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記憶裡的青衣大俠
花朝沒有回自己的閨房,而是去了佈置好的新房。
新房佈置得熱鬧喜慶,但卻死一般的寂靜。白日里的熱鬧喧囂都沒有了,沒有新郎官,喜娘自然也是用不上的,一早給了銀錢打發走了。
花朝站在新房門口,望著門上貼著的大紅雙喜剪紙出了神,這大紅的雙喜剪紙是她親手剪的,當時的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期盼?幸福?甜蜜?
她以為這些會一直持續下去,卻想不到卻在她最幸福的時候戛然而止。
推開門,滿目所見,屋中的箱籠、妝臺、桌椅都貼著大紅雙喜剪紙,床是上好的千工床,大紅的被褥上鋪滿了紅棗、花生和各式糖果,取的是早生貴子的好兆頭。
花朝緩緩走進屋中,在妝臺前坐下,將頭上沉重的鳳冠摘下,擱置到一旁,鏡中的女子目中已染了稍許的疲憊,她起身走到床前,彎腰將那些果子推到一旁,脫了繡鞋躺了下去。
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婚床上,花朝直愣愣地望著婚床上雕的和合二仙出了一會神,然後閉上眼睛,伸手摸了摸繡著鴛鴦戲水圖案的枕頭,這個也是她親手繡的呢,為了力求完美,她拆了又拆,花費了好幾天的功夫。
花朝將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伸手捂住了心口。
昨天夜裡這個時候,他爬著梯子來敲她的窗。
他說,「你別怕啊,一切有哥哥我呢。」
他說,「記得明天要聽話啊。」
他抬手摸了她的腦袋,掌心溫暖。
她因為這些話放下了心裡雜亂的念頭,安心入睡,卻沒有想到這個她憧憬著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人,那個時候已經做出了要逃婚的決定。
他是來告別的。
而她,卻在傻傻憧憬著和他的未來。
新婚之夜,花朝一個人躺在新房的婚床上,蜷著身子睡著了。
她又夢到了一些過去的事。
她住在那對以拍花子為生的夫妻家裡好久了,她和別的被拐來的孩子不一樣,不哭不鬧,乖巧得出奇,甚至還能幫著做一些家務。
許是因為乖巧,許是因為奇貨可居,花朝在這個家裡看著不斷有新的孩子被帶回來,又看著那些孩子被帶走,而她,始終沒有被賣走。
阿秦就是某一天被帶回來的,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和她更是兩個極端。別的孩子剛來的時候會哭鬧,餓一頓打一頓通常就不敢再鬧了,可是阿秦不,他特別倔,被打得渾身都是血檁子還能吐那男人一臉血水,餓到昏迷不醒也咬緊牙關絕不求饒。
於是他也沒能被賣出去,因為太倔了。
不過幾天功夫,剛來的時候還胖乎乎白嫩嫩的小男孩就變得奄奄一息,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了。那兩個人販子眼見著是不打算管他了,再放著肯定就要餓死,吃飯的時候花朝便偷偷留下了一個餅,用水泡軟了來喂他。
這麼偷偷餵了幾天,他就緩過氣來了。
剛緩過氣,他就開始計劃逃跑了……
他緊張兮兮地拉著她的手說,「妹妹你不要怕,我會救你出去的!」
明明他自己害怕得在發抖,握著她的手裡滿是粘膩的冷汗。
那時的花朝無處可去,對於逃跑這件事並不熱衷,可是他愣是拖著她一起跑了。
那日,趁著那對柺子夫妻在大門口誠惶誠恐地迎接他們口中「來選徒弟的大人」,阿秦拖著她從後門跑了,一路還留下破綻無數。
她只能一路無奈地悄悄幫著收拾掃尾。
雖然阿秦自詡哥哥,信誓旦旦地要帶她逃跑,但實際上連日的折磨已經讓他十分虛弱了,因此腳程很慢。然後,他們竟然偶遇了從柺子夫妻那裡折返的「來選徒弟的大人」。
一共有兩人,帶著三個孩子。
看到他們的時候,花朝就知道了,這兩位「大人」其實是瑤池仙莊的仙侍,他們應該是奉了姑姑的聖母令來挑血蠱的,那三個孩子,想來便是挑中的血蠱了。
「這密林深處怎麼會有兩個孩子?」見到他們,其中一個仙侍面露疑惑。
這猝不及防的偶遇讓花朝有些緊張,她下意識緊緊地攥住了阿秦的手。
然而,顯然阿秦比她更緊張,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掌心溼了一片。
「是你們……你們竟然逃出來了?」被選中的三個孩子中最大的那個一臉驚訝地道。
阿秦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嗯?」仙侍看向那個孩子,「你們認識?」
「嗯,我們早上的時候還在一起呢,他們倆應該是趁著大人們來逃徒弟的時候逃跑了的。」那個孩子彷彿有意在兩位「大人」面前表現一番,說得十分順溜。
那兩名仙侍對視了一下,先前開口的那仙侍微笑著朝他們伸出手,道:「這密林裡晚上十分嚇人,稍有不慎你們就要成為野獸的口糧了,不如便跟著我們一道走吧。」
這仙侍容貌姣好,看起來倒頗有幾分悲天憫人的氣質。
花朝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些許,這兩個仙侍果然沒有認出她,也是,他們怎麼可能會想到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女會穿著半舊的襖子混在一群髒兮兮的被拐賣的孩子中間呢。
不過……縱然沒有認出她來,他們的處境也不算太妙,畢竟這兩個仙侍明顯打上了他們的主意,兩個免費送上門的血蠱,他們怎麼可能不要。
正想著該怎麼辦,耳邊便響起了阿秦斷然拒絕的聲音,「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阿秦簡直有著野獸一樣的直覺,這兩個人雖然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和那兩個柺子有交易的……又怎麼可能是好人?
