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回來了。
這個訊息轉眼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小自在天,成為了最近的熱門話題。
有的時候,一個人即便是短暫地離開,可是他永遠不會被人忘記,也許說的就是是非這樣的人吧?
這個小子在天有史以來最天才的人。
只是偏生有一句話叫做聰明誤。
唐時還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只是聽說是要參加講道的。
每個人都很好奇一件事——是非到底是不是已經大徹大悟或者幡然悔悟了?
這也是他的師尊很好奇的話題。
距離講道還有幾天,唐時已經有些習慣了小自在天的生活,他悄悄地去藏經閣下面幾層翻過了,可是那些經卷浩如煙海,根本完全沒辦法從裡面準確地找出自己需要的東西,唐時現在整個人都有些陰鬱。
夢境其實還在繼續,只是出現得並不是很頻繁,每天晚上都會來這麼一遭。
修士並非不需要休息的,修煉其實也是一種休息,只是修士們依舊需要放鬆自己——可是隻要意識一放鬆,就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要蹦出來。唐時已經快被最近這樣的感覺折磨瘋了。
他自己摸索著方法,可是終究沒有什麼結果。
今天出去添香油的時候,他看到了幾名身穿黃褐色僧袍的師兄,他們從他的面前走過去,一個個臉色凝重。
定慧看唐時來了,而且一臉的疑惑,於是問他道:「你怎麼了?」
唐時道:「方才那幾位師兄似乎很眼熟啊。」
定能已經將自己負責的香案解決了,這個時候走回來,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插嘴道:「我倒是聽到一些,像是三重天之中出了什麼事情。」
「上面那些傳說之中的人物,能夠出什麼事情?」唐時笑了笑,上去將自己的燈油添上。
他眼前的這一尊菩薩,用那種憐憫的表情俯視著整個大殿,讓唐時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些雕像哪裡有什麼感情?現在還要在這裡接受眾人的供奉,香火什麼的……真的有資格嗎?
他心裡這個念頭才閃過,便覺得自己眼前的雕像似乎有什麼變化,可是一轉眼他又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了。
最近都要被洗腦到極點了,每天早中晚三課,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原本覺得自己應該是一把劍,至少也是藏起來的劍,最終還是想等著出鞘的,可是現在呢?現在他覺得這種藏鋒的感覺也很好。
藏鋒。
——兩個字,是不是也更適合是非呢?
到了小自在天,他最關心的似乎就是這個人了。
不知不覺地笑了一下,他繼續聽前面的定慧和定能兩個人八卦。
「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似乎是……是非師兄在掃地?」定能忽然丟擲了這麼一句話,直唐時跟定慧兩個人嚇得不清。
唐時愕然道:「你說……」
定慧才沒那麼好的心思呢,立刻道:「是非師兄掃地?你開什麼玩笑啊……三重天那一片地不是乾淨的?」
定能翻了個白眼:「我聽到的啊,又不是我說的。」
「也許是……厲害的師兄們也需要歷練?」定慧忽然摸著自己的下巴,又扭過頭問唐時,「時度,時度,你怎麼看?」
唐時已經習慣了這個名字,想了一會兒道:「也許是不一樣的修行方法吧?」
此話一齣,定慧、定能二人頓時用一種崇拜的眼光看著他:「時度的想法就是不一樣啊!」
「你說是非師兄會掃地到我們這裡來嗎?」定慧又問道。
唐時心說自己哪裡知道?他聳了聳肩,「我們還是出去做功課吧,我看最近似乎不是很太平。」
最近的確不是很太平。
即便他們是最底層的弟子,也知道天隼浮島那邊似乎出事了。
妖族內鬥,似乎死了不少的人,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之間的恩怨被暫時擱置了下來,可是這兩天又有妖修上來了,並且跟外圍的僧人發生了一些衝突,似乎有人受傷。
唐時很想知道天隼浮島那邊的訊息,畢竟他的三株木心還沒拿到……殷姜那死女人,只要一想起來,唐時就恨得牙癢癢。
你特說不出她哪裡錯了,可是想起來就恨。
心裡盤算著今天繼續去藏經閣找東西,一離開緊那羅殿之後,唐時就往藏經閣走了。
東西禪房裡的人不少,不過唐時只直接往藏經閣走。
上樓之後,去三樓找了一圈,又無聊地下來,之後又到了二樓,本來打算走了,回去修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一扇門前,唐時停住了腳步。
這扇門外面的油燈少了一盞。
這一扇門,便是當時是非進去的那一扇。
其實現在唐時也沒看出這扇門裡有什麼特殊的。
藏經閣裡面的設計,都比較迴環往復,一扇門裡也有大天地,這裡的一扇門推開,便是一座圖書館。
唐時看了那少了的油燈一眼,心裡掂量了一下,竟然走過去,自己端起了一盞燈,輕輕一個手訣過去點亮了。
野火……
《蟲二寶鑑》完全使用無礙。
唐時微微一笑,推開了門,便看到了有些熟悉的場面,兩排高大的書架,上面排滿了書,這樣的感覺真是……震撼。
他回身,緩緩地推上門,整個空間裡一下就昏暗了下來。
每一卷經書拿到外面都會讓人瘋搶吧?
