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章 《憫農(二)》

異世神級鑑賞大師 時鏡 第1頁,共2頁

山後一溜的樓閣,都是弟子們住的地方,唐時被分到了墨溪旁邊那棵大榕樹下面的草廬裡,負責領他過來的弟子笑道:「你可別看不起這草廬,墨溪是我們洗墨閣由來的精髓之處,製作卷軸時候的用墨都從水裡來。但凡是墨溪旁邊的地方都是好的。」

一路上唐時也看了,別人住的地方似乎也是什麼草廬,竹林精舍,偶爾有幾個住的雕樓,不過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現在給唐時一塊石頭,他都能躺著睡下來。

當下唐時應了聲,道:「多謝師兄了,進門之後可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你才剛進門,估計需要跟著眾多的初級弟子一起學習卷軸的相關知識,明早你只需要跟著這墨溪往下走,瞧見不遠處的那大殿了嗎?明日你去聽課,其實正好是入門課,應該是周莫問長老主講的,上完第一堂課之後,會有人給你介紹情況的,相信大家一定會對你很熱情的。」

這哥們兒哈哈地拍了唐時的肩膀,又笑著走了。

唐時便站在這巨大的榕樹下面,抬頭一望,星月在天,可華蓋一樣的榕樹樹冠將一切遮擋,讓一切變得靜謐起來。

榕樹自古有獨木成林一說,便是這老榕樹高高的一棵,已經有遮天蔭月的效果了。

那草廬,就在大榕樹下面,唐時走過去,將那門推開,卻發現自己掌下的這一扇門,乃是竹子做的,一根根的細竹子拼接成,當真有幾分說不出的文人雅士風流意味。

雖不知竹林七賢是什麼模樣,不過現在唐時卻有了那麼奇怪的幾分附庸風雅的感覺——其實也可以說是真的風雅了。

裡面一架床,靠窗一張小方桌,倒扣著兩隻茶杯,乾乾淨淨的,應該是新打掃過才讓唐時住進來的。

這一夜,難得地沒有修煉,唐時整個人平靜極了,躺在床上也沒睡著,直到天將明的時候才閉了一下眼,之後便聽到外面有敲鐘的聲音。

他起身,推開窗,便瞧見遠遠的,山頭那邊,高高鐘鼓樓上,有人站在那裡,用一根粗大的木頭撞擊著一口銅鐘,頓時便聽得聲浪翻滾,整個招搖山都籠罩在一片清朗渾厚的鐘聲裡。

於是,唐時在洗墨閣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他順著墨溪一路往下,這溪水是黑色的,還有這一股墨香,也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這招搖山神奇的地方太多了。

沿途不少人跟唐時打招呼,只不過他們認得唐時,唐時不認識他們,只能有些尷尬地笑笑,喊一聲「師兄師姐」。

上課的地方,的確是一座大殿,看上去跟當日唐時看卷軸圖的棠墨殿差不多。

只不過,在他站到下面的時候,看到這匾額上掛著的是「潑墨殿」,這倒是美了,氣勢意境都有了。

剛剛進了大殿,轉過一架架屏風,進了裡面,便看到了許多隔開的地方,身邊的人解釋道:「因為眾人制作卷軸的能力不一,所以授課的等級也不一樣。我們洗墨閣有一位掌門兩位長老,不過大多數時候都說是三大長老,上一任掌門沒去大荒之前,現在的掌門還是長老呢。下面只有內門弟子五人,外門弟子卻有近千。」

近千——這個數目有些嚇到唐時了。

這模樣精瘦的人,也是外門弟子,不過看得出他言語之間對洗墨閣相當滿意。他看出唐時的疑惑來,搖著手指賣神秘:「我們做卷軸的,其實跟煉丹師、煉器師沒有什麼區別,卷軸也是分等級的——其實說起來,我們這一行,應該叫做,墨師。」

