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十章 第四境門口

異世神級鑑賞大師 時鏡 第1頁,共2頁

萬萬沒有想到的,便是此刻的這種情況。

突發的事件讓唐時腦子一下有些不夠用,前後都有情況,可是唐時現在面臨的困境是——他倒在地上,因為整個平臺都裂開了,甚至整座山,都已經往地下塌陷!

唐時之前本來就是強撐起來的,只要有任何東西碰到他,都覺得有千萬刀子在他身上滑動,如今因為這變動忽然之間跌在地上,剜肉一樣讓人無法忍受!

他咬牙,血腥氣,便在他口腔之中蔓延開了。

「轟隆隆」的巨響,震動著眾人的耳膜,所有人都已經站立不穩,最前面的是非都只能勉強站立,已經是面如金紙。

腳下又是一陣山崩地裂,眾人只看到那冰雪之城忽然之間炸開,金光四射,下面的冰山忽然之間下沉開裂。

「這山要沉,快走!」

正氣宗這邊,楊文一喊,曾炳華便已經反應過來了,兩個人同時御劍而出,至於平臺之上的其他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現在也明白了。

只不過整座山都想著一邊傾倒,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唐時也想跑,可是跑不動,他只能感覺著那種針扎刀砍一樣的疼痛,隨著整座山上碎裂的平臺,一起飛了出去。

他死死地扣住自己身下的那塊冰,不想掉下去,卻不想一道響雷劈在唐時面前的冰面上,便看得一片碎冰四濺,唐時整個人一震,便隨著斷裂的冰面一起被劈飛了。

一路上似乎撞到了不少東西,不過唐時已經被撞暈了,整個人七葷八素地,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他逐漸地閉上眼睛,也懶得管了,之前鬧也鬧過了,瘋也瘋過了,唐時好像是過了那一段亢奮的時期,整個人都困得厲害。

可是身上劇痛,他根本閉不上眼睛。

逐漸地,周圍安靜了下來,唐時覺得自己飛了一路,也不知道這冰山倒塌和那炸雷的威力到底是多大,唐時覺得自己已經飛了很久了。

一種安靜,平緩,寧和的感覺。

唐時閉著眼,還覺得自己處於行進之中,不過已經慢了下來。

重新因為身體的疼痛而睜開眼的一瞬間,唐時就想到了一個故事。

是他曾經在客棧裡聽到的那個故事。

一個人在大海里遇到了風暴,船沉了,什麼都沒了,這個人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他昏睡了之後,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小船上,船頭坐著一個唸經的和尚,整個世界於是風平浪靜。

——第一次遇到是非的時候,似乎就有這樣的一個故事。

只是唐時沒有想到,自己也會經歷這樣的一幕。

聽到的時候可能沒有什麼感覺,可當他真的經歷了之前的那種混亂,甚至還忍受著渾身的劇痛,躺在這冰冷的東西上,睜開眼睛,看到是非盤坐在這一片冰面的盡頭,背對著他,緩緩地撥動他手上的念珠的時候,唐時覺得這故事似乎還真是有那麼幾分震撼人心的力量的。

他想要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脫力了。

身體已經痛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反正現在已經這樣了,唐時乾脆躺在那裡,問道:「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前面是非沒有回應他。

唐時覺得奇怪,「是非法師?」

沒人回應。

唐時皺眉,忽然之間一咬牙,竟然真的坐了起來,這是非,故弄什麼玄虛?

然而一坐起來,唐時便發現情況的詭異了。

他們現在竟然……

像是在開啟小荒境之前的那個虛空裡一樣,周圍都是漆黑的,有冰塊在他們的周圍漂浮,而他跟是非,坐在這小船一樣大的冰層上,也漂浮在這一片虛空裡。

只是這樣漂浮,周圍看不到光,不管看向哪個方向,都是黑的。

原本這樣的場景,會讓人覺得冰冷壓抑,可是唐時在放開了自己的心神去看的時候,只覺得有一種難言的壯闊。

這是……宇宙嗎?

