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席辰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擔心你。」唐愛誠實地抬頭。
席辰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說:「沈若昀帶你來的吧?你們膽子簡直太大了。」
「席辰,沈若昀都跟我說了,關於你的事。」唐愛盯著他。
席辰心中「咯噔」一下:「他跟你說什麼了?」轉而,他忽然又想,她還在叫他席辰呢,最重要的事情,沈若昀那小子一定還守口如瓶吧。
「就是……關於你爸爸媽媽的事情。」唐愛又低下頭,怕戳中席辰的痛處。
但是席辰的反應很平淡,他說:「小愛,你不該來這裡,會給你惹很多麻煩的,你先回去吧。」
唐愛搖了搖頭,說:「我如果怕惹麻煩,我就不會決定趁夜翻牆來看你了。」
「小愛,你何必呢?」席辰不明白,為什麼她這麼死腦筋?明明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在那個人的心裡,唐愛不是這樣的女孩兒。
「席辰,你那天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喜歡過我?」唐愛忽然抬起眸子來,眸子裡如星子墜入碧波清潭,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席辰倉皇地躲開她的目光,背對著她,說:「小愛……我……」
「哥哥!」臥室門忽然被開啟,席杉杉原本想叫席辰下去吃飯,然而在開門後卻看到席辰的房間裡竟多了一個唐愛!
她是怎麼上來的?
一時間,房間的空氣凝滯起來,三個人彼此站著,全都愣住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席杉杉,她的臉色變得很快,仿若被火燒著一般衝過來,緊拽著唐愛的手腕就往臥室外面拖,一邊拖一邊尖聲喊:「私闖民宅是吧?跟我出去!我要報警!」
「謝杉杉!」席辰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唐愛拉到身後,怒視著席杉杉。
席杉杉扭頭,紅著眼睛瞪著席辰:「你剛剛叫我什麼?」
席辰將唐愛擋在身後,冷著臉對席杉杉說:「她是我叫來的,不是什麼私闖民宅。」
「你叫來的?」席杉杉自然不信,好笑地說,「行,你叫來的,我這就去告訴爸爸媽媽!」說完,她就轉身往樓下跑去,唐愛在席辰背後默默地嘆口氣,說,「我又闖禍了。」
席辰回身,說:「我說了,你不該來的,我家人很難應付。」
唐愛無所謂地笑笑:「沒關係,我去面對就好了。」
席辰啟唇,欲言又止。
幾分鐘後,席家上下都出動了。
寬敞的客廳裡,唐愛站在最中間,席正峰和謝婉秋坐在牛皮沙發上,前面的茶几上擺著兩杯熱茶,席杉杉就站在他們的旁邊,那神情似乎是要吃人一樣。
在客廳的兩側,站著許多用人,排列得很整齊。席辰沒有下來,席正峰不讓他下來。席正峰雖然四十多歲了,但精神頭十分好,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有書卷氣質。若不是他的眼神充滿不善的探究,唐愛會認為席正峰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你就叫唐愛?那個對席辰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席正峰的話不怒而威。唐愛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處,看起來不似瞥向別處那般心虛,她說,「我名字是叫唐愛,但對席辰而言,重不重要,我就不知道了。」
「你很喜歡我們家席辰。」席正峰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抬起敏銳犀利的眼睛看著她。
唐愛遲疑了一會兒。
「我們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了,花城小景區裡開客棧的。」謝婉秋在旁邊饒有興趣地打量唐愛,那副嘴臉跟席杉杉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地方的姑娘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吧,喜歡我們家席辰也很正常,但是我看你也不小了,有些道理你總歸曉得,大家雖然都是人,可是很多地方卻相差十萬八千里呢,這距離如此遠,兩個人怎麼在一起呢?」
「您話中直白的意思就是我配不上你們家少爺,是嗎?」唐愛聽得出謝婉秋的諷刺意味,既然謝婉秋並非席辰的親生母親,在受到言語侮辱時,唐愛也沒必要尊重她。