「原本是不叫墨師的,不過洗墨閣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也就沒人能記得這一行原來那種土氣的名字了原來我們叫——卷軸師。」

後面走過來一個人,一看竟然是穿白衣的。

唐時愣了一下,跟身邊的瘦子一起問了禮:「大師兄好。」

杜霜天點了點頭,看了唐時一眼,笑道:「昨日晚上才試過筆,今日便來上課,怕是連筆都沒有挑好的,不過上完課去也來得及。」

這說的肯定是唐時了,他點頭道:「多謝大師兄提點。」

「喲喲喲,大清早地就來調戲小師弟,真是人心不古啊。」後面白鈺晃晃悠悠飄飄蕩蕩地走上來,一身白袍子上面那嶙峋的怪石圖,也襯點了他這人的古怪。這人就是一身浪蕩輕浮氣,說不出地灑脫自然。

唐時不認識他,只聽旁邊的人喊道「三師兄好」,唐時也就跟著喊了。

那白鈺走到唐時身前來,指著自己的鼻子,笑眯眯道:「小師弟,我叫唐時,是整個內門弟子裡面唯一的一個金丹期,其實按照規矩我才是大師兄,你叫一聲來聽聽?」

忽然一隻秀氣的手掌從後面拍過來,將白鈺那一張俊臉打偏了,便聽得一秀氣的女子哼聲道:「沒大沒小的蠢貨,就你還大師兄?你若是當了大師兄,豈不是要叫你師兄?你小子,膽子夠肥啊。」

可憐的白鈺立刻抱住了自己的頭,哀嚎了一聲:「死女人,給我等著,你哪天若是變性了,我一定將你痛打一頓!」

「啪」地一聲,從那秀氣的女子開始,白鈺頓時招來了眾人的圍攻。

於是作為他們新入門的小師弟,唐時站在旁邊,幾乎面無表情地目睹了這一場圍毆。

不對,後面已經演變成整個內門的互毆。

三師兄白鈺在說出那兩句話之後就直接被二師姐按上來打,一張俊臉都給揍得腫起來,二師姐一邊掄拳頭還一邊罵:「死孩子,老是教不會,打他!」

看著後面幾個默默上來渾水摸魚大人的白袍子的內門師兄們,唐時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就這樣碎掉了。

杜霜天去摸了一把渾水之後,拍了拍唐時的肩膀:「早點去上課吧,師兄弟之間聯絡感情都是這樣的,不要太驚訝。」

他們似乎都將唐時當做了那種真的天真無知剛剛踏入修真界的小白花,完全沒有考慮到唐時那已經築基初期的修為,更不知道唐時之前經歷過什麼。

唐時之前的十幾年過得相當無聊,可是不久之前的幾半個月,怕是很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精彩。

也許沒人會想到,手上已經有了好幾條高階修士人命的人,會來洗墨閣吧?

也可能是……知道,但是刻意忽略,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

唐時給杜霜天行了個禮,便跟著眾人走了,畢竟還要去上課,看著這幾個人互毆,也就是逗逗樂,唐時很羨慕他們內門弟子的身份,可是心裡總有那麼一種很堅定的想法——他遲早能夠成為內門弟子的。

這個洗墨閣,內外門之間似乎也沒有什麼差距。

他們進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四周掛著很多卷軸,不過看得出筆法都不是很好,不如當日唐時在棠墨殿看到的有境界。

現在他發現,自己時刻把境界這個詞掛在嘴邊了。

「來坐下吧,這裡是新開的位置,你是小師弟,坐在最中間吧。」那瘦子忽然高聲向著周圍的人喊道,「今天小師弟就開始在我們這堂上課了,可不準欺負人啊!」

「喲,小師弟好。」

「哎呀,近點看,發現小師弟長得更帥了啊!」

「小師弟……」

大家熱情得有些讓唐時扛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小鐘聲響起來,眼看著要上課了,唐時才在眼前的一張漆案前面坐下來,這是那種很簡單的長方漆案,大概每張四尺長,一尺五寬,上面放著一卷淺黃之中帶著點暗青色的紙,乃是卷軸一樣裹起來放在右手邊的。

