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回舊地

那天颳著很大的風,席辰在風裡差點站不穩腳跟。他迎著風艱難地跑著,氣喘吁吁地在天台上停下,他原以為唐愛此刻一定躲在某個地方悄聲落淚,卻不想來到天台後竟然看見了不敢相信的一幕。

他想要好好保護著的女孩子,臉上、脖子上、手上都掛著大大小小的傷痕,她和沈若昀坐在一起喝啤酒,在看見他到來的時候,她咧開嘴大笑了起來。

「席辰,過來。」

「我說,我不跟你換。」

唐愛的拒絕讓席杉杉拉不下面子,她杵在對面船上,一時半會兒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和她一起的女孩子看不下去了,指著唐愛問:「喂,你什麼意思啊?杉杉這麼好語氣地跟你說話,你什麼態度?」

「你又什麼態度啊,走狗?」筒琳不客氣地幫唐愛回擊。

「你罵我什麼?」女孩子的臉氣得發白。

「沒見過這麼討罵的,還想聽第二遍?」筒琳嘲諷地笑起來。

席辰不想捲入這種無謂的爭吵,於是對許越平說:「我來踩船,不想玩了,心情不好。」然後,他在許越平的位子上坐下,踩著轉動葉輪,將船開往岸邊。

「哥!哥哥——」席杉杉不停地喊著席辰,可席辰頭也沒回,臉上神色凝重。

「杉杉,你別亂動,太危險了。」沈若昀踩著船靠近席杉杉,可席杉杉卻氣惱地開船離開了。

「這丫頭,脾氣真是越來越倔了!」沈若昀看著她走遠,臉上露出一絲焦慮之色。

「沈少,這麼久了還沒把這小妮子拿下呀?」有美人在懷的仲楠忍不住笑起來,沈若昀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生氣了。」俞潔笑著對仲楠說。

面對二人的調侃,沈若昀懶得搭理,他此刻是又擔心席杉杉又擔心席辰和唐愛,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先去勸慰誰。

最後他想,席辰那邊有好幾個人陪著,還是先去看看大小姐吧。

於是,等他們靠岸後,他便先去找席杉杉了。

這邊席辰他們一下船,筒琳就嘀咕了起來:「那兩個傢伙什麼心思完全都寫在了臉上好嗎?竟然這麼囂張!」轉而,她又問唐愛,「唐愛,你今天竟然拒絕了那個大小姐,簡直讓我刮目相看啊!」

唐愛沒有隱瞞,說:「跟席杉杉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是上次開車想要撞我的人。」

「什麼?」筒琳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問道。

「唐愛,你確定嗎?如果是這樣……」許越平抬眼看了席辰一眼,席辰的臉色很不好。

唐愛忽然覺自己說錯了話,席杉杉畢竟是席辰的妹妹,她這樣說話有挑撥的嫌疑吧?於是她又說:「不過已經過去了,剛才我拒絕杉杉是因為我看見了那個女孩子,跟杉杉沒有什麼關係。」

「你不用替她講話。」席辰的視線不知道落在哪裡,他說,「我比你們更瞭解她。」

唐愛不知該說什麼,她一開始的確有想過這件事跟席杉杉有關,可想到自己並未得罪席杉杉,或許她跟那個女孩子只是朋友,與那個女孩子開車欲撞自己絲毫沒有關係。

正想到這裡,身後忽然傳來席杉杉不滿的喊聲:「席辰哥哥!」

他們齊齊回頭,見席杉杉跑了上來,質問席辰:「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杉杉,杉杉別鬧啦。」追上來的沈若昀抓著席杉杉的手臂,卻被她一把掙開,將氣撒在沈若昀的身上,「你怎麼老是跟著我?煩不煩啊!」

