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的前兆

那個少年靜靜地跟在男人身後,臉上冷若冰霜,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唐愛輕聲叫著他的名字,盼望他能回頭看她一眼,可最終,他沒有回頭。

席辰離開了,不在這個學校了,她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見到他。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事?不過又一個春夏,又一段年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猝不及防的事情出來,讓她無法應對。

冬日的暖陽最為舒適,青蘿客棧四周生長著常青樹,哪怕別處的樹的葉子已經凋零,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幹,此處仍是一番綠意茂盛的景象。

「果然很美,很安靜。」邵嶼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唐愛身上,由衷地誇讚。

唐愛笑而不語,為他們倒著梨花茶。

沈若昀哼哼唧唧起來:「我就說,邵老師你來了肯定不會後悔!對了,這次我們可以多住幾天,等下雪天到來,好去山頂看雪。」

「嗯!天霧山的雪景遠近聞名。看天氣預報,後天就會下雪呢。我們可以按照上次的旅遊路線走,雖然走的是重複的路,但是景色完全不一樣。」唐愛說到這裡,兩隻眼眸裡閃著光。

沈若昀自告奮勇地舉起手:「我!這一次,我要當導遊!」

旁邊撐著臉看陽臺外面的風景的筒琳扭過頭,毫不客氣地挖苦他:「你當導遊,咱們乾脆迷失在山上度過餘生好了。」

眾人笑起來,沈若昀對她進行炮火連天的反擊!

唐愛臉上的笑意更深,她無意中抬頭,目光落在席辰的臉上,驀然止住了笑。席辰怎麼了?從來了這裡後便沒再笑過,一直垂著頭,眼中像藏滿了故事一樣。

花姐姐後來端上來的杏仁酥和櫻餅,他也沒吃一口。

趁著飯後大家夥兒談笑風生,唐愛拿起鐵鍬出去翻泥土,叫上了席辰。

沈若昀本想去幫忙,奈何被筒琳拽住,暗罵:「電燈泡!你好意思去嗎?」

沈若昀撇撇嘴,坐下來繼續聊天。

花圃裡,長著好看的非洲菊和雞冠花,唐愛一邊鬆土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席辰,我送給你的花現長得還好嗎?」

席辰頓了頓,配合唐愛澆水,說:「生得很好,因為是你送的,我生怕照顧不好呢。」

唐愛笑起來,俯身用手拂開花葉上的飛蟲,說:「從我去了安城,你都沒問過我怎麼養花了,看起來我們的席辰現在已經變成一個養花的老手了!」

「跟你這滿園的花比起來,我那點小技術算什麼?」席辰直起腰,放眼望去,花園裡每一朵花都開得十分飽滿,連葉子都充斥著健康的綠,唐愛簡直是養花的天才。

「席辰。」唐愛站直身體,手中緊緊握著鐵鍬的把手,似有心事一般直視著他的眼睛。

席辰微微睜大眼,看著她。

唐愛蹙眉,說:「到了這裡,就忘記那些不開心吧。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但是我想說,既然出來玩、出來放鬆,就該將一切拋諸腦後,這樣才能玩得開心,不是嗎?」

席辰張張嘴,片刻後才問:「你看出來了?」

唐愛點點頭,繼續說:「之前你和沈若昀闖到青蘿客棧的時候,雖然人十分溫柔,但是眼睛裡放出來的光芒卻是熱烈和美好的,那種熱烈和美好很打動人。」

席辰抽抽嘴角,似笑非笑:「是啊,是挺美好的。」

唐愛不解,一臉困惑地看向他:「席辰,你怎麼了?」

席辰深呼吸一口氣,衝她搖了搖頭,笑道:「沒事兒,可能家裡事太多了。哎,小愛,這個……」他指指腳邊的鮮花,問,「還要繼續澆水嗎?」

他有意避開話題,不提及令他皺眉的心事。

唐愛聞言,忙說:「不用了,你用噴壺噴一點水在花和葉子上就好了。」

「明白,看我的。」席辰雙手握住噴壺的把手,左右晃動噴壺,噴壺嘴似下雨一般,晶瑩剔透的水珠落在了花瓣和花葉上,細碎的陽光穿過樹葉罅隙落在上面,顯得更為光澤好看。

那個冬天,他們在天霧山待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果然如同天氣預報裡說的,天霧山上開始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出一上午,整個世界就變得銀裝素裹。