「看起來是個聰明的人,可為何要做私闖民宅這種蠢事呢?」謝婉秋懶懶的抬頭,舉手投足間都是一股貴族婦人輕蔑的姿態。
唐愛嘴角浮著隱隱的笑:「阿姨也是個聰明的人,怎麼會猜不到我為什麼這麼做呢?」
說完,唐愛將目光對向席正峰,神色一變,誠懇地問:「席……席老爺,我並非有意私闖席家,我想過光明正大進來,可是被人擋住了。席老爺,席辰被學校勸退,您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唐愛!別陰陽怪氣地暗諷我!再說了,我哥哥被勸退是我們家的事,我們怎麼處理也是我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席杉杉被點燃怒火,言辭激烈。
她這模樣,跟昔日初見時的天真活潑形成了很鮮明的對比。
唐愛沒有理她,只是平淡地說:「確實跟我沒什麼關係,我也沒什麼資格。我來看席辰、想幫席辰,也是出於朋友的原因。因為不僅我,還有很多他的朋友都很關心他。但是你們說得也對,這畢竟是你們的家事,我不能過多地詢問,要怎麼做,席老爺心裡一定有想法了,畢竟,席辰是您唯一的孩子呢。」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抬頭看著席正峰,席正峰坐靠著沙發,慢悠悠地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這個姑娘很聰明,心思也很細膩,她在暗中提醒他,席辰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只有給席辰最正確的選擇,才是作為一個父親該做的。
席正峰不由地勾了唇,緩緩地說:「席辰的眼光很好。」
「老爺。」謝婉秋側過身體,皺眉看著席正峰,說,「這丫頭就是想麻雀變鳳凰,她和我們家席辰在一起,能給我們家席辰帶來什麼?您這樣說,不是長了她的威風嗎?」
「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跟人說話時需要緊緊抓住衣服才能鼓起勇氣的女孩兒,能有什麼威風?」席正峰抬眉笑了一聲。
唐愛一怔,一直抓著衣服的手不由地鬆了鬆。
「唐愛是吧?你喜歡我們席辰?」席正峰蹺上二郎腿,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端正。
唐愛沒有答話。
席正峰笑了笑,說:「沒什麼不好意思回答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在我們席辰心裡,你可是十分重要的人呢。」
「在誰心裡是重要的人?」二樓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唐愛抬頭一看,席辰站在樓欄處,雙手搭在手扶上,目光卻冷冷地瞥著唐愛,「你們有完沒完?能不能不要把什麼人都往席家人身上湊?擺這麼大的陣勢在這裡質問一個小女生,是因為她能讓席家變得更好,能讓席家企業在競爭中屹立不倒嗎?既然對我們什麼用都沒有,為什麼留她在這裡?」
唐愛微微抬起頭,與席辰對視,眸中閃爍著星辰一般的光澤,在光澤之下,有肉眼難以察覺的晶瑩。
「她好歹是你的朋友。」席正峰微微側目,對著席辰的方向說。
「她單方面說她是我的朋友嗎?席老爺,我長這麼大,你見過我有什麼朋友?」席辰冷冷地回擊席正峰,模樣之陌生、言語之冰冷,都不是唐愛以前所見過的那個席辰。
席正峰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或許是因為聽見自己兒子的那聲「席老爺」。
「沒事兒就離開席家吧,吵吵鬧鬧的,打擾我休息。」席辰冷漠地撇下這樣一句話,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唐愛沉默地收回目光,心裡被鼓槌撞了起來,撞得很疼。
客廳裡陷入一陣靜謐,半晌後,席正峰抬起手一揮:「送唐小姐出去,順便把外面那兩個孩子也送出去。」
管家先生頷首,走向唐愛身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唐愛沒有遲疑,她一言不發地轉身,隨著管家離開了席家。
而進臥室後的席辰,一直靠在門後,神色複雜。
唐愛離開席家後,一直沉悶不說話。
沈若昀和筒琳走在她後面,對視一眼,暗暗唏噓。他們知道唐愛進去被席家發現了,卻不知道席家對唐愛說了些什麼,此刻看到她消沉的樣子,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唉,我擔心她這個樣子,又會變得跟以前一樣了。」沈若昀苦悶地撓撓頭。
「可能更糟。」筒琳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沈若昀不停地嘆氣,怎麼會這樣呢?對此刻的唐愛而言,除了席辰,應該什麼事情都傷害不了她,難道是席辰那小子說了什麼話,讓唐愛變成這個樣子的嗎?
