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心如一

站在樓梯上的少年眸子清冷,仿若此處所發生的一切他都與他無關,所以才顯得漠不關心。

暮冬已經很冷了,但是他的言語比暮冬還要冷。席辰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變化,他不耐煩地指著站在客廳中的唐愛,對著他的爸媽說:「你們有完沒完?這樣問一個跟我無關的人,有意思嗎?我跟她沒關係,沒關係就是沒關係!」

唐愛渾身冷透了,從頭髮到腳趾,猶如置身冰窖,瑟瑟發抖。

他們之間,真的如他說的一樣,彼此無關嗎?

二十四年前,席正峰年輕的妻子病逝。

從那以後,席正峰沒有一天是快樂的,整天沒日沒夜地埋首在電腦前,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他很愛他的妻子,也很想念他的妻子。

三年後,席正峰的身邊來一個小助理,是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對這個社會充滿懵懂的期待,一切都想做到最好。

她不知道這個年輕的上司發生過什麼事情,只知道他沒日沒夜地忙著,作為小助理,她有些心疼他。

因為心疼,熱情的小助理就對上司多了些關心,每天都等到席正峰下班了,自己才一個人默默地回家。

久而久之,席正峰發現了她一直在等自己下班,問起來的時候,她總是傻笑著摸著腦袋,說:「沒有啊,我也是剛好事情沒做完,就留到了現在。」

席正峰沒有在意,只是他不相信,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那個小助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在席正峰心裡,這個小助理比他之前的任何一個助理都貼心,話不多,做得卻細緻入微。

席正峰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自從妻子去世後,他的心就沒有為誰動過一下。

對這個小助理,席正峰是關照的,僅是因為她可愛、她對他好,他才關注的。正是因為他只關注自己的工作和小助理,所以公司裡的閒言碎語他都沒有聽到。

而這些閒言碎語,全叫小助理一個人承受了。

有一次席正峰出去應酬喝多了,打電話讓小助理去給他開車。小助理剛拿到駕照還是個新司機,原本半個小時就能到達的家,她開了整整一個小時。

回到家後,小助理把醉酒的席正峰照顧得無微不至。

酒醉朦朧中,席正峰以為夢見了自己的妻子。也是在那晚,糊塗的他和小助理發生了關係。

酒醒後,席正峰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責,但一方面又覺得對不起去世的妻子。因此,他沒有娶小助理,只是給她買了一棟房子,算是給了她一個家。

後來,小助理辭職了,因為她懷孕了。

席正峰有了孩子,不想小助理打胎,於是勸她生下來,生下來,他們就結婚。

然而,孩子生下來了,小助理卻沒有再醒過來。

「小助理是席辰的媽媽。」唐愛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沈若昀點了點頭,隨後又說:「席辰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十分恨他爸爸。後來,席正峰又娶了一個太太,叫謝婉秋,謝婉秋帶來一個女兒,就是席杉杉,席杉杉原本叫謝杉杉的。」

筒琳捏著下巴,想了想說:「席辰和他爸爸的關係不和,經常發生爭吵。席杉杉喜歡席辰,但是陳魅喜歡席杉杉,外加之他知道席正峰父子感情不和,所以才鐵了心要害席辰。不過我聽你這麼說,席正峰應該挺喜歡席辰的,畢竟當年得知席辰媽媽懷孕時,他請她生下來,並答應隨之結婚。」

沈若昀懶懶的躺在沙發裡,雙臂環胸,說:「你們知其一,不知其二。席家的關係,亂著呢,我也只是一個外人,有些東西不敢確定,也就不敢輕易地告訴你們。」

「沈若昀,你知道席辰現在的情況嗎?」唐愛問。

「現在的情況?估計被他爸關在家裡了吧,他老不聽他爸的話,他爸沒辦法,就愛關著他。」沈若昀說。

唐愛的身體往前一傾,問:「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沈若昀嚇了一跳,立刻從沙發上坐起來,問:「你要去見席辰,拜託,他全家人都在的,他們不會讓你去見他。」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沈若昀,我現在很擔心他。」唐愛站起來,眼神里充滿了請求,沈若昀雖知此事行不太通,但看到唐愛的模樣,又不忍心拒絕她。