「看這個樣子,我們下午就可以上山了吧?」沈若昀裹緊小棉被,縮著脖子坐在取暖器旁邊。

唐愛忍不住打趣他:「現在還沒到化雪的時候你就這麼怕冷,你這個樣子還上什麼山呀?」

「上山了就不一樣了嘛,我肯定能生龍活虎,只是現在就讓我裹緊小被子享受吧,嘿嘿。」沈若昀說著,用腳對著取暖器的方向踢了踢,臉上帶著賴皮的笑。

唐愛乾脆不理他,反正她知道沈若昀是個賴皮的傢伙。

吃完午飯後,唐愛他們就做好準備往山上走了。

寒假臨近過年,來天霧山旅遊的人不多,走一段路,才能零星地看見一兩個人。供遊覽車行駛的公路沒有怎麼積雪,倒是一旁上山的小路積滿了雪。

沈若昀興致勃勃地要往小路走,被邵嶼攔下:「積滿了雪看不清路,而且容易打滑,摔下去就完了。」

沈若昀努努嘴:「那好吧。」

他們順著大路走了南線,沈若昀和筒琳好動,總是隨意抓一團雪球就往對方臉上砸,受他們的影響,唐愛、席辰和邵嶼也參與了進來。走一段路,就有可能冷不丁被雪球砸中,讓邵嶼直呼這段旅行實在是太「危險」了。

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天霧山的頂峰——去年夏天唐愛與席辰他們看日出的地方。

如今站在頂峰所看到的景色卻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樹木都浮現出了「雪壓枝頭低」的美感。此時,吟唱一首「山舞銀蛇,原馳蠟象」也不為過。

「媽呀,作為一個南方人,我簡直震驚了!」筒琳望著天地銀色,無限感慨,拿出手機「咔咔咔」地拍照。

唐愛憶起過往,說:「我一來到這裡,就想起去年沈若昀唬我的話。」說罷,她皺起眉毛,故作生氣地盯著沈若昀。沈若昀嘿嘿一笑,摸著腦袋瓜子不說話。

席辰好奇地問:「什麼話?」

唐愛偏過腦袋,問:「你不記得啦?」

「嗨,我說的話那麼多,像那種三歲小孩都不會放在心裡的‘傳言’,他才不會放在心上呢!不過席辰這小子……」沈若昀伸手勾住席辰的脖子,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雖然當時嘴上不信,可回去卻問我‘若昀啊,你說在天霧山一起共賞日出的男女真的能白頭到老嗎’?哈哈哈,笑死我了!」

唐愛眯起眼睛,笑著看向席辰,席辰尷尬地笑了笑,用拳頭回擊著沈若昀的胸膛。

「好啦,我們繼續走吧。」唐愛笑了笑,招呼眾人。

他們往另一條路走,準備下山,剛走出幾步才發現邵嶼還怔怔地站在崖邊,雙眼望著山下的銀白髮呆。

「邵老師?」唐愛扭頭,輕輕喊了他一聲。

邵嶼沒有回應。

「邵老師。」席辰拔高聲音喊了一聲。

邵嶼的背影一震,猛然回頭:「啊。」

他輕嘆一聲,走過來,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剛才看入神了,不好意思。」

「邵老師,沒事兒吧?你臉色不是很好。」細心的唐愛看出來邵嶼似乎有心事,忍不住關心地問。

邵嶼淡淡笑著說:「我怎麼會有事兒呢?對了小愛,下一個景點是什麼地方?」

他巧妙地避開有關自己的話題,只看見身邊的少女忽然雀躍起來,興奮地指著不遠處,說:「許願樹,許願樹啊!」

是呢,許願樹,上面掛著去年她和席辰寫下來的願望。

唐愛踩著雪小跑過去。許願樹下有七八個遊人,在寒冷的天氣裡搓著通紅的手把屬於自己的紅布條高高地掛在許願樹上。

「聽說天霧山的許願樹很靈的,我們要不要也把自己的心願掛上去?」席辰呵著手,眼睛裡閃著神采奕奕的光。

忽然,身邊的沈若昀暗地裡撞了他一下。他怔了怔,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唐愛好奇地問,「席辰,你不是去年寫過嗎?」

