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南山停留的時間,算算其實不多,在跟蘇杭道提出了那個請求之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畫裳儀式真正完成的時候只需要幾個時辰,可是難就難在前期的準備上。
沒有完美的材料,是無法畫出令自己滿意的卷軸的。
唐時需要的是,一件冰蠶絲的袍子,墨山山心裡的墨,一支三株木心做成的筆,一枚青鐵刻成的印。
離開的時候,蘇杭道等人說也沒什麼好送給他的,只是給了他一把三品的護心鏡,至少能抵擋元嬰期修士的一擊,不過這東西是消耗品,用一次也就廢掉了,不過比較有用的應該是那一雙神行千里鞋,聽說是周莫問長老去百鍊堂那裡打造的,穿上之後能夠提升人行走的速度。至於晏回聲,只是塞給了他一個儲物袋,悄悄跟他說,實在找不到材料就去買好了——如果能夠買到話。
唐時有些哭笑不得,收下了東西,這才拜別了師門。
眾人看著他一路地遠去,順著墨溪下山,唐時站在山下的墨池邊回望,只見整個招搖山鬱鬱蔥蔥,迷糓樹的葉子散發著點點的清香,那斷崖之上,自己的草廬依稀可見……
唐時終究還是走了,輕輕地這麼一揮手,便轉身離去。
他已經為自己制定了詳細的計劃,先下山歇歇腳,招搖山東百里外的墨山去,他最理想的畫裳材料,乃是墨山的山心,最純正的黑色,最精粹的能量,如果用來畫裳,真是再好不過。
剛剛出了招搖山的地界,唐時就蹬著一雙神行千里鞋,開啟了自己的第九首詩。
——這也是築基期的最後一首。
現在他已經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了,而築基期跟金丹期之間又是一個天塹。
第九首,《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只這麼輕輕一念,手訣順著打出來,唐時便覺得整個人都化作了一道清風,這輕身術的等級可比「白毛浮綠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白雲悠悠皆從自己的身邊過去,唐時眼底飛地掠過蒼翠的山巒形態,乘奔御風一樣,整個人化作一道急速的殘影,瞬間便遠去了。
在突破了築基中期之後,唐時就已經開啟了這一首詩,而後發現這詩用來趕路和逃命都有神效,且不說他這一閃念跑出去多遠,便是輕飄飄不憑藉御劍站在這半空之中就已經足夠令人自傲了。
「殷姜,你曾答應我,我送你回去,你就將三株木木心給我,可還算數?」
唐時一面飛地行進,一面問殷姜。
殷姜早已經對這一日期待了許久,當即道:「以我妖族天妖之名起誓,你若送我回天隼浮島,我必以三株木心為答謝。」
前面有兩個御劍的修士,唐時速度太,只腳尖輕輕一錯,便讓開了一些,從這兩名修士的身邊穿過去,帶起了一陣勁風,這感覺爽得跟飆車一樣了。
那兩名修士自己御劍走得好好的,忽然之間一陣狂風從自己的身邊刮過去,便見到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只當是自己見到了什麼妖邪之物,回身就想要去追,可是唐時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原本計劃的行程因為神行千里鞋跟《早發白帝城》的提速效果,大大地縮短了。
唐時半路上終於停下來休息,忽然之間又自己一個人,有些說不出來的惆悵。
殷姜笑他:「你曾問我無情道和極情道,字面上的理解是很簡單的,但你真要我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還真是不能。到底什麼是極情,什麼是無情,我也不能解釋。」
「……」唐時向弄明白的就是這個問題,只是殷姜也無法解答嗎?他笑,「原來你跟我一樣。一面說佛憐憫眾生,一面又說佛本無情,那麼修佛的,到底是極情道,還是無情道?你說你自己修的是極情道,可是看著你身邊的人去死的時候,興許你還是無動於衷。」
殷姜接話:「即便是看著天下生靈塗炭,我亦不會皺眉半分。」
「那你是極情道,還是無情道?」唐時喝了一口水,將水囊收起來,站在這山澗的源頭遠眺。
遠方蔥蔥蘢蘢的都是山,北面遠遠地能夠看到一片蠻荒平原,往南看,卻還是重重疊疊的一片山。
往北,是中原大荒,往南,還是南山的無數山嶺。
極情道,無情道,殷姜原本是清楚的,被唐時這一攪倒是不明白了。
她道:「極情無情之道要轉換也不過就是一個念頭的事情,我知道自己是極情道,至於他人我管不著。」
換句話說,極情道,無情道,是一種很主觀的東西嗎?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收回了遠眺的目光,看向了東面——自己的目的地。
墨山,一座在南山有不小名氣的山。
此山綿延數十里,山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墨,並且色純而少雜質,墨山山心在山腹之中,唐時便是要取其中的一小節作為他畫裳的材料。
