而已,剛剛打完一場架的自己,大約是不能夠用常理來推斷的。
現在他只覺得是自己給是非惹下了麻煩,又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唐時喝了藥,便覺得身體之中暖融融的一片,坐在桌邊,身周的刺痛都開始減輕。
那僧人收了藥碗,只說道:「唐師兄可以四處走動,只是最好不要離開小自在天,現在天隼浮島那邊是個什麼情況,還不清楚,怕會有危險。」
唐時點了頭,並沒有拉著這僧人問太多,待那僧人走後,唐時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之後,打量了一下這屋裡的情況,便跟自己當初的禪房差不多,簡單得很,只是窗外的景色似乎是很不錯的。
他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打坐調息了一會兒,感覺到靈力在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體之中,這才推了門走出去。
這是在僧人們居住的僧舍裡,推開門便能夠看到院落前面有高大的古松,頗有些遮天蔽日的味道。
這裡似乎是剛剛下過了雨,地面上帶著潮溼的味道,泥土裡也散發出清香,唐時從屋裡出來,順著臺階往下走,便到了院中,抬手一摸那五六人環抱粗大樹的樹幹,堅硬而有些硌手的樹皮,開裂的樹皮的縫隙裡,還有很細的水流。
想必是樹大根深,下過了雨,這個時候還將雨水順著這樹皮的裂縫輸送下來,又在這大樹的根部緩緩地下滲。
這一幕,讓唐時忽然想起了落葉歸根這一句話。
只不過,下一刻想起的便是是非了。
他的手掌,緩緩地離開了這一棵大樹,卻不想頭頂上忽然來了一聲輕笑:「哈,有本事,有本事,之前還在小自在天上大逞威風,殺了我妖族無數的徒子徒孫,現在卻落得一身靈力空蕩蕩,真是報應啊……」
這聲音帶著調笑,有一種說不出的輕佻,只是又迤邐極了。
唐時心中一動,抬頭,便瞧見一名穿著華麗織金藍袍的女子坐在那樹枝上,手中捏著一枚松子,在半空之中掂著,用一種很親切的嘲諷的目光看著他。
殷姜。
唐時想要張口喊她,又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出聲。
殷姜笑道:「是不是覺得我來了,你有些激動?只可惜啊,我是來找你報仇的。」
「妖族入侵的時候你都沒來,這個時候倒要為那些人報仇了,我倒是沒有想到的。」唐時的恍惚也就是這麼一瞬間,對殷姜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這個女人是大乘期的妖修,一點也不若,一屆妖修竟然直接來了小自在天,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興許是覺得唐時說對了,殷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你說得也不錯,來小自在天找茬兒根本就是那群傻子找死……鵬族跟孔雀族倒是戮力同心的,只可惜後面還有虎族和豹族,你看到的也不是天隼浮島的最強戰力。」
「你這是在為天隼浮島的失敗辯解嗎?」唐時雖然知道這一次的天隼浮島的確不是最強的陣容,可是失敗了就是失敗了。
殷姜從樹上跳下來,一拍自己的手,便站在了唐時的面前,她笑道:「我早就跟你說我,我不是個主戰派。虎族和豹族一向跟我貓族關係不錯,鵬族和孔雀族卻是從來不和。若不是我這一次先直接殺了鷹王,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嗎?若是我之前不曾對鷹族下手,你遇到的便是鷹王,而不是巫旭那種了。」
「……」唐時看向她,道,「你怎麼來了?」
殷姜是有事來的,她側過眼看了那大松樹一眼,抬手一撫摸,眼底便沾上了幾分滄桑。
只道:「反正不是為了你來的,我不過是順便來看看你而已。」
口是心非的女人。
唐時也不戳穿她,千萬年的老妖怪,總歸還是要一點臉面的,「三株木心。」
殷姜一聽這話便瞪眼:「你這道修心太黑!」
唐時似笑非笑:「殷姜老祖可知道,您那一掌讓我變成什麼樣?莫名其妙地鑽到了一個小和尚的身上,離開自己的肉身長達半個月,我這才是大難不死。」
一節兩尺長的木盒被殷姜拋給了唐時,她只將那兩手一抱,便看著唐時:「你這麼到了金丹期,不知道想起來什麼沒有?」
當初殷姜說他中毒,他還不信,現在想起來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殷姜這古怪的嘲諷表情,頓時讓唐時覺得有些不舒服,他捏緊了那木盒,開啟一看,便只看到一節很普通的黑色木頭躺在盒子裡,拿起來一看,卻是入手沉重,這三株木心看著倒像是鐵,不像是,木頭。他自然是聽到了殷姜的話了的,便是臉色一白,只是強忍了暫時沒說話。
等到將那三株木心重新放到了盒中之後,便收了起來,道:「過去的事情,再提沒意義。」
