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屠夫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和衣躺在床上,只覺得胸口悶得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壓抑得他連呼吸都格外沉重。
他知道花朝是袁家的童養媳,也知道花朝不可能嫁給他,但只要她一天沒有嫁人成親,他總還是巴望著能有那麼一天,如今卻是連那點兒念想都沒有了,這會兒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只覺得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提不起一點兒勁來。
……上一次他這般落魄的時候,大概是從錦衣衛指揮使變成被懸賞通緝的朝廷欽犯的時候吧。
錦衣衛乾的大都是些偵緝廷杖、抄家滅族的勾當,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了的也大有人在,原是畏懼他的身份權勢,一朝失勢,他自然便成了那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在逃往青陽鎮的那一路,他不但要小心朝廷的圍剿,還要面對無數的追殺,那時他落魄得連個乞丐都不如。
如果不是花朝剛好發現了他,將他帶進了青陽鎮,想來如今他的墳上都長草了吧。不……他連墳都不會有,當時那樣的景況,等待他的唯一下場大概就是曝屍荒野,死無葬生之地了。
花朝……花朝,那樣美好的花朝……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了。
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這一躺,便躺到了天黑,彷彿是睡著了,又彷彿沒有。
恍惚間,聽到有人在敲門。
他不想動,可是敲門聲一直在響,十分執著。
這個時候已經快三更了,趙屠夫煩躁地扒了扒頭髮,翻身坐起,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不是旁人,是他的鄰居瘸子阿四,瘸子阿四什麼也沒說,只遞給他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便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趙屠夫關上門,神色複雜地看著火漆上特殊的印章,這信是當年指點他來青陽鎮避世的舊友託人送來的。
這是一封趙屠夫等待許久的回信,林滿一個大活人竟然在青陽鎮就這麼消失了,他怎麼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總覺得不踏實,又擔心他是否已經逃離青陽鎮,將他還活著並且身在青陽鎮的訊息傳遞了出去。但他在青陽鎮待久了,對外面如今的局勢全然不知,只得暗中發信向友人詢問當今局勢。
開啟信,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隨即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恍然表情。
信上說……就在三日前,懸賞通緝他的公文被撤銷了,他……平反了?
怔怔地看著手中的信,趙屠夫一時竟有些恍然如夢的感覺。
如今林滿的死活和下落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他也不必再躲在青陽鎮苟且偷生了……他以為他會開懷大笑,但實際上他只是怔怔地站了許久,然後沉默地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若是在今日之前他收到這封信,或許還會對去留問題猶豫不決,但如今……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唯一留下的理由。
彷彿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終於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吧。
窗外,晨光熹微,一夜未眠的趙屠夫已經收拾完了行李。
事實上他的行李並不多,在青陽鎮生活這麼多,結果臨了,也就堪堪一個包袱的行李。
青陽鎮是江湖人的避世之地,來這裡是需要一些門路的,但離開的話卻很簡單。當初孑然一身遍體鱗傷地來時,他遇見了花朝,如今他可以不必再隱姓埋名四處躲藏時,花朝卻要嫁人了……
自嘲地笑了一下,趙屠夫拎起行李正準備開啟門離開的時候,門外,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麼早……會是誰?
趙屠夫放下包袱,開啟了門。
站在門外的是秦羅衣,往常見了他總是愛搭不理的秦羅衣此時面帶笑容,心情很好的樣子,「早啊。」
「早……」趙屠夫愣了一下,「有什麼事嗎?」
「我想著待會兒你要去肉鋪做生意,就早點來尋你了。」秦羅衣也沒有進門,只站在門口笑眯眯地道,「是這樣的,我們家阿秦和花朝的婚期定了,就在下個月初一,我想在你這裡訂一隻豬辦喜宴用。」
趙屠夫心口一抽,頓了頓,到底沒有開口拒絕,只默默將自己離開的日子推遲到了下個月初一,他點點頭爽快地應了。
「那就交給你了,到時候一定要來喝杯喜酒啊!」
「……好。」
送走笑容滿面的秦羅衣,趙屠夫關上門,定定望著一室冷清,臉上帶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也罷。
就當最後再為她做點事情吧。
如此也好。
也算有始有終了。
袁家客棧少東家的婚禮就這麼熱熱鬧鬧的準備了起來,聘禮和嫁妝都是一早備齊了的,雖然嫁娶都是自家,但秦羅衣怕委屈了花朝,禮節是一個不肯少的,連喜娘都準備了兩個,一個充當男方喜娘,一個充當女方喜娘。
在一片忙碌之中,迎親之日很快臨近了。
迎親前一日,這日一大早,趙屠夫便按照約定來送豬肉,推著小板車往後廚去的時候,便看到了袁秦哼著小曲兒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一副大爺樣兒,後頭花朝追了出來。