用自己目前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墨,用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筆,還有最好的作畫的底紙。
此山無人,只是每個月固定有人上山來採墨,大多數人不會喪心病狂到直接採用墨山的山心為墨,也沒有哪個實力。
墨山山心在墨山最中間那一座山的山腹之中,在最中心的位置,少有人採墨能夠到達。
如今唐時一個飛身過來,便已經到了這山的山前了,只伸手將一塊山岩掰下來,用拇指將之碾碎,便瞧見全是純粹的黑色墨跡。
他前後看了看,挑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便直接一劍將外面並不堅硬的岩石去掉,開始緩緩地深入了。
用劍來開鑿山洞,顯然是個很不靠譜的辦法,可是唐時手邊沒有別的工具,也沒有別的靈術,只能用斬樓蘭來開道,還好只有他一個人往前行走,選取的位置也是算準了的,隨著裡面岩石顏色越來越深,甚至給人的感覺越來越軟,唐時知道自己就要接近了。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墨山心竟然是這樣的……
他眼前有一團液體,看著也就兩尺大小,像是鑲嵌在這墨山的腹部一樣,有隱約的金紅色光線在圍繞著這墨山心穿梭。
這便是整座墨山的精華之所在了,大多數人作畫根本用不到這東西,對於除了墨師之外的別的修士來說,這東西也根本沒有什麼用處。即便是墨師們,也不覺得墨山心為墨最好,當初唐時在提出以墨山心為墨的時候,長老們就多有反對。
因為旁人畫裳的時候,多是選取一些天材地寶的汁液或者是靈獸的血液,這樣畫出來之後還有一種加成的效果,可是墨山心只是更為精華的墨汁罷了,本質上沒有什麼改變。
可是唐時執意如此,別人也不能阻止。
相比起別的師兄什麼的銀龍的血之類的東西,唐時覺得墨山心可能才是最適合自己的。
他要儲存的便是這樣的一股「墨氣」,他不是想要製作什麼法寶,只是想畫裳而已。
看著眼前的一團液體,唐時從儲物袋之中取出了三隻青玉的小瓶子,一個分離的術法出去,便見到那液體之中飛出一小團來飛進唐時的瓶中,而唐時則立刻用蓋子蓋上了。
一隻兩隻三隻,唐時取了墨山心,便重新將自己挖進來的那條道填了,挖進來的時候困難,出去的時候倒是簡單,袖袍一揮,那黑色的墨土就已經完全地送回了之前的洞穴之中。
「裡面還有那麼多的墨山心,你為什麼只取了這一點?」殷姜有些不解。
唐時道:「我取完了墨山心,整個墨山就毀掉了,何必?左右還是不少人使用墨山上的墨作畫的,我今日取了,旁人哪一日用完了怎麼辦?殺雞取卵,沒意思。」
這感覺,就像是唐時剛剛上洗墨閣的時候,門派發了一包種子給他們的時候,宋祁欣說的那樣。
更何況,唐時如果真的將整個墨山心取走,肯定會立刻被人發現,畢竟他還是洗墨閣的弟子,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會連累整個師門被戳脊梁骨的。
唐時是個貪財的小人,只不過有的東西不能貪。
「你現在準備怎麼走?」殷姜又問道。
第一樣材料墨山心的取得,自然是最順利的,這也是唐時計劃之中的第一環,可是後面的材料卻不是那麼簡單了,天蠶絲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唐時準備去貔貅樓撞撞運氣,當初那雲錦說過,有什麼需要也可以直接跟貔貅樓打聽。
唐時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現在已經是築基後期修士的他,並不需要怎麼擔心自己的安危了,尤其是在這南山。
畢竟金丹、元嬰期的不多,唐時這還是出師門來歷練並且準備畫裳的。
唐時直接催動了術法,踏著神行千里便再次往東了,「南山最東邊有貔貅樓,我先在那裡停歇一下,打探些訊息,再直接橫渡東海,去天隼浮島。」
他的計劃相當直接,因為不想在前期的準備上浪費太長的時間。
其實最穩妥的辦法是等唐時結丹之後再去,可是築基後期到結丹,中間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靈力積累,即便是唐時現在每天吸收二十枚靈石也不夠,更何況到結丹,是一個大境界的突破,唐時雖然修煉《心經》,可畢竟不是佛修,真要等到能結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成呢。
唐時現在的修煉是雙線並進,《印鐫十三冊》和《心經》都在走,兩種截然不同的功法修煉的也是兩個方面,相互之間還沒有什麼衝突,又因為唐時的攻擊手段比較另類,直接以《蟲二寶鑑》為攻擊手段,所以也不與《印鐫十三冊》和《心經》才會衝突,反而多了幾分相輔相成的味道。
殷姜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是能夠這樣修煉的人,她還真的沒見過。
當下,殷姜也不多話,想到很就能回到天隼浮島,她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只要離開了這個盒子,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去?