席辰微怔片刻,轉而伸手摸了摸唐愛的腦袋,說:「去年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今年有其他的願望。」

「什麼願望?」唐愛好奇地問。

席辰笑起來,白色的霧氣隨著他的呼吸從口中噴出,他神秘地說:「秘密。」

說完,席辰便去取了一根紅布條,悄悄地跑到一邊,在上面寫著什麼。筒琳也走過去,要了兩根紅布條,將其中的一根遞給邵嶼:「邵老師,我們也寫上自己的吧。」

他們寫好後,各自選了一處掛上自己的心願,席辰特意爬上最高的地方,把自己的心願條掛上,那裡也是心願條最多的地方。

隨後,他們又沿著另一條路下山,仍舊如往日一般,唐愛第一天帶他們走北線,第二天走南線。第三天,天霧山上的雪在慢慢融化,大家開著暖氣煮著熱氣騰騰的火鍋。

花姐姐一邊給他們下菜,一邊笑眯眯地說:「難得我們家小愛帶回來這麼多朋友,有男有女,還有老師,我看著心裡真是高興!」

筒琳咬著筷子,眼巴巴地望著沸騰的火鍋,問:「花姐姐,這傢伙以前是不是特別悶,一個朋友都沒有?」

花姐姐毫無保留地說:「她呀,以前跟我說的話都少得可憐,更別提有什麼朋友了。要說她最好的朋友,怕就是樓上的綠蘿和客棧外面那塊花圃了!」

「哎喲喂。」筒琳一邊夾著火鍋裡燙熟了的肉片,一邊抬眼瞟著花姐姐,神秘兮兮地八卦,「女大十八變嘛,再者,你也不看看是什麼把我們沉默文靜的小愛變成這個樣子的?是愛情的力量呀!」

唐愛紅著臉瞪筒琳:「吃你的火鍋,瞎說什麼呢?」

筒琳哈哈大笑起來,花姐姐卻拿走空了的裝菜葉的簍子,瀟灑地轉身:「這個呀,我早就看出來了。」

「哦——」筒琳和沈若昀陰陽怪氣地應了一聲,各懷鬼胎地笑了起來。

唐愛顯得有些拘謹,但臉上卻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她微微垂著頭,只顧吃著火鍋,坐在身側的席辰什麼也沒有說,淡淡地笑著,笑意中多了一些複雜。

吃完火鍋的第二天,席辰他們要回安城了,唐愛又像去年一樣送他們離開。

席辰上車前對唐愛說:「小愛,新年快樂,年後我在安城等你。等到四月茉莉花開的時候,我把你送我的茉莉花捧給你看!」

唐愛的臉蛋在寒風中被凍得通紅,她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裡,歡喜地點了點頭。

席辰他們回去了,但是邵嶼沒有回去。此前邵嶼說,他孑身一人,就留在天霧山過年了。

在回去的高鐵上,沈若昀在席辰耳邊偷偷地咬耳朵:「喂,你說邵老師留在唐愛那裡,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可言說的事情啊?」