不過……也不一定,畢竟和尚們的東西,興許並不是那麼受歡迎的。
他順著狹長的走道往前,這裡並沒有人,他順著便轉了個方向,還是無邊無際的書,看得人眼花。
唐時的目光從每一個書架上面划過去,卻忽然看到了一個讓自己沒有想到的標籤……
「小自在天記事?」這東西,擺了整整的一個大書架,長約十幾丈的書架上全是這些東西。
小自在天不是不使用玉簡,只是有的東西的價值並不是玉簡可以替代的。
他們似乎天生喜歡一些比較原始自然的東西,比如羊皮紙,竹簡……以唐時現在的閱讀速度,要慢慢地去看這些竹簡之類的,可以說是一種折磨。
只是現在這些東西……似乎讓他有一種想要去看的價值……
唐時走過去,從那邊隨意取下來一卷,手腕一抖便開啟來看,只掃一眼便知道內容了,只只不過內容其實比較枯燥無聊,記錄的都是小自在天之中的一些事情。
這應當是一種記錄歷史的存在……還是編年體的……
唐時忽然想,殷姜的事情……還有為什麼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會有通道?
他看一眼這成千上萬的經卷,一咬牙,竟然直接走到了另外一頭,一卷一卷將之拿下來,看了看時間,殷姜被關進去的時間應該距離現在不算是很遠,所以唐時一本一本地檢視著時間,於是從那頭又走回來,到了中間的時候,便仔細地翻看了起來。
他確定了一個時間段,準備將這一段時間的全部看完,之後如果沒有找到的話,便能夠推算是在前面還是後面。
只是不知道……妖修跟佛修之間的事情,會不會被記錄下來。
唐時心中懷著疑惑,最終一本一本地看下去了,他終於查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三七九九一九八,枯葉禪師壓陣天隼浮島九命貓妖殷姜於折難盒,投之無邊苦海。」
「三七九九八二一,枯葉禪師圓寂。」
這兩條的指向性已經足夠明顯了,唐時如果看不出來,都要鄙視自己的智商了。
枯葉禪師?還有天隼浮島九命貓妖殷姜,這應該就是自己要找的了。
時間應該是能夠對得上的,之後是折難盒,還有投之無邊苦海。
只是……
如果枯葉禪師便是那個跟殷姜糾纏的和尚,那苦海無邊又是怎麼回事?
之前的那個疑問又起來了……
苦海無邊到底算是什麼?
這一個小荒境屬於誰?為什麼從佛教釋義之中出來的「苦海無邊」的概念之中會出現道修的劍冢?
這劍冢……絕對不會是小自在天的。
唐時很清楚,現在自己是不會有答案的,於是繼續往後面看過去。
速度已經不是一目十行了,而是看一眼就不需要繼續看下去了,知道後面的是怎樣的文字。他開始從這些卷軸之中倒著尋找回去,卻再沒有什麼訊息了。
苦苦搜尋無果,唐時放下了手中的經文,抬眼一看,還有無數的竹簡躺在他的眼前。
唐時換了一個方向去看,卻已經不準備繼續翻找下去了,太多了,有些讓人看不過來,他需要找的是跟這個枯葉禪師相關的經卷。
端起了油燈,唐時從這邊走過去,於是到了另外的一個書架後面,想要知道這裡有沒有每位禪師的傳記之類的東西,卻不想忽然之間便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進來的是之前唐時在緊那羅殿看到的那幾個人,也就是談論是非去掃地的那幾個?
唐時一直覺得謠傳的可能是比較高的,他悄悄地轉了一個方向,看著眼前許許多多的書架,挑了最僻靜的一個角落,便緩緩地往後退去,便站在那書架後面,悄悄挪開了一本書,看著外面的情況。
那幾名僧人似乎也是近來尋找經書的,只是他們的目的是相當明確的,直接走向了其中一排書架,開始看起來。
「釋音,你聽到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怎麼覺得不是很可能呢?」
「思過崖都鎮不住他的戾氣了,我看是沒辦法了……」
「如果再不能突破,這樣損耗下去……」
「我倒是覺得是非如此聰明的人,不應該會有這種執迷不悟的情況出現,他怎麼也不說在小荒境之中發生了什麼,即便是師尊們想要幫他,也根本無從說起啊。」
「畢竟不可能對是非搜魂。」
「唉……太難了……」
「你說……是非該不會跟當年的枯葉禪師一樣吧?」
……
這些人談論了兩句,便離開了,因為他們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便這樣走出去了。
唐時站在那裡,再次陷入了一種迷惑之中,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剛一轉身,卻被自己身後的場景嚇住了。
擦,他走到這裡來的時候竟然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身後是有人的!