唐時沒有想那麼多,飛累了便下來,像個普通人一樣從山道之中穿行,遇到人類的市鎮也停下來吃吃喝喝,一路上倒是聽說了不少的奇聞趣事。
十五年後又是幾乎讓整個大陸都為之側目的四方臺會,眾人竟然就已經開始談論了。
四方臺會,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四個小荒山的一次大聚會,在哪裡舉辦,就要在哪裡升起一座四方臺,下一屆是在北山,聽說已經有人開始往北山走了,膽子小的不敢從從南山橫穿大荒過去,只能從東西兩山繞行。
臨走的時候,長老們似乎也囑託過,如果他能夠在四方臺會之前回來,名額還是要給他留一個的。
唐時這邊聽著眾人的小道訊息,卻盤算著自己什麼時候走,眼這日子已經過去了十來天,唐時總算是要到邊界上了。
在東山和南山的交界處之前,有一座小城,這裡盤踞著貔貅樓在南山的最後一個分樓。
街道上有些蕭條冷清,甚至也沒有多少人進出貔貅樓,他是唯一的一個。
整個樓裡,跟洗墨閣山腳下的城池不一樣,這裡全是灰塵。
一名侍者懶懶地倚在門邊,忽然看到這青袍的修士進來了,開口第一句竟然是:「您是不是走錯路進錯門了?」
唐時回首,道:「這裡不是貔貅樓嗎?」
「是。」那侍者愣愣地答了一聲。
唐時便道:「那便沒錯了。」
看樣子在不同的地方,這貔貅樓的規格和人員配備是完全不一樣的啊。
他才進了正堂,這個時候便看到樓上下來一個人,顯然是聽到下面的動靜才來的。開口便是一句:「敝樓地處偏遠,很少有人進來,您是稀客,難怪侍者大驚小怪,來,請坐。」
這下來的是一名女子,穿著跟雲錦一樣的衣服,似乎這應該是統一的。
果然貔貅樓是在連鎖經營的啊。
唐時心中明悟,便將自己的牌子掏了出來,道:「貴樓各種各樣的材料法寶都都能弄到,不知道有沒有這兩樣東西?」
那牌子是貔貅樓的令牌,上面顯示唐時是個三品的顧客,這等級直接代表了交易額。這女子便是這分樓的負責人,一看這牌子就是眼前一亮,知道眼前這人應當是個金主,修為跟自己差不多,可是這出手似乎還蠻闊綽的。
她看著唐時,唐時在桌上寫下了幾個字這女子見了卻捂住了自己的嘴,驚詫地看向唐時。
「三株木現在完全長在天隼浮島,在靈樞大陸早已經不見了蹤跡,更何況是三株木的木心?」
另一樣東西則是冰蠶絲,這東西說珍貴其實也不是很珍貴,壞就壞在唐時要的太多,冰蠶絲這種東西,尋常人尋得一根,便是視若珍寶,若是要用這冰蠶絲織成衣裳,卻是相當為難人了。
唐時早知道可能是這樣的結果,也沒有怎麼在意:「三株木心暫且不說,這冰蠶絲,還請貴樓為我留意一二。」
「你已經是三級貴客,敝樓必定為您留意,只是這三株木心……卻還要練習一下天隼浮島那邊的分樓才能知道,不過你不必抱什麼希望,三株木哪怕是一片葉子也是值錢的,妖修不會輕易給的。」
那女子笑了笑,其實心裡的話是,即便是妖修肯賣,你也買不起。
這話也是唐時的心裡話,他只是探探情況,果真沒辦法——只能依照自己原先的計劃,先送殷姜回去了。
這邊唐時登記了一下資訊,這幾樣東西會有人幫他留意。
走的時候,那女子問唐時如何才能聯絡他,唐時只說道:「我要出海一趟,回來的時候會來找你,天蠶絲的價格我也打聽過了,你只管為我收集便是。」
「……您要出海?」那女子敏銳地抓住了這一個詞。
唐時笑笑,「怎麼了?」
「海上風險大,並不是我們想象之中的那麼安全,當初貔貅樓為了開闢天隼浮島的市場,折了好幾批人在裡面,孤身一人很危險,如果您不嫌棄的話,貔貅樓正好有運貨的船隻來往,您可以同往,不過隨行一次需要您支付三百靈石。」
這女子也是,獅子大開口,一開口就是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