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姜,妖族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你不能插手。」
「總有那麼一些人自以為是,當真以為我不敢出手嗎?」
殷姜幾乎已經到了盛怒的邊緣,她從折難盒之中脫出的時候,便受到了鷹族的攻擊,他們根本不想自己脫出困境,因為只要自己回到貓族,整個天隼浮島的勢力便要發生變更——不過,也許更重要的是,殷姜是個主和派。
作為不喜歡戰爭的貓族,殷姜是貓族的老祖,千百年前便反對戰爭,甚至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之中的和諧局面,很大的一部分便是仰仗了殷姜和枯葉禪師的努力。雙方之間曾經有過約定,可那只是口頭上的,憑藉著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的修士對誓約的遵守。
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誓約的力量逐漸地被消磨,在殷姜不在的這一段時間裡,眾人怕是已經要忘記了……當初戰爭帶來的那些傷害了……
在整個妖族的最高議事廳裡,殷姜忽然覺出了幾分無奈,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四大妖族已經有了決定,她在這裡說話,不過是枉做小人。
鷹王坐在鵬王的旁邊,表情冷漠,這男人穿著一身的黑,表情陰鬱到了極點。
「殷姜……之前的事情,是我們考慮不周到——」
「只是你們考慮不周到那麼簡單嗎?」殷姜「哈」地冷笑了一聲,眼神犀利,看著自己面前的這些人,從座位上起來,「當真要逼我出手嗎?」
殷姜曾經對唐時說話,她是大乘期的妖修,即便是從折難盒之中出來的時候修為受到了一定的損害,還不能夠恢復原樣,可即便如此,至少也有渡劫期的可怕攻擊力,天隼浮島之中沒有留下幾個高階的妖修,更多的妖修都已經直接去了大荒閣——殷姜在這裡,便是整個妖族之中修為最高的。
只不過她還沒有蠢到隨意對某個妖修動手的地步——大荒之中的修士,一個念頭便是天遠地遠,若是大乘期的修士,只需要不到半刻的時間便能夠橫越大陸,實力可以說是極其強悍的。另外,殷姜畢竟也是妖族,對自己的同族人終究還是有親切感的。
這是一種容忍,只要他們還沒有觸犯自己的底線,便能夠忍受。
對於小自在天,現在的殷姜其實並沒有以前的那種想法了……
畢竟枯葉禪師已經……
她回來之後聽到的這個訊息,興許是最讓她傷感的吧?
殷姜心裡有幾分苦澀,卻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看向鷹王,道:「鷹族好歹也是天隼浮島之中的大族,卻對同為妖修的我出手……吾之尊嚴不可犯,巫裴,你該當何罪?」
天隼浮島這個議事廳,便是在天妖幻境之中的,現在整個天妖幻境之中的妖怪也沒辦法與殷姜抗衡。更何況這小小的鷹族?
整個妖族的四大族乃是孔雀、鵬、虎、豹,鷹族只能屈居二流,卻因為與貓族有世仇,所以在得知殷姜要回來的訊息之後,驚竟然悄悄地派人來殺她……
鷹王巫裴,表情依舊陰鬱,他森然地冷笑了一聲,只道:「我派出去的人,你不都殺完了嗎?還要我做什麼?」
「你若自廢修為,我便饒過你整個鷹族。」
殷姜的聲音很冷,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了。
妖族的壽命很長,可是在這許多年當中,三千多年,很多人已經忘記了,或者說新生的妖族太多。三千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許許多多的妖族修煉到合適的境界,然後去大荒,所以此刻,許許多多的人並不知道……殷姜到底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女人。
她是殷姜,貓族的老祖級別的人物,並非因為由她誕生了整個貓族,而是因為她已經是整個貓族之中的最高階的形態了——九命貓妖。
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一名大乘期修士的怒火,到底是怎樣的。
鷹王是怎樣的人?
