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慧定禪師其實一點也不平靜,相反,整個殿上最平靜的人是是非。
他似乎已經早就知道如今的結局。
盤坐在殿上的蒲團上,周圍是黑色的光亮水磨石,反射著一種冰冷的氣息,是非脊背挺直,卻微微地垂著頭,眼睛微閉,單手豎著,另一手卻拿著那一串外面有著鏤空花紋的手珠緩緩地撥著,兩片薄薄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乃是在吟誦經文,速度很慢,可是眾人依舊不知道他念誦的是什麼。
從唐時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停止的背影,還有那脖子上的掛珠後面一點點的暗色的穗子。
佛教之中的珠子,都分得很清楚,脖子上的掛珠,腕上的佩珠,手上拿的是持珠,唐時自己也有一串持珠,那是他身份的證明。
最後一點香灰,忽然墜落到了爐中,唐時只聽到慧定禪師嘆息一般的聲音:「是非,何不了悟?」
是非只是將頭埋下去,徹底地閉上自己的眼睛,平靜極了,一句話也不說,整個戒律堂也陷入了一片沉默。
唐時看著他那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奇怪地難受,可是心裡卻開了嘲諷,只覺得這是非是個傻子,了悟不了悟,都是嘴上說出來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學生犯錯了讓寫檢討書一樣,有幾個是真心悔悟的?
大多數人都是直接寫下了違心的檢討書,敷衍敷衍也就過去了,可是是非卻太實誠。
這便是唐時覺得他傻的原因了——這人怕是隻要說上一句弟子知錯,便能夠逃過所有的懲罰,看慧定禪師那模樣,似乎一點也不想懲罰他的。
可是是非卻……
這人是真傻。
唐時暗自搖頭,抿緊了自己的嘴唇,便感覺到了自己跟是非的不同。
他覺得他傻,可是卻又不得不承認,如果是非是那等隨口胡言敷衍的奸猾之輩,便不是他所認識的是非了。
現在唐時的感覺反倒是複雜了起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嘲諷還是敬佩,竟然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不說話了。
「你八歲入佛門,修行已有十又五六,從武僧院到戒律堂,到般若堂,再到羅漢堂,最後成為三重天的大弟子,我佛慈悲,諸人對你給予厚望。」
慧定禪師的聲音很沉,似乎只有放慢了語速,才能壓抑住自己的痛心。
「數年之前,靈樞大陸東山小荒境之行,派了你前去,入小荒十八境,並且調查神元上師渡劫失敗一事之中暗藏的陰謀,你回來卻修為倒退,甚至已經破戒,至今執迷不悟……諸位上師點化於你,你卻依舊一意孤行,受心魔的引誘……半月之前,曾與上師商議,放你從思過崖出來,卻不想……你依舊……依舊……」
是非撥動手中那一串念珠的速度越來越慢,他的眉頭輕輕皺起來,卻因為緊抿的嘴唇顯出了幾分痛苦之色,似乎也因為這些錯誤而自責,只是始終不說話。
「是非,我且再問你一遍,悟,還是不悟?」慧定禪師似乎已經下了決斷。
所有人的心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是非說出不好的話來,懲罰便是已經定了的。
戒律院負責的便是懲戒犯戒的僧人,是非曾經帶領他們的人,是曾經佛法最精深,也從來沒有受過天隼浮島那一幫妖修引誘的人,說是非破戒,他們都有些不願意相信。
然而是非緩緩地睜開眼,眼珠是烏黑的,平靜似黑夜,沉默了許久,聲音有些沙啞:「弟子……悟不到……」
慧定禪師幾乎掐斷手中的一串佛珠,那手掌高高地舉起來,怒意陡生,便要這樣一掌落到是非的頭上,他大喝道:「孽障,你還不看破嗎?!」
是非沒有任何躲閃的跡象,他只是輕輕地一彎唇,停止了撥動手中的念珠,道:「看不破。」
看不破,終究還是看不破!
是非心裡迴環著他的聲音,在迷局之中一遍一遍遊走,可是每當他要走出去,告訴自己,自己其實早就已經看破了的時候,那聲音就會在他的背後喚他的名字,那種模模糊糊帶著沙啞的聲音:「是非……是非……」
看不破……也悟不到……
他若是看破了,今日不必在這殿上接受破戒的懲罰;他若是悟到了,又哪裡好睏囿在自己的危局之中?