前面有一方看上去有些普通的黑色硯臺,旁邊掛了一支毛筆,左手邊是白玉鎮紙,前面還放著筆洗,總之是文房四寶都齊全了,這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麼修真門派,反而像是……吟詩作畫的地方。

在打量完自己這邊的情況之後,唐時就抬眼去看了自己旁邊的人,每一張漆案上都是這樣的。

那瘦子做得離唐時不遠,解釋道:「大家因為學習進度的不同,會被分成幾個班,這裡是初等,等你到了下一個境界,就能夠進更加高等的堂裡頭。不過不管是長老還是內門的師兄師姐,都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唐時懂了,學校式的科學教育,很不錯啊。

他現在還是個幼兒園的水平呢。

整個堂中那一口小鐘響過之後,便有那一日唐時看到的那個畫虎的周莫問長老走上來,身上穿著那一天穿著的背後有猛虎圖的袍子。

他站定之後,第一句話便是:「今日我講課依舊只講最基礎的,前些天沒有聽好的可以重聽一下,明日過了第四層試筆的人組織一下測試,好送進下一個境界的學班裡。」

眾人沒說話,只是都聽見了。

唐時聽到了重點——第四層?

那唐時這種新兵蛋子到時候也要去測試嗎?

他想問,不過看著周莫問已經是要開始講課的模樣,就沒有再說話,認真地聽起來。

「卷軸一道,乃是集諸家之所長,從符籙到陣法,從書法到繪畫,從表面到意境,無一不沾,所以修行此道,必定艱難困苦,而且並不一定能夠獲得讓你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實力——當然,攻擊力高的也不是沒有,已經去了大荒閣的心墨掌門和秋閒道長便是其中之一,現在內門之中,你們的杜師兄和白師兄,也算是其中之一。」

攻擊力不高嗎?

唐時倒是沒有覺得,因為蟲二寶鑑這種東西,聽起來似乎也是攻擊力不高的東西,可是真正地利用好之後,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莫問顯然對卷軸一道有相當深的研究,已經有金丹後期修為的他,能夠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來看待整個卷軸一道。

「只不過,為什麼這麼偏門的‘卷軸’會成為一種道?並且還衍生出‘墨師’這樣的一種職業來?那是因為,任何一道,只要你選定了,並且堅定地往下走,你就能夠發現,任何一道走到極致,都是大道。」

正如唐時的《蟲二寶鑑》,說白了不過是「以詩入道」,比起別的什麼以劍入道之類的,可以說是相當冷門,現在他還來選了一個以卷軸書畫入道,怕是整個靈樞大陸找不到更加偏門的了。只是他從沒有一次,懷疑過自己能不能通向大道。

天下萬物,真正剖開了看,都有相同的很簡單的道理,殊途同歸,那才是真正的大道。

在選擇了這一條道的時候,唐時就沒有後悔過了。

後面,周莫問開始講一些很簡單的東西了,前面是一個總括,後面才是真正的實踐操作之類的。

「我們招搖山,有幾樣東西是很出名的。」周莫問看著眾人,摸著鬍子,語氣之中帶著幾分得意,「第一件,名為祝餘草。此草狀如韭而青華,名之曰祝餘,食之不飢。」

他手一動,便將自己手中的那青色的一株小草亮了出來,示意眾人看,「這東西滿山都是,只不過所有的靈草都分等級,祝餘依照生長的年份和葉片的多少,分為了九等,與靈器、靈草類同。」