這個人還……
只一看這盤坐在書架前面的背影,他就知道這是誰了……
是非……
是非這傢伙竟然坐在這裡……
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可是轉瞬之間他就開始惶恐起來,準備悄悄地離開。
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這樣突兀地出現。
他盤坐在一面長長的書架前面,便像是面壁一般,微微垂著頭,身前放著一卷經文,密密麻麻地,看不清寫的到底是什麼。
從唐時的這個角度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可是放在他身邊的那一盞燈的火焰卻似乎閃爍不定,便要熄滅一般。
唐時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
轉身想要走,可是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是非垂著頭,始終是一動不動的。
他的目光落到了是非身邊的那一盞燈上,便發現裡面的燈油似乎已經快燃盡了,原本每一盞燈的燈油都是滿的,如果這一盞燈快要燃盡,只能說明……是非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而且,這燈火很弱,似乎下一刻便要熄滅。
要熄滅……
讓唐時聯想起一個不死很好的詞兒——油盡燈枯。
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驅使著他,讓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轉眼之間便到了是非的身邊。
那月白色的僧袍落到了水磨石的地板上,纖塵不染,唐時定定地看了許久,沒忍住,伸出手去,便要搭上他的肩膀,不想在即將落下的時候,一隻手閃電一般地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
唐時只覺得頭皮發麻,說自己是瘋了,竟然會做出這樣反常的事情來,立刻便想要掙脫,可是在這個時候,卻忽然感覺到那一隻手握住自己的力道加重了,讓他無法掙脫。
他竟然有些害怕起來,現在這種感覺太不妙了。
身體之中不知道從哪裡出來一種戰慄感,轉瞬之間就有一種無法逃脫的錯覺了。
唐時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來——小自在天的添燈供香弟子,所以不能暴露。
便是在這一刻,是非緩緩地轉過頭來了,他冰冷的手掌還抓著唐時的手。
一雙暗紅之中帶著金色卍字的眼,緩緩地睜開,便看向了他。
此刻的是非,竟然一身的冷峻,眼神冰冷,嘴唇緊抿,面如寒霜。
被這一雙眼震懾,唐時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一個瞬間奇妙極了,他陷入了對方的眼神之中,竟然生出一種萬劫不復的感覺來。
「是……是非?」錯了,他應該叫「是非師兄」的,只是已經沒有機會糾正了……
唐時暗叫不好,正準備手上用力掙脫的時候,是非竟然已經輕輕地鬆手了。
那冰冷的面孔,一下便褪去了霜雪,像是平時一樣溫潤,只是那一雙眼,還是暗紅的……有些可怖。
「你怎麼來了?」是非似乎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垂下了自己的手。
唐時有些不明白,是非此刻一定在一種很奇怪的狀態之中,想起旁人嘴裡的傳言,唐時只有一種相當不妙的感覺,他心說是非這是認出自己來了?可是沒有道理啊……別人都沒有認出來,自己使用的隱藏方法也不一般,現在修為跟自己差不多的是非,應該不會認出來。
可是原本不會認出來,現在卻認出來了,唐時也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只是讓他原本沒有想到的事情,還在後面。
是非看著他,竟然微笑了一下,「今日你倒是安靜了。」
這情況太詭異!
唐時只覺得毛骨悚然,便轉身想要走。
只是是非的下一句話將他定住了,邁不開腳步。
「唐時,你終於要走了嗎?」
是非的聲音淡淡地,笑意卻濃厚了起來,「走了也好……我也該大徹大悟了……不,是幡然悔悟。」
這一切唐時都聽不明白,只是雲裡霧裡,現在是非絕對不正常,他修為跌落,甚至被關到了思過崖,到底是因為什麼?
一切的一切都是謎團,唐時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卻有一種好奇心,讓他走不動,甚至想要試探。
唐時能夠確定,自己現在的皮相絕對不是原來的那一張,對方只是把自己當成了唐時?
雖然……他本來就是唐時……
是非現在的狀態明顯不正常,他乾脆站在了這裡,看看他還要說出什麼話來。
「何不言語?」是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