最終,沈若昀同意帶唐愛去席家。

他們是白日去的,席家很大,是一棟獨立的別墅,別墅周圍圍著歐式復古的黑色柵欄,柵欄上爬滿了紫紅色的三角梅。如此景象,直讓唐愛想起了偶像劇裡的男主家,與此無差。

站在柵欄門外,唐愛有點忐忑。

沈若昀按了按門鈴,來開門的是穿著黑色制服的管家。管家看到沈若昀時,微微鞠躬,說:「沈家少爺,您來了。」

「我帶了朋友一起去看看席少,席少呢?」沈若昀順手勾著唐愛的肩膀,問管家。

管家略帶歉意地笑著:「沈家少爺,老爺有吩咐,席少目前不能見旁人。」

「我也算旁人嗎?」沈若昀指著自己質問管家。

管家連連鞠躬,說:「沈家少爺,您就不要為難我了,要是沈家少爺進來喝喝茶,我自然吩咐席家上下好好招待您,但如果您是來見席少的,很抱歉,您請回吧。」

「你……」沈若昀一時間被掃面,臉上有些掛不住,於是用手撐著鐵門,對著裡面大聲喊,「席少爺!給我出來!你爺爺沈若昀來看你了!」

「誰在外面大吵大鬧的?」斯時,一道清斥聲從不遠處傳來,沈若昀一聽,忙似蔫了氣的野狼,耷拉著耳朵,賠笑起來,「嘿嘿,杉杉,杉杉是我。」

席杉杉從鐵門後面走出來,身上穿著公主一般的家居服,冷冷地瞥了沈若昀一眼,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唐愛身上:「你怎麼也來了?」

「我在半路上遇到她,就順便把她帶過來了。」沈若昀嘿嘿地笑起來。

「沒跟你說話。」席杉杉白了沈若昀一眼,轉而繼續問唐愛,「你是來見我哥的嗎?」

「杉杉……」

「是。」唐愛篤定地回答,目光與席杉杉對視,沒有分毫退縮。

沈若昀巴巴地閉口,看著兩個女生之間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呵!」席杉杉不禁冷笑一聲,說,「倒是挺誠實的,不過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麼人,就你也配站在席家的門口、進席家的門檻、見席家的人嗎?」

「我只是想看他好不好。」唐愛垂著眼眸,輕聲說。

「哈?」席杉杉睜大眼睛,似乎聽到了什麼滑稽的話。她看向沈若昀,手卻指著唐愛,諷刺笑起來,「我沒聽錯吧?這個外人竟然想看我哥哥過得好不好?拜託唐愛!」她緩緩將目光移向唐愛,雙手環胸,臉上的表情變得不耐煩,「我求你別成天做著野雞變鳳凰的美夢好嗎?你跟我哥哥什麼關係,居然到我家裡來找他,你以為你們是男女朋友了嗎?你也太搞笑了,席家所有的一切、我哥哥所有的一切,是你唐愛努力一輩子都得不來的!你配不上我哥哥,所以就別站在這裡白日做夢了!滾回去吧!」

「杉杉。」沈若昀搶身站在唐愛面前,眉頭微微一皺,「你太過分了啊。」

席杉杉怔了怔,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看著沈若昀,問:「你沒毛病吧沈若昀,你居然幫著她說話?哈!你不是喜歡我嗎,行啊,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趕她走、跟她斷絕往來,我就讓你追我!」

話音剛落,四周變得極其安靜。

唐愛感覺到面前沈若昀的背影籠著很深很深的怒氣,他在忍著劇烈的喘息聲,鼻息一聲高過一聲。沈若昀站在她前面,用低沉的聲音對席杉杉說:「杉杉,剛才你說的話我就當沒聽見。我希望你記住,喜歡一個人,哪怕是喜歡得再卑微,他也是有自尊的。今天你對我的態度,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你對唐愛的態度,席辰不會不放在心上,你記住,席辰一定不會不放在心上。」

那個時候,唐愛還不知道,為什麼沈若昀那番話裡,要將「席辰」兩個字咬得那樣重。

而席杉杉聽到這個名字後,也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是用手不停地搓著另一隻胳膊,將目光瞥向別處。