那兩天他們一起玩兒的時候,沈若昀總感覺邵嶼看唐愛的目光十分火熱。

「你別亂猜。」席辰說。

沈若昀雙手環胸,說:「我沒有亂猜,邵嶼現在還不是唐愛的老師,為什麼會對她那麼好呢?」

沈若昀所指的好不是在天霧山發生的一切,而是此前——此前邵嶼找過席辰,跟他說起過唐愛的一個小症狀,她有依賴型人格障礙症,而她依賴的人正是席辰。

邵嶼讓席辰多帶唐愛去交交朋友,看看外面的世界,儘量幫助唐愛從依賴型人格障礙裡走出來。

如今看唐愛,她似乎已經慢慢擺脫了依賴型人格障礙。

席辰沉默著,半天才說:「邵老師是心理老師,願意這樣幫小愛是很正常的。」

「不是,這種幫忙很正常,可是他那種眼神,你知道嗎?他看唐小愛的眼神比你看她的還要熱烈。」沈若昀堅信自己的看法。

席辰微微皺眉。

沈若昀又問:「我說,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和擔心?也一點都不著急?」

席辰頓了片刻,將頭慢慢扭向窗邊,看著窗外疾馳倒退的風景,悠悠地問:「沈若昀,你覺得,我有什麼資格和權利去害怕、擔心和著急?我到底是誰,你難道忘記了嗎……」

話一齣口,沈若昀便怔住了。半晌後,他頹廢地坐著,耷拉著腦袋,喃喃地開口:「其實……」他皺了皺眉,嘆息一聲。旋即,他眸子裡忽然閃起光,抬頭對席辰說:「如果你真的喜歡小愛,這又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席辰仍舊看著窗外,聲音裡充滿疲憊,「我喜歡誰都可以,唯獨不能喜歡上她……」

沈若昀微微張口,想要說什麼,但最終輕嘆一聲,作罷。

有的人,不管願不願意,生來或許就要欠著他人,無論是生活、成長,還是感情。

這兩個少年心裡都懂,卻又不甘願被命運壓迫,渴望掙破一些枷鎖,一些藏在他們生命中,不能告訴別人的枷鎖。

晚上的天霧山更涼了,有雪珠子掛在樹枝上,在月色下閃著晶瑩的光。

邵嶼披著一床被子坐在陽臺的沙發上,腳邊是一個取暖器。他似乎不懼這異常的寒冷,兩眼痴痴地盯著月光,已然入神。

剛洗完澡從花姐姐那裡討了糕點回來的唐愛在走過樓梯轉彎處時,看見了坐在外面的邵嶼。

「邵老師?」唐愛斜斜地探出半個身體,喊道。

邵嶼緩緩扭頭,遠遠地看著她,沒說話。

唐愛端著裝有糕點的瓷盤走過去,把瓷盤遞給他,問:「吃點東西嗎?」

邵嶼取了一塊糕點,說:「謝謝。」

唐愛望望月色,又看看他,不明就裡地笑著說:「邵老師你這麼好興致,在這裡賞月啊?」

邵嶼笑起來,嘴邊洋溢的笑十分溫暖。他搖搖頭,說:「不是,在想事情。」

唐愛縮了縮脖子,搓著手輕輕呼了口氣:「那進屋子想吧,外面怪冷的。」

邵嶼的神情微微一變,旋即,他站起來,把裹著他溫度的被子披在唐愛身上,緊緊地裹住她:「你快進屋子去吧,別凍感冒了。」

唐愛微微低著頭,她的雙手都被藏在被子裡,被子外面被邵嶼的手固定住,她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邵嶼把她的一隻手從被子中拿出來,讓她抓著被子,自己緩緩將手鬆開,不自在地在身上擦了一下,說:「快上樓去吧。」

「嗯。」唐愛含糊地應一聲,轉身往樓上走去。裹著被子的她背影看上去十分笨重,憨憨的,卻很可愛。

邵嶼看著她的身影,臉上不禁又滑過一絲惆悵。

「唉……」他長長地嘆息一聲,卻被上樓的唐愛聽見。

唐愛不由自主地駐足,躲在了牆後的樓梯上。

她知道邵嶼有心事,卻不知是何心事。邵嶼幫過她,是她最喜歡的老師,她也想過幫幫他,可她到底是不能擅自去打探他的心事。

唐愛搖了搖頭,轉身緩緩輕步地上了樓閣。

邵嶼一個寒假都待在青蘿客棧,但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除夕夜那晚,唐愛在酒店和爸爸媽媽吃完飯就打算回青蘿客棧,青蘿客棧裡只有邵嶼,她怕他一個人孤單。

