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卻是一個不是很繁華的碼頭,唐時下來之後,周權便叫住了他:「想必你對天隼浮島的情況還不瞭解,不如先到貔貅樓吧。」
唐時點頭答應了,便與周權一起走去。
殷姜在盒子裡,始終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唐時有些擔心她,問了兩聲卻沒有應答,一時只能作罷。
上了碼頭,便看到早已經等候在一旁的貔貅樓的人上來搬運貨物,同時有一隊修士站在路旁警戒,人人都黑巾覆面,看不出真容來。
周權像是早已經習慣了一樣,上岸之後就什麼也不管了,便帶著唐時從棧道上一路往前,入目所見其實與人類世界沒有什麼區別,只是所有的建築幾乎都是石頭做的,只是雕刻還算是很精美,有一種讓人誤入雕塑館的錯覺。
只是這些建築的風格都比較粗獷,比之人類的精緻,多了幾分天然的意趣,而且大多數的建築外面都有圖騰,有鷹、獅、鼠……
一路走過去,人漸漸地多起來,大多數在路上走的都是人形,當然也有的長著兩隻尖尖的耳朵,或者有毛茸茸的爪子,更有甚者拖著一條長尾巴,又有的眼睛跟正常的人類不一樣。
「妖族有本體跟幻體的區分,很多時候他們會幻化成人形,就像是你看到的一樣,不過修為不到的妖修就像是你看到的那樣……幻化不是很成功……」周權一邊走,一邊解釋著,又道,「天隼浮島在大荒也有閣,所以這島上沒有出竅期以上的妖修,要有也在天妖幻境裡面,外面是見不到的。」
「天妖幻境?」唐時疑惑。
周權那煙桿子往前面一指,這浮島乃是金字塔形狀的,像是一片小型的大6,地勢中高周低,他所指的便是整個島上最高的地方,「最頂上有天妖幻境,跟小自在天的三重天差不多,天妖幻境下面是議事廳,乃是妖族商議大事的地方,再下面是四大妖族的勢力範圍,下面便是普通的妖族了,到我們現在所處的平原,都是普通的妖族。」
果然是高的地方才好嗎?唐時抬眼看著前面,眼神有些渺茫。
「聽說小自在天在大荒沒有任何修士,那麼他們的高等級修士都在那邊嗎?」
轉過眼,便能夠遠遠地看到那一邊小自在天模模糊糊的影子,隔著一片海霧,很小的一點,很渺茫的一片。
「都在的,只不過為了保證實力的平衡,大能修士不出手成為了慣例,聽說那邊的高僧們都喜歡打坐,一坐就是幾十上百年,無需多慮。」
周權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調侃。
兩個人在這街道上走,倒是也看到了酒肆、飯館、商鋪之類的,跟人類的市鎮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使用的文字有些奇異,應該是妖修的文字。也有來往的妖修對唐時與周權二人有些警惕,不過等他們走過去也沒有什麼反應。
「這妖修可不止是在這島上,下面的水裡也有,小自在天這一片的海底,妖修多了去了。山上有妖修,水裡也有的。」周權說的這句話,算是完全重新整理了唐時的認知。
「海里?」唐時這才反應過來,之前眾人因為一直說「天隼浮島的妖修」,所以都以為妖修是聚集在天隼浮島的,可是現在他說……
周權笑了笑,沒說話,又往前走了不少的路,才轉了個彎,於是看到一個熟悉的招牌,貔貅樓在天隼浮島的分樓,便到了。
周權請唐時進去了,迎面進來的便是一個溫婉的女子,看上去身材火辣,甚至衣著很是暴露,她先看到了周權,打了聲招呼:「周先生送貨來了,辛苦,後面休息——咦,這位是?」
很明顯,這是後面看到了唐時。
周權抽了一口煙,隨口道:「隨船來的遊客。」
那女子一下就明白了,「不知怎麼稱呼?」