「我……」平日裡有板有眼的沈若昀面對席杉杉卻沒了招。

席杉杉將頭轉向席辰,喊:「席辰哥哥,我們去吃飯吧!吃完飯咱們一起回家,爸爸說好久沒見到你了!」

「你自己去吧,我沒空。」席辰冷漠地拒絕。

唐愛心中隱隱不安,她看見席辰臉上沒有一絲溫度,連平日眼眸中的溫柔都不復存在,仿若眼前的人不是席辰一般。

席杉杉委屈地抓著席辰的胳膊,說:「哥哥,你說什麼呢?」

席辰抽出手,表情不耐。

席杉杉陰鬱地看著他,最後撕開了一直偽裝在臉上的面具,指著唐愛問:「為什麼?你是因為這個人嗎?你以前好歹也搭理我,但是自從遇到她,你就不理我了!她有什麼好?她不就是個掃把星嗎!」

「席杉杉!」席辰怒而開啟席杉杉指著唐愛的手,席杉杉白淨的胳膊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見到自己最喜歡的哥哥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席杉杉心裡覺得委屈,眼淚很快溢位眼眶。席辰扭頭對筒琳和許越平說:「你們倆先帶唐愛回去。」

「行吧。」筒琳似乎對這種狀況見怪不怪,拽著唐愛的手就走。

唐愛頻頻回頭,卻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看著席辰隱隱約約的側臉,覺得心裡不安。

唐愛她們走後,席杉杉才斷斷續續地哭了起來。她仰起頭,臉上掛滿了淚水:「哥哥,你是不是喜歡上唐愛了?你知道的,你不能喜歡她!」

「那是我的事,席杉杉我告訴你,你以後再敢在唐愛面前說不該說的話,讓人去招惹她,我一定不會顧及你是我妹妹的。」席辰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果斷,席杉杉聽著心裡咯噔了好幾下。

他果然知道是自己派人去欺負唐愛的。

可她這麼做,都是因為他,她不想他被別人奪走!

「記住,你若是讓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再理你。」席辰說完,便毅然地離開了。

看著席辰的背影,席杉杉哭了起來:「為什麼你們都那麼護著她?我才是你們最親近的人,不是嗎?」

站在一旁的沈若昀不忍心,他走上去將難過的席杉杉抱緊,用哄小孩子一樣的口吻說:「好了,別哭了,明知道這樣會跟席辰越來越遠,你怎麼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呢?」

席杉杉躲在沈若昀的懷裡,淚水把他的胸口打溼了一大片,她用委屈的聲音問:「哥哥們都喜歡她,沈若昀,是不是你也喜歡唐愛?是不是我永遠都比不過她?」

沈若昀揉著席杉杉的頭髮,心中有些苦澀。他是喜歡唐愛,可那種喜歡只是對朋友的喜歡,因為他的內心深處,最喜歡的是那個叫作席杉杉的女孩子啊。

在他很小的時候,她就用滿身的堅毅和無與倫比的聲音將他徹底征服。

只是席杉杉永遠都不會在意,她在努力追逐席辰的時候,身後那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沈若昀。

上次遊湖事件後,唐愛就很少看見席辰笑了。

她所指的那種笑,是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笑,並不是為了敷衍她而扯動一下嘴皮。

唐愛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在籃球館裡來回奔跑的席辰,心中十分糾結。

都怪她,自己被欺負了忍一忍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在席辰面前說出來,說出來後害得他和席杉杉鬧了一場架,還奪走了他臉上的笑容。

「喂,想什麼呢?」一件球服罩在唐愛的腦袋上。唐愛拿下來後,看見滿頭大汗的沈若昀走了過來。

唐愛將球服疊好,從身邊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沈若昀。

沈若昀「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瓶水,然後目光落在了唐愛身上。她兩眼渙散,注意力似乎並不在球場上,而是像被人勾去了魂兒。

「叭——」沈若昀在唐愛的耳邊打了個響指,唐愛回神過來,看向他:「幹嗎?」

「你在想什麼?」沈若昀好奇地問。

唐愛怔神了會兒,轉頭問沈若昀:「我問你,席辰和席杉杉會鬧一場,肯定都是因為我吧?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關你的事。」沈若昀靠在座位上,呈現出「葛優癱」的姿勢,說,「他們兩兄妹啊,早就鬧掰了,就算沒有你,席辰對她也還是那個態度。」

「為什麼?」唐愛不能理解,明明在天霧山上席辰說起席杉杉的時候還是滿臉笑意,現在卻變成了這個樣子。而且直覺告訴她,席杉杉對席辰絕不僅僅是妹妹對哥哥的感情,但這樣的猜想太大膽了,她沒敢說出來。

沈若昀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話,消掉了唐愛所有的疑慮。

他說:「他們不是親兄妹,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他們……不是親兄妹?