「你們可有地方去?」被拒絕了那仙侍也不惱,又微笑著道,「我們出自江湖第一大莊,此次出來是為了挑選門派弟子,我看你們根骨也不錯,若是沒有地方落腳,不如……」
「不必,我們有地方去。」阿秦緊緊拽著花朝的手再次斷然拒絕。
「大人也是一片好心,你們怎麼這樣不識抬舉。」剛剛那個最大的孩子不滿地開口道,先前大人從一大群孩子中只挑中了他們三個,可是現在這兩個孩子竟然這樣好運氣被大人看中還不惜福。
「罷了,這兩個孩子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我不會介意的。」那仙侍擺擺手,十分寬宏大量的樣子。
花朝見他們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心中殺意頓起,雖然他們此時沒有認出她,但顯然是不願意輕易放過她了。她經歷了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才從那個地方逃出來,又怎麼可能這樣烏龍地再回去那個地方……不如將他們解決在此處,可以擺脫他們的糾纏不說,也免得他們萬一回瑤池仙莊之後再想起什麼疑點報給姑姑知道。
一勞永逸。
正在花朝下了要除去他們的決心時,林中突然響起一聲輕嗤。
「誰在那裡,休要裝神弄鬼,出來!」兩名仙侍看向聲音的來處,面露警覺之色。
一個青衣的男子抱著劍施施然從不遠處一顆大樹上跳了下來,他的容貌並不出眾,面上也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皮膚雪白,眼如點漆,恁是讓那張毫不出眾的面孔驟然生動起來。
「江湖第一大莊?」那青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兩名仙侍,「我怎麼不知道白湖山莊有你們這兩號人物?我和白湖山莊倒是有些交情,不如報上名號來給我聽聽?」
這就尷尬了。
那兩名仙侍口中的江湖第一大莊說的自然是瑤池仙莊,可是瑤池仙莊見不得人,江湖公認的第一大莊,乃是白湖山莊。
江湖上早有一莊二府三閣之說,一莊指的便是江湖第一大莊,白湖山莊,乃是歷代武林盟主的居所。
「不肯報上名號嗎?那不如說說你們之前買走的那些幼童都去了何處?」青衣男子提起劍,指向那兩名仙侍,「村莊裡那對惡貫滿盈的夫婦已經成了我的劍下亡魂,他們供出你們每年都會派人以收徒的名義買走大量的幼童,對此,你們不想說些什麼嗎?」
這些仙侍雖然在仙莊裡地位並不高,見了她這聖女也只有匍匐在地的份,但在外頭向來是端著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被追捧著的,何曾被人這樣奚落過,聽到此處已是惱羞成怒……更何況他們在江湖人面前洩了行蹤,若不能滅了他的口,回去也是生不如死。
當下,他們對視一眼,一言不發便拔劍上前。
他們武功不弱,可惜這一次踢上了鐵板,不過幾個照面,便被擒下了,眼見逃脫不得,兩人竟是齊齊咬碎了口中的毒囊,不過片刻便七竅流血而亡了。
那三個被選中的孩子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見到這一幕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個不停。
「你是捕快?還是大俠?」阿秦卻是眼睛亮亮地道,他可沒有聽錯,他剛剛說村莊裡那對惡貫滿盈的夫婦已經成了他的劍下亡魂。
看看,這才是好人吶!
「嗯……大概是大俠吧。」青衣男子摸摸鼻子,看了看眼睛亮亮的小男孩,然後視線落在了小男孩牽著的那個小姑娘身上。
此時的花朝其實很有些可愛的,因著那人販子指望著能將她賣個好價錢,給她打理得還算乾淨,穿著一件大紅襖,扎著雙髻,更衫得一張微圓的小臉可愛非常。
青衣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那張本無什麼表情的臉上硬是帶出了幾分溫和,他上前一步,撫了撫小姑娘的發頂,「怕不怕?」
花朝感覺到頭頂的溫暖和力度,稍稍一愣,隨即下意識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