奇怪,真是奇怪。
他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沈若昀和筒琳把唐愛送回宿舍後,叮囑了她幾句就離開了,離開時,兩個人的心裡忐忑不安,總感覺那樣失神的唐愛十分危險。
唐愛回到宿舍也沒怎麼跟室友說話,室友看到她渾身上下的低氣壓,也不敢靠近。
只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唐愛雖然十分低氣壓,但是生活和學習卻同往常無異。按時吃飯、休息、學習,上課也十分專心,這些現象與她的外表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反差。
唯一的變化,就是話少了,笑容少了。
某一天,唐愛剛放學,就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一瞬間,身周的女同學紛紛看過來,在那兒竊竊私語,有些還忍不住發出尖叫。
唐愛默默地站住,扭頭一看,迷茫地出聲:「邵老師?」
邵嶼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說:「我前段時間養了一盆君子蘭在家裡,但是最近發現有了好多黃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幫我去看看吧。」
原來是跟花有關的事,唐愛點點頭,看起來心不在焉:「嗯。」
邵嶼帶著她出去開車,上車後,副駕駛座上的唐愛神情恍惚地盯著前方,邵嶼幫她繫上安全帶,說:「幸好不是你開車,不然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唐愛回過神來:「對不起,邵老師。」
「你又沒做對不起我的事,相反,是我請你回家幫我的忙,你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邵嶼將車開出停車場,淡淡地笑著。
唐愛嘆息了一聲,並沒有答話。
邵嶼偶爾用眼角的餘光瞥著唐愛,她呆呆地坐在那裡,兩眼無神,心事重重。
等車停穩在邵嶼所住的小區樓下時,唐愛才慢慢回過神來:「到了啊?」她解下安全帶,開門站在那裡,隨後跟在邵嶼身後,去了他的家。
那盆君子蘭擺放在窗臺上,幼葉偏黃,有一片成葉已經到了枯黃死亡的地步。唐愛找到茶几上的剪刀,將枯黃的葉片剪掉,說:「這是餓黃,有按時施肥嗎?」
「很按時,按書裡說的一樣。」邵嶼已經從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
「那就是花肥濃度偏低,我上網給你買合適的花肥回來吧。」
邵嶼笑起來:「那就辛苦你了,這些花花草草什麼的,我確實也不太懂。」
「小事兒,那邵老師,我先回去了。」唐愛抬頭看向他。
「這麼快,我……」邵嶼不動聲色地思索,說,「剛才叫了外賣,兩個人的,吃了飯再走吧。順便……我順便再向你請教一點花花草草的事情,我這屋子很空,打算養點其他的東西。」
唐愛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點頭。
反正她回去也沒什麼事,不如就留在這裡幫幫邵嶼的忙好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唐愛給邵嶼講了在房間裡種什麼綠植比較好,種這些綠植需要注意些什麼。邵嶼認真地聽著,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著唐愛的話。
在關於綠植的話題上,唐愛便有了說不完的話。等講到差不多的時候,唐愛問:「記好了嗎?」
「記好了,唐老師。」邵嶼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框眼鏡,微微笑起。
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唐愛愣了片刻,旋即擺手,臉上一片潮紅:「邵……邵老師,我……」話到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低著頭,任由臉頰滾燙。
這時,門鈴響了。唐愛揉了揉鼻子,轉移話題說:「可能是外賣到了。」
邵嶼起身去開門,腳上穿著一雙灰褐色的兔子拖鞋。唐愛坐在沙發上,輕輕地晃著身子,抬起頭來掃了一番家中的佈置——比起第一次來這裡時,多了些生活氣息,家中的窗簾換成了灰褐色,和邵嶼的性格倒是蠻像。
「剛好在你跟我講完的時候送過來了。」邵嶼提著外賣在茶几對面坐下,將外賣一盒一盒端出來擺好,再將蓋子揭開。唐愛的肚子恰好在此時叫了幾聲,她尷尬地捂著肚子,身體從沙發上滑了下去,和邵嶼坐在同一高度的位子。