「哪裡是什麼過去的事情?」殷姜笑了一聲,目光轉向了悠遠的天際,看著上面三重小自在天,「小子,你知道得還不夠多,才敢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唐某慶幸自己知之甚少。」唐時也只是笑。
殷姜回頭看他,那目光之中隱約帶著幾分憐憫,只是像是透過了他在看別的什麼人。
她似乎看夠了,唇邊的弧度收起來,便轉身要走。
唐時一皺眉,叫住她:「殷姜……」
殷姜止步,道:「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的歷史。」唐時停頓了一下,看殷姜肩膀抖動了一下,便覺得她是在嗤笑,興許是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長吧?這根本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得清的,唐時乾脆地換了另外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不行的話,現在小自在天是什麼情況?」
殷姜不可能什麼也不知道,唐時知道她知道得很多。
比如自己跟是非之間的那些個破事兒……他老是覺得,殷姜是早就料到有如今這樣的結果了的……
畢竟是九命貓妖,還是妖族的老祖級別的人,問她大約是不會有什麼錯的。
這院落比較空曠,只有不少的大樹,周圍的牆上還畫著佛像,寫著一些字,便跟三千多年前沒有任何的區別。
唐時會成為下一個自己嗎?
她緩緩道:「第三重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你如果問的是那個是非的話,他沒有什麼事情,只不過還在思過而已。因為他是罪孽深重之人,已經去了體內的靈力受罰,此刻境況大約不算是很好。至於三重天的那些老禿驢們,現在是沒功夫理會下面的人的。現在小自在天自顧不——」
話音忽然頓住,殷姜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沉默了片刻,感受著唐時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懷疑和打量的眼神,便笑道:「你且放心,興許你們能有善果。唐時,你修無情道嗎?」
唐時愣住,無情道?
「我為何要修無情道?」他有些不解。
在唐時看來,這世上還是很有一些東西值得珍視的。
殷姜只覺得他傻,興許他還不知道吧,有的東西既然有了一個開始,便應當有一個解決。她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玉簡,扔給了唐時,便道:「小自在天的事情你不必著急,這茫茫東海,總有一日會暴露出自己所有的秘密的。靜觀其變便好……無情道給了你,你他日若是想修極情道,也可來找我。只是無情道不易受傷,我不看好你們。」
對現在的唐時來說,殷姜這話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又覺得似乎是透露著什麼玄機。
他想到了殷姜跟枯葉禪師,便問道:「枯葉禪師是真的圓寂了嗎?」
枯葉禪師為什麼要將殷姜封印在折難盒裡?這之中必定發生過一件大事,之後枯葉禪師便圓寂了,怎麼都覺得這中間有隱情的。
殷姜倒是沒有想到他竟然能知道這樣的訊息,頓時便笑出了聲,「你越來越本事了,只是這事情終於與你無關,唐時,等到能夠離開小自在天的時候,便直接離開吧,這裡總不是什麼發生好事的地方。」
總不是什麼發生好事的地方。
——這話尤為奇怪。
殷姜邁開了腳步,便在唐時的注視下緩緩地向著一棵樹走去,她的聲音便消失在了樹影之中,是使用了什麼唐時不知道的秘法,直接轉移走了。
小自在天與天隼浮島是一片淨土,茫茫東海最後的一片淨土,然而這樣的淨土卻是許許多多人用自己的血肉換來的。他們別無選擇……
三千多年前,是枯葉禪師,如今總要輪到她了。
殷姜並沒有離開小自在天,她身形一閃,便已經出現在了三重天藏經閣前面。
往藏經閣的後面走,卻是高高的臺階,寬闊又高大,無數的瀾玉臺階從她身前延伸開去,在那臺階的盡頭,整個小自在天最高的地方,便有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殿堂。
此刻殷姜,以一名妖修的身份,便緩緩地走上去了。
整個三重天一片死寂,像是沒有一個活人。
殷姜閉上眼,感受著在自己身周流動著的莉靈氣,還有那靈氣之中隱約著的戾氣和凶煞,便覺得肺腑為之燒灼疼痛。
再睜開眼看的時候,便只覺得這小自在天,其實已經與人間地獄沒有什麼差別了。
天隼浮島似乎也沒好多少,都是這樣的……
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殷姜的表情顯得格外淡然,冷風吹到了她的臉上,小自在天的暮鼓敲起來了,昔日的殺戮像是從這廣場上散去了,於是雲也是溫和的,風也是溫和的。
暖暖的夕陽光輝,落到了殷姜瘦削的背上,她便在鼓聲之後的鐘聲裡,抬頭看向最上面的那座大殿。
小自在天的暮鼓晨鐘,長亭立雪,多少年沒有來過了?