原來是這樣,這樣的話,所有的疑惑唐愛都能解答了。席杉杉一定是喜歡席辰吧?所以才會對自己抱有敵意,一個突如其來的人搶走了她的哥哥,她那樣的千金大小姐,怎麼會不發脾氣呢?

「不過,你不要在意杉杉的大小姐脾氣,如果真的是她不分青紅皂白欺負了你,你也不用顧念她是席辰的妹妹。」沈若昀故作輕鬆地對她說。

他那樣的小心思怎麼瞞得過唐愛呢?唐愛看著他,微微一笑:「不僅是席辰,還有你呢,為了你,我也不會與她為敵的。」

沈若昀笑笑,然後認真地說:「謝謝你,唐愛。」

「不客氣。」唐愛眯起眼。

席辰和沈若昀是她最早認識的朋友,沈若昀平日雖然對她油滑了些,可他到底是真正拿她當朋友的。所以,為了他,她可以無條件包容席杉杉。

一會兒後,打完籃球的席辰跑了過來,唐愛遞給他毛巾和礦泉水,他擦擦汗後問唐愛:「等會兒我們要去吃飯,你也一起去吧?」

「不了,我等會兒有課。」唐愛委婉地拒絕,然後對席辰笑笑,「跟大家說聲抱歉,有機會我再請你們一起吃。」

席辰與沈若昀相視一笑,對她說:「那我們倒是蠻期待你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飯。」

唐愛笑起來,起身將外套遞給席辰:「衣服拿好,我先走了,祝你們用餐愉快。」

「好,注意安全。」席辰叮囑她。

唐愛點點頭,朝他們揮揮手,然後便離開了籃球館。

現在已是深秋時節,涼意漸漸加深。唐愛先回宿舍拿了專業課課本便往教室走去,教室的過道里,幾個寬寬的影子忽然罩在她面前,她困惑地抬起頭,看見一個少年身後跟著幾個小跟班。

少年身材挺拔,有小麥色皮膚,臉上卻露出不屑的表情。

唐愛朝旁邊挪了幾步,少年也跟了過來,看樣子是故意要擋住她的去路。

「唐愛是吧?」少年微微俯身,試探性地問。

「你想幹什麼?」唐愛警惕起來。

少年雙手叉腰,眉頭緊鎖,問:「聽說你有通天的本領?」

唐愛說:「我又不是孫悟空。」

「嘖,既然不是孫悟空,那肯定是某個妖精了。」少年用手指掐著下巴,將鞋底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地面上,「不然的話,怎麼會把席辰和沈若昀這兩個人都迷得團團轉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唐愛不想在此糾纏,藉機想走,可少年死死地攔住她,壓根兒就不給她逃離的機會。

少年看向唐愛,語氣終於不耐煩起來:「小麻雀,你知道你得罪了誰嗎?」

「我光明正大,得罪了誰?」唐愛不悅起來。

「哈哈哈!」少年和自己的跟班大笑起來,然後用食指指著她,「她說什麼?她光明正大?哈哈哈,簡直笑死人了好吧!」

唐愛緊緊皺起眉頭,臉頰滾燙。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總愛來取笑、捉弄她?她可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結交自己喜歡的朋友、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這個巨大的世界緩慢前行,她從不管外界的風雨,可那些風雨總會不定時地來騷擾她!為什麼?