「餓了就多吃一點,如果不夠,我就去給你下點麵條。」邵嶼將飯菜推到唐愛面前,說得很溫柔。
唐愛點點頭,大口吃起飯來。邵嶼看到她這個樣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他知道如果直接問唐愛的心事,她肯定不會說,就算會說也說不清楚,因為她心中也是亂的。與其如此,不如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的世界變得更明亮。
「我明天就去花鳥市場買你說的這些綠植,你到時候來我家幫我一下。」邵嶼說得很隨意,仿若兩人之間只是交往多年的老友,無須客氣,無須害怕被拒絕。
唐愛點點頭:「好。」旋即,她又抬頭,說,「我和你一起去選吧,別讓老闆坑了,給了品種不好的東西給你。」
邵嶼笑起來:「好啊,小老師。」
唐愛的臉又一陣紅,說:「邵老師你就別打趣我了……」
邵嶼笑了笑,繼續吃自己的飯。只是雖然他打趣她讓她有些羞赧,但卻讓房間裡的氛圍卻變得十分美好。隨後的幾天,唐愛都在幫邵嶼處理家中綠植一事,空閒的時間被填充得很滿,她自然而然地就很少去想那些讓她頭痛的事情。
等忙碌的時間過去後,她嘗試著給席辰發簡訊、發微信,但是,席辰沒有回她一條訊息。
暮冬早早地過去了,清明時節的綠色碎影在陽光斑駁的地面搖晃,唐愛換上了她最喜歡的白底印茉莉花圖棉麻長裙。她坐在樹影下,手裡捧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但是沒有心思看。四月了,席辰養的那株茉莉花,該開了吧?有時候她真的不曉得,對於席辰而言,她到底屬於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如果茉莉花還被他精心地養著,那麼,她在他心裡,總該是有些地位的吧?
斑駁溫暖的陽光在樹蔭上一閃閃的,然後打在了晶瑩剔透的水珠上。那些水珠在純白色的花瓣上慢慢打轉,映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一雙手放下噴霧,拿起剪刀將茉莉花的枝葉修剪了一下,然後離開擺放茉莉花的地方,走到陽臺處,眺望著遠處明媚的天空。
在他臥室的床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電腦上的頁面是新浪部落格的登入頁面,頁面提醒的是「修改密碼成功」。
他試了那個密碼半年,也改了那個密碼半年,終於成功了。他也終於可以看到那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在上面所留下的東西了。
只是歲月悠悠,不知道另外一個人如今過得怎樣呢?
少年回眸看著那株茉莉花,眼神中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哀傷。花已經開了,要給她看嗎?
她現在,還好嗎?
忽然,門鎖「咔嗒」一聲被轉開,沈若昀從門外走了進來:「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少年走回臥室,盤腿坐在電腦面前,說:「你以前跟我說,我哥最愛在自己的部落格裡記錄一些事情,我現在修改了密碼,已經登入成功了。」
沈若昀嘆息一聲,說:「所以呢,你接下來打算看完那些可能藏有秘密的部落格,然後做什麼?」
少年盯著電腦螢幕,一字一句地說:「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外人看起來他在一手管理那家子公司,但只有內部的人知道,這家子公司的掌控權實際在謝婉秋手裡。從那年夏天起,公司就已經不屬於他了。
「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要以犧牲唐愛的快樂為前提嗎?這兩者不矛盾。」沈若昀站在床邊一側,不解地說。
「我跟她不能在一起。」
「不能在一起你不早說?不能在一起你還要騙她那麼久?為什麼不能在一起!你哥哥怎樣跟你說的你忘了嗎?」沈若昀有些氣憤,指著床上的少年壓低聲音,恨恨地罵著。
少年卻不為所動,而是扭頭看著窗臺上開得正好的茉莉花,說:「你拍張茉莉花的照片給小愛看吧,就說你來看我,順手拍的。」
沈若昀欲說還休,只能有些懊惱地拍拍自己的腦袋,然後聽話地走過去,各種角度地拍了幾張茉莉花的照片。
拍完後,沈若昀走到門口,對電腦面前的少年說:「我走了。」
少年點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過電腦。沈若昀帶氣離去,將門關得「砰」地作響。
他走後,少年又扭過頭,看向了窗臺上那盆茉莉花。
素馨花,在枝一株,年年歲歲,此心終日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