「祝餘,便是你們漆案上擺著的那黃紙卷軸的原料。我們將草搗成沫,最後依著造紙的手法,將它們變成我們作畫的底紙。我們製作卷軸的紙,一般都成為祝餘紙。」

周莫問展開了他漆案上那那一卷紙,指著上面的紋路道,「只是祝餘乃是靈草,要用軟筆在不吸墨的紙上作畫,很有難度,所以才有我們運用的各種特殊的筆法,筆法之道,日後你們會一一地學,此處不多作贅述。也不是沒有別的靈草能夠做成卷軸紙,只要你能夠找到的材料都可以嘗試,只不過我們洗墨閣通用的一般都是祝餘紙。」

「不同等級的靈草能夠製作出不同等級的卷軸紙,像是我手裡的這些——左邊這一卷暗紅色的,乃是三品千楓樹的樹葉製成的千楓紙,中間這一卷乃是二品荒木枝製成的荒木紙,右邊這是四品祝餘開出來的花製成的祝餘花紙,只不過這一卷紙,已經是我們洗墨閣等級最高的五品紙了。」

五品?不是四品的祝餘花做成的嗎?怎麼又成了五品?

唐時的疑惑,有的人能夠解答,也有的人其實跟唐時一樣迷惑。

於是周莫問解釋道:「有的靈草或者靈植的枝幹、樹葉、花朵、果實,即便是製作的手法一樣,也能做出不同的品級來,更何況還有製作人的技藝上的差別。一般外面出售的卷軸,都是二品、三品的祝餘紙,五品,便想當我你們現在的修為去看渡劫期的一樣。」

很形象地解釋了五品是個什麼概念,唐時現在不過是個築基期,連金丹期都要仰視,更不用說那些抬手之間便能夠使山川崩裂的渡劫期了……

周莫問又介紹了很多的東西,唐時一一地記在了心底,之後的那些東西的原理,跟唐時想象之中的差不多。

除了招搖山的祝餘草之外,迷糓木也有用處,因為大多數的卷軸都具有一種惑人心神的幻境的效果,而迷糓的效果在於「佩之不迷」,不迷路和不迷惑,因而卷軸的持有者只要在軸上烙印了自己的靈識印記,便可以避免被自己的卷軸攻擊或者迷惑。

有的卷軸的紙和兩邊的軸,還有作畫需要的墨筆和墨汁了。

筆也是一些特殊材質的木頭製作的,也有的是木製的,還有的乃是翎羽製成,這就全看個人喜好了,而且製作不同的卷軸也許需要不同屬性的毛筆,所以基本上每個人都擁有不止一隻筆,選筆完全是個人自由。

不過下面就有了重頭戲了,墨汁。

在進門之前,唐時就知道有一條墨溪了,原本他以為那就是作畫的墨汁的來源,沒有想到那只是大多數的弟子用來練筆的練筆墨溪。

真正製作卷軸需要的墨汁,來自七珠果。

顧名思義,七珠果,其植株每一花能開七果,七果為一個連串,各有不同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一開始眾人只是將這東西當做是美觀,後來才發現碾碎了這些果子,用特殊的手法處理一下之後,能夠很好地滲透到各種各樣材質的卷軸紙當中,乃是作畫的絕好墨汁。

不過周莫問也說了,任何事情都是沒有定數的。

卷軸紙能夠有很多種材質,這七珠果也是一樣,可以有不同的替代品,真正的高階墨師,即便只有一杆破筆,一張爛紙,也能製作出超乎常人想象的水平的卷軸來。

說得簡單一些,這是一個可以自由發揮的職業,如果不想因循守舊,可以自己去探索更合適的材料。

在講完了這些基礎的東西之後,周莫問便讓眾人試試在祝餘紙上作畫的感覺。

唐時也跟著眾人伸手提了筆,這筆的筆管似乎是玉石所制,那筆頭上的筆毛卻是錦毛鼠的毛,看著有些軟軟的,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到那瑩潤的筆管這一剎那,他右手掌心那沉寂了太久的圖案,終於開始炙熱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