唐時一抱拳,點頭道:「在下唐時。」
「周先生,唐公子,請隨我來。」這女子客氣了一聲,便轉身往裡走,唐時也跟上去。
貔貅樓後面還有一個後園,也是石頭砌起來的,不過牆上還有貔貅樓的巨獸灰機,顯得充滿了猙獰古拙的味道。
唐時被安排到了周權旁邊,之後那女子便走了。
周權問道:「不知你要在這裡逗留幾天?貔貅樓的運貨船一個月來往一回,你如果下次想要回去,便是得一個月後了。」
唐時想了想,道:「我事情辦好就走。」
周權只覺得唐時神神秘秘的,看上去普通,可是一直有些讓人看不透,他提醒道:「橫渡東海的時候,只有貔貅樓的船隻不會被攻擊,旁的不知道。」
也就是說,其實他們一路隨船來都是有危險的,只不過貔貅樓本身化解了這樣的危險。
「這是為何?」唐時有些不明白,貔貅樓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周權一指牆上那圖騰,笑道:「我們閣主的靈獸,乃是貔貅,上古妖族的血脈,傳說中的東西。」
聯想到周權所說的妖族血脈之上的壓制,唐時算是明白了幾分,想必是貔貅的血脈和威勢會對低等級的妖獸造成壓制吧?只不過……妖族之中的高貴血統,成為了他們閣主的靈獸,大荒之中的其他妖族要怎麼想?
這顯然不是唐時現在能夠擔心的範疇,他笑了一聲就沒說話了。
之後周權道:「你可以先了解一下妖修的情況再下去,他們也不是不好相處的,只是不同的妖修,性子都不一樣。」
之後唐時到了自己的那屋子裡面,只覺得這是來到了原始社會,但是桌凳的雕工還是不錯的,他轉了一圈之後就盤膝打坐起來。
天隼浮島上的靈氣,要比大6上充裕很多,唐時一上來就感覺到了,只是吸收了一陣靈氣之後,便覺得有些隱隱的躁動,他一檢查才發現這上面的靈氣帶著幾分暴躁,似乎天生有幾分兇厲之氣——果然是妖修的地方。
他笑了笑,換了靈石上來修煉,手一握,一枚靈石直接化成了粉末,靈力被唐時吸收進去,並且緩緩地煉化。
黃昏時候,唐時走出了自己的房間,看周權正在那二樓的小閣樓上端著茶喝,一見到唐時出來,周權便招呼他上去坐。
唐時也沒客氣,跟著上去了,坐到了周權的身前,這裡視野比較好,也算是島上比較高的地方了,遠遠的便能夠看到市鎮與森林相接,一派和諧的場面。
「我明日便離開,帶著一些妖族的東西回靈樞大6,你呢?」跟唐時聊了一路,周權還有一些捨不得呢。
唐時的事情還沒開始辦,殷姜自從上了天隼浮島之後就一直沒有反應,他有些擔心了,他如果要離開,恐怕得等下次了。「我的事情還沒頭緒,恐怕是要在這天隼浮島待上一個月了。」
「好吧,我現在去操辦一下離開時候的貨物,你慢慢喝茶。」
周權只能嘆了口氣,收了煙桿子下去了。
唐時坐在樓上,冷不防地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便循聲望了過去,哪裡知道此刻他儲物袋之中的盒子忽然顫動了起來,殷姜像是忽然醒了,尖聲道:「是吾同族!」
他皺眉:「怎麼回事?」
……殷姜不過是感應到自己的同族來了而已,她自從上了天隼浮島就覺得恍恍惚惚,幾千年的往事從她腦海之中過去,最後卻定格成了自己被封存進去的一剎那。
她的聲音有些低啞,道:「你跟上去看看,這天隼浮島上的變化太大,我的記憶不管用了。」
唐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出了貔貅樓,循著那鈴鐺的聲音過去了。
街道邊站著幾個衣著豔麗的女郎,其中有個女子兩耳尖尖地豎起來,看著像是貓族。唐時只遠遠地關注著,放慢了腳步,可是很快就引起了對方的關注。
那幾名女郎之中,也有修為比唐時略高那麼一線的,頓時驚奇道:「人類的修士?」