媽媽一邊給唐愛打包晚飯,一邊問:「你們那是什麼老師啊?大過年的都不回家跟家裡人團聚。」

「老師一個人,所以才打算在別的地方過年,媽,你就別抱怨了,飯給我吧。」唐愛看媽媽蓋上保溫盒的盒子,忙伸手說。

媽媽把保溫盒遞給她,抬頭看了她一眼,叮囑道:「飯送給人家就回房間睡覺,花姐姐不在,你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人住同一間客棧,多危險啊。」

「媽,你怎麼把所有人都想成壞人?他是我老師,還幫過我!」唐愛不耐煩地接過保溫盒,賭氣似的扭頭就走。

媽媽在她身後站著,氣唐愛不服管教:「這丫頭!小心點兒是好事!你以為外面誰都是你爸媽呢?」

唐愛氣沖沖地往前走,手電筒的光在黑夜裡照出一塊光亮之地。她不喜歡家人這樣去揣測她的朋友,很不喜歡。

回到青蘿客棧,二樓陽臺上的邵嶼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看著光亮中行走的人影,問:「小愛,你回來了?」

「邵老師,我給你帶了飯,你下來吃吧。」唐愛抬頭喊了一聲,進到客棧,在大廳裡坐了下來。大廳中陳列著許多長方形檀香木茶桌,茶桌兩側放著舒軟的灰色沙發。

邵嶼轉身從樓上走下來,看著唐愛將飯菜一一從保溫盒裡端出來擺在桌上。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愧疚一笑:「辛苦了,除夕夜還打擾你。」

唐愛微微笑起來:「不辛苦,以前過年我也是吃完飯就回來了。快趁熱吃吧,邵老師。」

邵嶼沒有客氣,端起飯碗就開始吃。唐愛靜靜地坐在對面,時而微笑著看看他,時而望向窗外,看著夜色中偶爾綻放的煙花。

「叮——」微信訊息響起來,唐愛低頭在手機螢幕一滑,席辰和沈若昀的一張合照彈了出來。

圖片上,他們倆大笑著對著鏡頭,手裡拿著煙花棒。

唐愛興起,對邵嶼說:「邵老師,我們拍張照給席辰和沈若昀吧!」說著,她開啟自拍功能,將她與邵嶼裝進了鏡頭。

席辰和沈若昀收到照片的時候,他們正在沈家的天台上點菸花。煙花綻放在夜空時,沈若昀舉著手機跑向席辰,喊道:「席辰你快看,他們倆在一起吃飯!」

煙花的光芒照在席辰的臉上,明明暗暗。席辰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只是微微一笑:「吃個飯而已。」

「喂,黑燈瞎火,孤男寡女,最容易發生一些事情了你知道嗎?」沈若昀擔心地說,仿若是自個兒喜歡的人要被搶走了一樣。

席辰無所謂地聳聳肩,自顧自地玩著煙花棒,沈若昀喘著粗氣,只差一句髒話沒有罵出口。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這個席辰,心就那麼大嗎?

席辰的心沒有那麼大,就算沈若昀知道一些事情的原委,也無法清楚地理解席辰。

畢竟,他不是他。

青蘿客棧,燈火通明。

屋內靜悄悄的,大廳裡的電視開著,正在播著春節聯歡晚會,聲音調得很小。邵嶼雖注視著電視螢幕,但心卻不在那裡。

「小愛。」邵嶼舒舒服服地盤腿坐在沙發上,問,「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並留在這裡過年嗎?」

唐愛頓了頓,搖了搖頭。

邵嶼回憶過往,悠悠地說:「那棵許願樹上,有五年前我跟我女朋友掛上的心願條。」

唐愛微微張嘴:「你女朋友?」

「嗯。」邵嶼神色平靜,淡淡地說,「她過世了。」

唐愛心中一怔,不知開口說什麼。邵嶼繼續道:「五年前的夏天,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在許願樹上掛上自己的心願。她是個很單純的人,我偷偷看了她的心願,她希望在冬天的時候能和我一起來這裡看雪,但是她沒有活過那年冬天……她死在一個夜晚,病房很安靜,窗外也很安靜,只有一輪圓月亮得可怕。」