怎麼可能因為她的一句話便自廢修為?修煉多年,學會的絕對不是屈從,所以他冷笑了一聲,然而這聲冷笑還沒有落地,殷姜那一張絕美的臉便已經在他的眼前放大了。
「殷——」
「咔嚓。」
只這樣輕輕的一聲響,殷姜微微一揚自己的下巴,笑得有些曖昧。
眾妖頓覺毛骨悚然,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見鷹王的脖子被拗斷了。
只是鷹王畢竟是元嬰期的修士,他驚恐地從自己的軀殼之中逃出來,化作一團光便要逃跑。
他的元嬰,已經化作了人形,只有人的拳頭大小,乃是一隻小人,從自己身體的頭頂鑽出來之後,便直接往自己身邊那鵬王的身邊跑:「鵬王救我——」
鵬,大鵬也,據說一展翅便可扶搖直上九萬里,本體極大,只不過這個時候的鵬王乃是人形的,穿著一身暗金色的衣服,極其霸氣的坐在那裡,透出一種王者的味道。
這一代的鵬王,名為藺天,乃是心機深沉的人物,他一把抓住了向著自己避過來的鷹王的元嬰,看向了殷姜:「得饒人處且饒人,殷姜老祖,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呢?」
「什麼時候我們妖族的人跟小自在天那班禿驢一樣,婆婆媽媽的?」殷姜一聲冷笑,便是雙手成爪,要動手乾點什麼了。
然而下一刻,糖眾人都沒有想到的一幕,發生了——
鵬王嘆了口氣,手中爆出一團金光,那鷹王巫裴的元嬰,便忽然之間發出一種被燒焦一般的「滋滋」聲,轉瞬之間便已經成為了一團青煙,消失在了藺天的手中。
殷姜忽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整個議事廳中,忽然就安靜了,鷹族的供奉地之中,鷹族的妖修們只聽到了碎裂的聲音,推開門一看,便見到自家族長的命牌已經碎裂。
「鵬王真是好手段。」
殷姜沒忍住,擊掌三聲,笑了起來。
鵬王只道:「得罪了您,是巫裴不懂事,回頭我們讓鷹族重新選個鷹王出來,接受傳承,只是攻打小自在天這件事,實在不能停,所以還望殷姜老祖見諒了。」
「……」殷姜沉默了片刻,最終道,「既然你們要自討苦吃,我也不阻攔,只是最後千萬不要找我出手。」
鵬王是個聰明人,知道殷姜睚眥必報,根本不會容忍鷹王繼續活下去,所以才直接自己出手解決了鷹王,這樣好歹還能保住面子。
妖族四大族,最厲害的便是鵬族,只不過鵬族血脈珍貴,人數很少,不像是飛禽之中的孔雀,從普通的等級到最高的等級都有,鵬族一齣便是上三階,一旦出現鵬族,必定會成為大能的修士,所以鵬族的人數雖然少,可是實力卻可以說是整個妖族最厲害的。
可是現在出現了一個大乘期的殷姜之後,事情就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鵬王是這一場戰爭的主導者,他不希望自己的計劃這樣夭折,所以首先需要解決的便是殷姜的問題。
枯葉禪師已經離世,殷姜應該不會很執著。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中,殷姜轉身,看著那鷹王已經化作了本體的屍體,一把火甩出去,便將屍體燒了個乾淨,留下了一顆黑色的珠子,她一把握住了,哼了一聲,笑道:「回頭讓鷹族的來找我,若是還想要這傳承之珠的話。」
妖族之所以強大,傳承之珠起了很大的作用。
所謂傳承,便是記憶、力量等等的延續。
有強大的妖族前輩,為自己一族製作了傳承之珠,有了這種東西,便相當於有了小自在天的灌頂*——每一任族長,在從老族長那裡接受傳族長之位的時候,便要同時接受傳承之珠。在對傳承之珠滴血認主的時候,便能夠同時獲得傳承之珠裡面賦予每個繼承者的獨特功法和實力,幾乎能夠硬生生地拔高一名妖修的修為,在融合著傳承之珠進行修煉的時候,能夠更好地融入天地,修煉速度更是遠超一般的妖修。
並且更為逆天的是,有了傳承之珠,在渡劫的時候會有強大的保護,渡劫的危險性會大大地降低。
但凡是擁有傳承之珠的各妖族族長,少有渡劫失敗的。
在仙佛妖魔四修之中,渡劫成功率最高的乃是佛修,他們幾乎不存在渡劫的這種說法,其次便是妖修,之後才是道修,相比起來,魔修的渡劫成功率最低,在整個樞隱星的實力也是最差的。
