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時忽然想到這個可能,只不過想著殷姜那個時候的表情,便笑了——如果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他為什麼還要上島來呢?
唐時臉上的笑容,顯然令眾妖費解。
他最後被安排到了貴客們居住的木屋裡面,還是一棟小樓,看上去幹乾淨淨的,他在這裡住了幾天。
每天都有貓族的少女們上來給他送東西,有的時候是水果,有的時候是看著精緻吃起來味道卻很古怪的菜餚,似乎每個人都對他很好奇。
漸漸地,唐時也聽到了一些訊息,整個貓族似乎都知道了要發生什麼喜事。
到了第五天,族長天陽親自來到了唐時的住處,請他前往祭壇觀禮,在殷姜解除封印的同時,便會兌現與他之間的諾言。
唐時跟著去了,穿過了這一片木屋群,便見到盡頭有三根石柱,前面一座高高的祭臺,周圍盤坐著十一個看上去修為精深的妖族,無數的貓族妖修站在祭臺前面,唐時被領到了距離祭壇最近的一個位置。
那族長竟然給唐時行了一個禮,這才走上前去,便坐在了第十一人的左手邊,喊了一聲:「作法起!」
十二個人同時起手,在半空之中虛畫了一道門,頓時便見到天際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驚雷滾動,只這一個動作就已經引得天變。
下面眾妖有的已經尖叫了一聲,只是這聲音夾雜在雷動之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也就沒有人去注意了。便是唐時也覺得心神巨震,僅僅是解封的起式,就已經需要如此大的陣仗,可見當初封印殷姜之人具有多大的能量了。
唐時目不轉睛地看著,之間雷聲過後,眾位貓族長老的手勢齊齊一變,便已經是食指指天,口中發出一個唐時不知道的音節,便見那放置在祭臺之上的石盒飄飛了起來,緊接著一個有些暗淡的金色「卐」字印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封印殷姜的是小自在天的人!
唐時瞳孔劇縮,卻知道這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妖修跟佛修之間的鬥法。
果不其然,那卐字緩緩地右旋了起來,從第一位長老開始,打出了無數的手訣,烙印在那金色的卐字上,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每個人的頻率都不一樣,可是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嚴肅的,並且每一道手印都落在了那封印的印記上。
隱隱約約之間,唐時似乎聽見了殷姜的慘叫聲,似乎這對於她是一種折磨。
於是便見得那盒子上的藍光越來越劇烈,似乎要與金光對抗,只不過那盒子的光芒越來越強,相應的,那卐字印的金光卻越來越暗淡。
每一道手訣打下去,那卐字印便會暗淡不少。
唐時看得緊張,便在那卐字印搖搖欲墜的時候,族長天陽喝道:「最後一擊,撤手!」
整個祭臺之上,光華,亂閃,此刻所有人的動作終於整齊了,同時起手,手指結印,雙掌推出,天際雷聲再響,然而卻有一個聲音,似乎比這雷聲更響——
在眾人那十二妖之力合一的一擊之後,那卐字印的金光,終於在閃爍之中,緩緩地暗淡,緩緩地……熄滅了。
熄滅。
像是蠟燭被吹滅時候的那一點細微的聲音,像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嗚咽……
世界如此安靜,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清香。
祭臺之上,那盒子上的藍色光芒,終於變深,並且流水一樣閃爍,殷姜的笑聲,便從這盒子裡面傳出來了,蒼涼的,諷刺的……
一道黑影,無聲地降臨了。
唐時忽然之間湧起了一種危機感,他扭過頭看著那一個方向,卻喊了一聲:「危險!」
眾位長老施法完畢,哪裡還有精神估計這忽然之間不知道從哪裡闖過來的黑影?一時之間竟然驚慌失措。
那封印已經掉落,可是殷姜卻在脫出困境的關鍵時刻,這黑影來者不善!
近了,唐時便覺得這影子無比熟悉,尤其是這身形和速度!
——鷹族!
想到自己當初在洗墨閣殺掉的那一個鷹族的妖修,那個時候殷姜說的話,看樣子必定有人是不想殷姜回到貓族的。
一隻九命貓妖的迴歸,會讓整個妖族的格局發生怎樣的改變?
還來不及多想,那鷹族便已經到了祭臺上,他們最快的便是這速度,雙翅一展便幻影一般過來了。
這鷹族是本體來的,速度更快,在來到祭臺上的時候,那爪子之中便已經醞釀出了一團紫色的電光,向著殷姜所在的那盒子投去!
緊隨而來的,還有後面的十來個黑影,來的不是一個,是一隊!
唐時一心寒,卻已經直接出手了——仗劍而起,便是一刀滔天的劍光砸落,向著那暗算人的鷹族妖修!