唐時想起之前的那一幅圖,小荒十八境,是樞隱星外面圍繞的十八個很小的星球,現在,山塌了之後,他們到了什麼地方了?

不過,現在可能沒工夫理會那麼多,唐時收回目光,看向距離自己有一丈遠的是非,發現他還是坐在原地,不過染血的僧袍掉落了下去,飄在這虛空裡,有一種很難言說的慘烈。

唐時緩緩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只覺得自己像是風一吹就倒,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前面那個疑似已經死了的人忽然之間說話了。

「你躺下吧。」

是非的聲音,已經帶著幾分喑啞。

唐時愣住:「你之前沒……」

這人既然沒事,方才他出言喊他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應答?

唐時有些不明白,但他也不依言重新躺下,只是重複了方才的問題:「這裡是哪兒?」

「去往第三境的路上。」是非回答得很簡略。

他的手指,掐在唸珠上,一顆一顆,只不過一道血線,從他的手腕上延伸出來,並且順著他的無名指,滴落。

「噠」,唐時彷彿能聽到這一滴血落在虛空裡的聲音,可事實上,是無聲的。

他們腳下的這一片冰是在飛行著的,外面的重力跟大陸上的不一樣,輕而易舉就能飛起來,是非的那一滴血,便像是輕輕地隨著水流走了一樣,順著他們前行的軌跡,便消失了。

是非那玉色的手指上,留下那一道鮮紅的血線。

這一刻,唐時確定是非傷得不輕。

他忽然什麼也不問了,直接坐下來,想要調息,才發現他的手掌已經被包紮過了,這是?

之前唐時的右手已經完全看不出還是一隻手的模樣了,畢竟因為直接伸手去抓別人的劍之類的,受傷比較嚴重,到處都是血痕。

他看著自己被包成了豬蹄的右手,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忽然問了一個看似很不著邊際的問題:「我昏迷了多久?」

「十六個時辰。」是非計算時間倒是很準的,其實不過是過去的每一秒,都幾乎被他記住了而已。

難怪。

唐時低眼一看自己的手掌,「多謝了。」

是非沒說話,只是睜開了眼,看了看遠處無盡的黑暗,又閉上了。

唐時收回自己的心神,正想要調息的時候,是非又道:「你體內經脈損壞嚴重,暫時不要聚集靈力比較好。」

唐時沒忍住,略微地吸納了一下靈力,便疼得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倒過去。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在要強行使用「春風吹又生」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會有現在這種下場。

唐時自己笑了一聲,「現在還真成了廢物了。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到了這個地方來的?」

左右坐在這裡沒事兒幹,唐時想找個人聊天,這裡只有一個是非,所以似乎只能跟這個和尚說話。

他打量著他的背影,月白的袈裟上早就染過血了,有幾分落魄的味道,可是脊背挺直,其風骨似乎更像是道修。興許是因為此刻的背景太過陰沉壓抑,全是在這樣看不見光的虛空裡,便覺得是非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尖銳了不少,不復之前的那種圓融。

是非閉著眼,低著頭,盤膝坐在最邊緣,「風雷印毀了冰極城,之後平臺碎裂,有了空間裂縫,我們是無意之間闖進來的。」

原來是空間裂縫,唐時愣了一下,有些沒有想到。

原本睡著的時候,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可是醒了,卻覺得這種痛覺逐漸地褪去,便成為了一種睏倦。

修煉什麼的,都被他拋到腦後,竟然直接往冰面上一躺,閉上眼睛,再次睡去了。

身後的動靜,自然是逃不過是非的耳朵的。

他聽見了,卻很久沒回頭。

許久許久,往前面行進了很多了,是非的手指才掐住一枚念珠,忽然伸手掩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便見到幾縷血出現在他的手掌之中,卻又被他隨手一抹消去了。

是非緩緩地轉過頭,此前腹部被那犁靈之屍弄出來的傷口還在,一片血汙,看上去竟然是一副油盡燈枯之態,更詭異的是,此刻的是非,兩片薄薄的嘴唇竟然變成了紫色,有些無端的詭異和冷豔。