每一個地方,都有著讓她要落淚的回憶。
「殷姜施主,何必再來?」
殷姜聽見了這蒼老的聲音,已經是認出來了,是小自在天的枯心禪師。
當年他還不過是個小和尚,如今竟然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了。
不知道為什麼,殷姜臉上柔軟的表情褪盡了,只有一片冰冷:「僅憑著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這話說得決絕,那大殿之中的人,卻久久沒有說話,像是預設了一般。
殷姜往上走,一步一步很穩,她終於站到了那大殿的前面,便抬眼,看著這熟悉的沒有匾額的殿,「無」,便代表了佛家的最高境界。
只是又有誰能夠做到呢?
「我是天隼浮島的最後一個了。」
「此事有小自在天,殷姜施主請回吧。」那枯心禪師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從何處傳來的,有一種很悠遠的蒼涼。
他們說著只有他們才知道的事情,卻彼此之間存在一種只有他們那個年代才明白的默契。
殷姜走進殿來,於是原本模糊的一切,便開始清晰起來了,她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場面,殿內不只有枯心一個和尚,後面還有許許多多的大能修士,只是他們都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或者說說根本說不出一句話。
「我想看看枯葉……他在哪裡……」
她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圓寂的,只是小自在天沒有他的舍利子,也沒有骨灰甕,她便只有上來找了。
枯心禪師嘆了一聲,想起最近小自在天遇到的事情,原本以為只有小自在天苦苦相守,卻不想,殷姜終究還是回來了。
「殷姜施主……何苦……」
何苦來哉?
然而殷姜卻是搖了搖頭,道:「他說不動凡心,不覆佛性,卻是他沒膽子!」
她一下笑出了淚來,「真當我不知道嗎?折難盒……這難又該往何處折?他已經替了我入地獄,我掙扎三千年而出,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枯心禪師忽然說不出話來,他的眼,像是風中的殘燭,雖然清醒,卻還疲憊,只走下了臺階,背後岩溶地獄一樣的場面終於離他遠了,於是便覺得他的表情有了幾分鬆動,便是連乾枯的身體也有幾分恢復的跡象,
然而這種跡象只是一瞬間的,得像是錯覺。
殷姜道:「是天隼浮島背信棄義在前,若是真有一日出了事,抵擋不住了,便去大荒爭兩個位置,又有何妨?」
然而回應她的,只是枯葉搖頭。
這枯瘦老生紅色的袈裟搖擺著,便繞過了這殿中盤坐著無數僧人的高大圓臺,火光離他遠了,那一身的紅色袈裟也有一種暗淡的感覺。
殷姜跟上了他的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在旁人眼中堪稱是可怕的場面,卻有一種無盡的傷懷湧上來。
僧人們是葬在塔林裡的,殷姜跟著他,走過了無數的小塔,那灰色的石質,已經經受過風吹雨打,看上去有一種格外的滄桑感覺。
枯心禪師最終停在了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塔前,上面沒有鐫刻任何的字跡,沒有名字,只有那塔頂放著舍利。
每一座塔,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
這塔林無窮無盡,一眼望去竟然沒有頭。
小自在天本是佛修多,修士壽命堪稱無窮盡,又哪裡來的這麼多的塔林?
這原本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地方,可是殷姜卻似乎沒有任何的疑惑,她看著這塔,便伸出自己的手掌去,卻忽然落了淚……
天際早就沒了光,黑暗裡,只有忽然壓抑不住的哭聲……隱隱約約,在這三重天之中,便彌散在了霧氣裡。
禪門寺下,唐時還在打坐修煉,這一次突破之後忽然出現這麼大的受傷的情況,境界有些不穩,他盤坐許久,將身體之中略有些紊亂的靈力歸攏了,之後便將自己的靈石拿出來,擺了一個陣法,吸收了許久的靈力。
這一打坐,便是整整的七天。
第七天的晨鐘響起的時候,唐時終於睜開了眼,在那一剎那,目中爆出一團金光來,眼底有一枚紫金色奇怪篆字印閃過,之後便隨著他重新閉上眼,十字手收式便將所有的翻湧的靈氣壓下來,再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眼底已經沒有了方才那種鋒芒畢露的感覺,迴歸到一片普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