紫色的電光還不及落下,就已經被唐時這一劍斬歪,落到了祭臺外,只將整個祭臺炸燬了一半。
後續來的妖修,卻已經沒有出手的機會了。
那盒子,砰然碎裂,帶著無數的碎片,一朵佛怒蓮一樣地炸開了——
於是,傾世的身姿,便翩然從這碎裂的花中閃現出來,殷姜,那豔色無邊的唇邊便綻開了一抹笑。
之前那來偷襲的鷹族剛好到了她身前,便見殷姜雙手一伸,便將這妖修的兩片翅膀抓住了,往兩邊一撕!
頓時只見飛羽零落,鮮血四濺,一個金丹期的妖修,便這樣被摧毀!
那暗金色的內丹被殷姜一張口,吞入了腹中。
她巧笑:「你們算計得好,恰好選了今天,在我最虛弱的時候算計,來得好,哈哈哈……」
唐時只被那場面嚇得頭皮發麻,這女人瘋起來真是不要命。
那隨後來的幾名妖修也已經露出了行跡,此刻事情敗露,便不要命一般衝上來,見人變殺。
五人向著殷姜,三人向著長老,還有兩個,逼近了唐時!
草泥馬,老子不過是看不過去出了個手,竟然還盯上老子了。
這一次,可算得上是唐時踏入修真界以來的最大危機,因為這來的兩個都是金丹期的妖修。
兩名鷹族,尖利內勾的喙,鋒利的爪子,還有那肅殺的眼神。
當即便有一名妖修那翅膀一扇,便有刮面如刀的風刃向著唐時甩過來,他側了一□子閃避,卻不想背後那妖修已經趁機一爪子襲來!
唐時提了斬樓蘭,便要一劍回刺,卻不想一股巨力從下面的祭臺上湧過來,唐時回頭,便見到殷姜在處理手上那幾名妖修的同時,於百忙之間給他傳音道:「天隼浮島最近要生亂,老孃疼惜你,送你走!」
還沒等唐時反應過來,他就已經直接脫出了方才被兩名妖修夾擊的危機,忽然之間狠狠地撞向了背後的小木屋,這力道極大,推著他一直往後撞,也不知道是忽然之間撞到了哪棵樹上,便覺得自己被吞進了一個奇怪的空間。
周圍的紛亂忽然之間消失掉,眼前不見了藍天白雲和那祭臺,只有一片昏暗。
這感覺……像極了在傳送陣……
唐時只覺得自己的身子急速地向著一個方向撞過去,這種過程高速的過程持續了很久,等他再次有了感覺的時候,卻是忽然撞到了誰的身上。
「砰」地一聲巨響過後,唐時整個人的腦子都亂掉了,竟然直接暈了過去。
——剛剛解除封印的殷姜力量不穩,出手沒個輕重,唐時沒死已經是萬幸了。
這是一處石洞,四面有走廊,石壁上擺放著經卷,當中有一盞昏暗的油燈。
唐時腦子裡一片漿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幽幽地醒轉過來,開口便罵了一聲:「這死女人下手真毒……即便是不想給我三株木心也不必這樣啊……」
只是……這聲音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呢?
唐時愣了一下,「咦?」
臥槽,這聲音還是不對啊!
為什麼忽然之間就變嫩了?感覺像是個少年的聲音……
估計是長途漂流太緊張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便抬眼看自己身周的情況,是一個石洞,感覺像是藏寶的地方,不過看這地方都是木製的竹簡,似乎很是古老。
唐時想要坐起來,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左邊有一個人影。
看上去好眼熟啊……
綠袍,身形有些瘦,腰上掛著的儲物袋是……耶?洗墨閣的?
再看臉……臥槽,真他媽熟悉啊!
為什麼他看到了他自己?
尼瑪啊,醒來就發現自己的「屍體」在旁邊是怎麼回事?要不要這麼驚悚,難道老子現在是一縷幽魂?
抬手,低頭,打量自己,唐時這才發現——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此刻穿著一身藍灰色的布袍,裹著白色的鑲邊,脖子上還掛著一串佛珠——左右看著渾身上下的打扮也不像是正常人……
——我變成了一個小和尚?
唐時穿著僧袍,施展了一個法術,這才覺出自己的不對勁來,從外面看,他竟然只有練氣二層的修為,可是他隨手卻能夠施展出法術來,證明他的修為還是在築基後期的。
唐時閉眼,內視,這才看到,在識海之中,竟然有兩個靈體,一個是自己,另外一個顯得特別弱小,他內心浮現出兩個字來——奪舍?
