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逃婚

月白色的長衫上那一滴殷紅的血點讓花朝有些不適,彷彿預兆著什麼一樣……

「知道啦。」袁秦大咧咧地應,興高采烈的樣子。

「對了,你剛剛進門來,是想說什麼?」花朝想起他剛剛興沖沖的樣子,好奇地問。

「啊對。」袁秦想起了之前沒說完的話,眼睛亮亮地道:「還記得上回說書先生說的龍吟劍主人季玉英麼?今天這一回說到龍吟劍主人季玉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與殺人刀袁暮一戰幾乎讓那袁暮丟了半條性命!一戰成名!那個時候季玉英才十三歲啊!」

秦羅衣的臉一下子黑了……

花朝一看秦羅衣的臉色就明白不妙,十分後悔就不該撿起這個話題,偏那袁秦是個不會看人臉色的愣頭青,任她站在一旁不停地使眼色,他還是一臉興奮地繼續作死了。

「人家季大俠十三歲就一戰成名了,我如今都十七了啊,還是庸庸碌碌一事無成!不過那殺人刀袁暮竟然跟爹一個名字呢,你說爹取名也不取個好的,怎麼就跟個惡貫滿盈的殺人刀重名了呢,如果叫季玉英該多好啊……」

秦羅衣黑著臉,面無表情地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你爹不叫季玉英真是對不起你了!」話音剛落,她已經從花朝的針線簍子裡掏出一把剪子,朝著袁秦擲了過去。

袁秦「嗷」地怪叫一聲,一閃身躲開了,待見著親孃擲過來的居然是把剪子,一臉不敢置信地大叫道:「我的親孃!這是剪子喂!砸中腦袋要人命的!就算是沒有砸中腦袋,砸中胳膊腿兒什麼的也是要見血的啊!」

秦羅衣氣笑了,「有種你別躲!」

「你當我傻啊!」袁秦眼疾手快,奪門而去。

秦羅衣呵呵冷笑兩聲,追了出去,打算用武力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花朝捂眼不忍看,嘴角卻是翹得高高的。

真熱鬧啊。

雞飛狗跳的一天過去了,夜幕降臨。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

「希望明天一切順利。」臨睡前,花朝默默呢喃了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

剛閉上眼睛,便聽到外面有人在敲窗,花朝彎了彎唇,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果然,搭著木梯爬上她視窗的不是旁人,正是明天的新郎官袁秦。

「阿孃說成親前一晚不能見面的。」花朝一臉認真地道。

「這不是擔心你緊張麼,你別怕啊,一切有哥哥我呢。」袁秦咧了咧嘴,道。

花朝笑了,「嗯。」

「記得明天要聽話啊。」袁秦一手扶著梯子,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花朝的腦袋。

「好。」花朝乖乖點頭。

「嗯乖。」袁秦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下了梯子。

衝她揮揮手,走了。

花朝倚在視窗,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些慌張忽然就不見了。

竟是一夜好眠,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第二日一大早,花朝就醒了。

漱洗過後,等著喜娘來給她開面。

五色棉紗線在臉上滾過的時候,稍稍有些疼,但那些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花朝坐在妝鏡前,定定望著鏡中那個身著鳳冠霞帔盛裝打扮起來的自己,眼中有著灼灼的光亮。

說句不害臊的話,她期待這一天,真的已經期待許久了。

盛裝打扮的花朝同樣看得一旁的喜娘直了眼睛,直說新郎官有福了,從不曾見過這般標誌的新娘,說得秦羅衣喜上眉梢。

此時客棧之內早已張燈結綵,準備了上等的筵席,中午的席面是花朝的起嫁酒,男方喜娘催了三次妝,秦羅衣才給花朝餵了上轎飯,送她出嫁。

花轎出門,大紅燈籠開路,一路吹吹打打熱鬧得不行,花朝坐在晃晃悠悠的大紅花轎裡,被晃得有些發暈,耳畔是熱鬧的吹打聲,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如同墜入了一場美好的夢境,幸福得如此不真實。

她喜歡阿秦,喜歡阿爹阿孃,喜歡青陽鎮,喜歡現在的生活。

當初那個傻乎乎地喚她妹妹,明明自身難保卻非要將她從柺子手裡救出去的孩子,如今將要成為她的相公、她的良人,而阿爹和阿孃,也將要成為她真正意義上的爹孃。

從此,她再不必遠遠站著,遠遠地羨慕地望著別人的人生了。

真好。

大紅花轎沿著鎮子轉了一大圈,顯擺夠了,最終又回到了客棧。

秦羅衣今日是人迎喜事精神爽,逢人便是三分笑,見著花轎回來了,立刻讓奏樂迎轎,又讓人去催催新郎官,然而袁秦卻是遲遲沒有出現。

花轎停在了客棧門前,因為新郎沒有出現,奏樂一直不曾停下,秦羅衣不時焦急地回頭張望,卻遲遲不見那個臭小子出來,她腦門上漸漸沁出汗來,心裡生出了些不太美妙的感覺。

過了一陣,這個預感得到了證實,袁暮大步走到秦羅衣身邊,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那個臭小子留書出走了。」

秦羅衣猛地瞪大了眼睛。

袁秦的留書裡只有龍飛風舞的一行字:「我走了,不用擔心,終有一日,我定會名揚天下!」

透過那囂張無比的字型彷彿可以看到臭小子耀武揚威神采飛揚的樣子。

看完,秦羅衣猛地將信紙攥成一團,氣得直髮抖,她說他怎麼乖乖地答應了婚事,感情是為了今日能夠出其不意地逃婚做準備呢!