殷姜道:「暫時不要理會她們,從旁邊走過去,後面再用我教你的隱身術跟上去,看看她們的住處。這些人我信不過,必須找長老級的妖修。」
在殷姜說話的時候,唐時就若無其事地從這群女妖修的身邊走過去了,轉過了一個彎,之後卻又施展了隱身術折回來,回頭看那幾名妖修在街上逛了一會兒,便向著石頭建築圈的外圍走去,一直進了林子,唐時遠遠地跟著,不敢靠得太近。
越往前走,便是越茂密的樹林,很快唐時便懷疑自己已經到了那一片森林之中,只不過就在他以為這一片林子沒有盡頭的時候,卻忽然之間開闊了起來,原來前面有一座小山坡,上面林木稀少,只是……
那幾名女修的身影忽然之間消失了,唐時一驚,殷姜卻道:「是妖族的駐地的屏障,你暫且不要進去,我教你——」
然而殷姜的話還沒能夠說完,便聽得前面山坡上傳來一個大漢的聲音:「區區人類修士,也敢擅闖妖修駐地!」
頓時唐時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一花,眼前的場景忽然改換,自己已經在一片與之前不同的森林之中,樹木的位置完全發生了改變,最重要的是視線的盡頭有一片精緻的木屋群,不少人便在裡面走動。
站在唐時面前的,是一名皮膚黝黑的壯漢,周圍還有七名妖修,盡皆對唐時虎視眈眈。
來人正是妖族駐地的長老,唐時心裡還懸吊吊的,殷姜卻已經鬆了一口氣:「得來全不費工夫……」
「怎麼回事?」唐時問殷姜。
殷姜卻道:「這個人應該是長老了,你如實說你的來意便好。」
那長老見唐時面色古怪,似乎是在籌劃什麼,手一揮,便要叫人動手,不想正在這個時候,唐時手中光芒一閃,便有一隻盒子出現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眾妖以為這是什麼法寶,都有些忌憚,險險便要出手,關鍵時候還是那長老識貨,趕緊地喊了一聲:「且慢!你是何人!」
唐時心裡也鬆了一口氣,媽蛋,眼前這大汗至少應該是個元嬰期修士,要是動起手來,他肯定吃虧啊。
「我是人類修士,受人所託,將此物送來。」
長老的目光在那盒子上逡巡了良久,最終道:「你放下盒子,便可以離開了。」
豈料唐時冷笑了一聲:「盒中的妖修與我頗有幾分交情,我如何能相信你們?」
「你……」那長老目露精光,似乎是沒有想到唐時會說出這番話來,最後問了一句,「你何處得來的這個盒子?」
唐時如實道:「小荒十八境。」
於是那長老仰天大笑起來,「你便是小荒十八境之中殺了我貓族同族的那個是非和尚的同夥吧?」
「長老何必說得這麼難聽呢?」唐時心說自己什麼時候跟是非是同夥了?再說,怎麼也不應該用「同夥」這麼難聽的詞兒吧?
「你既然信不過我,便隨我來,只是這途中你若敢輕舉妄動,不管你是誰,我都會直接將你抹殺。」那妖族長老的一雙手,已經變成了貓爪,並且露出了鋒利的爪子。
唐時來到這裡本來就是冒了奇險,對發生的一切都是有心理準備的,他跟上了這妖修,旁的妖修似乎都有些不理解,但是也不敢唐時出手。
為什麼對方拿出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來,他們便不敢動手了?眾妖修毒有些忌憚著,也跟著走。
路上唐時沒停止跟殷姜的交流:「你貓族的情況還可信嗎?」
「沒有什麼可信不可信的說法,我是貓族的九命貓妖,我的存在便是對整個貓族的最大庇佑,但凡妖族,沒有不希望我回來的。」這便是血脈的力量,殷姜說話的聲音飄飄渺渺的,卻讓唐時放心了。
前面走著,便到了那一片木屋的前面,順著道路走進去,屋裡屋外樓上樓下的妖族都扭頭過來看,竊竊私語,感覺在這裡,唐時才是被圍觀的那一個。
妖修之中的人類,何其獨特?