星火一樣的東西,沾上了便再也戒不掉。
他的佛心一向堅定,卻從來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那人的身影便是烙印在他心上的,只可惜……不曾有人知道,他的心意。
心魔相纏,無非是在他佛心最脆弱的時候鑽進來的。
若不是他捨身,便是別人殞身,一切原本無可厚非——他救人,是破戒,可從未違了佛祖的訓誡。
他是救人——
他日有佛祖捨身飼虎,割肉喂鷹,他救那人,也是捨身相度,本沒有任何的不同。
他不該受罰,罰的也不該是他這救人之心。
是非錯,錯在妄念。
在度人之時,卻讓自己陷入了深淵。他那古井無波的心,不該因為這樣的事顫動……
為何不殺心魔?因為……塵心。
紅塵幾度,不過虛妄;彈指一揮,盡在斜陽。
然而他從來不曾明悟。
不曾明悟。
慧定禪師似乎看懂了他臉上的表情,長長地嘆了一聲,卻像是沒站穩一樣,退了一步,忽然朗聲道:「戒律院,三重天弟子是非,破殺戒、淫戒,罰破戒杖四十,執迷不悟,杖責後押於懺悔堂思過崖,面壁直至悔悟。」
他走上前去,便一指點在是非的眉心,這是禁錮了他所有的修為。
是非身上所有的佛力和修為,都被禁錮了,這個時候的是非,只不過是一個凡人。即便是他出身武僧院,也不一定能夠扛過這由修士執行的四十杖。
後面不少僧人在聽到「淫戒」的時候,都是齊齊一驚,根本沒有想到這竟然是真的,一時都愣在了當場。
連唐時也完全驚詫了,他看向是非,然而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沒有任何的動作。
他曾問:小自在天的和尚都長得跟你一樣好看嗎?
可是如今,唐時知道了,小自在天只有一個和尚這樣好看。
當時是非給了他三個字:並不是。
那時候他覺得是非也是個自戀狂,可是現在覺得……這三個字當真是微妙也精準至極。小自在天的和尚……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後面的僧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又同時覺得心情沉重起來,又不說話了。
慧定禪師只喊了一聲,似乎害怕自己後悔,斷然極了:「行罰!」
後面走上來兩個武僧打扮的持戒和尚,看著是非,只覺得有些下不去手。
然而是非只是將外袍鬆開,除去了外面的袈裟,再將那白色的中衣脫下,一旁有人接了過去,他赤著上身,露出那因多年習武而略顯得精壯的背部和那肩膀,是非沉沉地閉上眼,單手以合十禮的姿勢豎著,另一手繼續掐著手中的持珠。
一顆,兩顆,三顆……
這兩名行罰的僧人,便是當初在是非手下的,如今卻要他們對自己尊重的師兄行罰,一時為難,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這兩名僧人同時沉重地道了一聲:「是非師兄,得罪了。」
是非沒有說話,似乎是沒有聽到。
那沉香木杖,高高地舉起來,而後重重地落下,便見是非那裸著的後背顫動了一下,連著他整個上身一起。一道青色的棍痕便印在了他的背部……
一,二,三……
那聲音很沉,落在唐時的耳朵裡有一種說不出地壓抑。
唐時數著,這杖責對修士來說不算是什麼,可是對於此刻失去了所有修為的是非來說,卻是一種煎熬。
唐時動了動腳步,卻不知道為什麼挪到了能夠看到是*潢色非側臉的位置,便見到他的額頭上已經滿布著汗珠,他一臉的隱忍,每一杖都很重,似乎要將他整個人的血肉都除去。
這便是戒律院的罰,他嘴裡已經有了血腥氣,卻兀自不肯發出任何的聲音,只這樣完全地忍著,一語不發。
自修行後,已經很少有這樣感覺到真實的疼痛的時候了。
一杖又一杖……
還不到二十杖,便見到他臉上的汗珠已經順著他的脖子喉結落下,劃過他起伏著的胸膛,背後卻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了。
唐時只覺得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眼神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一樣,只能貼在是非身上。
是非的嘴唇開始翕動起來,上下開合,唸誦著經文,似乎這樣能夠減少他的痛苦和罪惡。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唐時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只看著是非這赤著的上身,又有什麼在他腦海之中翻湧,讓他痛極。
大殿之中怒目金剛像不像是佛,反倒像是邪魔,看得唐時一陣冒冷汗。