現在殷姜拿走了鷹族的傳承之珠,無疑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懲戒。
只議事廳這一回,眾人便已經知道了這女人的強勢,整個妖族的格局,其實從現在開始便已經在改變了。
只是鵬王一點也不介意,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輕輕地微笑了一聲,看向一直端坐在一旁,動也沒動過一下的美麗女人:「孔翎,現在最大的麻煩已經解決了。」
孔翎乃是孔雀一族的王,這是一個妖豔的女人,穿著七彩百褶裙,嘴唇紅豔,有一種撩人的氣息,此刻聽了藺天的話,便一笑:「如果虎王和豹王都沒有意見的話,我也不會有意見。天隼浮島的地盤,總是應該擴大一些了的……」
「哈哈哈……好!」
議事廳之中,眾妖都笑出了聲來。
已經走到了山下的殷姜,只是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天色已經開始亮了,這一個晚上,似乎一點也不安靜……
她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遠遠地看向了南面,小自在天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殷姜一直走到了天隼浮島的最邊緣,而後彈指打出一個法訣,便向著這無邊的東海。
「海妖,出來。」
也不知道她是在對什麼人說話,反正這大海上見不到一個人。
過了很久,才見到一片巨大的陰影,從海面下緩緩地浮現出來,整個海水的顏色,似乎忽然就變暗了。
「殷姜……」
殷姜表情平靜,問道:「他可有東西留給我?」
那巨大的陰影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沉了下去。
殷姜忽然之間跪倒在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風,如此淒冷。
唐時用手指撥了撥那燈盞之上的一點燈火,唇邊掛上了一抹淺笑,他還是頂著小和尚的身體,只不過心裡已經完全安定了下來,知道了奪舍的方法之後,一切便已經不足為慮了。
好歹他築基後期的修為,也有自保之力。
最近修煉《心經》的速度,似乎格外地快,唐時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能解釋為小自在天本來就是佛家的聖地,所以修煉起來便有一種事半功倍的感覺。
他識海之中的灰色珠子已經像是一枚珍珠一樣圓潤了,甚至現在唐時能夠感覺得出來,那灰色的物質似乎已經變成了殼,裡面包裹著什麼東西,便這樣攜帶著轉動,不知道什麼時候……便能夠突破……
那種隨時隨地都可能突破的自信,讓唐時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
走出去的時候,那風迎面而來,帶著海上的霧氣,帶著一種潮溼的感覺。
唐時微微地一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便轉過身,往戒律院的位置走去。
當初在上小自在天的時候,他便被告知,這是一個晦氣的地方,可是眾人都在往這邊走,也不止是唐時一個人。
圓通跟圓機正好看到他,卻總覺得這時度小和尚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圓通沒有想太多,走過去便喊唐時,「小時度,這邊走。」
唐時看過去的時候,圓通、圓機跟定慧、定能站在一起,不少人從他們的身邊走過。
唐時走過去,雙手合十,心裡所有的想法,隨著這個動作沉澱下來,他的聲音說不出地輕緩,甚至已經帶著一種十分自然的佛家的慈悲感:「圓通師兄,圓機師兄。」
「阿彌陀佛,此刻眾人已經趕往戒律堂,我們一起去吧。」
圓通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憂鬱。