「阿秦,等一下!」
「嗯?」袁秦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花朝。
「把這個帶了路上吃吧。」花朝遞給他兩塊用油紙包著的肉餅,「茶館的瓜子點心不頂餓的。」
袁秦接過肉餅,笑著揉了揉花朝的腦袋:「乖,等我回來給你帶糖葫蘆吃啊。」
花朝抿唇笑了笑,看著他笑嘻嘻地出門去,一轉頭便看到了推著小板車的趙屠夫正神色不明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趙大哥?」
趙屠夫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道了一句:「我來送喜宴要用的豬肉,老闆娘訂的。」
「是這樣啊,阿孃在後廚呢,你隨我來吧。」花朝說著,便在前頭領路。
趙屠夫便推著小板車沉默地跟了上去。
到後廚只有短短一段路,短得令人唏噓,趙屠夫近乎貪婪地看著前頭花朝的纖細的背影,這短短的一段路似乎只一個眨眼便到了。
「趙大哥?趙大哥?」花朝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趙屠夫一下子回過神,「啊?」
「阿孃跟你說話呢。」花朝有些無語地指了指趙屠夫身側。
趙屠夫轉過頭便看到秦羅衣正抱著雙臂,挑眉看著自己,他輕咳一聲,微紅了臉頰道:「抱歉,昨天夜裡沒有睡好,你剛剛說了什麼?」
秦羅衣呵呵一聲,因著心情好倒也沒有拆穿他,反正過了明日花朝就是她兒媳婦了,她便也不同他計較,只道:「我讓你隨我去前頭櫃臺結一下這豬肉的錢。」
「不必了,算是我的賀禮吧。」趙屠夫說著,頓了頓,又道:「我還有些舊事未了,打算離開青陽鎮一陣,明日便不來喝喜酒了。」
「啊?怎麼這麼倉促?」秦羅衣一臉驚訝,「至少也要喝了喜酒再走啊。」
趙屠夫默默心塞了一下,他一點兒也不想喝花朝的喜酒好麼!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乾脆什麼都沒有說,只悶頭將小板車上的豬肉都卸了下來。
秦羅衣見狀,趕緊去前頭取錢了,她怎麼可能憑白收他這麼大一個人情,而且這人還對自己的兒媳婦有非份之想。
這廂趙屠夫卸好豬肉,便推起小板車走了。
「啊趙大哥等一下,阿孃去取錢了。」花朝忙追了上去。
趙屠夫卻是推著小板車走得飛快,饒是秦羅衣都沒有追上他,不由得氣悶道:「算了算了,就當他一片心意吧,我回頭讓後廚給做些他素日里喜歡吃的乾糧,讓他好帶著上路。」
趙屠夫的事情不過是一則小插曲,很快被拋到了腦後,因為明天就是成親之日,除了遊手好閒還有心情去聽說書的新郎官,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
花朝想要幫忙,秦羅衣趕緊將她推回了房間,「明天就做新娘子了,哪有新娘子出嫁前還在幹活的,乖乖待在房裡歇著啊。」
花朝難得有些害羞了,點點頭不再作聲。
秦羅衣稀罕極了,捏捏她漂亮的小臉蛋,高高興興地出去忙了。
花朝目送著秦羅衣出門,下意識摸了摸唇邊甜蜜的笑意……啊,她真的要和阿秦成親了呢。
就在明日。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也希望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繼續下去,那麼渴望擁有的幸福就在眼前,她忽然有些患得患失起來……明天,一切都會順利的吧?
為了抑制住那些紛繁複雜的念頭,花朝在繡凳上坐下,拈起了繡花針。
說書先生最近的故事裡,說江湖上有三個出眾的少年英雄,自號歲寒三友,阿秦十分喜歡這稱號,尤其推崇歲寒三友中的竹君子,花朝便在給阿秦新做的夏衫上細細地繡了竹紋。
月白色的夏衣繡上青翠欲滴的竹君子倒是十分的契合。
剛收完最後一針,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推開,袁秦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花朝被嚇了一跳,繡花針一歪,一下子戳在了指頭上。她「嘶」地倒抽一口涼氣,怔怔地看著月白的衣服染上了一個殷紅的血點,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一下子湧了上來。
「花朝,我今兒個……」袁秦興沖沖地跑進來,然後在看到正淚眼朦朧的花朝時僵住了,有些無措地道:「這是……怎麼了?」
「不小心扎到手了。」花朝帶著鼻音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事實上她也並不是這樣嬌氣想哭,這純粹是一種生理反應,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留下的陰影,花朝的痛覺異常靈敏,極其怕疼,此時也不是嬌氣想哭,但眼淚就是忍不住要往下落,痛得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袁秦皺眉上前拉了花朝的手看,白生生的指頭尖上一個圓圓的小點,有殷紅的血珠子沁了出來,非常的刺眼,他低頭替她吮了吮指尖,抬頭見她還在掉眼淚,趕緊又慌慌張張地捏起衣袖,去替她擦眼淚,「祖宗,別哭了啊,回頭被娘看到我又要捱揍了。」
袁秦是極怕花朝哭的,自小到大,只要花朝一哭,倒霉捱揍的那個肯定就是他,還好花朝不怎麼愛哭。時間久了,他彷彿捱揍挨成了慣性似的,花朝一哭,他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這是怎麼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秦羅衣的聲音冷不丁自門口傳來。
「沒事,不小心針紮了手。」收到袁秦直叫救命的眼神,花朝破涕為笑,趕緊抹了眼淚,道。
秦羅衣走進房間,看了看袁秦,又看了看花朝,「真的?」
「真的。」花朝舉起手裡已經繡完了的衣服,加強說服力。
袁秦看到了這繡了竹君子的衣服,眼睛一亮,「這是給我的?」說著,不待花朝開口,便套在了身上,「好不好看?」
神采飛揚的少年,彷彿得天眷顧一般的容貌,又怎麼可能不好看。
「好看。」花朝點頭,又道,「剛剛不小心染了血汙,要洗一洗才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