那怒目金剛,似乎是怒視著唐時,彷彿他罪大惡極一般。
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不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彷彿再看到是非受刑的場面,便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一般。
唐時終於沒忍住,在所有人都不忍於是非的受罰而移不開目光的時候,他一步一步,從殿中退了出去。
恍惚之間站在了二重天上,便覺得視野開闊了不少,然而他抬起頭的時候,卻感覺到了深重的危機。
天際似乎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正在從遠方襲來。
很多人,很多危險的氣息,很多妖修。
隔著茫茫的海霧,遠方的場景終於清楚了,不少在小自在天邊緣鎮守的僧人奔走著,過了大殿,往方丈寺走,似乎要稟告什麼訊息。
那訊息送到戒律院的時候,這邊的杖責,剛剛到了二十六。
第二十七杖只是舉起來,還未落下,便有一名僧人在外面大喊道:「不好了,慧定禪師,外面妖族浩浩蕩蕩而來,像是要入侵!」
「敵襲!敵襲!妖族要開戰!」
……
忽然之間便亂作了一團,眾人再也沒有心思管是非受罰的事情,紛紛衝了出去,卻見外面有許許多多的妖修已經來了,從北面過來,衝開了海霧,飛禽走獸什麼都來了……
無數法寶的毫光在天際閃動,便已經從海上,飛快地過來了。
衝破重重的海霧,鵬王的暗金色的身影出現在小自在天的斜上方,他那長袍帶著一種粗獷的味道,便隨風而舞,卻仰天一聲長嘯,伴隨著這尖聲的長嘯,一道巨大的虛影出現在天際!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鵬者,背若泰山,負青天,翼若垂天之雲。鵬之徙於南溟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在看到這巨大得幾乎覆蓋了半片天的鵬影之時,唐時的腦海之中,無可抑制地冒出那氣勢磅礴的一句詩來:「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這鵬影帶給人的感覺,是一種震撼和壓抑,讓人心神為之滯澀!
似乎這大鵬翅膀一扇,整個小自在天都會被這一翅的風掀翻!
海浪濤濤,一瞬間衝上下面的海岸,於是驚濤巨浪連天而起,聲震雲霄!
一聲厲嘯,便已經撕雲裂日!
藺天雙臂一收,仰面向天,那巨大的鵬影回收,卻重新縮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粒金色的圓珠在他的頭頂一閃而逝,緊接著,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直線,便向著小自在天三重天撞來!
那一瞬間,所有僧人都以為,小在天傾覆在即!
然而小自在天的深厚底蘊,豈是一介妖修所能媲美?
只在他撞過來的這一瞬間,整個小自在天被一道金色的光罩籠罩,那藺天便撞在了這光罩上面,振聲激揚,聲傳四野!
砰——
似古鐘敲響,還有顫顫的餘音!
唐時身上氣血,為這一聲的威力而翻湧,幾乎是立時便吐出了一口血來。
這一具身體還太過脆弱,承受不了這樣大的衝擊。
唐時不敢在這裡換身體,卻是知道這禍事已經臨頭了。
這暗金色長袍的男子,必定是那天隼浮島上的鵬族了——再看他的身後,無數的妖修這個時候才跟上來,浮在半空之中。
大戰在即,背後的戒律堂裡,卻似乎很安靜。
行罰悄然停止,慧定禪師也知道事情有個輕重緩急,只道:「行罰暫停,是非在此思過不得出,其餘人等隨我出去。」
是非的背上,鮮血淋漓,痛得鑽心。
慧定禪師帶著人離開,是非卻依舊坐在那裡,在慧定禪師離開大殿之後,他緩緩地抬了頭,睜開眼,看向前面那怒目金剛像。
眼底,沉沉地,一片血色。
「唐時……」
「是非,我度你……成魔可好……」
那飄渺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了。
是非睜著眼,便瞧見那人衣袂之上沾染著鮮血,緩緩地向著自己走過來,一臉的笑意,卻帶著說不出的誘惑,那豔紅的嘴唇上下開合,俯了身,便湊在他耳邊說:「看不破,悟不到,不成佛,何不成魔……」
作者有話要說:哎嗨,_(:3∠)_爽文流又要繼續了噠,寫個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的大戰,歐克
勤奮可愛有節操的作者躺平求包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