原來是這樣,他所有的心事都源於那個他喜歡的女孩子。

邵嶼的目光慢慢落在唐愛身上,彷彿看著自己最深愛的女子:「她的名字與你的名字同音,她也叫唐艾,艾草的艾。」

「邵老師。」唐愛輕輕喚了他一聲。

年輕的男人忽然溫暖地笑了起來,說:「所以我對你才會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小愛,我已經完成了她的心願,你說,我能就此忘記她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忘記。」唐愛慢慢垂眼,說,「那麼重要的人去世了,如果她最掛念的人沒有將她放在心裡,她該多難過啊。可是,放下從前重新生活,並不代表把她忘記了,她一直存在你心裡,無論以後你遇到什麼樣的人,也還是會偶爾記起她,這對她來說,就夠了吧。我是這樣想的……因為,如果是我去世了,我一點也不想看到我喜歡的人活在回憶裡猶如困獸,我希望他開開心心地度過餘生,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想看到他快樂。」

邵嶼默默地注視著唐愛,唐愛對上他的目光,忙將目光縮了回來,低著頭。

頭頂忽然響起邵嶼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他輕輕笑道:「我作為一個心理老師,沒想到最後要學生來幫我開導啊……」

「沒有沒有。」唐愛連忙擺手,說,「我只是隨便說說。」忽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就算邵老師是心理老師,對於自己的心結,只怕也很難解開吧,因此才會覺得旁人的話對你有用。」

邵嶼的笑意更深,說:「謝謝你,小愛。」

唐愛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說:「邵老師你別客氣,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學生,你都不計回報地幫我那麼多次,我這又算得了什麼?」

邵嶼的臉上浮現出濃濃的笑意,他沒再說話,而是扭頭看向窗外。疏密的樹葉間,亮起了跨年的煙火,他回過頭看向唐愛,說:「小愛,新年快樂呀。」

「新年快樂,邵老師。」唐愛笑著回應他。

那晚,客棧內點著昏黃的燈火,靜謐卻溫暖。客棧外亮起熱鬧的焰火,明亮又燦爛。

邵嶼與唐愛交心了,唐愛守著這個秘密,心靈的距離開始與他慢慢拉近。

年後,便是開學的時間。

第一次開學,唐愛等了很久才等到見席辰一面,第二次開學,席辰就站在高鐵站的出站口,像王子等待公主那般等著唐愛。

「席辰!」唐愛推著行李箱朝他奔跑過去,席辰順手幫她提起行李箱,「車子停在外面,我送你去學校。」

「嗯。」唐愛乖巧地點頭。

走出高鐵站,席辰便帶她上了自己的車。那是一輛銀白色的奧迪,唐愛第一次坐這麼好的車。

唐愛坐在副駕駛座上,想起大家說的那些話,關於席辰的身份、席辰的公司,現在看來,席辰真的比她優秀好多。

「在想什麼呢?」席辰側目看著唐愛,她從一上車就沉默,兩眼渙散,思緒根本就不在這兒。

唐愛搖了搖頭,看著他誠實地說:「我在想,你真優秀,我很羨慕你。」

「優秀?」席辰頓了頓,才慢慢問,「我哪兒優秀?」

唐愛看向他,說:「你開這麼好的車,又有能力掌管一家公司,你還不優秀嗎?」

席辰緩緩一笑:「在你心裡,這些很優秀嗎?」

唐愛老實地點頭。

席辰卻笑笑,說:「你年紀那麼小,便有能力協助花姐姐管理青蘿客棧,獨自開發花圃,將那些花花草草養得那麼好。才是大一的新生,就在自己的專業裡被同學們認識、被老師誇獎。小愛,其實你也很優秀,只是你不善於發現罷了。」

聞言,唐愛嘴角掛起一抹笑,羞赧地將身體陷進座椅裡,問:「真的嗎?對席辰來說,我也是很優秀的?」

「嗯。」席辰目視前方,臉上沒了笑,語氣誠懇,「我也很羨慕你。」他壓低聲音,若有所思,又緩緩道,「羨慕得不得了……」

唐愛喜形於色,沒有捕捉到席辰話中的情緒。她只是在心底暗暗道:一定要加油,比過往和現在更要加油,變得越來越優秀。

「小愛。」席辰忽然又輕輕地喊著她。

「嗯?」唐愛抬眸望著他。

席辰笑笑:「週五晚上去看電影吧。」

唐愛咬著下嘴唇,臉上浮動著兩朵紅雲,她點點頭,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唐愛那次開學,給自己的室友們帶去了家鄉的特產,而她也收到了來自她們的禮物。