終於,唐愛無法像以前一樣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她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正當她想質問少年的時候,卻陡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陳魅,你想掛科嗎?」

唐愛腦中緊繃的弦瞬間鬆了下來,她扭頭一看,一臉嚴肅邵嶼正站在後面不遠處。

「邵老師啊。」那個叫陳魅的少年規規矩矩地站好,臉上立馬堆起了油膩的笑容,「我剛剛跟小學妹開玩笑呢。」

「你也知道她是你學妹,有你這樣當學長的嗎?滾回去上課。」邵老師不怒自威。

「哎,好。」陳魅連忙答應,然後像夾著尾巴的老鼠一樣灰溜溜地鑽進了教室。

邵嶼走到唐愛面前,問:「沒事吧?」

唐愛搖了搖頭,說:「謝謝你邵老師,你又幫我解圍了。」

「不用客氣。」邵老師微微笑道,「快去教室上課吧。」

「嗯。」唐愛點點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下意識地扭頭,卻看見邵嶼仍舊在注視她,眼神像是在注視另一個人。看到唐愛回頭,邵嶼這才慢慢收回視線,轉身進了剛才那間教室。

邵老師他,是有心事嗎?

不知道為什麼,唐愛的心裡會浮現出這個疑問。可他畢竟是學校的老師,還沒正式教她,她如果貿然去問,會顯得很不禮貌吧?

藏著這樣的疑問,唐愛上了一下午的課。

她原以為陳魅受了邵嶼的警告,好歹能安分幾天。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她下課後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就被陳魅堵在了過道的角落。

角落那裡是陽臺,陽臺外面是一條寬敞的馬路。

「陳魅,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唐愛不解地問。

陳魅見四下無人,也不再拐彎抹角,說道:「你不認識我,那你肯定認識杉杉!」

「席杉杉?」唐愛疑惑。

「沒錯!」陳魅點頭,「杉杉不喜歡你,我自然也不喜歡你。」

唐愛沉默著,緊緊咬著牙齒。她不懂,這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生是個小學生嗎?竟如此幼稚!

「既然你不喜歡我,幹嗎還要攔住我的去路?眼不見為淨,不是嗎?」唐愛問。

陳魅可不管,他喜歡席杉杉,所以不允許她在別人那裡受一點委屈。因為唐愛奪走了席杉杉最喜歡的哥哥,他自然要為席杉杉報仇。

陳魅說:「你離開席辰,我就不煩你了。」

「憑什麼?」唐愛快被耗去耐心。

被唐愛拒絕,陳魅有些不爽:「沒有憑什麼!席辰到底哪裡好讓你們這些女的個個都喜歡他!」

「想知道哪裡好嗎?」唐愛忽然一笑,諷刺說,「他哪裡都好,都比你好!」

「呸!」陳魅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說,「你們這群沒智商的傻子才覺得他比我好!我再不濟也是我爹媽親生的,是他們捧在手裡的寶貝,是陳氏光明正大的少爺!就席辰?哈,搞笑了吧!一個卑賤的女人生的人,那也是卑賤的!」

陳魅攻擊的話像一記重錘,將唐愛的腦袋砸得暈乎乎的。她站穩身體,拔高聲音:「我不許你這麼說他!」

陳魅輕蔑地看著唐愛,說:「嘁——搞笑!安城大企業誰不知道這些事情?席辰在席家一點地位都沒有,他老爸看他是個男丁,將他當成席家的後繼者,才拿一家子公司給席辰充面子而已!他呀,在席家卑躬屈膝,像條可憐蟲一樣,而且,他是私生子,私生子你懂嗎?就是永遠都見不得光的那種!」

陳魅的話還沒說完,便看到一個黑影衝了上來,唐愛尖尖的指甲用力地抓傷了他的臉頰。

「啊——」陳魅痛喊一聲,一屁股跌在地上。

唐愛騎在陳魅的身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臉頰。

陳魅驚訝地看著身上的女孩,她像一隻發怒的小獅子,兩隻眼睛紅紅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這是唐愛啊,她怎麼會有這樣的行為?

「你瘋了!」陳魅吼道。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唐愛咬牙道,兩隻手更用力地抓著陳魅的臉。

他怎麼能這樣說席辰呢?她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和內心感受到的,不管席辰是什麼人,他帶給她的感覺是無比真實的,所以,她不允許有任何人出言詆譭他!一句也不行,一個標點符號也不行!