他們一路前行,之後唐時看到了一樣讓他心神一震的東西……
三株木!
根鬚盤結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立刻就要枯死,周圍還纏著一些枯藤,僅僅樹梢上點著些微的綠色,每一片葉子都是銅錢大小,跟丈高的樹木相比起來,顯得滑稽可笑。
連著根的三株木,三株分支,向著三個方向延伸出去。
唐時的目光在這樹身上停留了許久。
前面那長老回頭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為了三株木來的嗎?」
唐時笑了一聲,沒說話。「也不知道誰有這本事,竟然能夠將三株木移栽到此處來。」
重要的是,還能好好地生長在這裡。從殷姜給自己承諾的那一刻,唐時便知道,三株木是早在殷姜在天隼浮島的時候便已經移栽過去的,只是沒有想到——三株木竟然就在妖族的駐地,難怪殷姜如此篤定。
他跟著上了一棟小木樓,那長老停在了門外,裡面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武飛,你怎麼帶了個外人……不對,是人類的修士?」
長老道:「他帶了老祖宗來。」
「……」
這個時候唐時真的很想笑。
殷姜保持沉默。
於是門開了,裡面是個不大的房間,擺著幾把椅子,中間有一座石臺,上面刻畫著花紋,唐時被推了進去,轉過身就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甚至臉上全是皺紋的老者盤坐在那裡,睜開了一雙渾濁的眼,似乎是不適應忽然進來的光,那瞳孔略略地縮小了,之後道:「武飛你坐,那人類帶進來。」
「便是此人。」武飛躬身行了個禮才坐下。
唐時站在那裡,石盒捧在他手中,他握得緊緊地,還沒等他說話,這石盒便已經光芒大放,緊接著殷姜的身影緩緩地從這石盒上飄出來,宛如九天仙人。
那方才還盤坐著的老者一見到這場面,渾濁的老眼之中立時湧出了淚,連忙下來跪到了殷姜的身前:「老祖,真的是老祖啊!」
殷姜悵然看著這屋中的陳設,只道:「你是第幾任族長?」
那老者哭著道:「晚輩天陽,第一百三十八任族長,恭迎老祖回族!」
後面的貓族妖修瞧見族長都跪下來了,也連忙地跪下來跟著喊,一時之間,這屋裡站著的便只有唐時跟飄在半空之中只有半個身子的殷姜了。
殷姜久久地沒有說話,似乎是已經被「一百三十八」這個數字給震撼了一下,「彈指間三千多年過去了嗎……唐時,放我到那石案上。」
唐時依言照做了,殷姜回身望著他,吩咐道:「天陽,讓人帶唐時下去,他是我的貴客,勿要怠慢。著全族長老來,解我困境。」
「是。」天陽磕了個頭,讓下面的閒雜貓族帶著唐時下去了,眾人這個時候也知道唐時帶來的絕對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一下便興高采烈起來,連帶著對唐時也有了好感。
眾妖簇擁著唐時走了,唐時心裡卻還惦記著殷姜的事情。
忽然之間沒了個人在身邊,竟然還覺得有些不習慣。
有個臉上還掛著幾根貓鬍子的男人走上來,問道:「老祖怎麼會在你那兒?你一個人類,是因為要送老祖回來所以才上了天隼浮島的嗎?你怎麼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
唐時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又有人開始問了。
「聽說你跟小自在天的那個是非和尚是同夥?」
「老祖怎麼不殺了你?留你到現在不是禍害嗎?」
「我覺得老祖留他下來可能就是為了殺他……」
喂,哥們兒們你們能不能不要說這麼兇殘的話題啊!
殷姜如果真的想殺我——
殷姜如果真的想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