沈若昀沒有再站在門口企圖說服席杉杉,而是抓著唐愛的一隻胳膊,將她帶走:「我們走。」

唐愛被沈若昀帶著,走過三角梅的盡頭。然後,沈若昀鬆開手,用手將頭髮抹向腦後,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明顯的怒意。

唐愛有些自責,她回頭望了望那片三角梅,抬頭對沈若昀說:「對不起。」

沈若昀搖了搖頭,壓抑著心中的不快,說:「我再幫你想想別的辦法吧。」

「不用了。」唐愛搖了搖頭,慢慢別過腦袋,眼睛一陣發酸。

她擔心席辰,擔心的不得了,但是也不想把沈若昀捲進來,若是她再想去看席辰,便一個人想辦法就好了。

忽然,一個巴掌輕輕地拍向唐愛的腦袋,唐愛一縮脖子,捂著痛處盯著沈若昀。

沈若昀罵她:「在想什麼呢?我有那麼不堪一擊嗎?再說了,不止你擔心席辰,我也很擔心席辰,我幫你跟他見面,也是在幫我自己好不好?」

唐愛皺起眉毛,有些幽怨地說:「你這麼幫我,若不是你喜歡席杉杉,我都會誤以為你喜歡我了。」

「你腦袋裡裝的都是什麼啊?我幫你純粹因為道義!席杉杉比你重要多了好吧。」沈若昀戳著唐愛的腦門,戳一下說一句話,唐愛躲開,捂著腦門忍不住想笑。

「走了走了,晚上叫上筒琳一起想辦法啊,快走。」沈若昀沒好氣地抓著唐愛的胳膊,將她往學校帶去。

其實,大抵只有沈若昀知道吧。

他這麼幫唐愛,是為了一個人呢。

一個他曾經承諾過的人,承諾他,一定會盡自己所能,好好地保護她。

席杉杉退回去的時候,吩咐管家將門關好,非席家的人不要隨便放進來。

旋即,她就走回了別墅,在二樓樓梯轉角處看到了站在那裡的席辰,他站在窗戶邊上,隔著稀疏的翠綠藤蔓,將柵欄鐵門處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哥哥。」席杉杉喊了他一聲,他裝作沒聽見。

席杉杉走過去,和他並排站著,視線穿過藤蔓的縫隙,也落在鐵門處,問:「你剛剛都看到了?」

「你剛剛說了什麼?」席辰冷冷地問。

席杉杉伸手挽著席辰的胳膊,不以為然地說:「能說什麼,當然是把他們兩個趕出去咯。」

席辰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轉身就往樓上走。

他的態度讓席杉杉很不爽,席杉杉幾步追上去,高聲喊道:「哥!哥哥!你幹嗎為了一個外人這樣對我啊?你別忘了,我才是你最親近的人!」

席辰沒有停下腳步,席杉杉穿著高跟鞋,步子比較小,眼看就要追不上時,她氣急敗壞地一跺腳,尖聲喊道:「席風!」

霎時間,那個爬上所有階梯的少年猛然回頭,凌厲的眼神中迸射出可怖的寒光,驚得席杉杉一個趔趄,差點兒從樓梯上摔下去。

「滾出我的視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席辰說話的聲音很低,充滿著森森的氣息。

席杉杉被嚇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席辰轉身回了房間,她都沒有回過神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席杉杉的腿軟得站不穩,她順著手扶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因為受驚,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要兇她……為什麼要變得這麼可怕!

他以前……明明對她那麼好,還說過,他只喜歡她啊。

席杉杉從臂彎裡抬起頭來,淚眼閃爍著,她與他的初見,她至今還記著,深深地記在心裡。

剛隨著媽媽來到席家的時候,席杉杉對這個大房子充滿了好奇感,整整一天都如一隻花蝴蝶在別墅裡穿梭而來、穿梭而去。

所有人都很喜歡她,除了那個始終坐在角落不說話的小男孩。

「嘿,小傢伙!」席杉杉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那個沉悶的傢伙,席正峰坐在客廳沙發上回頭,笑眯眯地說,「杉杉,要叫哥哥,他也是哥哥。」