看了已經睡過去的唐時一會兒,是非右手手指捏出一個拈花指的指訣來,卻彈了一道金光到唐時的額頭上,並且迅速沒入了他的眉心。

原本唐時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像是針扎一樣,即便睡也沒安穩,這個時候倒是覺得全部放鬆了下來,於是疼痛開始緩解,有一股暖流從他眉心緩緩地流進來,淌入他的經脈,破碎的經脈被緩緩地修復著,在唐時毫無痛苦的睡夢之中。

然而是非自己,卻是雙手合十,似乎是呢喃了一句什麼,卻再次歸於無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救唐時是對是錯,這人心性狠辣,若是救了,以後破道入魔,怕不會是一件好事。

只是,要他袖手旁觀,似乎也做不到。

佛家普度眾生,佛祖尚捨身飼虎,割肉喂鷹,倘若日後唐時真的破道入魔,他也當親手除之。

是非心中有了計較,眼神也漸漸地緩和下來,只不過那種銳利的感覺,一旦從是非的身上褪去,他整個人倒愈見一種難言的平和了。

他手指開始結印,一道道細微的金光從他的手指之間流出,幻化成了不同的圖案,只不過他嘴唇上面的紫色,病沒有任何的好轉。

唐時覺得自己這一覺睡了很久,迷迷糊糊之中彷彿聽見有人在自己的周圍唸經,不過這種感覺畢竟十分模糊,若是在以前,他定要直接摔上門將這聲音趕出去了,可是現在他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根本動都不想動,也就任由這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還是在虛空裡,是非也還坐在前面,這種幾乎沒有變化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你是受傷了嗎?」

興許是覺得找不到話說,唐時明知故問了一下。

不過他這樣的問題,也終於引得是非回頭了,「不礙事。」

不礙事卻連嘴唇都變成紫色了,唐時真是有些對是非無言了,大師你這樣口是心非真的沒關係?

「印虛印空兩位師父呢?」

「……失散了。」是非的眼神閃了一下,想起了事情發生時候的場面,那冰極城已經毀掉,他找尋的東西也不在裡面。

「難得有個機會能跟是非師兄坐在一起談,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來小荒十八境是為了什麼。」唐時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是非已經是金丹期的人,小荒十八境對於這個境界的人來說,無異於雞肋,那麼他進入小荒境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是非師兄,千萬別說你是無聊才進來的。」

末尾算是唐時小小的玩笑,是非將自己的頭轉過去,長長的念珠掛在他僧袍前面,似乎是考慮了很久,他才說道:「靈樞大陸的修士,怕都以為小自在天是個出塵的地方吧?」

「原本我沒覺得佛修與其他的修士有什麼不同,仙佛妖魔乃是大流,也有一些更奇怪的修真流派,但基本原理也脫不開這四種去。」唐時一頓,之後唇邊掛上一抹冷笑,「在遇到你之前,我對佛家一直印象不好。」

於是是非終於微微一笑,唐時的話,似乎有點意思。

不過他沒接話,只是聽著唐時繼續說。

「在遇到你之後,我對佛家的印象,更不好了。」

怕是換了一個人聽唐時說話,能氣個半死,前面說遇到之前對佛家沒有好印象,正常人的思維是:下一句應當是,遇到之後印象就轉好了。可唐時這牲口,他竟然說……更不好了。

是非禁不住開始想,到底自己是違反了小自在天哪一條戒律,竟然這樣被人厭惡。

這一刻,唐時像是看穿了他內心所想,竟然笑道:「不是你不好,只不過是道不同。你們佛家普度眾生,自詡為濟世之人,卻又要離世修行。你們想著修為提升,可同時又說無慾無求,不覺得矛盾嗎?」