因為身體是別人的,並且此刻一個身體之中有兩個靈體,看上去修為便是原主人的,所以只有練氣二層,可是因為唐時本人的靈體還是築基後期的,所以真實的修為還在那裡。
自己是怎麼……從這個身體,竄到了另外一個身體的?
唐時腦子裡一片漿糊,尼瑪他不會奪舍啊!
他勒令自己立刻冷靜下來,仔細查探了一下自己原身體的情況,出了腦門兒上被撞青了一片之外沒有任何的異常,至於自己目前的這個「身體」……
靈力容納量只有練氣二層,現在唐時是元神的境界很高,身體的修為很糟糕。
他也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到底算是什麼,那個弱小的靈體……
為了保險,唐時直接讓他昏睡了。
隨手一摸自己的臉,不過是一個面目有些清秀的小和尚,他攤開自己手,兩隻手掌白白淨淨,只是掌心有繭皮。
還沒等唐時想好怎麼辦,琢磨出方法來,便聽到前面有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有些拉長的聲音:「小沙彌,小沙彌?這崽子哪兒去了?」
「你怎麼連人家剛上來的小沙彌都逮來啊?」另一個聲音插嘴。
唐時毛骨悚然了一下,這不會是什麼西天取經吃唐僧肉的節奏吧?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躺倒在一邊的身體,想著現在這身體也不算是什麼活物,心一橫,直接將自己原來的儲物袋拽過來,靈識烙印是沒變的,這東西能夠很好地認主,直接就被唐時開啟了,他嘴唇一動,默唸了口訣,便將自己的身體收入了儲物袋中。
「什麼啊……不過是經卷太多,我一個人拿不過來,便叫那小沙彌一起來幫我搬……應該是下面寺廟裡送來的供香小和尚,還沒去那邊登記造冊呢,大不了一會兒帶他去。」
「阿彌陀佛,你上來這一年,竟然沒有任何的長進,一樣好吃懶做,我身為你的師兄,真是愧對我佛……」
「師兄……」那聲音哀嚎了一聲。
下一刻,唐時便看到了他們。
那方才還在哀嚎的胖和尚立即喜笑顏開,上來便將坐在地上的唐時一把拽起來,「阿彌陀佛,總算是找到你了,你怎麼到了這經洞裡來了?隨我一起出去吧,還未謝過你幫師兄搬運經書呢。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唐時一滯,想到方才聽到的對話,隨口就胡謅了一個,「小僧……時度。」
反正他是豁出去了,也懶得管那麼多,眼前這兩名佛修,一個是築基初期,一個是築基中期,唐時應該能夠解決掉他們……
只是現在這地方,似乎有些不大對勁,靈氣也不像是之前那麼狂躁了,聽著這兩名僧人的對話,自己倒像是到了寺廟裡一樣。
來的兩名僧人一胖一瘦,胖的叫圓通,瘦的叫圓機。
圓通便是將唐時拉起來的人,他看唐時愣愣的,忽然又瞥見他腦門上的青塊:「你這是哪裡撞的?」
唐時眼珠子一轉,看了經洞石壁上的經書一眼,道:「上面的經書落下來砸的,不過我已經把經書放回去了。」
圓通笑眯眯地點點頭,笑得像是一尊彌勒佛,「好了,現在你怕是已經誤了登記的時間了,隨我出去,我幫你走個後門。」
聽了這話,圓機便在後面一疊聲地「罪過罪過,阿彌陀佛」了。
唐時有些想笑,又有些擔心,左右是走一步看一步,便頂著這殼子出去了。
他們走過一道道石門,兩旁有昏暗的油燈,之後便到了更寬大的甬道之間,再轉出來的時候,唐時便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場景。
這裡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山腹的山,他們站在這山壁的內側,腳下便是傾斜向著裡面的萬丈深淵,山壁之上卻刻著無數的佛像,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喜有嗔……在他從甬道走出來的一瞬間,便被這一幕給震撼了。
萬丈絕壁,竟然全是佛像!
遠遠地,不知道是從何處傳來的鐘聲,使他靈臺清明,便連陰鬱的眼神也跟著清澈了。
圓通繼續往前走,沒察覺到唐時的異樣,便站在了一個陣法當中,道:「回一重天了。」
唐時這才勉強地醒悟過來,跟著走過去,踏入那陣法之中,接著便是傳送陣的感覺,眼前忽然一片光亮,再看的時候便已經在一片寬闊的廣場上了。
遠遠地能夠看到一座雄偉的碑樓,立在廣場下面,臺階的盡頭;不遠處是一隻燃著佛香的青銅巨鼎,那硃紅色的臺階上,一座莊嚴的寶殿安靜地佇立著,當中盡是穿著僧袍的僧人。
唐時看了雲霧飄渺之間的某個方向的浮島一眼,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小時度,快去登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