「哥哥?」席杉杉用手指戳著自己的下巴,歪著腦袋天真地問,「有比我矮的哥哥嗎?」

「傻杉杉,哥哥以後會長很高,比你還要高。」謝婉秋走過來摸著杉杉的腦袋,杉杉看著悶悶不樂的哥哥,把手中的洋娃娃遞給他,「給你玩兒吧。」

那個時候,那個哥哥抬頭看了她一眼。

隨後的日子裡,席杉杉總是會主動去找他,因為杉杉覺得,他太悶了、太不快樂了。

而沉默的小男生因為杉杉的陪伴和熱情,漸漸地不那麼沉默了,雖然他只會與她搭話。

杉杉總是天真地坐在男孩旁邊,問:「哥哥,杉杉是不是對哥哥最好的人?」

男孩子默然地點頭。

「那哥哥也要對杉杉最好,知道嗎?」席杉杉捧著男孩的臉,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盯出一個窟窿。

男孩臉上燙燙的,只是小小的杉杉並未感覺到那份燙。男孩點點頭,說:「嗯。」

他一定會對杉杉好的,因為小小的他最喜歡的就是杉杉了。

可是到了現在,為什麼曾經的喜歡會變得一點點厭惡起來呢?

十幾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冥冥之間改變他們的關係……

席杉杉坐在樓梯上,哭累了,然後用力抹去眼淚,望著哥哥房間的方向,痴痴地望著,眼中有難過、有不解、有不甘。如果可以,她真不希望她是他的妹妹。即便是沒有血緣關係,但她想要和他在一起,這個世界都不會允許。

在之前,即便哥哥對她多有冷漠,她也是不害怕的,因為她有足夠的時間去挽回曾經的感情。

可是現在,唐愛的出現把這一切都打亂了。

在哥哥的心裡,除了唐愛,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可是……可是他明明知道,他不能喜歡唐愛的……

然而,這世上許多事情,都不是人為所能控制的。感情是個隨心感性的東西,經不起理智的考驗。

當晚,月光昏昏,夜空中佈滿了厚厚的雲。

而看望席辰的小分隊並沒有就此放棄,夜色下,他們潛藏在三角梅下,等待時機,好翻牆入院。

只見暗黃的月色下閃過三個人影,其中兩個一前一後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互相協助地爬上柵欄,然後從柵欄上摔了下去,摔疼了卻不敢出聲。

柵欄外的影子往裡面張望了幾下,身手敏捷地翻過柵欄,將那兩個摔倒的人扶了起來:「你們沒事吧?」

「沒事兒!快走!」其中一個人催促道。

他們三個貓著腰尋找隱秘之處慢慢前進,等走到路燈下時,方才看清他們三人的模樣——是沈若昀、唐愛,還有筒琳。

「我帶你們去席辰的房間,他住在二樓,如果我們不小心被發現了,我就引開他們,筒琳你帶唐愛去見席辰。」沈若昀打頭,還不忘叮囑筒琳。

筒琳點點頭,胸有成竹:「我知道,交給我吧!」

於是,路燈明暗處,幾個身影一閃而過,但他們完全沒有留意到隱藏起來的攝像頭,正對著他們閃著隱隱的紅光。

沈若昀輕鬆地帶著她們來到席辰房間的窗戶下,指著窗邊的樹問唐愛:「可以爬上去嗎?沒關係吧。」

唐愛看了看那株梧桐樹,樹幹縱橫交叉,比較好爬,於是點點頭:「我可以。」說著,她便踩上樹身,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小心點兒!」筒琳用氣息大聲地喊。

唐愛自小生活在天霧山上,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那些花花樹樹了,所以即便她是一個女生,爬樹對她而言,也不算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唐愛從樹幹跳到牆面十釐米寬的落腳處,兩隻手趴在窗臺上,輕輕敲了敲玻璃窗。

躺在房間床上,思緒遠遊的席辰聽到敲窗聲時愣了愣,直到又一聲敲窗聲響起,他才起床拉開窗簾。拉開窗簾看到窗外那個人時,席辰倒吸一口氣,他反應神速地開啟窗戶,一把將唐愛拽進屋內,然後閉窗拉簾,扭頭吃驚地看著她。

唐愛低著頭,兩隻手纏在一起,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