是非終於扭頭,看向了唐時,直視。

兩個人毫不相讓地對視,唐時眼底的嘲諷,終於沒有忍住,全露了出來。

「我在想,即便是我此刻言語衝撞於你,你似乎也是不能生氣的。佛家不喜不怒,你若是喜怒皆隨我了,那便是破戒。」

是非暗歎了一聲,只覺得唐時這人心性狡詐,什麼破戒不破戒的,分明是怕他對他下了殺手。不過是非修行多年,受過的非難不少,小自在天跟普通的修真門派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他遇到的事情,比唐時多多了,只不過是非不會主動說出去,旁人問起,也不過是約略地一句帶過而已。

「既想要提升修為,又說無慾無求,這便是佛修之所以是佛修的緣由所在。」

是非忽然出來的這句話,讓唐時愣住了,他沒有想到是非承認得如此坦然。

其實外人能夠想到的事情,是非如何不知道?

也許是在這裡漂流久了,或者是因為一些別的原因,是非願意多說那麼兩句,「小自在天早已有過有為與無為之爭,佛之一道,從非坦途。」

看出了唐時眼底的驚訝,是非唇角一彎,眼簾低垂下去,眸光隱約之間,卻為唐時講述了很久以前發生在小自在天的事情。

那個時候,佛門之中有一人提出了跟唐時今日所說的問題相類似的一系列問題。

佛家離世又入世,說普度眾生,抄經念佛便能夠普度嗎?世人之苦僅僅依靠他們的吟誦和辯論便能夠解除嗎?

佛修終究還是修士,他們不是佛,求的也是佛法的精深,可是說萬法皆佛,二者之間要如何協調統一?

無為之中追求有為,有為之後又追求無為,既要拋開一切,真正無慾無求之後,才能成佛……

種種的爭端,便從那個時候開始了……

於是一直以來,佛門便有兩種聲音,千百年來不曾停歇,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其中一道,走向了與尋常修士差不多的道路,偏重於術法的研究,同時追求力量;另外一道,則走向了一種苦行僧士的修煉,他們讀經誦佛,枯坐無慾無求,同時也向天下宣講佛法,希望所有人能入菩提之道。

「小自在天,興許比大荒還複雜。」是非說了許多話,最後用這一句作結。

唐時忽然就有了一種興趣:「那麼,是非師兄你是哪一道?我只知道佛門有天台宗、三論宗、唯識宗、華嚴宗、禪宗、律宗、言宗、淨土宗、密宗、顯宗、言宗……你是哪一宗?」

是非看了他一眼,轉回頭去,看著從自己身前漂浮的冰塊和碎石,沉默了很久:「自在宗。」

唐時皺眉:「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他看向是非,卻發現這和尚那唇邊的弧度大了幾分,一下反應過來,有些愕然:「你逗我?」

「佛門支流無數,分宗論派在我看來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是非只是這樣說,而這一次,他說的是「我」,不是貧僧。

唐時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中間的變化,「……所以,所謂自在宗到底是什麼?」

「看它是什麼,便是什麼,何必追根溯源?」是非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一句偈語送給了唐時。

也就是說,唐時怎麼看這所謂的「自在宗」,這自在宗便是什麼。

唐時落在是非身上的目光,忽然詭異了起來。

睡了一覺之後,他覺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已經緩解了,只不過還是提不起力氣來,但聚集靈氣的時候痛感已經降低了很多,只是速度很慢,現在他累得很,不願意動彈,索性暫時忍住那種體內空虛的感覺,與是非說話。

只不過,從第一句話到最後一句話,唐時發現是非只是扭頭看人,似乎不動一下。

和尚們一坐坐一宿,本來沒有什麼令人奇怪的,只不過唐時發現是非手指之上那一道紅痕,始終是鮮亮的。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方才的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我方才睡了多久?」

「十一個時辰。」是非下意識地回答。

而後,他感覺到自己身後的人似乎站起來了,於是回頭看去,果然瞧見唐時擦了擦他手上沾著的血跡,「方才一直忘記問一個問題,你現在根本不能動吧?」

是非眼睛微微一閉,還是坐在那裡沒動,「動與不動,又能怎樣?」

「受傷太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