簡直膽大包天!

花轎之中,鳳冠霞帔盛裝打扮的花朝等待了許久,直等到揚起的唇角緩緩落下,眼中的光亮漸漸散開。

她等待的良人,一直沒來。

吉時早就已經過去了,大紅花轎停在客棧門前,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嘰嘰喳喳指指點點好不熱鬧。

「哎呦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不見新郎出來啊。」

「吉時早就過了,這新郎官怕是逃了吧……」

「聽說這位小娘子不久前被歹人擄走失了清白呢……」

「啊,怪道新郎官會逃婚呢……」

人群裡有人在竊竊私語,不知是誰先說的,然後一個傳一個,竟是很快將這惡毒的流言蔓延了開來。

「是誰在那裡胡說八道!」秦羅衣聽到,氣得臉色鐵青,當下一腳踹飛了客棧門前的木杆。

那木杆原是客棧掛幌子用的,足有成年男子大腿那麼粗,被她一腳下去,一聲脆響便倒了下來,唬得圍觀的人群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唯恐被那倒下的木杆砸到。

花朝聽到外頭的動靜,自己掀開轎簾,下了花轎。

看到花朝自己走出來,秦羅衣一下子啞火了。

一場喜劇眼見著變成了鬧劇,隱隱有流言傳出來,說袁秦之所以逃婚,是因為花朝被歹人擄走失了清白,這流言言之鑿鑿,說得有鼻子有眼,竟是鬧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

「……那個混帳!」秦羅衣怒氣衝衝地回到房中,氣得摔了茶杯,臉色鐵青。

作為話題的中心人物,花朝表現得則得平靜多了,她沏了茶放在秦羅衣手中,安撫道:「阿孃,不要生氣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找到阿秦。」

「找他做什麼!讓他走!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秦羅衣拍著桌子咬牙切齒地發狠道:「竟然做出這般下作之事,我都沒臉認他!」

她是真的氣急了,和袁秦一起消失的還有之前那個異鄉人留下的馬,行事如此利落,可見早有準備,那個混帳是打定主意要趁著結婚之日,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的時候離家出走的,之前那般乖巧聽話不過是為了令她麻痺大意罷了。

那個混賬!

他竟完全沒有替花朝想一想,滿心喜悅地等待著新郎來踢轎,最後卻難堪地自己走下花轎是怎麼樣一個處境,秦羅衣簡直不敢去想當時的狀況了,還有那愈演愈烈的流言,鬧得這般沸沸揚揚,明眼人一看便知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阿孃。」花朝蹲下身,握住秦羅衣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阿秦是你的兒子,他是什麼樣的性子你難道不清楚嗎?他做得出逃婚之事,但詆譭我名節的事情定然不是他做的,他並不是這般陰狠歹毒之人。」

用名節來羞辱一個女子,且還在被新郎逃婚之時,這般陰狠,絕不可能是袁秦的手筆。

秦羅衣當然也不想以這樣的惡意來揣測自己的兒子,此時聽到花朝這般善解人意的話,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也是我將他逼得太緊了。」花朝垂下眼簾,動了動唇,輕聲道。

明明知道他不願意成親的……可是卻在他沒有強烈反對之後心存僥倖。

秦羅衣看她這般,一下子心疼了起來,雖然花朝不是她親生的,但在身邊這麼多年,她又這麼乖巧,早和親生的沒有什麼不同,她拍了拍花朝的手,「是阿孃的私心拖累了你,回頭阿孃替你尋個更好的,不讓你再受這樣的委屈……」正說著,便見袁暮推門進來,她忙起身道:「怎麼樣?有沒有找到他?」

袁暮搖搖頭,「也是我小瞧了那個臭小子,他行事謹慎得很,竟然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秦羅衣被他氣得直跺腳,「你這竟還是在誇他麼!」

袁暮倒是笑了,安撫她道:「不讓他自己闖一闖,碰一碰壁,他始終是學不會長大的。」說著,又看向花朝,「那些流言你不要擔心,我已經查到是常去茶館聽書的那幾個小子搞的鬼,我去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知被什麼人狠狠揍了一頓,雖不至於缺胳膊斷腿,但沒有半年也是下不了床的,如今嚇得魂不附體,再不敢亂說了。」

花朝點點頭,知道阿爹還有話要同阿孃講,便識趣地離開了房間,還替他們帶上了房門。

「你竟向著那個無法無天的臭小子。」秦羅衣不滿地掐他。

袁暮由她掐,笑著抱住她道:「我瞧著那小子倒跟你年輕的時候很像,雖然你給他安排了最平坦的路,但他不去見一見這世上的崎嶇,又怎麼能甘心安於這平坦呢?」

「我哪裡跟這臭小子像了!」秦羅衣雖然嚷嚷著,卻沒什麼底氣,畢竟她也是有著離家出走的黑歷史的,說著,又不滿道:「若不是我主意大,我能嫁給你?」

「是是是,多虧了娘子主意大。」袁暮有些哭笑不得地道。

「到底是我慣壞了他,因著他小時候受了許多苦,便什麼都依著他,才讓他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秦羅衣還是有些低落,眉目間是掩不住的擔憂,「他沒有見識過江湖險惡,要是……」

袁暮輕輕嘆了一口氣,抱著她安撫道:「羅衣,他是我們的兒子,你要試著多信任他一些。」

秦羅衣抵著他的胸口,半天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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