林曉丫把寢室陽臺騰空,專門留給唐愛養植物,而她們在課程上有不理解的問題時,唐愛也很樂意為她們解答。她們勵志要做一個「學霸女寢」,要讓a大所有人都曉得她們的名字。

晚上的時候,林曉丫帶著唐愛三個人偷偷在寢室燙火鍋,四個女生圍坐在一起,開始了嘰嘰喳喳的八卦時間。

而她們最愛八卦的物件便是唐愛,很簡單,因為唐愛和席辰走得很近。

「小愛,你就說嘛,你們倆是不是已經在交往了?」林曉丫抓著唐愛的胳膊,不停地晃來晃去。

唐愛咬著筷子,視線在那三雙迫切的目光中來回穿梭,然後搖了搖頭。

「啊?你們沒在一起啊,學校都在說你們在一起。」林曉丫有點遺憾。

唐愛說:「我們誰都沒有提這個事情,席辰雖然對我好,但是也從來沒有說喜歡我呀。」

「那要不,咱們姐妹幾個幫你想想辦法,讓那小子跟你告白?」曲周周是個急性子,她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馬上說出來,不然,對方被別人搶走了怎麼辦?

「還是不要了。」唐愛怕壞事,忙拒絕,「我……我覺得還是順其自然,不能強求是不是?」

「榆木腦袋!」曲周周白了她一眼。

「唐愛啊,你是不是明天要跟席辰去看電影?」符雯八卦地問。

唐愛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符雯、曲周周、林曉丫三個人忽然相視一眼,嘴角浮起了一絲壞壞的笑。唐愛頓時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週五下午,林曉丫三人把唐愛「綁」在宿舍,在她們三個人裡面挑了一件最適合唐愛的衣服,然後,曲周周把唐愛按在符雯的書桌前,符雯拿出自己的化妝品開始給唐愛化妝,她們還給她的頭髮做了造型。

一切完畢後,她們三人將唐愛推到全身鏡前,欣賞著自己完美的傑作。

「哇,這個漂亮的害羞的小淑女是誰呀?」林曉丫掛在唐愛的肩膀上,壞笑著打趣。

唐愛不好意思,兩隻手纏在一起。

曲周周又在旁邊加了一把火,說:「今天晚上,能不回來就不回來,拖到宵禁,讓席辰想辦法開房。」

「要加油喲,隨時在微信群裡跟我們報告進度。」符雯將唐愛推出宿舍,然後關上門,用背對著門,跟曲周周與林曉丫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這個在她們三個當中看起來最平凡的女孩子,竟然要比她們先談戀愛了呢。

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第一次打扮得那麼漂亮,唐愛有些不習慣。但在她內心深處,她還是蠻期待席辰看到她後的反應。

席辰在上午的時候就已經告訴唐愛電影上映的場次時間了,唐愛不想讓席辰等她,自己便早早地來到了電影院門口。

她站在門口,幻想了所有有關席辰見到她的美好畫面。然而,那些美好畫面,沒有一個實現。

因為那天,席辰遲到了,遲到了很久很久。

身邊的人陸陸續續地進出,電影馬上就要放映了,可是席辰沒有來。唐愛給他發微信、打電話,都沒有人回和接聽。

電影上映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唐愛站在門口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臉已經被凍得發白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上面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微信群裡林曉丫在問她的「戰鬥」進行到哪裡了。唐愛簡單地回覆了三個字「他沒來」,便把手機揣進兜裡,走進了電影院。

她想讓自己不安的心平靜下來,便進去買了一杯熱奶茶,在溫暖的地方坐著,等著席辰過來。

但是,那天電影散場了,席辰都沒有來。

手機空空的,沒有任何來電和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