唐時有些好奇:「圓通師兄有何煩惱?」
圓通搖搖頭不說話,圓機很懂得圓通,道:「大約是聽說是非要受罰,所以……有些傷感吧?」
「我當初是真的很崇拜是非師兄的,從下面寺廟的一個挑水弟子,走到如今的這一步,怎麼可能沒有精深的佛法?當初聽著是非師兄講道,誰不想自己日後成為另外一個是非?我們從心裡景仰他,卻不想看到他走到如今的地步。」
圓通之前還沒什麼感覺的,可是說出來之後反而更加難受了,眼看著已經到了戒律院的外面,他竟然蹲下來哭起來。
這胖子蹲在地上,活像是個大圓球,背部聳動著,還發出誇張的哭聲,「為什麼是非師兄會犯錯啊……怎麼可能……」
「……」唐時忽然有些無言,心裡那種荒誕的感覺又起來了。
其實圓通的感覺,未嘗不是唐時的感覺。
當初在小荒十八境與是非並肩作戰的時候,雖然對這個和尚也有防備,可是他能夠給人一種相當可信的感覺,平白就能夠讓人覺——後背是可以交給這個人的,即便是暫時。
可是現在說是非要受罰,原因還暫時不明確,就有些讓人難以接受了。
別人還好,唐時是知道是非的一些秘密的,比如那一日在藏經閣所見。
是非在小荒十八境之中就已經境界跌落,所以說,如果是有了心魔,那便是在小荒十八境就有了,是什麼心魔如此厲害,竟然讓是非困囿其中這麼多年?
唐時的疑惑,註定是不能得到解答的,他跟著圓機,將圓通拉了起來,便見到這和尚涕泗橫流,哭得情難自已。
圓機嘆了口氣,「盡皆虛妄,盡皆虛妄……」
眾人來到了戒律堂外面,走進去之後便踏進了一座陣法之中,是非受罰乃是在二重天的戒律院。
他們直接從一重天的戒律院之中的陣法,傳送到了二重天。
戒律院與戒律院之間沒有任何的差別,看上去是一模一樣的,如果不是有那種被傳送的感覺,唐時是絕對不會以為自己現在已經到了二重天的。
只是現在的場景,有些讓唐時覺得不舒服。
所有人都知道,是非是整個小自在天有史以來最天賦驚人的一個。
他精通佛法,玉面佛心,待人待己都很是寬厚。
他甚至是武僧院出來的,執掌過羅漢堂和般若堂,自身有相當出眾的武學修為,而且他的修為精進相當快。慧定禪師曾經說他的修為精進得太快,怕他落下了佛法修煉,所以教了他禁錮之法,將自己的修煉速度壓制在一定範圍內,這樣便能夠鞏固好對佛法的研習,否則這三重天之中,修為比是非高的僧人多了去了,是不會輪到是非當這個首席大弟子的。
誰也不知道,如果沒有壓制修為的前進速度,現在的是非應當是怎樣的修為。
只可惜……現在的是非,只是築基後期,甚至已經失去了三重天大弟子的資格了。
世事難料,在他一步步從小自在天的最底層,向著一重天、向著二重天,乃至於三重天走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過,會有今天吧?是非想不到,別的人也想不到。
慧定禪師也不知道,一趟小荒十八境之行,竟然會折損了一個印相,連是非也陷入了一種怪局。
小荒十八境,是是非的災難吧?
當初收他為座下弟子的時候,慧定禪師覺得他原本「是非」這個法號,很有一種辯證的味道,於是問他「何為是非」。
他說,我心所是為是,我心所非為非;佛心所向為是,佛心所逆為非。是者非,非者是,是非一體,非是者非,是非者是,
那個時候,整個三重天,誰人不為這樣具有禪機的話語而震驚呢?
彼時的是非,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武僧院弟子而已。
殿中的慧定禪師,忽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將目光從眼前已經快要燃盡的香上移開了,而後落在了盤坐在佛前的是非的身上。
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讓他最傷感的弟子。
這一炷香燃盡,是非的受罰便要開始。
該來的人已經來了,想來的人也都來了。
慧定禪師閉上眼,讓自己的心保持在一種古井不波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